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城危若累卵,李神通兩萬大軍覆滅的噩耗如同冰水澆頭。
唐軍大營中,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諸將面色沉鬱,或憤慨,或憂慮,目光皆聚焦於主帥案後那位年輕的秦王身上。
東西兩線同時受挫,竇建德挾大勝之威猛攻黎陽,若此糧倉重鎮失守,河東門戶洞開,關中震動,整個東征戰略將面臨崩潰之危。
然而,李世民的臉上卻不見慌亂。他獨自站在巨大的山川輿圖前,背影挺拔如松,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偶爾掠過地圖上不同標識的銳利目光,顯示出他內心正進行著何等劇烈的推演。
許久,李世民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竇建德勝了一陣,氣焰正熾。黎陽城堅,蔣善合忠勇,尚能支撐旬日。此刻若我軍倉促赴援,正墮其彀中。他必於黎陽城下設好陷阱,以逸待勞,盼我主力前去決戰。”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落在輿圖上河北與河東交界的一處:“竇建德主力傾巢而出圍攻黎陽,其河北腹地必然空虛。劉黑闥新敗李神通,志得意滿,然其部多為騎兵,長於奔襲,拙於守城,更兼分兵劫掠,必然散處。”
指尖順著一條虛線移動:“我軍新敗,竇建德斷料我不敢再行險棋,更料我必救黎陽。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殿下之意是……”大將秦瓊眼中精光一閃。
“圍魏救趙,攻其必救!”
李世民斬釘截鐵道:“他不回援,我便直搗樂壽!但此番,目標非樂壽堅城,而是——劉黑闥!”
目光掃過眾將,迅速下達命令:“尉遲敬德、秦瓊聽令!命你二人率所有玄甲精騎,並挑選善騎射、能跋涉之輕騎萬人,人銜枚,馬裹蹄,多帶引火之物與三日干糧。自此處……”
他指向地圖上一處隱蔽的山口:“連夜出發,避開所有官道、津渡,沿太行山麓無人小徑,晝夜兼程,直插劉黑闥目前盤踞的南欒城(今河北隆堯東)一帶!記住,不要與沿途任何夏軍糾纏,你們的唯一目標,是找到劉黑闥的主力,然後——”
李世民眼神冰冷:“咬住他,拖住他,把他打疼!但要示弱,佯裝不敵,將他向西南方向,漳水河谷一帶引!”
“末將領命!”
尉遲敬德與秦瓊凜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史萬寶!”
李世民繼續點將:“你率步卒兩萬,多打旗幟,廣佈斥候,大張旗鼓,緩緩向黎陽方向佯動,做出步步為營、謹慎救援的姿態。沿途多設營壘,虛虛實實,務必讓竇建德的探子相信,我軍主力正被黎陽戰事牢牢吸引,畏縮不前。”
“是!”
史萬寶躬身領命。
“其餘諸將,隨我親率剩餘精銳,偃旗息鼓,秘密移營至漳水上游此處山谷隱蔽待機。”
李世民的手指落在漳水河曲一處利於埋伏的地點:“待敬德他們將劉黑闥引來,便是決戰之時!”
“殿下,此計雖妙,然風險極大。尉遲將軍他們千里奔襲,若被劉黑闥識破或竇建德另有伏兵……”
有謹慎的將領提出疑慮。
“兵者詭道,貴在出奇。劉黑闥新勝而驕,竇建德目光盡在黎陽與我佯動之師。此正天賜良機!”
李世民目光灼灼:“況且,黎陽若失,我軍東出之門便被關閉,困守潼關,再無作為。唯有行險一搏,方能破此死局!”
諸將見主帥決心已定,且計劃周詳,遂不再多言,各自凜遵。
……………
尉遲敬德與秦瓊率領的萬騎精銳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唐軍大營。他們放棄了一切笨重的輜重,只攜帶必要的武器、箭矢和少量乾糧,沿著隱秘路線,在熟悉地形的嚮導帶領下穿行於崎嶇的山嶺和荒蕪的河谷。白日隱蔽休整,夜晚加速趕路,最大限度地避開了夏軍的耳目。
三日後拂曉,這支疲憊卻目光如狼的騎兵,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現在南欒城外圍。
劉黑闥的主力騎兵確實分散在附近鄉野“就食”,其大營防備相對鬆懈。唐軍鐵騎沒有絲毫猶豫,如同尖刀般直插夏軍營地外圍!
