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大捷與黎陽解圍的訊息傳回長安,朝野振奮。李淵下詔褒獎,李世民威望更上一層樓。但李世民本人卻無暇慶祝。他深知,擊退竇建德只是暫時緩解了東線壓力,天下棋局的關鍵,依舊在那個被圍困了近兩年、卻始終屹立不倒的城池——洛陽。
竇建德經此一敗,短時間內無力大舉南下,王世充困守孤城,氣數將盡。此時,正是徹底解決洛陽問題,將中原腹心之地納入囊中的最佳時機!
李世民並未立刻揮師東進。他深知連續作戰,將士疲憊,且徹底拿下洛陽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充足的糧秣和更周全的準備。他一邊下令各部在黎陽、河內等地休整,醫治傷員,補充損耗,一邊向長安上表,詳細陳述徹底解決王世充、奪取洛陽對於李唐爭奪天下的決定性意義,請求朝廷全力支援。
李世民請朝廷開放府庫,撥出專款,於關中、河東、巴蜀等地大規模招募勇健,尤其是善射之士和熟悉山地作戰的兵員。同時,透過官方渠道和民間商人,加大向突厥、吐谷渾等購買優質戰馬的力度,擴充騎兵,尤其是玄甲精騎的規模。
命幷州(太原)、蒲州(永濟)等河東糧倉,以及新收復的黎陽倉,全力向洛陽前線轉運糧食。在洛陽西面的新安、澠池等地,建立大型前沿補給基地。
集中長安將作監及各地工匠,日夜趕製攻城所需的雲梯、巢車、投石機、衝車等重型器械,特別是針對洛陽城牆高大堅固的特點,設計製作超大型的攻城塔和挖掘地道的專用工具。
利用王世充統治殘暴、洛陽軍民困苦不堪的現狀,派遣大量細作潛入城中,散佈唐軍優待降卒、開倉濟民的訊息,並秘密聯絡城中仍有忠唐之心的隋室舊臣、不滿王世充的將領,策動內應。
遣使至竇建德處,表面緩和關係,重申唐夏之間並無不可化解之仇怨(儘管都知道是虛與委蛇),目的是穩住河北,避免在攻打洛陽最關鍵時被竇建德背後插刀。同時,繼續以財貨賄賂突厥貴族,儘可能延緩或減少突厥可能對中原戰事的干預。
李世民的奏表得到了李淵和朝中重臣(包括太子建成)的支援。整個李唐政權如同一臺龐大的戰爭機器,為了“東都決戰”而全力開動起來。錢糧、兵員、器械,開始源源不斷地湧向東方。
而李世民本人則坐鎮黎陽-河內一線,一邊整訓新到的部隊,磨合來自不同系統的軍隊,演練攻城戰術,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等待獵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綻。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風暴來臨之時,其猛烈程度,將遠超以往。洛陽,這座千年帝都,即將迎來決定其命運的最後之戰。
………………
休整、籌備的時日裡,唐軍大營如同一座巨大熔爐,兵員、糧秣、軍械,從關中、河東匯聚而來。
公元622年春,萬事俱備。
李世民於黎陽大營誓師,以秦王、天策上將、領十二衛大將軍的身份,總攬征討王世充之全權。唐軍主力,連同新募之兵及各路歸附兵馬,號稱三十萬,實則戰兵逾十五萬,輔兵民夫無數,浩浩蕩蕩,東出虎牢,直逼洛陽西郊。
此時的洛陽,早已不復隋煬帝時的“神都”氣象。近兩年的殘酷圍城(之前是李世民與王世充拉鋸,中間因竇建德干預一度緩解,但核心包圍未解),已將這座天下雄城折磨得奄奄一息。
城外,昔日繁華的市集、園林化為焦土,溝壑縱橫,壁壘森嚴,既有唐軍昔日所築長圍遺蹟,也有鄭軍為了防禦而新增的障礙。城牆雖然依舊高厚,但牆面佈滿煙熏火燎、投石砸擊的痕跡,不少垛堞殘缺,需用木石臨時修補。守軍眼神麻木,面有菜色,長期的飢餓、恐懼和絕望消磨了大部分鬥志。
