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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大唐雙龍傳(前朝未亡人)

2026-01-20 作者:江六醜

李世民猛地抬頭,直視秦瓊:“那為何是現在?為何是這些?武功秘籍,哪怕是基礎,也是朝廷大忌!還有那些農工醫書……這是要我們在此地長久安居,繁衍壯大嗎?陛下……會容許?”

秦瓊輕輕搖頭,目光變得有些深遠:“陛下之心,包羅寰宇,志在千秋。嶺南一隅,李氏數百人,早已不在陛下眼中。留你們性命,或許……只是覺得無關緊要,又或許,陛下眼中,有更廣闊的棋盤。”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卷折迭整齊的、質地柔軟的絲綢,在簡陋的木桌上緩緩鋪開。

李世民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那是一幅地圖,一幅他前所未見、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地圖!

絲絹之上,用極細的墨線鉤勒出無垠的山川湖海、大洲大洋。不同的地域用不同的顏色標識,筆法精細,標註著密密麻麻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名稱。

最醒目的,是一片用鮮豔硃砂色渲染的巨大區域,幾乎佔據了圖卷中央和東部的大半。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輪廓——中原、江南、塞北、西域、吐蕃高原、嶺南……甚至更南方的林邑、真臘,東面的海島,北面廣袤的草原森林,西面遙遠的山脈與國度,都囊括其中,並且大部分都被標註為“華”或顯然是華帝國的屬國、羈縻地。這正是如今空前強盛的華帝國疆域!

而在這片紅色之外,世界的廣闊遠超李世民的想象。向西,越過蔥嶺,還有大片被稱為“波斯”、“大食”、“拂林”的國度,更西似乎還有大陸。向南越過大海,有巨大的、形狀奇特的陸地。向東,越過浩瀚重洋,竟也有廣闊的大陸!

李世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作為一名卓越的軍事家和曾經胸懷天下的統治者,他瞬間被這幅“坤輿萬國全圖”震撼了。原來世界如此之大!原來華帝國雖大,也不過是這廣闊天地的一部分!

秦瓊的手指緩緩移向地圖的最右側,越過那片被稱為“太平洋”的浩瀚藍色區域,點在了一片縱向的、極其遼闊的陌生大陸上。

“這裡,陛下稱之為‘南殷洲’或‘南美大陸’。地廣人稀,沃野萬里,氣候多樣,物產豐饒,其上如今只有些文明程度不高的土著部落。”

李世民死死盯著那片大陸,喉嚨發乾,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瘋狂湧現。

秦瓊看著他驟變的臉色,繼續道:“陛下之意,可予李氏一族一個機會——離開中土,前往此地。”

“什……甚麼?”

李世民聲音嘶啞,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非是現在。”

秦瓊平靜道:“陛下給予三年時間準備。三年內,你們可憑藉今日賜下之物,在此地休養生息,學習醫術、農技、武備,強健體魄,繁衍丁口。三年後,朝廷會調撥海船,送你們,以及五千名西域、吐谷渾、吐蕃、突厥的戰俘奴隸,一同前往南殷洲東海岸某處適宜之地。”

“糧食、作物種子、牲畜、工匠工具、乃至足夠的冷兵器、甲冑,都會為你們備齊。朝廷甚至會派遣嚮導和精通航海、農墾的吏員協助初期安置。”

秦瓊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自此之後,李氏需向華帝國稱臣納貢,但可在萬里之外,自治自立,開闢新土,延續宗祠。陛下金口:只要李氏不再踏足中土,不再與華朝為敵,其海外基業,朝廷不予干涉,亦不遣兵征討。”

李世民如遭雷擊,僵立當場,腦中嗡嗡作響。

流放?這比流放更殘酷,是真正的放逐,是割斷與故土的一切聯絡,拋入完全未知的蠻荒絕域!但……這又比在嶺南這“鬼哭峒”苟延殘喘、永無出頭之日、隨時可能被清洗的處境,多了一線生機?甚至是一個……渺茫但真實的“未來”?

自治自立?開闢新土?在萬里之外的蠻荒大陸?

震驚、茫然、一絲極微弱的狂喜、深深的疑慮、對未知的巨大畏懼……無數情緒在他胸中衝撞。李世民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粗糙的桌面,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為……為何?”

李世民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來:“陛下為何要給我們這個機會?又為何……是去如此遙遠蠻荒之地?那五千戰俘奴隸……是助力,還是……監視?”