剎那間,人喊馬嘶,火光四起!
唐軍騎兵分成數隊,並不深入攻堅,而是沿著營地外圍縱橫馳騁,弓弩連發,火箭亂射,將營帳、草料場、馬廄點燃,製造極大的混亂。夏軍猝不及防,一片大亂。
劉黑闥從睡夢中驚醒,聞報是唐軍騎兵襲營,又驚又怒。驚的是唐軍主力不是應該在黎陽那邊嗎?怒的是對方竟敢以孤軍深入其腹地挑釁!他迅速披掛上馬,召集身邊能快速集結的騎兵約五千人,出營追擊。
“是玄甲騎!領兵的是尉遲敬德和秦瓊!”探馬回報。
劉黑闥眼中兇光一閃:“李世民的心腹大將?好!若能在此擒殺此二人,勝過殲滅十萬唐軍!追!他們人不多,又奔波遠來,已是強弩之末,一個也別放跑!”
夏軍騎兵呼嘯而出,追擊看似“倉惶撤退”的唐軍。尉遲敬德與秦瓊且戰且退,箭法精準,不時回身射殺追得最近的夏軍,引得劉黑闥怒火更熾,追擊愈急。唐軍顯然“不支”,丟棄了一些旗幟、雜物,向西南方向“敗退”。劉黑闥不疑有他,一心要吃掉這支膽大包天的唐軍精銳,率領騎兵緊追不捨。
一場持久的追逐戰在河北大地上演。唐軍騎兵發揮出超強的耐力和機動性,始終與夏軍追兵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他們時而反擊,時而加速脫離,專挑難行的小路,不斷消耗和激怒著追擊的夏軍。劉黑闥的騎兵雖然也驍勇,但連續追趕,人馬疲憊,隊形漸漸拉長。
不知不覺間,戰場被唐軍巧妙地向西南方向的漳水河谷引導。
漳水在此處拐了一個大彎,河道寬闊,水流相對平緩,河谷兩側是起伏的丘陵和樹林。李世民親率的三萬唐軍精銳,早已在此潛伏多日,養精蓄銳。他們依據地勢,在河谷北側丘陵的樹林中、溝壑後佈置了嚴密的步兵方陣和強弩陣地,南側河灘較為開闊,卻暗設了絆馬索和陷坑。李世民的中軍設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可以俯瞰整個河谷。 午後,焦急等待的唐軍哨探終於看到了遠處揚起的煙塵。
“報——!尉遲將軍、秦將軍已至十里外,劉黑闥率騎兵約四五千緊追其後!”
李世民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傳令全軍,按計劃準備!弓弩手上弦,步兵結陣,沒有號令,不得妄動!放尉遲將軍他們過來!”
不久,尉遲敬德、秦瓊率領的唐軍騎兵風馳電掣般衝入河谷,他們看上去人困馬乏,旗幟歪斜,但陣型並未大亂。穿過預設的通道,迅速向河谷北側預定的集結點撤去。
劉黑闥率軍追入河谷,眼見前方唐軍“潰兵”即將逃入丘陵樹林,哪裡肯舍,揮軍猛衝。他並未察覺河谷地勢的微妙和過分安靜的氛圍,一心要畢其功於一役。
就在夏軍騎兵主力大半湧入河谷,隊形因追擊而拉長,前鋒即將接近北側丘陵邊緣時——
“咚!咚!咚!”
三聲震天動地的戰鼓驟然從北側丘陵後炸響!緊接著,無數面唐軍旗幟同時樹起,彷彿憑空出現了一片鋼鐵森林!
“放箭!”
隨著李世民一聲令下,埋伏在丘陵斜坡、樹林中的數千唐軍強弩手同時扣動弩機!剎那間,遮天蔽日的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死亡的暴雨,覆蓋了衝在前面的夏軍騎兵!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箭雨,夏軍騎兵身上的皮甲如同紙糊,人仰馬翻者不計其數,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擲!”
第二波命令傳來,早已準備好的唐軍步兵奮力投出數以千計的長矛和短戟,專門攻擊夏軍戰馬!更多的夏軍騎兵慘叫著跌落馬下。
“劉黑闥!李世民在此!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世民聲如雷霆,在土坡上現身,王旗招展。
劉黑闥大驚失色,這才明白自己中了誘敵深入之計!眼看前方箭矢如雨,兩側丘陵皆有伏兵旗幟晃動,後路雖未見敵,但河谷地形狹窄,騎兵掉頭困難。
“不要亂!隨我衝出去!向南,過河!”
