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華偉親自定下基調:“格物致用”。天工院不僅是頂級工匠的殿堂,也吸引了大量對自然之理有興趣的學者。在數學、天文、曆法、地理、醫學、農學等領域都取得了長足進步。
改良的造紙術與雕版印刷術使得書籍成本大降,知識傳播加速。指南針應用於航海,火藥雖未大規模軍事化,但其開山掘礦的用途已被重視。對於各種“奇技淫巧”,只要證明有實用價值,便能得到賞識甚至封賞,社會風氣為之一新。
持續近二十年的總體和平、生產發展、醫療改善(惠民藥局體系提供基礎醫療服務),導致人口呈爆炸式增長。
定鼎初年,帝國人口約在五千萬左右(經過戰亂恢復),至定鼎二十年,經過多次普查統計,在籍人口已突破三億大關,並且仍在以每年數百萬的淨增數迅速攀升。巨大的人口既是壓力,也提供了無盡的勞動力與市場,更支撐起龐大的常備軍與官僚體系。
城市規模急劇擴大,神都洛陽、西京長安居民皆逾百萬,成為當之無愧的世界級巨城。市民階層壯大,文化生活豐富,戲曲、說書、雜技等娛樂行業興盛。雖然土地兼併隨著經濟發展已有苗頭,但均田令的底線、活躍的工商業以及不斷向邊疆移民的政策(朝廷鼓勵百姓前往遼東、河套、西域等地墾殖,給與土地、免稅等優惠),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內部人口壓力。
至定鼎二十年,華帝國已步入其第一個鼎盛期。這是一個疆域空前遼闊、中央集權高效、經濟充滿活力、文化自信開放、科技穩步前行、人口繁庶無比的超級帝國。
易華偉憑藉其穿越者的先知與鐵腕,成功地將一個古典帝國拔升到了接近其自然條件與社會結構所能承載的效能極限。帝國的官僚機器在精心設計的制度下有條不紊地運轉,四方的貢賦與商稅如同血液般源源不斷匯入中樞,支撐著龐大的開支與建設。
當然,盛世之下亦有隱憂。龐大的官僚體系難免滋生腐敗與惰政,儘管監察院權力巨大,但貓鼠遊戲從未停止。
邊疆地區的統治成本高昂,民族融合過程中偶有摩擦。人口爆炸對資源與環境造成的壓力開始初步顯現。帝國與西鄰薩珊波斯的關係在邊境穩定後,隨著商路競爭與勢力範圍的微妙重迭,也逐漸變得複雜。
但無論如何,在定鼎二十年的這個節點上,華帝國猶如一輪正當午時的烈日,其光芒普照之處,萬物競發,氣象萬千。
……………
定鼎二十一年,春。
嶺南道,邕州(今南寧)西南,左江之畔。
嶺南的春天來得早,卻並不總是意味著明媚。時值三月,淫雨霏霏已連綿半月,將這片被群山環抱的河谷盆地浸泡得如同巨大的、潮溼的苔蘚毯子。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混雜著腐葉、淤泥、瘴氣,以及某種揮之不去的頹敗氣息。
遠處,喀斯特地貌特有的青灰色石峰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沉默的巨獸脊背,冷漠地俯瞰著這片被遺忘的角落。
這裡沒有確切的地名,官方文書上稱之為“思過裡”,當地俚僚(壯族先民)則因其聚居著一群特殊的“北邊來的貴人囚徒”,稱之為“鬼哭峒”——並非真有鬼哭,而是指這些外來者常年面色悽惶,低聲啜泣如鬼魅。
一片低矮、雜亂、顯然缺乏統一規劃的屋舍,緊挨著左江一條渾濁的支流散佈開來。房屋多是就地取材,以竹木為骨,糊上黃泥,頂上覆著厚厚的茅草或撿來的破碎陶瓦,勉強遮風擋雨。
不少屋舍因連日陰雨,牆壁洇出深色的水漬,茅草頂棚耷拉著,滴滴答答地漏著水。屋舍之間是泥濘不堪的土路,被無數雙沾滿泥漿的腳踩踏得坑坑窪窪,積著一汪汪渾濁的泥水,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
此地便是李氏家族,前唐皇室及其核心宗室、部分死忠重臣後代的流放聚居地。自定鼎元年李唐覆滅,他們被分批遷徙至此,已整整二十一個春秋。
晨,卯時初刻。
天色依然昏暗,雨勢稍歇,轉為惱人的牛毛細雨。溼冷的空氣如同無形的冰針,穿透單薄的麻布衣衫,刺入骨髓。聚居地東頭,一座相對“規整”些的竹木屋裡,透出一點昏黃如豆的油燈光。
