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房玄齡與杜如晦身上。
杜如晦率先開口,他性情剛直,思慮縝密:“殿下,王世充僭越稱帝,抗拒天兵,荼毒洛陽,罪在不赦。按律,當明正典刑,夷其三族,以儆效尤,亦慰藉死於其暴政之軍民亡魂。然……”
突然話鋒一轉:“然則,王世充主動出降,殿下亦有‘只誅首惡,餘者不問’之諾在先。若立行誅戮,恐寒降者之心,亦有損殿下信義。且其子侄、舊部尚多,處置不當,易生後患。依臣之見,不若效法古人‘獻俘闕下’之例。將王世充及其核心子弟、偽朝主要官員,以囚車押送長安,交由陛下聖裁。如此,既全殿下之諾,彰我大唐寬仁,又將最終生殺予奪之權歸於陛下,彰顯君臣之別,上下之序。至於其家族財產、府庫餘資,自當盡數抄沒,充公賞軍、撫民。”
房玄齡微微頷首,補充道:“克明(杜如晦字)所言甚是。此外,對王世充舊部之處理,需分層次。其心腹死黨、劣跡昭著者,當與王世充一同押解長安,或明正典刑,或囚禁終身。中層將校、普通官吏,可令其具結悔過,甄別後,量才酌用,或遣散歸鄉,嚴加管束。至於普通士卒,擇其精壯者補充我軍損耗,餘者發給些許錢糧,遣返還鄉,令其歸籍務農,以安地方。洛陽百姓久困饑饉,當速以繳獲之糧,設粥廠賑濟,穩定民心,並擇廉吏暫管地方,恢復秩序,此乃收攏人心之根本。”
李世民聽罷,沉吟片刻,看向長孫無忌:“輔機(長孫無忌字)以為如何?”
長孫無忌謹慎道:“玄齡、克明之策,老成謀國。獻俘長安,確為上策。只是,押送途中需萬分小心,防備其舊部死士劫囚,亦需提防……有人慾滅其口。”
話中似有所指,但未明言。誰都知太子建成與秦王世民之間微妙,王世充到了長安,會說出甚麼,是否會被利用,都是變數。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未深究,轉而問向武將:“諸位將軍,於處置降俘及鎮守洛陽,可有建言?”
尉遲敬德聲如洪鐘:“殿下,那些鄭軍將領,末將看來,沒幾個硬骨頭!真正拼死抵抗的,多半已在城頭了賬。剩下的,給條活路,量也不敢再反。只是洛陽城大,須得留重兵鎮守,末將願領一部,駐防於此,保準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他新立登城首功,氣勢正盛。
秦瓊則更穩重些:“敬德勇武可嘉。然洛陽新附,人心未定,駐軍需嚴明軍紀,秋毫無犯,方是長久之計。另,王世充在城外各處可能還有零星據點、殘兵,需儘快派兵掃清,以防其嘯聚為患。”
李世民綜合眾人意見,心中已有定計,緩緩道:“便依玄齡、克明之策。王世充、王玄應(鄭太子)及其主要宗室、偽宰相、大將軍以上者,悉數鎖拿,嚴加看管,擇日押送長安,獻於陛下。其餘人等,按方才所議分等處置。洛陽賑濟、安民、擇吏之事,玄齡、輔機,由你二人總攬,克明佐之。敬德、叔寶(秦瓊字),洛陽城防及肅清周邊,便交由你二人,務必儘快恢復秩序。”
“末將(臣)遵命!”眾人齊聲應諾。
處置完王世充之事,大殿內的氣氛非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加凝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第二個議題,才是真正關乎李唐未來生死存亡的關鍵。
李世民示意親衛將一副巨大的天下輿圖在大殿中央展開。燭火下,輿圖上山川城池清晰可見。代表李唐的紅色區域已擴充套件至關中、河東及新得的洛陽、河南大部。而輿圖的南方全部被一種深沉的玄色覆蓋,上面標註著“天道盟”三個字,其疆域西起巴陵、嶺南,北控襄陽、江陵、竟陵,東至大海,南括瀛洲,囊括了整個長江以南及部份江淮之地,體量之龐大,令人觸目驚心。
“王世充已除,竇建德新敗退縮。表面上,北方已無人能與我大唐爭鋒。”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下來,手指點在那片玄色區域上:“然,真正的強敵,或許才剛現身。諸位,對此‘天道盟’,所知多少?”
