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南岸的港口卻是另一番景象。無數大小艦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內,從長達十餘丈、艙樓數層的巨大樓船,到靈活迅捷的艨艟鬥艦,再到數量更多的運兵船、輜重船,桅杆如林,帆影幢幢。
船上、岸上,無數身著玄色水師戰服或深色勁裝的天道盟將士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和準備,他們低聲傳遞著命令,檢查著武器、弓弩、鉤索,將一捆捆箭矢、一罈罈火油、一架架拆卸開的弩炮部件搬上船隻。所有人都面色肅穆,眼神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戰意,卻沒有絲毫嘈雜。紀律之嚴明,令人心悸。
宋缺身披玄甲,外罩深青色大氅,按刀立於主碼頭一座高臺之上,收斂了所有個人鋒鋩,如同出鞘前的絕世寶刀,沉靜而危險。目光緩緩掃過港中集結的龐大艦隊,又望向北方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身側,數名水師將領和傳令官肅立待命。
“報——北岸三號、七號、十一號烽燧已確認清除。”
“報——敵軍沿江三支巡邏隊失去聯絡,未發現異常警報。”
“報——江面霧氣轉濃,風向轉為東南,利於行船。”
一道道簡潔的回報透過旗語和輕功卓絕的傳令兵迅速彙集。
宋缺微微頷首,抬頭望了望天色,計算著時辰。丑時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睏倦、戒備最鬆懈之時。
“傳令。”
宋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個將領耳中:“第一波出發。目標,北岸白沙洲、龍王磯、烏林渡。登陸後,按甲、乙、丙三案,迅速建立灘頭陣地,向兩側擴充套件,肅清殘敵,保護後續登陸點。”
“得令!”
命令下達,停泊在港口最前列的百餘艘艨艟鬥艦和快船,悄無聲息地滑入霧氣籠罩的江面。船槳入水的聲音被嚴格控制在最低,船帆也只升起部分,藉助東南風和熟練船工的操作,向著預定的登陸點疾馳而去。每艘船上,都滿載著數十名精銳的刀盾手和弓弩手,他們是撕開防線的尖刀。
第一波攻擊艦隊迅速逼近北岸。由於唐軍的哨探體系已被陰葵派提前摧毀,直到這些船隻衝至離岸不足百步,一些靠近水邊營寨的唐軍才隱約聽到異常的水聲,看到霧中浮現出的龐大黑影。
“敵……敵襲!”
淒厲的警鑼聲終於在北岸幾個渡口倉惶響起,但為時已晚!
“放箭!”
船未靠岸,船上的弓弩手已然發難!經過嚴格訓練的他們,即使在顛簸的船上和昏暗的光線下,依然保持了極高的精準度。一波波弩箭如同飛蝗般射向岸上倉促集結的唐軍和營寨柵欄,頓時激起一片慘叫。
“靠岸!登岸!”
船隻重重撞上灘頭或簡易碼頭,船板放下,全副武裝的天道盟甲士怒吼著躍下船隻,趟著江水,撲向岸上的唐軍防線。刀光劍影瞬間在昏暗的灘頭交織成一團。唐軍倉促應戰,許多士卒剛從睡夢中驚醒,衣甲不整,陣型散亂,如何抵擋得住這些養精蓄銳、早有準備的精銳?抵抗迅速被粉碎,灘頭陣地接連易手。
緊隨第一波攻擊艦隊之後,規模更加龐大的第二波、第三波運輸船隊,運載著更多的步兵、工匠、以及輕型器械,開始渡江。江面上,千帆競渡,雖然竭力保持靜默,但那無形的肅殺之氣已然沖天而起。
烏林渡方向,抵抗稍顯激烈。此處駐有唐軍一個折衝府約八百人,府兵素質較高,發現敵情後,在校尉的指揮下迅速佔據了渡口後的土坡,用弓弩和長矛構築了臨時防線,試圖阻擋天道盟軍的登陸。
然而,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正面衝灘的步兵。
幾艘體型稍小、吃水更淺的快船,藉助岸邊蘆葦的掩護,悄然繞到了土坡側翼。船上躍下數十名身手矯捷的黑衣人,正是配合大軍行動的陰葵派好手,他們從唐軍防線的薄弱處和側後方發起襲擊。淬毒的暗器、詭異的掌法、防不勝防的精神干擾瞬間在唐軍陣中製造了巨大的混亂。
與此同時,江心一艘樓船上,數架經過改良、射程更遠的重型弩炮調整了角度,在觀測手的指引下,將特製的、裝有猛火油的陶罐拋射向唐軍陣地後方。“轟!”“轟!”陶罐碎裂,火油四濺,隨即被火箭引燃,土坡上頓時烈焰升騰,濃煙滾滾,唐軍的防禦陣型徹底崩潰。
“撤!快撤!”