屋內陳設簡陋到了極點。一張粗糙的原木桌,幾張吱呀作響的竹凳,一個陶土壘砌的簡易灶臺,角落裡堆著些農具和柴火。牆壁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衣物。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草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
李淵,這位曾經開創大唐基業、君臨天下的高祖皇帝,如今正蜷縮在一張鋪著乾草的舊竹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而硬、早已失去原本顏色的舊棉被。他鬚髮盡白,稀疏雜亂,如同深秋的枯草貼在佈滿深壑皺紋的臉上。曾經銳利有神的眼睛,如今渾濁不堪,眼窩深陷,時常失神地望著漏雨的屋頂,或是牆角爬過的壁虎。
他比實際年齡顯得更加蒼老,腰背佝僂得厲害,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與老人斑交錯,微微顫抖著。
二十一年的流放生涯,不僅摧垮了他的身體,更徹底磨滅了他最後一絲屬於帝王的精氣神。最初的憤怒、不甘、屈辱,早已被無盡的恐懼、憂慮、悔恨所取代。他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唐國公、唐王、大唐皇帝,只是一個在瘴癘之地苟延殘喘、日日惶恐不安的囚徒老頭。他害怕嶺南每年夏秋肆虐的時疫(瘴氣),害怕當地偶爾不懷好意的俚僚山民,更害怕的,是那遠在數千裡之外、神都洛陽深宮中,那位高深莫測的華帝!
他總覺得,那位輕易擊敗了佛道魔所有頂尖高手、一統天下的年輕皇帝,之所以留他們性命,絕非仁慈,而是某種更可怕的,如貓捉老鼠般的戲弄與折磨。他生怕哪一天,一道冰冷的聖旨突然降臨,宣佈李氏“謀逆”、“結黨”、“怨望”,然後便是……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這種懸在頭頂、不知何時落下的利劍,比直接處死更令人煎熬。他常常在深夜驚醒,冷汗涔涔,夢見玄甲軍士破門而入,刀光閃爍,兒孫哭喊……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李淵費力地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赫然帶著暗紅色的血絲。
“父親!” 一個同樣蒼老、但身形尚算挺拔的身影急忙從外間走進,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黑乎乎的草藥湯。正是李世民。
李世民也已年過五旬,鬢角染霜,面容飽經風霜,昔日秦王、天策上將的英武之氣被生活磨礪得只剩下一股沉鬱的堅忍。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褲腿捲起,沾著泥點,腳上是一雙磨破了的草鞋。
“藥熬好了,快趁熱喝了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扶起父親,將藥碗遞到他嘴邊。藥味苦澀刺鼻,混雜著嶺南特有的、李淵始終無法適應的草藥氣息。
李淵皺著眉頭,勉強喝了幾口,便推開了,喘息著問:“世民……今日……今日可有……洛陽的訊息?或者……邕州刺史府那邊……有甚麼風聲?”
他幾乎每天都要問一遍,儘管明知希望渺茫。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低聲安慰:“父親,暫無訊息。昨日去峒口市集換鹽的承乾回來說,一切如常。刺史府的差役……也並未格外關注我們。”
他隱瞞了差役的呵斥與勒索,以及市集上其他流民或本地俚僚投來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如常……如常……”
李淵喃喃重複,眼神更加空洞:“如常才是最可怕的……他到底想怎樣?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了啊!”
他忽然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抓住李世民的衣袖:“世民,你說,他是不是在等我們……等我們自己熬不住,死絕在這鬼地方?!或者……等我們哪個不肖子孫,行差踏錯,給他一個斬草除根的藉口?!”
“父親!慎言!”
