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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大唐雙龍傳(說客 下)

2025-10-27 作者:江六醜

真言禪師白眉微動,半開半闔的眼眸中似有精光流轉,緩聲道:“解堡主執掌川蜀武林牛耳,素有‘判官’之譽,明察秋毫,些許宵小之輩,縱有動作,想必也難逃堡主法眼。”

“大師過譽了。”

解暉擺了擺手,臉上並無得色,反而露出一絲深沉:“水匪騷擾宋閥鹽船,看似小事,背後若無推手,絕無可能如此精準且剋制。他們意在試探,試探我獨尊堡的反應,試探我與宋閥聯盟的穩固程度。若我所料不差,這背後,恐怕不止是某些人的野心。”

他目光如電,射向真言禪師,雖未明言,但意思已然清晰——能在川蜀之地攪動風雲,且有動機離間獨尊堡與宋閥的,天下間屈指可數。

真言禪師沉默片刻,臉上祥和之氣未減,卻輕輕嘆了口氣:“天下紛擾,眾生皆苦。戰火綿延,黎民塗炭。我佛慈悲,視眾生平等,原不該涉入這紅塵俗世,權力更迭之爭。”

解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真言。

真言禪師繼續道:“老衲此來,本是應帝心尊者之請,他心繫蒼生,憂心戰火無止,望能尋一明主,儘早結束這亂世,還天下太平。關中李閥,世民公子,素有仁德之名,禮佛甚誠,其麾下兵精糧足,帝心尊者以為,或可終結亂世之選。”

解暉眼神微凝,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似笑非笑,語氣中卻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哦?李閥?李世民……確實聽聞其名。但‘天命’二字,何其沉重,豈是旁人一言可定?李淵經營關中,其子固然出色,但如今局勢,已非昔日。”

解暉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自然散發,雖非針對真言,卻讓廳堂內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大師可知,如今南方之勢?”

真言禪師神色不變,只是那置於膝上的手印,似乎微不可察地變換了一下,周遭那凝滯的壓力便如春風化雨般悄然消融,平靜道:“堡主所指,可是那位橫空出世,整合南方半壁江山的天道盟之主?”

“不錯!”

解暉眼中精光一閃:“此子來歷神秘,崛起之速,堪稱奇蹟。敗寧道奇,收伏陰葵派,得飛馬牧場,更與宋缺一戰……結果雖未可知,但宋閥如今已與其深度合作,嶺南精兵,牧場鐵騎,陰葵情報,盡歸其麾下!巴陵、江陵、竟陵、襄陽、嶺南,五大重鎮連成一片,控扼長江中上游,其勢已成猛虎下山,銳不可當!相比之下,李閥雖據關中,北有竇建德牽制,東有王世充虎視,其勢,未必強過這如日中天的天道盟。”

頓了頓,解暉語帶感慨:“更令人費解的是,此人所修武功,據聞博雜無比,卻皆臻至化境,……其麾下政令通行,律法嚴明,雖時日尚短,卻已顯露出一統之氣象。大師乃方外之人,亦覺李閥更能終結亂世?”

真言禪師面對解暉這近乎質問的話語,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那長長的白眉無風自動了一下,長號一聲,緩緩道:“阿彌陀佛。老衲遊歷四方,曾於機緣之下,遠觀過那位無名居士一面。”

解暉神色一動:“哦?大師竟見過他?觀感如何?”

“其人氣機淵深,如浩瀚星空,不可測度。”

真言禪師的聲音帶著一絲回憶與凝重:“非正非邪,非佛非魔,彷彿超脫於此世藩籬之外。老衲的‘九字真言手印’,乃溝通天地,感應氣機之無上法門,然在其身周,卻感混沌一片,彷彿……彷彿他自身,便是一方獨立的宇宙。”

這番話從真言禪師口中說出,分量極重。解暉臉色微變,他知道真言禪師的修為已臻化境,其感知絕不會錯。一個能讓禪宗聖僧產生如此感覺的人,其實力遠超常人想象。

解暉眉頭微蹙:“如此說來,此人比之當年的邪王石之軒,更為難測?”

“石之軒之才,驚才絕豔,然其困於情孽,心魔叢生,終有跡可循。”

真言禪師微微搖頭:“而此子,心若冰清,天塌不驚,其意志之純粹,老衲亦看不透徹。他整合南方之勢,並非單純依靠武力征服,其間懷柔、分化、制度革新,手段層出不窮,確有一統天下之雄主氣象。”

“那大師之意是……”

解暉目光灼灼,盯著真言。

真言禪師卻閉上了雙目,手中印訣再變,結成“內縛印”,彷彿在束縛內心的紛擾與外界的妄念。片刻後方睜眼,眼中慈悲之意更盛:“老衲受帝心所託,前來陳說李閥之利,乃是出於對蒼生疾苦之憐憫,亦是念及李閥承諾弘揚佛法之緣法。然,天道盟亦非暴虐之徒,其治下百姓,據聞亦得喘息。天下之爭,老衲一介沙門,實不願多言孰是孰非。”

