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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2章 大唐雙龍傳(西域風雲 五)

2026-02-01 作者:江六醜

“臣遵旨!”

薛仁貴肅然應道,心中對太子的手段佩服不已。

這六條,條條看似都有“道理”,甚至帶著“幫助”的色採,實則將薩珊未來的政治、經濟、軍事、司法、外交都套上了韁繩。尤其是鑄幣權和司法特權,影響將如春風化雨,無聲而深刻。

“至於出兵……”

易君澤看向卑路斯,語氣帶著一絲“體諒”的無奈:“不瞞殿下,孤此行輕車簡從,先行至此。我朝安西、北庭兩大都護府精銳騎兵三萬,已奉旨集結於疏勒、于闐一線,然糧秣排程、長途開拔,非旦夕可就。最快……也需七日,前鋒方能抵達木鹿城下。在此期間,還需王子殿下與薛鎮撫使同心協力,固守待援。”

七天!

卑路斯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層陰影。木鹿城外,齊亞德的五萬大軍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攻城。七天,守得住嗎?

但他沒有選擇。能得到華朝太子親口承諾,並敲定援軍確切時間,已是意外之喜。

“七日……七日……”

卑路斯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決絕的光芒:“請貴人放心!卑路斯願與薛將軍共守木鹿,誓死不退!只求上國天兵速至!”

“這是自然。”

易君澤溫言道:“盟約既定,我朝豈會坐視盟友陷於危難?薛卿。”

“臣在!”

“即刻起,木鹿城防由你全權統籌。卑路斯王子及其部屬,可暫居行轅別院,參與防務商議。所需甲冑兵器,酌情配給。務必堅守七日,待我大軍到來,裡應外合,破此頑敵!”

“臣,領旨!”

薛仁貴抱拳,聲如金石。

卑路斯也急忙起身,再次深深一禮:“卑路斯,叩謝天朝太子殿下活命之恩!復國之德!薩珊上下,永世不忘!”

易君澤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卑路斯王子,薛仁貴再次轉身面向端坐主位的易君澤,撩袍單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如今盟約已定,七日後援軍將至,木鹿已成險地,戰端一觸即發。此地刀兵兇危,殿下萬金之軀,不宜久留。臣斗膽懇請殿下,即刻啟程,由白統領與玄烏衛護駕,東返疏勒或於闐,以待大軍彙集!”

太子身份何等尊貴,若是稍有差池,莫說他薛仁貴百死莫贖,整個帝國西線乃至朝局都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震盪。太子親臨已達成震懾與定策的目的,實在沒有必要親身涉險。

易君澤看著額頭幾乎觸地的薛仁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薛卿忠心可嘉,你是擔心孤的安危?”

“臣不敢!”

薛仁貴頭垂得更低,“只是戰場之上,流矢無眼,殿下乃國之根本……”

“國之根本……”

易君澤放下茶杯,淡淡一笑,“薛卿,你可知道,這普天之下能勝過孤手中之劍者,有幾人?”

薛仁貴聞言,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答道:“殿下天縱奇才,修為深不可測,臣駑鈍,不敢妄測。”

易君澤輕笑一聲:“無妨,孤告訴你。能穩勝孤者,不過一手之數。”

“當然,茫茫寰宇,或許還有藏於深山老林、異域絕地的隱世老怪,或得特殊機緣者能與孤一較長短,但要說能穩勝於孤…,除非父皇親臨,或數位母妃那個級數的高手不惜代價圍攻,否則……呵呵!”

薛仁貴知道太子修為高深,卻沒想到太子對自己的定位如此之高,敢誇口僅次於陛下和那幾位同樣傳奇的后妃!

不過想到太子那深如淵海的氣息與洞徹人心的目光,薛仁貴卻絲毫不懷疑這番話的真實性。

“至於齊亞德麾下那數萬凡俗兵馬……”

易君澤語氣淡漠:“縱有軍陣煞氣加持,能困住、耗損孤,但想留下孤……薛卿,你覺得,他們配嗎?”

薛仁貴啞口無言。是啊,若太子修為真到了那般地步,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或許不易,但若要自保脫身,天下恐怕還真沒多少地方能留得住他。自己以尋常武將的安危來衡量太子,確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臣……愚鈍!”薛仁貴深深拜下。

“起來吧。”

易君澤虛抬一下:“你的忠心,孤明白。孤留在此地,自有道理。木鹿此戰,關乎帝國西線未來數十年的氣運,孤需親眼看著它落下帷幕。況且,有孤在此,對齊亞德,也是一種無形的威懾。他若聰明,便該知難而退。”

薛仁貴站起身,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感到肩頭壓力更重。太子不走,這木鹿城就絕對不能有失!

“臣,必竭盡全力,護衛殿下週全!縱使粉身碎骨,亦不讓敵軍驚擾殿下分毫!”薛仁貴斬釘截鐵道。

易君澤微微頷首:“孤信你。去準備吧。記住,七日,我們只需守住七日。”

“遵旨!”