唐軍校尉見大勢已去,只得率領殘部潰逃。但他們很快絕望地發現,主要道路上不時出現小股天道盟精銳騎兵的截殺——這些騎兵,竟是乘坐特製的平底大船,與步兵幾乎同時渡江,戰馬蒙著眼,安撫著渡過大江,一上岸便迅速集結,執行迂迴包抄、擴大戰果的任務。
在竟陵以西、以東的漫長江岸線上,多處看似不起眼的地點,同樣上演著類似的渡江與突破。天道盟的兵力優勢和水師控制力,使得他們可以同時選擇多個登陸點,讓本就兵力不足、佈防漫長的唐軍江北防線顧此失彼,處處漏風。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長江北岸長達百餘里的戰線上已是烽煙處處,殺聲震天。數十個大小登陸點基本穩固,源源不斷的天道盟軍隊正踏上北岸的土地,並按照預定計劃,向縱深推進,掃蕩殘敵,佔領要地,打通各登陸點之間的聯絡。
城頭守將乃是李唐宗室李孝恭麾下的一員副將。他於睡夢中被親兵叫醒,登上城樓,所見景象讓他魂飛魄散:江面上,無數船隻仍在穿梭往來,運送兵員物資;城外多處火光沖天,那是失守的烽燧和營寨;更近處,已能看到打著玄色旗幟、佇列嚴整的天道盟軍隊正在向城池逼近,其中甚至出現了攻城器械的部件!
“快!快點燃烽火!向向長安求援!所有兵馬上城!死守待援!”
守將嘶聲力竭地喊著,聲音卻不由自主地顫抖。竟陵城中兵馬不過三千,且多為新兵,如何抵擋這如山如海般壓來的敵軍?所謂的援軍能否突破敵軍攔截趕來尚是未知之數。
朝陽終於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將金色的光芒灑向大地,也照亮了長江北岸這片已然變色的大地。江水泛紅,浮屍偶現,殘破的旗幟在晨風中無力飄蕩。玄黑色的“天道”旗幟,開始在原本飄揚著“唐”字旗的城頭、營寨上陸續升起。
渡江戰役的第一階段,在陰葵派的暗夜清場與宋缺水陸大軍的雷霆一擊下,以天道盟的全面勝利告終。李唐精心構築卻尚未穩固的江北防線,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通往中原腹地的門戶,被一腳踹開。
…………
襄陽,鎮南都督府。
易華偉負手立於高樓窗前,面向北方。雖然相隔甚遠,但他的靈覺能感受到那江面上的凜冽殺氣和北岸升騰的血火。一名暗影成員如同輕煙般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遞上一份剛剛用信鴿傳來的前線簡報。
易華偉接過,目光掃過,上面簡要記錄了各登陸點進展、敵軍抵抗程度、已佔領要地等。
他臉上並無喜色,唯有古井無波的平靜,彷彿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傳令宋缺,按既定方略,穩步推進,鞏固灘頭,連通各軍。命蘇定方部,加快渡江,向隨州方向穿插,阻敵援軍。命徐世勣部,渡江後向安陸方向進擊,震懾漢水沿線。”
頓了頓,又道:
“另,飛鴿傳書巴陵,命預備船隊及嶺南部分兵力,開始向江陵方向集結待命。”
戰爭,已經開始。 南陽盆地,新野城(今河南新野)。
這座位於漢水支流淯水(今白河)北岸、連線襄陽與中原的戰略要衝,此刻正承受著來自南方的第一波重擊。
蘇定方的先鋒騎兵在席捲鄀州周邊後,直插新野。利用騎兵的機動優勢,徹底清掃了城外所有唐軍哨所、烽燧,切斷了新野與北面宛城(今南陽)、西面武關的所有陸路聯絡。
隨後,來自襄陽方向的河道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運兵船。在陰葵派高手提前清除沿岸抵抗後,大批天道盟步兵登陸,在攻城器械的掩護下,將新野圍得水洩不通。守軍不足五千,且多為地方團練,面對如狼似虎、裝備精良的天道盟精銳,抵抗只持續了一天。城牆被集中轟擊的投石機砸開數處缺口,陰葵派高手趁夜潛入製造混亂,城門被內應開啟……
拿下新野,意味著天道盟在漢水以北釘下了一顆堅實的楔子,取得了北上中原的第一個重要前進基地。更重要的是,來自襄陽的兵員、糧草、重型器械,可以透過淯水源源不斷運抵新野,大大縮短了補給線。
蘇定方站在殘破的城頭上,遙望北方遼闊的原野,目光冷峻。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李唐的反撲很快就會到來。而他的任務,是在這南陽盆地,為盟軍主力掃清側翼,並牽制住可能來自洛陽方向的唐軍援兵。
與此同時,竟陵西北,安陸郡(今湖北安陸、雲夢一帶)。
徐世勣率領的另一路大軍,進展同樣迅猛。在擊潰當面唐軍後,沒有急於向西深入山區攻擊上庸,而是沿著地勢相對平坦的溳水(今府河)河谷向西北推進,連克數城,兵鋒直指漢水重要渡口——甑山(今漢川西北,漢水東岸)。
一旦奪取甑山,漢水航道將受到嚴重威脅,唐軍透過漢水向襄陽方向運輸物資和兵員的路線將被截斷。
更關鍵的是,甑山對岸,便是漢水西岸的重鎮——沔陽(今仙桃)。拿下沔陽,就能與從江陵北上的天道盟偏師(由原巴陵駐軍改編)會合,徹底控制漢水中下游,將李唐在荊襄地區的殘餘勢力徹底清除,併為下一步沿漢水向西北進攻漢中,或向東北夾擊隨州、南陽,創造極佳態勢。
……………
天道盟大軍渡江的訊息,瞬間點燃了整個江北!