李世民臉色一變,急忙壓低聲音,警惕地看了看屋外。儘管聚居地都是自家人,但誰又能保證沒有華朝安排的耳目?長期的囚禁與恐懼,早已讓猜疑如同藤蔓,在每個人心中滋生蔓延。
李世民將父親重新安頓好,蓋好被子,看著老人如同驚弓之鳥般的脆弱模樣,心中如同刀絞。他何嘗不恐懼?不煎熬?但他是一家之主(至少是實際上的),是父親和數百族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像父親一樣徹底崩潰。他必須強撐著,帶領族人在這絕境中……活下去。
天色漸亮,雨絲依舊。
聚居地開始有了活動的人氣,但這份人氣也帶著揮之不去的暮氣與麻木。
女眷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裙,挽著竹籃或木盆,到河邊捶洗衣物,或是去屋後小塊的自留地裡,冒雨採摘一些勉強生長的野菜。她們大多面色菜黃,眼神黯淡,手上佈滿勞作留下的繭子和裂口,早已不復當年長安、洛陽宮中或府邸裡的雍容華貴。許多人低聲交談著,話題無非是今日的餐食、陰雨帶來的關節痛、某個孩子又發熱了,以及……對洛陽模糊而恐懼的揣測。
青壯男丁則三三兩兩,扛著簡陋的鋤頭、柴刀,走向聚居地外圍那一片貧瘠的山坡地。那是他們被允許開墾的“份地”,土地貧瘠,多砂石,且位於山坡,水土流失嚴重。他們需要在這片土地上,耕種出養活數百口人的糧食,儘管收成往往連餬口都勉強。更多人被組織起來,在李世民的帶領下,進行一些公共勞動——修補被雨水沖垮的田埂、疏通淤塞的排水溝、加固搖搖欲墜的房屋。這些活計繁重而卑微,但對於這些曾經錦衣玉食、手掌大權的王孫貴胄而言,卻已是生存的必需。
李建成佝僂著背,正在自家屋後費力地劈著溼柴。他比李世民更顯蒼老,早年與李世民爭鬥的鋒芒早已被流放生涯磨平,只剩下被生活重壓和常年鬱鬱寡歡摧殘出的病弱與頹唐。他咳了幾聲,動作遲緩,劈幾下便要停下來喘息。他的兒子、曾經的大唐皇孫們,大多沉默寡言,眼神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疏離與迷茫。
李元吉早已在數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瘴癘”(惡性瘧疾)中病逝,留下孤兒寡母,日子更加艱難。他的遺孀楊氏,一個同樣憔悴的中年婦人,正帶著兩個半大的兒子,在泥濘的菜地裡試圖扶正被雨水打歪的菜苗,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她麻木的臉上滑落。
年輕一代,情況更加複雜。他們中的大多數,對“大唐”、“長安”、“皇宮”的記憶極其模糊,甚至根本沒有。他們出生或成長於這瘴癘之地,“皇帝”、“王爺”、“國公”對他們而言,只是父輩口中遙遠而蒼白的詞彙,以及身上那無法擺脫的“前朝餘孽”的枷鎖。
他們一方面承受著家族的沉重歷史包袱,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觸犯禁忌;另一方面,青春的躁動、對外界的好奇、對現狀的不滿,又如同暗流,在年輕的心靈中湧動。
李承乾(李世民長子,已過而立)算是年輕一代中較有威望的。他繼承了父親的部分堅毅,也多了幾分長期底層生活磨礪出的實際。他負責與外界(主要是峒口市集、偶爾來訪的差役)打交道,用家族女眷編織的簡陋竹器、採集的草藥、或是偶爾獵到的山雞野兔,去換取食鹽、鐵器、布匹等必需品。他見識了外界的些許變化,知道華朝日益強盛,新政推行,百姓生活似乎遠比他們這些“罪囚”要好。這讓他心中充滿了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滋味。
既有對華朝統治事實上的承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又有對家族命運的深深不甘與無力。
更年輕的,如李泰(李世民四子)、李恪(李世民三子,已故,其子在此)等人的後代,則分化更明顯。有的心灰意冷,只求苟活,早早學會了俚僚的語言和生存技能,幾乎與本地人無異;有的則偷偷藏起父輩留下的、早已殘破不堪的書籍。多是些經史子集的殘本,或是李淵、李世民憑藉記憶默寫的一些治國方略、兵法心得,紙張早已發黃脆裂。
在夜深人靜時,就著微弱的油燈,貪婪地閱讀,彷彿能從那些模糊的字句中,觸控到一個他們從未擁有、卻註定要揹負的輝煌過去,並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慰藉與不甘的火種。
但這種行為是絕對禁止的,一旦被發現私藏“前朝禁書”,可能會給整個家族帶來滅頂之災。因此,這些年輕人的“學習”,如同地下活動,充滿了緊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