王世充困獸猶鬥。他將殘餘的近十萬兵馬(其中包含大量強徵的民壯)悉數壓上城牆,分派子侄親信把守各門。城內糧草早已告急,米貴如金,百姓甚至開始拆屋煮膠、刮樹皮為食,餓殍時有發現。王世充的統治也愈發暴虐多疑,以“通唐”為名,大肆清洗疑似不忠的將領、官吏,甚至波及普通富戶,只為抄沒其家產充作軍資,弄得人心惶惶,怨氣沖天。洛陽,已成一座被恐懼和飢餓統治的絕望孤島。
李世民並未急於發動總攻。他採納了謀士房玄齡、杜如晦等人的策略,採取了更為系統而冷酷的“鎖城”戰術。
唐軍首先鞏固和延伸了包圍圈。在洛陽西面的禁苑、東面的洛水、北面的邙山、南面的伊闕,構築起聯綿的營壘、柵欄、塹壕,徹底切斷洛陽與外界的任何陸路聯絡。水路上,唐軍水師控制了洛水、谷水等河道,巡邏船晝夜逡巡,攔截任何試圖偷運物資入城的小船。
每日,唐軍並不進行大規模蟻附攻城,而是以各部輪番上前,進行高強度的騷擾和消耗。數以百計的投石機被架設在距離城牆一定距離的安全地帶,日夜不停地向城內拋射石彈、火球。這些石彈未必能立刻砸塌城牆,但其巨大的心理威懾力和對城內建築的破壞,持續加劇著恐慌。唐軍的強弩手也依託土山、高櫓(望樓),與城頭守軍進行對射,精準狙殺敢於露頭的鄭軍軍官和器械操作手。
同時,李世民將“攻心”之術發揮到極致。他命人制作了無數寫著“唐軍不殺降”、“開倉放糧”、“只誅王世充,餘者不問”等字樣的絹帛、木牌,用箭射入城中。被俘的鄭軍士卒,經過簡單教育後,選擇部分願意配合者,釋放回城,讓他們親身講述唐軍營地糧草充足、降卒得到醫治和食物的情況。更有唐軍細作早已潛伏城內,此時四處散佈流言,誇大唐軍兵力,渲染城外某處鄭軍已暗中投誠等訊息,進一步瓦解守軍意志。
王世充試圖突圍,數次組織精銳,選擇唐軍包圍圈的結合部或夜間進行突襲,但李世民早有防備,各處營寨互為犄角,巡邏嚴密,突圍的鄭軍往往撞上銅牆鐵壁,死傷慘重而歸。一次,王世充命其侄兒王琬率敢死隊試圖打通與城北邙山方向的聯絡,被唐將丘行恭伏擊,王琬被陣斬,所部全軍覆沒。突圍的失敗,讓城內最後一絲希望也漸漸熄滅。
經過月餘的鎖城消耗,洛陽守軍已極度疲憊,物資瀕臨枯竭,士氣低落至谷底。李世民判斷,總攻的時機已到。但他不選擇四面開花,而是集中絕對優勢兵力與最精良的器械,主攻一點——洛陽西北角的安喜門(唐稱安喜門,隋稱徽安門)區域。此處城牆相對老舊,且城外地勢略高,利於唐軍展開和部署重型器械。
總攻前夜,唐軍悄悄將數十輛最新打造的“巢車”和“攻城塔”推至前沿。這些龐然大物以巨木為骨,覆以生牛皮,高達數丈,甚至超過洛陽城牆,內建梯道,可容數十名甲士。同時,針對城牆的“地道戰”也在隱秘進行,工兵從數個方向挖掘坑道,試圖直達城牆地基下,埋設火藥(此時火藥雖已出現,但威力有限,多用於縱火或製造巨響崩塌士氣)或進行爆破。 拂曉,總攻開始。
數百架投石機進行了一輪前所未有的集中齊射,石彈如隕石雨般砸向安喜門及其兩側城牆,煙塵蔽日,地動山搖。緊接著,數以萬計的唐軍弓弩手在盾牌掩護下前出,向城頭傾瀉出遮天蔽日的箭雨,壓制得守軍幾乎抬不起頭。
“巢車”和“攻城塔”在牛馬的牽引和士卒的推動下,如同移動的山丘,緩緩逼近城牆。城頭鄭軍拼命發射火箭、拋擲擂石,試圖焚燬這些巨物,但覆溼泥的生牛皮難以點燃,擂石砸在傾斜的頂板上效果有限。與此同時,唐軍工兵引爆了數處靠近城牆的地道,“轟隆”幾聲巨響,雖然未能炸塌主牆,但造成了區域性牆體鬆動和守軍的極大恐慌。
關鍵突破口出現在安喜門東側一段城牆。此處被投石集中轟擊,本就老舊的牆體出現了巨大裂縫。唐軍悍將尉遲敬德親率重甲“跳蕩兵”,冒著如雨箭矢,將數架雲梯死死架在裂縫處,口銜橫刀,一手持盾,悍勇無比地攀緣而上!鄭軍守將試圖組織反擊,但被唐軍精準的弩箭射殺。尉遲敬德第一個躍上城頭,手中鋼鞭揮舞,如同煞神,瞬間掃清一片,為後續登城部隊開啟了缺口!