時間悄然滑過兩日。這兩日,城外的大食遊騎愈發猖獗,幾乎貼到了城牆根下耀武揚威,與華軍哨卡的小規模衝突時有發生,互有傷亡。城內謠言四起,說齊亞德的大軍已完成集結,不日即將攻城。部分本就動搖的波斯貴族開始悄悄與城外暗通款曲。

薛仁貴幾乎不眠不休,調派兵力,加固工事,清點軍械,演練防守預案。卑路斯及其殘部被安置在行轅內一處獨立的院落,配發了基本的皮甲和武器,參與一些輔助防務。太子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針,讓行轅上下雖然緊張,卻並無慌亂,反而有種背水一戰的決絕。

第三日,黎明前夕。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驟然劃破了木鹿城外黎明前的死寂,緊接著,是四面八方響應的號角,匯成一片恐怖的聲浪,鋪天蓋地湧來!

來了!

宣威行轅的瞭望塔上,警鐘被瘋狂敲響!整個行轅瞬間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早已枕戈待旦的華軍士兵迅速各就各位,弩箭上弦,滾木礌石就位,投石機的絞索被緊緊拉住。

薛仁貴一身明光鎧,手持“鎮嶽戟”,如同鐵塔般屹立在行轅正門的門樓之上。王琰等將領肅立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西方。

晨光熹微中,地平線上,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潮水,緩緩漫湧而來。

最前方是數千輕騎兵,如同翻滾的烏雲,馬蹄聲匯成沉悶的雷鳴,捲起漫天塵土。他們呼嘯著,揮舞著彎刀和長矛,做出各種挑釁和威懾的動作,試圖攪亂守軍的心理。    輕騎之後,是如同移動森林般的長矛步兵方陣,步伐整齊,矛尖如林,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再後面,是更多的步兵,手持彎刀和圓盾,以及大量的弓箭手。

人數之多,遠超薛仁貴之前預估的五萬,黑壓壓一片,幾乎覆蓋了目力所及的整個西面原野,恐怕接近七萬之眾。

顯然,齊亞德不僅整合了呼羅珊各地的部隊,還帶來了更多的增援,誓要一舉拿下木鹿,拔掉華帝國伸向西亞的這顆釘子。

中軍處,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迎風招展,上面用大食文繡著新月和經文。旗幟下,一員身材魁梧、裹著頭巾、留著濃密絡腮鬍的大食大將,正用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巍然矗立的宣威行轅。正是齊亞德。

他沒有立刻下令全軍壓上,而是派出通譯,策馬來到行轅弓箭射程邊緣,用生硬的漢語高聲喊話:

“裡面的大華將軍聽著!奉安拉之命,尊貴的齊亞德將軍統帥天兵至此!限你們一個時辰內,交出薩珊偽王子卑路斯,開啟城門,皈依真主!如此,可保你們性命,甚至獲得賞賜!否則,大軍破城,雞犬不留,讓你們的頭顱成為真主勝利的見證!”

聲音藉助內力遠遠傳來,帶著驕狂。

門樓之上,薛仁貴面沉如水,眼神冰冷。他緩緩舉起右手。

“嗡——!”

一陣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動聲響起,行轅圍牆之上,數百張強弩同時發射!黑壓壓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瞬間掠過喊話通譯的頭頂,深深扎入他身後數十步的地面,排列成一道清晰的死亡界線!

無需言語,這便是回答!

那通譯嚇得魂飛魄散,差點摔下馬去,連滾爬爬地逃回本陣。

齊亞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殺機畢露。拔出彎刀指向宣威行轅,怒吼道:

“進攻!為了安拉!踏平這裡!”

“安拉至大!”

震耳欲聾的狂吼聲響徹天地,數萬大食軍隊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啟動!輕騎兵率先衝出,如同黑色的箭矢,射向行轅!步兵方陣緊隨其後壓了上來!

戰爭,毫無花巧地降臨!

“弓箭手,三輪覆蓋,前方一百五十步,放!”

“咻咻咻——!”

行轅內飛出的箭矢更加密集精準,如同潑水般灑向衝鋒的大食輕騎。人仰馬翻的慘叫聲頓時響起,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但更多的騎兵悍不畏死地衝過箭雨,開始向圍牆拋射箭矢,或用套索試圖攀爬。

“弩手,重點狙殺敵軍頭目與弓手!滾木礌石,準備!”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大食人兵力佔絕對優勢,攻擊如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他們架起簡陋的雲梯,頂著盾牌,瘋狂地衝擊著行轅的圍牆。行轅守軍則憑藉堅固的工事和精良的裝備,以及薛仁貴出色的指揮,頑強抵抗。每一次大食人即將攀上牆頭,都會被兇狠的長矛捅下去,或被滾燙的金汁、沉重的礌石砸得腦漿迸裂。