劉黑闥畢竟是宿將,臨危不亂,判斷南側河灘看似開闊,或許有生機,立刻下令轉向。
然而,當夏軍騎兵慌亂轉向,衝向河灘時,預先埋設的絆馬索紛紛彈起,衝在前面的戰馬嘶鳴著栽倒,將後面的騎兵也絆倒一片。看似平整的河灘下隱藏的陷坑也吞噬了不少人馬。夏軍騎兵衝勢再挫,陷入更大的混亂。
而就在這時,稍作休整的尉遲敬德、秦瓊部,與李世民預先埋伏在河谷南側一支輕騎兵,從側翼和後方同時殺出!如同兩把鐵鉗,狠狠夾向混亂的夏軍。
與此同時,北側丘陵後,養精蓄銳已久的唐軍重步兵方陣,在萬寶山等將領的率領下,如同移動的城牆,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向河谷中央擠壓而來。長戟如林,刀盾如山。
劉黑闥部陷入了真正的絕地。四面受敵,地形不利,士氣瀕臨崩潰。夏軍騎兵雖然驍勇,但在如此絕境下,各自為戰,難挽敗局。劉黑闥左衝右突,身邊親衛越戰越少,自己也身中數箭,血流如注。
“保護將軍突圍!”
殘存的夏軍將領拼死護著劉黑闥,向河灘一處看似防守薄弱的方向亡命衝去。他們丟棄了大部分旗幟、輜重,甚至傷員,用血肉之軀殺開一條血路,劉黑闥在僅剩的百餘騎拼死護衛下,僥倖衝破唐軍輕騎的攔截,狼狽不堪地淌過漳水,向南逃竄而去。其麾下四千餘精銳騎兵,大半被殲於漳水河谷,餘者潰散。
……………
漳水大捷的訊息,比劉黑闥的敗兵更快傳到黎陽城下。當竇建德看到渾身浴血、幾乎昏迷的劉黑闥被抬進大帳,聽聞其主力騎兵近乎全軍覆沒時,這位素來沉穩的夏王也禁不住眼前一黑,跌坐于帥椅之上。
“李世民……李世民竟敢如此!”
竇建德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想到,李世民在黎陽危殆、李神通新敗的逆境下,非但沒有慌張救援,反而以自身為餌,行此險招,千里奔襲,設伏重創了他麾下最鋒利的爪牙劉黑闥!這不僅是一場軍事上的慘敗,更是對他戰略判斷的徹底否定。
“大王,劉將軍雖敗,然唐軍此役亦必是傾力一擊,傷亡不小。黎陽指日可下,是否……”
有將領不甘心,提議繼續猛攻。
“糊塗!”
竇建德厲聲打斷,他已迅速冷靜下來,分析局勢:“李世民既能分兵設伏大破黑闥,其主力何在?黎陽城下我軍雖眾,然久戰疲敝。若李世民此刻揮得勝之師,與城內守軍內外夾擊,又如之奈何?更遑論……李世民此戰,意在震懾,更在調我回軍!樂壽空虛,若唐軍偏師直搗我根本之地……”
樂壽是他的都城,是河北軍民心中的旗幟,絕不容有失。劉黑闥的慘敗,不僅折損了精銳,更讓河北腹地暴露在唐軍兵鋒之下。繼續頓兵堅城之下,風險已遠超收益。
“傳令!”
竇建德猛地站起,果斷下令:“曹旦所部斷後,徐徐撤退,沿途焚燬無法帶走的攻城器械。其餘各軍,即刻拔營,隨我火速回師河北,鞏固根本!另,多派哨探,嚴密監視李世民動向及可能北上的唐軍!”
隨著夏王命令下達,圍攻黎陽近月、聲勢浩大的夏軍,如同退潮般開始撤離。儘管不甘,儘管黎陽城牆已搖搖欲墜,但竇建德深知,再不退,恐怕就走不了了。他必須回去收拾殘局,安撫河北,應對李世民接下來可能更加猛烈的進攻。
城頭上,傷痕累累的蔣善合和守軍將士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夏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絕處逢生的狂喜與極度的疲憊交織,許多人癱倒在地,喜極而泣。黎陽,守住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