思維急轉,瞬間想到無數種可能——借刀殺人,讓李氏與蠻族奴隸在陌生大陸自相殘殺?消耗潛在的不穩定因素?還是真的如秦瓊所說,是“志在千秋”,將華夏的種子撒向更遠的地方,而李氏只是恰好被選中的、無足輕重的一支?

秦瓊搖了搖頭:“聖心似海,非臣子所能盡窺。或許,陛下只是覺得,與其讓你們在此地腐朽消亡,不如丟到更遠的天地,任其生滅,或能意外開枝散葉,也算一段因果。至於那些奴隸……既是勞力,也是兵源,如何駕馭,就看李公和族人的本事了。朝廷只會確保你們抵達,初期生存之後,便要靠你們自己了。這,是絕路,也未嘗不是……一條生路,甚至是,唯一可能讓李氏‘翻身’的路。”

“翻身……”

李世民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那片遙遠的南殷洲。那裡沒有聖皇帝,沒有華帝國無孔不入的陰影,沒有時時刻刻懸在頭頂的利劍。有的是無盡的土地、未知的風險,以及……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命運的可能性。

這誘惑,對於被囚禁了二十一年、心志幾乎被磨滅的他而言,太巨大,也太可怕了。

“聖旨只言賞賜。具體安排,由我告知於你。如何抉擇,如何告知族人,何時告知,皆由李公自決。三年之期,從今日算起。”

秦瓊站起身,將那份絲帛地圖小心折好,推到李世民面前:“此圖副本,贈予李公。望善加利用,早做籌謀。”

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陛下讓我轉告一句話:‘世界很大,李二郎。’”

李二郎……這個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帶著些許親暱又隨意的稱呼,讓李世民渾身劇震,猛地抬頭,只看到秦瓊掀簾而出的背影。

竹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李世民獨自站在昏暗的屋內,手中緊緊攥著那份輕若無物、卻又重如千鈞的絲帛地圖。外面,族人們因為得到賞賜而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欣喜聲隱約傳來。而他的心中,卻彷彿有颶風海嘯在激盪。

緩緩走到門邊,掀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空地上,白清兒依舊靜靜地立在馬上,玄衣青氅,彷彿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的墨痕。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清冷的目光忽然轉向李世民竹屋的方向,與他窺探的視線遙遙一碰。    那目光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彷彿早已洞悉一切,又彷彿甚麼都不在意。

李世民猛地放下竹簾,背靠著冰冷的泥牆,大口喘息。

世界很大,李二郎。

是的,世界很大。大到他窮盡想象也難以觸及邊際。

而他和他的家族,即將被流放到那片巨大未知中,最遙遠、最荒蠻的一角。

是湮滅,還是新生?

他的手緊緊按在胸前,心跳如雷,帶著二十一年來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極致恐懼與一絲瘋狂野望的悸動。

雨,不知何時又漸漸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茅草屋頂,如同命運的鼓點,沉悶而固執。左江的水聲混在雨聲裡,滔滔不絕,彷彿在訴說著甚麼,又彷彿只是無情地奔向它該去的海洋。

……………

白清兒在宣讀完聖旨、監督首批賞賜分發完畢後,便準備帶著皇城司屬員離開。

走之前,秦瓊向她請示是否可多駐留幾日,以便安撫李氏,詳解賞賜之用,觀察其反應。

白清兒騎在馬上,聞言只是側首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張過於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依舊清冷:“鎮南大將軍職司所在,自行裁度即可。陛下旨意已明,餘下之事,將軍自便,不必向本座稟報。”

說罷,一抖韁繩,玄衣身影便融入濛濛雨霧與林間小徑,彷彿一道幽影,來得突兀,去得乾脆。

她的話似乎留有餘地,又似乎甚麼也沒允諾。但秦瓊聽懂了其中默許的意味,也敏銳地察覺到白清兒提前離去,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皇城司只負責傳達和監視初步反應,更深層次的接觸與“安排”,則留給了他這個鎮南大將軍,這其中的分寸耐人尋味。

白清兒一走,籠罩在聚居地上空那層令人窒息的冰冷壓力似乎為之一輕,但秦瓊及其麾下百名精銳甲士的存在,依舊時刻提醒著李氏眾人自身的囚徒身份與懸殊的地位。

最初的震撼與惶恐過後,在生存本能和對未來那一絲渺茫希望的驅動下,李氏族人,尤其是那些尚有主事能力和求知慾的,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近秦瓊。