鄀州的唐軍守將被城外震天的馬蹄聲和慌亂的叫喊聲驚得魂飛魄散。他衝上城頭,只見南面原野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以驚人的速度席捲而來,旗幟上是陌生的玄底星辰利劍圖案。
“天……天道盟!他們怎麼過江的?烽火呢?哨探呢?!”
守將聲音顫抖,幾乎語無倫次。城中僅有守軍三千,且多為新附之卒,士氣低迷。
恐慌,迅速在江北李唐控制區蔓延。敗兵四散奔逃,將“南方大軍過江了!”“數不清的兵船!”“鄀州被圍了!”等混亂而誇張的訊息帶到四面八方。
各地守軍驚疑不定,有的緊閉城門,有的試圖向洛陽方向求援,但信使往往在半路就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身手詭異的高手或騎兵小隊截殺。
李唐在江北的防禦體系,本就在草創階段,核心思想是“防”而不是“禦敵於國門之外”,更未預料到敵人會如此突兀、如此猛烈地從他們認為最安全的長江方向發起全面進攻。各地守軍各自為戰,缺乏統一指揮和有效協同,更被天道盟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打擊和神出鬼沒的陰葵派高手擾亂了心神。
短短三日之內,江北告急的文書,終於如同雪崩般,衝破了天道盟的層層截殺,送到了剛剛安定下來沒幾日的洛陽,送到了李世民和他的謀臣武將面前。
………………
洛陽,紫微城,顯德殿。
殿內銅獸香爐中升起的青煙,被一股無形的凝重氣氛壓得幾乎凝滯。
燭火跳躍,映得李世民那稜角分明的臉龐忽明忽暗。
“……外圍烽燧盡墨,守軍目睹江面敵艦如蝗……安陸守將請降,沔陽航道被截……新野已陷蘇定方之手,南陽門戶洞開……”
李世民的聲音迴盪在殿中,敲在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秦瓊等核心文武的心頭。
短短數日,江北局勢糜爛至此,遠超他們最壞的預估。殿內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甲葉偶爾摩擦的輕響。
“啪!”
李世民將手中最後一份軍報重重拍在案上,霍然抬頭,眼中銳光如電,掃過眾人驚怒交加的臉龐:“一夜之間,長江天險形同虛設!陰葵派的鬼蜮伎倆,天道盟用兵之狠,倒是讓本王開了眼界!”
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膛翻湧的怒意與一絲驚悸,強迫自己恢復冷靜。目光轉向房玄齡:“玄齡,敵軍意圖已明。你如何看?”
房玄齡臉色發白,但眼神依舊鎮定,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從襄陽划向北方:
“殿下,天道盟用兵,深得‘勢’之精髓。其絕非滿足於奪取江北數城。看其兵鋒所向——蘇定方取新野,威脅南陽,意在切斷我洛陽與漢中、關中的南部聯絡,並可能西進武關,震動關中;徐世勣向甑山、沔陽,目標是徹底掌控漢水中下游,將我荊襄殘餘力量清掃一空,同時為側擊隨州、配合主力北上鋪路。”
手指重點落在“唐州”(今唐河)與“南陽”(宛城)的位置:
“而宋缺親率的主力,在穩固灘頭後,必會沿荊襄北道疾進,目標直指唐州、乃至南陽!拿下南陽盆地,則進可直撲洛陽,退可屏障襄陽,更可與東面的蘇定方、西面的徐世勣連成一片,將我大軍徹底鎖死在洛陽周邊!屆時,我軍將三面受敵,縱有潼關之固,亦成困獸!”
杜如晦介面,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更可慮者,乃是敵軍軍中那些神出鬼沒的陰葵派高手,以及……那位始終未曾現身,卻能讓宋缺、祝玉妍這等人物俯首聽命的盟主!若其在兩軍陣前,效仿昔日斬畢玄、敗寧道奇之舉,對我軍大將甚至殿下您……施行斬首,軍心頃刻崩潰!”
此言一出,殿中諸將,包括勇猛如尉遲敬德,臉色都微微一變。武道至高者的威懾,在千軍萬馬中有時比百萬雄師更令人恐懼。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閃,杜如晦所言,正是他心底最深層的隱憂。沉吟片刻,斬釘截鐵道:“江北防線已破,步步退守只會被其分割吞噬。當務之急,是集中力量,在關鍵地點擋住其主力鋒芒,爭取時間,等待變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