“城牆破了!唐軍上城了!”
恐慌迅速蔓延,王世充得報,驚怒交加,親自率領最精銳的“左右揚武軍”趕往缺口處反擊。雙方在狹窄的城頭、馬道、城門樓展開了慘烈至極的肉搏戰。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響徹雲霄,屍體層層堆積,鮮血順著城牆磚縫汩汩流下。唐軍後續部隊透過雲梯和已被佔領的城牆段源源不斷湧入,王世充雖然拼命,但士卒飢疲,士氣已沮,漸漸不支。
就在城頭血戰正酣時,唐軍預先埋伏在城南、城東的部隊也發起了猛烈佯攻,牽制了大量鄭軍兵力。而李世民則親率玄甲精騎主力,在城門附近待機。
城頭的崩潰,始於王世充麾下一員心腹將領的突然叛變。眼見大勢已去,這名將領在混戰中突然倒戈,率部反衝王世充本陣,並高喊“降唐免死!”這一下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本已搖搖欲墜的鄭軍防線瞬間土崩瓦解。兵敗如山倒,士卒們丟棄兵器,哭喊著四散奔逃,或跪地請降。
王世充在親衛拼死保護下,殺出重圍,退往皇城(紫微城)。然而,皇城也並非樂土。得知外城已破,許多宮內侍衛、宦官也人心浮動。王世充試圖集結殘部,固守宮城做最後掙扎,但響應者寥寥。
李世民不給其任何喘息之機。唐軍迅速清理了街道抵抗,包圍了皇城。李世民派人向宮內喊話,給王世充最後一次投降的機會。
宮城宣仁門前,王世充身著早已破損不堪的明光鎧,披頭散髮,狀若瘋狂。身邊只剩下數百名最死忠的親兵和部分王室子弟。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突圍無望,抵抗只能帶來更多殺戮和可能的屠城。
“天亡我也,非戰之罪!”
王世充仰天嘶吼,但他終究是一代梟雄,在最後關頭,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繼續抵抗,除了讓王氏一族徹底死絕,讓洛陽城陷入最後血火,沒有任何意義。
他命人開啟宮門,卸去甲冑,身著素服,帶領鄭國太子王玄應及主要文武官員,手捧傳國玉璽(仿製品)及鄭國圖籍冊印,徒步走出宣仁門,向立馬於門外的李世民投降。
洛陽,這座被圍困近兩年、付出了無數生命的天下堅城,終於易主。唐軍入城,迅速接管防務,撲滅零星火頭,安頓降卒,並依李世民之前承諾,開倉放糧,賑濟饑民。
……………
是日傍晚,殘陽如血,將洛陽宮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層悽豔的紅。
城中的喧囂漸漸平息,唯有唐軍巡邏隊伍整齊的腳步聲、搬運戰利品的號子聲以及零星收治傷員的動靜。
紫微城內,原本屬於王世充的鄭國正殿——乾陽殿(隋稱乾陽殿,王世充沿用)內,燈火通明,取代了昔日鄭國君臣的,是剛剛入城的李唐核心文武。
李世民並未端坐於原本的王世充御座之上,那未免顯得太過急切和僭越。他只是在御階之下設了一席,左右分別是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心腹謀臣,以及尉遲敬德、秦瓊、侯君集、丘行恭等主要將領。人人甲冑未卸,風塵僕僕,但眼神明亮。
“洛陽已下,王世充束手。此乃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之功。”
李世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然,攻城掠地易,安邦定國難。今夜請諸位來,首議兩事:一者,如何處置王世充及其餘孽;二者,洛陽既得,下一步棋該落於何處,尤需慎思南面那頭……猛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