醫官和匠人被團團圍住,老人們詢問哪種藥丸對陳年咳喘有效,婦人請教淨水藥粉如何配比,年輕人則圍著新農具和武器圖譜,眼睛發光,卻又不敢輕易觸碰。秦瓊令手下兵士從旁協助講解,自己也時常在場,面色沉靜,有問必答,卻絕不多言。

李承乾作為對外接觸最多的人,首先在請教完一批藥物用法後,貌似隨意地提起:“秦將軍,這《南方作物改良初探》中所言‘新式堆肥法’與‘輪作套種’,在嶺南溼熱之地,果真能增三成收成?邕州軍屯可曾試行?”他語氣恭謹,但眼底深處藏著考量。

秦瓊看他一眼,道:“軍屯已試行兩年,確有效驗。嶺南地力消耗快,舊法確難維繼。書中之法,乃司農寺集江南、嶺南老農及波斯、天竺傳法所編,因地制宜,爾等可按冊索驥,若有不明,可問留駐匠人。”

李泰兒子李尋,一個面黃肌瘦卻眼神執拗的少年,鼓起勇氣指著那本《基礎劍法圖譜》問:“將軍,這……這圖譜所示招式,與我……與我幼時恍惚聽長輩提過的軍中技擊,似有相通,又似更簡練直接,不知練至純熟,可否……防身?”

周圍幾個年輕族人立刻屏息,偷眼看向秦瓊。

秦瓊神色不變,道:“此乃兵部為邊民、巡丁所編基礎防身健體之術,重實用,易上手。勤加練習,強身健體、應對尋常野獸或宵小,足矣。然需牢記,習武首重德性,不可好勇鬥狠,更不可持技犯禁。”

話語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嚴,李尋連忙點頭稱是,緊緊抱住了那本圖譜。

夜裡,李建成披著蓑衣,敲開了秦瓊暫住的簡易軍帳,行禮之後,沉默許久,才澀聲問:“……秦將軍,陛下……聖皇帝陛下,究竟欲置我李氏於何地?這賞賜,這安排……建成年老昏聵,實在參詳不透。可是……欲擒故縱?”

秦瓊請他坐下,親手斟了一碗熱茶,緩聲道:“秦某戍守嶺南多年,奉旨看顧……亦觀察思過裡久矣。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何須今日?此番舉動,規模非小,賞賜之物,皆切實有用,非戲弄可致。至於更深之意……”

頓了頓:“天地廣闊,非盡在神州。陛下雄才大略,目光所及,或許早非一姓一氏之興衰。”

李建成默默聽著,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陶碗,最終長長一嘆,不再多問,佝僂著背影消失在夜雨中。

李世民則與秦瓊有過數次非正式的、在田間地頭或修補工事間隙的交談。避開敏感話題,多談嶺南水土、作物季節、防瘴祛溼、甚至馴養牲畜之法。

秦瓊將鎮南大將軍府多年來在嶺南積累的、與俚僚打交道、開墾荒地的經驗,擇其切實有用的部分娓娓道來。李世民聽得極其認真,不時追問細節,彷彿又回到了當年虛心求教、納諫如流的秦王時代。兩人之間,一種基於舊日默契與當前現實需要的奇特“教學”關係逐漸形成。

李世民能感覺到,秦瓊在盡力給予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甚至強健起來的實際知識,這無疑是對那“三年之期”和未來遠徙的一種具體的準備。

秦瓊也仔細觀察著李氏族人。他看到了年輕一輩接過新農具時的興奮,捧著書籍時的貪婪目光,練習基礎拳腳時的認真;也看到了女眷們分配藥物時的仔細與期盼;更看到了如李淵那般沉痾難起的老輩的麻木與恐懼,以及如李建成一般中年者揮之不去的疑慮。家族的凝聚力比想象中要強,至少在生存壓力下,大部分人都還聽從李世民及李建成的排程。但內部的裂痕與年輕一代不安分的暗流,他也洞若觀火。

七日時間,轉眼即過。秦瓊麾下軍士幫助李氏加固了幾處危房,清理了主要的排水溝,甚至指導他們搭建了更規範的茅廁和垃圾處理點,大大改善了聚居地的衛生狀況。醫官留下了詳細的藥方和衛生守則,匠人則傳授了簡單的鐵器維護和木工技巧。這些實實在在的幫助,加上秦瓊本人沉靜如山、有問必答卻謹守分寸的態度,悄然改變了部分李氏族人對其“叛將”的純粹怨恨印象,多了幾分複雜難言的感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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