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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大唐雙龍傳(嶺南瘴癘地)

2026-01-19 作者:江六醜

午後,雨終於停了片刻,雲層縫隙中漏下幾縷吝嗇的陽光。

聚居地中央一塊稍微乾燥的空地上,幾個半大孩子正在泥水裡追逐一隻瘦弱的青蛙,發出難得的天真笑聲。但這笑聲很快被大人的低聲呵斥打斷:“噤聲!莫要喧譁!”

孩子們立刻噤若寒蟬,縮著脖子跑開了。在這裡,連孩童的歡笑都是一種奢侈,甚至是一種“風險”。

李世民站在自己那間同樣簡陋的屋舍前,望著眼前這片雕敝、麻木、卻又在絕望中頑強求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遠處,左江渾濁的江水默默流淌,流向未知的遠方,如同他們無法自主的命運。

他知道,家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資源匱乏,生存壓力巨大,昔日的尊卑等級在現實的泥濘中早已扭曲變形。為了多分一口糧,為了少幹一點活,為了在差役面前少受一點屈辱,齟齬、抱怨、甚至暗中傾軋從未停止。只是在外部的巨大壓力下,這些矛盾被暫時壓抑著,如同地下的闇火。

他也知道,年輕一代的心思正在浮動。有人開始偷偷與偶爾路過、身份不明的行商接觸,打聽外界的訊息,甚至……萌生去意。嶺南雖偏遠,但並非完全封閉,南面的交州(今越南北部)、西面的南詔,乃至海上,都存在著華朝控制相對薄弱的區域。逃離,像一個危險的誘惑,在少數最絕望、最大膽的年輕人心中悄然滋生。但李世民嚴厲禁止任何此類念頭,他深知,一旦有人逃跑失敗,將給整個家族帶來毀滅性打擊。

“父親。”

李承乾走了過來,身上還帶著市集的塵土氣息,臉色有些凝重,低聲道:“今日在市集,聽到一些風聲……說北邊草原,突厥又有異動,華帝似乎有意再次大舉用兵。還有……東海之外,似乎也不太平。”

李世民眼神一凝。北疆、東海……這些詞彙,勾起他塵封已久的屬於統帥的敏銳與憂慮,但隨即化為更深的無力感。無論外界風雲如何變幻,他們這些被遺忘在嶺南瘴癘之地的“前朝餘孽”,都只能被動地等待命運的裁決,連做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知道了。”

李世民疲憊地擺擺手,“約束好族人,近日更要謹言慎行。非常時期,莫要給人任何口實。”

抬頭望了望北方,那是洛陽的方向,也是他們所有人恐懼與希望的根源所在。

二十一年了,那位皇帝,究竟要將他們囚禁到何時?是讓他們在這蠻荒之地自生自滅,徹底湮沒於歷史塵埃,還是……另有安排?

沒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左江的水,依舊不分日夜,渾濁地流淌著。雨後的群山,在短暫的陽光下,蒸騰起更加濃重的、帶著草木腐爛氣息的瘴霧,將這片流放之地,籠罩得更加迷離而絕望。

……………

細雨暫歇,雲層壓得極低,溼重的空氣彷彿凝滯,將左江之畔這片破敗的聚居地牢牢裹在灰濛濛的帳幕裡。

“轟隆隆——”

午後的沉悶被一陣由遠及近異常清晰而整齊的馬蹄聲與腳步聲驟然劃破。

那不是尋常差役或商隊的聲響。蹄鐵敲擊泥濘土路的聲音沉悶而富有節奏,其間夾雜著甲葉摩擦的鏗鏘之音,以及一種訓練有素的、沉默行軍的肅殺之氣。這聲音對於經歷過戰陣的李世民、乃至一些年長的李氏族人而言,既陌生又帶著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

所有正在勞作或躲雨的人都僵住了,驚疑不定地望向通往外界的那條泥濘小徑。孩子們被母親緊緊摟住,捂住嘴巴。捶衣聲、低語聲、劈柴聲,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越來越近的、令人心慌的聲響,以及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

李世民正和李承乾低聲商議著如何加固一處瀕臨倒塌的倉房,聞聲猛地抬頭,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放下手中的木料,對李承乾快速低語:“速去告知所有人,噤聲,勿動,勿觀,回各自屋中!”