杜如晦神色嚴峻,開口道:“據各方探報,此盟崛起於隋末大亂後期,以襄陽為核心,其盟主無名神秘莫測,無人知其根底。然其手段極為厲害,短短數年,先整合南方魔門陰葵派等勢力,後以雷霆之勢掃平林士弘、沈法興、杜伏威、李子通等南方割據,一統長江以南。更跨海東征,盡收倭國(瀛洲)之地,攫取其金銀礦藏,以為己用。”
房玄齡補充道:“其內政頗有章法,於轄境推行均田減賦,興修水利,鼓勵工商,廣設蒙學,吏治相對清明,百姓歸附。軍制嚴整,兵精糧足,尤擅水戰,長江幾成其內河。更兼有陰葵派構建之‘暗影’情報網路,無孔不入。去歲其於廬陵郡安成縣,為其盟主興建巨型石像,廣招流民,建設所謂‘聖臨鎮’,儼然有立教尊聖、凝聚人心之意。其實力之雄厚,潛力之可怕,遠非王世充、竇建德之流可比。”
長孫無忌憂心道:“最可慮者,是其對我大唐之態度。三年前,其擒殺突厥國師趙德言、王族叱吉設,公開與突厥決裂,看似與我唐同仇敵愾。然其從未遣使與朝廷通好,亦未承認陛下正統。其勢力範圍與我已接壤於江淮、荊襄一帶,邊境雖暫無事,然其吞併天下之志,恐已昭然若揭。我唐與之,遲早必有一戰。”
李世民默默聽著,目光始終未離開那片玄色。漳水之戰前,他曾隱約收到南方有神秘高手活動的零星情報,似乎與這天道盟有關,但當時全力應對竇建德,無暇深究。如今強敵就在臥榻之側,由不得他不深思。
“諸位以為,我唐當下,該如何應對此盟?”李世民問道。
侯君集身為武將,率先道:“殿下!既然遲早要打,不如趁我軍新破洛陽,士氣正盛,竇建德新敗無力他顧,一鼓作氣,揮師南下,先奪其江北據點如竟陵、襄陽,敲山震虎,甚至直搗其腹心!”
杜如晦立刻搖頭:“不可!我軍雖勝,然久戰疲敝,攻克洛陽亦損耗不小,亟需休整補充。更兼新得之地,百廢待興,人心未附。而天道盟以逸待勞,據長江天險,水師強盛。我唐步騎雖雄,然水戰非其所長,倉促南征,渡江攻堅,勝算幾何?一旦受挫,竇建德在河北、突厥在漠北,豈會坐視?屆時三面受敵,危矣!”
房玄齡也道:“克明所言極是。眼下絕非與天道盟決戰之機。當務之急,是鞏固新得之洛陽及河南之地,消化戰果,積蓄力量。對內,撫民安境,勸課農桑,恢復元氣;對外,一則需繼續穩住竇建德,甚至可嘗試以利誘之,使其暫不與我為敵,或至少延緩其恢復速度;二則,對突厥,仍需以賂求和,爭取時間。”
說著,他指向輿圖:“而對天道盟,目前階段,應以防、探為主。防,即加強荊襄、江淮邊境防務,遣得力大將鎮守,修繕城防,訓練水軍,至少要能抵擋其可能的北上試探。探,即不惜代價,加大對天道盟內部的情報滲透。其盟主‘無名’究竟何人?其高層人物關係如何?其兵力具體部署、糧草儲備、內部有無矛盾……這些,我們必須儘快弄清!”
李世民微微頷首,侯君集的提議雖然激進,卻反映了不少將領急於畢其功於一役的心態,但杜、房二人才是真正的老成謀國之言。他緩緩道:“玄齡、克明之見,深合我心。眼下,確非與天道盟決戰之時。我唐需要時間。”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洛陽滑向南方:“然而,時間,對方同樣需要。天道盟一統南方未久,瀛洲新附,其內部整合、消化新地,亦需時日。這便是我唐的機會視窗。” “傳令。”
李世民的聲音變得果斷:“第一,加派使者,攜帶重禮,前往樂壽見竇建德。言辭要謙恭,重申我唐無意北進,願與夏王劃黃河而治,共享太平。並可暗示,若夏王願約束部眾,不南犯我境,我唐可考慮開放邊境互市,甚至提供部分糧秣,助其安定河北。”這是一招險棋,但也是無奈之舉,必須暫時穩住這個潛在的背後之敵。
“第二,以朝廷名義,擬一份措辭溫和的詔書,發往襄陽。承認天道盟平定南方、安定黎庶之功,邀其盟主無名遣使至長安朝見,共商天下太平之策。同時,可嘗試以貿易為名,派遣商隊、使團南下,實地查探其虛實。”這是明面上的外交試探與情報收集。
“第三,洛陽防務,由屈突通老將軍坐鎮,秦瓊、尉遲敬德輔之。不僅要防河北,更要開始著手構建面向南方的防禦體系。命將作監,參考洛陽攻防經驗,研製、儲備應對大型攻城器械及水戰之具。”
“第四,命影衛集中最精銳人手,不惜一切代價,向南方滲透,以襄陽、江陵、聖臨鎮等核心區域為重。重點探查‘無名’真實身份、天道盟兵力部署、糧道、內部派系,乃至其與魔門殘餘、域外勢力之關聯。此事,由無忌親自督辦。”
“第五,”
李世民目光炯炯,掃視諸將:“自明日起,各部抓緊休整,補充兵員,嚴加操練。尤其要選拔熟悉水性、善於操舟之士,組建、演練我大唐自己的水師!未來之戰,必在江淮,必涉大江!陸戰,我軍不懼任何人;水戰,亦絕不能成為短板!”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顯示出李世民在巨大勝利面前並未被衝昏頭腦,反而對那尚未正式交鋒的南方巨擘,抱有極深的警惕與清醒的認識。
“諸位,”
李世民沉聲道:“洛陽之勝,只是開始。真正的霸業之爭,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望諸位勠力同心,助我大唐,掃清寰宇,一統天下!”