薛仁貴沒有一直待在門樓,哪裡出現險情,他就出現在哪裡。“鎮嶽戟”揮動間,淡金色的罡氣吞吐,每次橫掃都能清空一片牆頭的敵人,勇不可當,極大地鼓舞了守軍士氣。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大食人死傷慘重,行轅外圍牆下堆積起層層屍體,但攻勢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因為傷亡激起了更瘋狂的兇性。齊亞德不斷投入新的生力軍,輪番進攻,試圖用人數消耗守軍的體力和箭矢。

行轅守軍也開始出現傷亡,箭矢消耗極大,士兵們疲憊不堪。

“將軍!西側圍牆有一段被投石機砸出了缺口,敵人正在猛攻!快守不住了!”一名校尉滿臉是血地跑來彙報。

薛仁貴眼神一厲:“王琰,帶你的人去堵住缺口!把備用的大車推過去,澆上火油,必要時點燃阻敵!其他人,跟我來,從側門殺出去,沖垮他們攻缺口的隊伍!”

行轅側門洞開,薛仁貴一馬當先,身後跟著兩百名最精銳的、人人配備長矛馬槊的騎兵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直接從側翼狠狠撞進了正在猛攻缺口的大食步兵隊伍!

“鎮嶽戟”舞成一團金光,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殘肢斷臂橫飛,生生在敵群中殺出一條血路。兩百騎兵緊隨其後,長矛突刺,馬刀劈砍,將攻缺口的大食步兵隊伍攪得天翻地覆,瞬間緩解了圍牆壓力。

但這也讓他們陷入了重圍。周圍的大食步兵如同蟻群般湧來。

就在薛仁貴率騎兵左衝右突,殺得渾身浴血,坐騎也開始乏力之時——

宣威行轅最高的瞭望塔頂上,一直靜靜站立、彷彿在觀看風景的易君澤,輕輕嘆了一口氣。

“終究是凡俗之爭……”

他低語一聲,無人聽清。

並指如劍,朝著薛仁貴騎兵陷入苦戰的方向,隨意地凌空一點。

一瞬間,以薛仁貴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所有正在瘋狂進攻的大食士兵,無論是兇悍的步兵還是試圖包抄的輕騎,動作齊齊一滯!

彷彿有無形的、冰冷沉重的山嶽,驟然壓在了他們的心頭之上!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抗拒的恐懼與戰慄,瞬間攥住了他們的心臟!許多人臉色煞白,手腳發軟,手中的武器幾乎握持不住,衝鋒的腳步踉蹌停止,甚至有人直接癱倒在地,瑟瑟發抖。

薛仁貴也感受到了那股微妙卻浩瀚的力量拂過,但他並未受到負面影響,反而覺得周身一輕,周圍敵人的攻勢瞬間瓦解混亂。他雖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但戰場嗅覺讓他立刻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戰機!

“將士們!隨我殺!”

怒吼聲中,薛仁貴戟光再盛,率領騎兵趁敵混亂,奮力向外衝殺,終於撕開一道口子,順利返回了行轅側門。

經此一遭,大食人的攻勢明顯受挫,士氣出現了不易察覺的動搖。他們不明白剛才發生了甚麼,只覺得心頭籠罩著一層難以驅散的寒意。

齊亞德在中軍看得分明,又驚又怒。他隱隱感覺行轅之內,似乎存在著某種令他不安的東西。但他騎虎難下,數萬大軍頓兵於這小城堡壘之下,若不能攻克,威信何存?

“繼續進攻!不許後退!真主在看著我們!”他咆哮著,甚至親自斬殺了幾名退縮計程車兵,重新組織攻勢。

然而,守軍得到了喘息之機,重新穩固了防線。薛仁貴調整部署,將預備隊投入最吃緊的地段。

戰鬥又持續了兩個時辰,日頭偏西。大食人拋下了超過五千具屍體,行轅依舊巍然聳立。守軍也傷亡近三成,疲憊到了極點,但目光依舊堅定。

齊亞德望著那久攻不下的堡壘,又看了看開始西斜的太陽,以及明顯低落計程車氣,終於不甘地意識到,今天恐怕是拿不下這裡了。對方抵抗之頑強,超出預料,而且……那種莫名的恐懼感始終縈繞在他心頭。

“收兵!明日再戰!”他咬著牙,下達了命令。

嗚咽的收兵號角響起,潮水般湧來的大食軍隊,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和殘破的兵器,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淒涼。

宣威行轅內,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壓抑已久的歡呼。他們守住了!以一千五百人,硬撼七萬敵軍猛攻一日而不破!

薛仁貴拄著“鎮嶽戟”,站在血跡斑斑的門樓上,望著退去的敵軍,重重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寂靜的瞭望塔。

塔頂,月白色的身影早已不見。

但薛仁貴心中清楚,今日能守住,太子的存在至關重要。

“清點傷亡,修補工事,救治傷員,抓緊時間休息!敵軍明日必會捲土重來!”薛仁貴壓下心中思緒,沉聲下令。

戰爭才剛剛開始,距離援軍抵達還有四天。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但今日之戰,無疑給所有守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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