自己卻整了整沾滿泥漿的粗布短褐,深吸一口溼冷空氣,緩緩走向聚居地入口的空地。作為實際的主事者,他必須站在最前面。

李淵在屋內聽到異動,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節發白,彷彿索命的無常已經來到了門前。

不多時,一隊人馬出現在小徑盡頭,踏入這片死寂的流放地。

為首是一員武將,身披精良的玄色山文鎧,外罩暗紅色戰袍,雖未戴頭盔,但一身戎裝在這片破敗中顯得格外刺目耀眼。約莫五旬上下,面容剛毅,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古銅色,雙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自有威嚴,腰背挺直如松,騎在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上,穩如山嶽。

李氏族人中,許多年長者,包括李世民,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瞳孔都猛地收縮,呼吸為之一窒。

秦叔寶!

曾經的大唐左武衛大將軍,李世民最為倚重和親信的猛將!如今,他是華帝國的鎮南大將軍,坐鎮嶺南,威懾諸蠻。

秦瓊看上去竟比實際年齡要年輕精神許多,尤其與聚居地裡那些未老先衰的李氏男子相比,更顯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於當權者的勃勃生氣。

複雜的情緒如同沸水,在倖存的老一輩心中翻滾。怨恨?他畢竟是降將,且這些年來,李氏困頓於此,未嘗沒有他坐鎮嶺南、就近“看管”的因素。畏懼?他如今手握重兵,權勢滔天,是華帝在此地的代表。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冀?畢竟,曾是舊主故臣……

但所有這些情緒,在絕對的實力與地位落差面前,都被死死壓住,無人敢表露分毫。他們只是更低地垂下頭,或將驚恐的目光投向李世民。

秦瓊身後,是約百名精銳騎兵,人馬皆覆輕甲,腰佩橫刀,揹負勁弩,眼神冷冽,紀律森嚴,默默將這片空地半圍起來,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更引人注目的,是秦瓊身側稍後的一騎。

那是一名女子,身著剪裁合體的玄色勁裝,外罩一件樣式簡潔的深青色披風,腰間束帶勾勒出窈窕身姿,卻無半分柔媚之感。未戴釵環,青絲以一根烏木簪簡單綰起,面容姣好但異常白皙,近乎缺乏血色,一雙眸子沉靜如水,卻又似深潭,目光掃過之處,彷彿能洞徹人心,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李世民認得她,或者說,聽過她的名號——皇城司統領,白清兒。一個出身陰癸派、如今執掌華帝國最令人畏懼的監察機構的女子。她的親臨,往往意味著皇帝最直接的意志,或者……最隱秘的任務。

秦瓊勒住戰馬,目光掃過眼前一片狼藉、人人面有菜色、眼神驚恐的聚居地,最終落在獨自站在最前、努力挺直脊樑的李世民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快得難以捕捉,隨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靜。

“聖皇帝陛下旨意。皇城司白統領親至宣達。李氏族眾,跪迎。”

許多李氏族人身體一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李淵在屋內聽到,更是渾身發抖。但他們不敢有絲毫遲疑,在李世民率先跪倒在泥濘中之後,男女老幼,黑壓壓地跪倒一片,頭深深低下,不敢仰視。

白清兒策馬上前半步,聲音清冷如玉磬:“陛下有旨:朕聞嶺南溼熱多瘴,思過裡李氏聚居,生計艱難,且有疫病之憂。朕懷柔遠人,念其宗嗣延續不易,特賜下之物,以全生息。”

微微抬手,身後立刻有軍士抬上數個沉重的檀木箱子,當眾開啟。

第一箱,是數十本嶄新或半新的線裝書冊。眼尖的李承乾等人隱約看到封面字樣,並非經史子集,而是《赤腳醫生手冊(嶺南瘴癘篇)》、《基礎防疫綱要》、《常見外傷處理》、《南方作物改良初探》、《算學基礎》、《簡易器械製作》……甚至還有《華帝國律法簡本》。