“願為殿下效死!為大唐效死!”
殿中文武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
春末。
距離唐軍攻佔洛陽尚不足兩月。李唐上下正沉浸於克復東都的巨大喜悅與論功行賞的喧囂之中,對新附之地的消化、對南方巨擘的警惕雖已在李世民主持下開始佈局,但龐大的戰爭機器轉向、兵力調配、防線構建,絕非旦夕可就。尤其是面向長江的防線,在李唐君臣的預判中,天道盟即便有意北上,也需時間整合內部、籌措糧草,至少當在秋高馬肥之時。這給了唐軍一個致命的錯覺視窗。
然而天道盟的戰爭齒輪早已高速運轉。當李世民在洛陽宮城內與群臣商討如何防禦南方之時,襄陽鎮南都督府內,基於“暗影”無孔不入的情報網路和易華偉本人的推演判斷,一份詳細的北伐方略早已擬定完畢,只待東風。
四月十五,子時剛過。
長江中游,江陵與竟陵之間的遼闊江面,夜色如墨,星月無光,只有江水奔流不息的低沉嗚咽。江面上瀰漫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更添幾分迷離與肅殺。
北岸,屬於李唐控制的幾處要害渡口和烽燧只有零星燈火在黑暗中搖曳。駐守此處的唐軍,大多是新近從洛陽前線輪換下來休整的部隊,或是從附近州縣臨時抽調來的府兵,無論警惕性還是戰鬥力,都遠非百戰精銳可比。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加強戒備,防範小股滲透,但內心深處,無人相信南方那個龐然大物會在此刻突然發動全面進攻。畢竟,江面如此寬闊,大規模渡江豈能毫無徵兆?
距離江岸數里乃至十數里的山林、草叢、乃至一些看似尋常的漁村屋舍內,一道道如同魅影正在行動。身著緊身黑衣,與夜色完美融合,行動間無聲無息,正是陰葵派最精銳的刺客與“暗影”系統的尖兵。
祝玉妍親自坐鎮江陵對岸指揮點掌控全域性。實際執行清除任務的,是聞採婷、旦梅等長老,以及一批訓練有素、精通暗殺、毒術、幻術的陰葵派好手。
他們的目標明確,北岸所有可能提前發現大規模船隊、並能及時發出預警的唐軍明暗哨所、巡邏隊、烽火臺守軍,以及可能存在的唐軍斥候遊騎。
旦梅率領的“玄冰組”悄無聲息地接近唐軍設在江邊高地上的瞭望塔。塔上兩名唐軍哨兵正抱著長矛,強打精神盯著黑黢黢的江面,低聲抱怨著這無聊的差事。忽然感覺脖頸一涼,彷彿被冰凌劃過,還未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意識便迅速模糊,身體軟軟倒下,被從陰影中伸出的手輕輕扶住,拖入暗處。瞭望塔上的燈火,被以一種不會引起遠處注意的方式緩緩遮暗。
聞採婷率小組則負責清除那些固定路線的巡邏隊和小型營寨。利用夜色和地形,佈下簡易的迷陣或釋放極難察覺的迷香。
一隊五人的唐軍巡江小隊,正沿著江堤行走,領頭的隊正忽然覺得前方霧氣似乎濃郁了些,景物有些扭曲,正要示警,一股甜膩的香氣鑽入鼻端,瞬間四肢無力,頭暈目眩,相繼軟倒在地。陰影中閃出數道身影,刀光輕閃,了結性命,屍體被迅速拖入江邊蘆葦叢中。整個過程,快得連一聲悶哼都未曾傳出。
後方,通往唐軍大營和縣城的主要道路上,一些關鍵的橋樑、岔路口,也被陰葵派的人暗中監控或做了手腳,確保即便有零星的漏網之魚僥倖逃脫,其報信之路也將充滿阻礙,或傳遞出滯後的資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