第二箱,則是更多的書冊,但質地各異,有些甚至是絹本或皮質封面。有人瞥見《混元功(築基篇)》、《五禽戲詳解》、《吐納導引術》、《基礎劍法圖譜》、《軍中搏殺十式》……赫然是武功秘籍!雖然看起來都是基礎或普及的版本,但對於已被嚴格剝奪習武權利二十餘年、體質普遍羸弱的李氏族眾而言,不啻於旱地驚雷。

第三箱、第四箱,是碼放整齊的瓷瓶、陶罐、油紙包,散發著濃淡不一的草藥氣味,上面貼著標籤:“金創散”、“祛瘴丸”、“防風膏”、“防蚊藥油”、“淨水藥粉”……

最後一箱稍小,卻是數十把質地精良的柴刀、斧頭、鋤頭、鐮刀,甚至還有幾把強弓和數捆箭矢!雖然是農具和獵具,但其質量遠非他們手中那些破敗傢伙可比,尤其是鐵器,在嶺南屬於嚴格管控物資。

這份“賞賜”,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沒有訓斥,沒有加罪,反而是……書籍、藥物、工具,甚至武功基礎?

跪著的人群中起了難以抑制的騷動。年輕一輩,尤其是那些偷偷渴望知識、渴望強健體魄的少年,眼睛瞬間亮了,呼吸粗重起來,幾乎要忍不住抬頭。女眷們則盯著那些藥物,想起每年被時疫奪走的親人,眼中湧出淚水。即便是最年長、最警惕的李建成等人,也驚愕地忘記了恐懼,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是甚麼意思?麻痺?養肥再殺?還是……那位華帝轉了性?

只有李世民,頭埋得更低,心中警鈴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華帝絕非仁善之輩,這份賞賜背後必然標著更高的價碼,或者隱藏著更深的圖謀。賜予書籍、藥物、工具,是讓他們更好地活下去,甚至……恢復一定的力量?武功秘籍,哪怕只是基礎,也意味著允許他們重新擁有一定的自衛能力?

這……太詭異了!

白清兒似乎對眾人的反應漠不關心,繼續用她那清冷的聲音說道:“此等物賜,由鎮南大將軍府協同發放,並派遣醫官、匠人各一,駐留此地三月,教導防疫、醫理及器具使用之法。李氏宗長,上前領旨謝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以最恭順的姿態,雙手高舉過頭,用沙啞的聲音道:“罪臣遺族,叩謝聖皇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身後的族人也跟著叩首,聲音雜亂,卻帶著真實的顫抖。

秦瓊這時翻身下馬,動作沉穩利落。他走到李世民面前,虛扶一下:“李公請起。”

李世民順勢站起,垂手而立,不敢與秦瓊對視。

秦瓊對白清兒微微頷首,白清兒便不再多言,只是冷眼掃視著這片聚居地。軍士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分發箱子裡的物品,醫官和匠人模樣的人也站了出來。族人們拿到嶄新的物品,尤其是那些藥物和工具,不少人忍不住哽咽出聲,甚至有老人朝著洛陽方向叩拜。氣氛在恐懼之中,摻雜了一種極不真實的、小心翼翼的歡喜。

秦瓊對李世民低聲道:“李公,借一步說話。”

李世民心中一緊,點頭,引著秦瓊走向自己那間竹屋。白清兒並未跟隨,但她靜立原地的身影,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李世民感覺如芒在背。

進了屋,李世民請秦瓊上座——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竹椅。秦瓊並未客氣,坐下後,目光平靜地看向李世民。李世民則垂手站在一旁,如同面對上官。

“叔寶……”

李世民終究沒忍住,用了一箇舊日的稱呼,聲音乾澀:“陛下……聖皇帝陛下,此舉究竟是何意?我等戴罪之身,惶恐不安,還望……還望鎮南大將軍明示。”

他心中那根緊繃了二十一年的弦,非但沒松,反而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恩賜”繃得更緊,幾乎要斷裂。

秦瓊看著眼前這位曾經英姿勃發、令自己誓死效忠的秦王殿下,如今蒼老、憔悴、卑微如老農,眼中終究掠過一絲嘆息。

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比起方才的官方口吻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複雜:“李公不必過於驚疑。陛下……聖意難測,但有一點,秦某或可告知:陛下若要剷除後患,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用此等方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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