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空靈而超脫:“解堡主乃雄才大略之人,執掌獨尊堡,關聯川蜀萬千生靈之福祉。與宋閥姻親之盟,更是穩固之基石。何去何從,堡主心中自有明斷。老衲此來,話已帶到,塵緣已了,心中執念已消。明日便將離開,繼續雲遊,參悟佛法真諦,以求普度眾生之苦,而非介入一家一姓之興衰。”

這番話,已然表明了真言禪師的態度。他完成了帝心尊者的請託,但內心並不完全認同,更不願深入捲入。他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瞭解暉自己。

解暉聞言,默然良久。他知真言禪師此言非虛,也理解其作為佛門高僧的立場與無奈。廳內再次陷入沉寂。

最終,解暉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與決斷:“多謝大師坦言。天下大勢,紛繁複雜,我解暉立足川蜀,首要之務,便是保境安民,維繫獨尊堡之基業。宋閥與我乃姻親世交,天道盟勢大,且與宋閥合作無間,於情於理,於利於勢,我獨尊堡此刻的選擇,其實並不多。”

他沒有明說選擇誰,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他不會輕易背棄與宋閥的聯盟,去支援一個遠在關中且面臨諸多挑戰的李閥,尤其是當南方已經出現一個更強大、更直接、且與盟友關係密切的龐然大物時。

真言禪師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帶著釋然的微笑,彷彿卸下了一份重擔。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解堡主明鑑萬里,心中自有丘壑。老衲便不多叨擾了。”

說罷,他緩緩起身,再次對解暉微微頷首,便轉身邁著從容步伐,消失在偏門的簾幕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忠義廳內,又只剩下解暉一人。他望向廳外漸沉的暮色,手指重新開始在那虎頭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卻比之前更加緩慢。

南方的天,已經變了。他解暉和獨尊堡,是到了必須做出明確抉擇的時候了。而宋師道兄妹的到來,以及真言禪師這番看似未果的遊說,反而讓他心中的天平,傾斜得更加清晰。    “……天道盟……”

解暉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

獨尊堡深處,一處名為“錦瑟苑”的院落,與堡內其他地方森嚴肅穆的風格迥然不同。

院落不算極大,卻佈置得極為精巧雅緻。甫一踏入月洞門,便覺眼前一亮。

不同於外間遍植的蒼松翠柏,苑內以修竹、蘭草為主。數十竿翠竹疏密有致,倚著粉牆而立,秋風拂過,竹葉沙沙,帶來陣陣清響與涼意。竹下是蜿蜒的鵝卵石小徑,石縫間生長著茂密的青苔,顯得幽靜而富有生機。

小徑旁設有一張古樸的石桌並幾個石凳,旁邊還有一架小小的鞦韆,繩索上纏繞著已然枯萎的紫藤花蔓,想來春夏時節,此處定是繁花似錦,香氣襲人。

院角有一方小小的蓮池,時值深秋,池中荷花早已凋謝,只餘下幾莖殘破的荷葉與光禿的蓮蓬,在微涼的秋水中靜默佇立,別有一番蕭疏之美。池邊假山玲瓏,苔痕斑駁,更添幾分禪意。

解文龍引著宋師道與宋玉致踏入苑內,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對著正房方向柔聲喚道:“玉華,你看誰來了?”

話音未落,正房的湘妃竹簾便被一隻素手輕輕挑起。

一位身著淡紫色流雲紋錦緞長裙的年輕女子款步走了出來,雲鬢梳理得一絲不苟,斜插著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除此之外,周身再無多餘首飾。衣裙的剪裁合體,勾勒出她纖細窈窕的身姿,那淡雅的紫色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卻似乎少了幾分血色,帶著一種長期居於內宅的柔弱。

女子面容與宋玉致有五六分相似,同樣是精緻的瓜子臉,眉眼如畫,但氣質卻截然不同。宋玉致的眉眼間是逼人的英氣與活力,而她的雙眉則如遠山含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愁,眼眸似兩泓秋水,清澈見底,卻深不見底,波光流轉間,流露出的是溫婉、嫻靜。唇色很淡,如同初春的櫻花,嘴角習慣性地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大姐!”

宋玉致一見到女子,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也顧不得甚麼儀態,像一隻歸巢的乳燕般,幾步就衝了過去,緊緊抱住了女子,聲音帶著哽咽:“大姐!玉致好想你!”

宋玉華被妹妹撞得微微後退半步,隨即伸出雙臂,輕柔地回抱住妹妹,帶著淡淡憂愁的眼眸,此刻也盈滿水光。輕輕拍著宋玉致的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致致……我的好致致,姐姐也想你。快讓姐姐好好看看,長高了些,也瘦了,是不是又調皮,不肯好好用飯?”

目光越過宋玉致的肩頭,看向緩步走來的宋師道,眼中笑意更深,帶著長姐特有的慈和:“師道,你也來了。”

宋師道走到近前,看著相擁的姐妹二人,微笑著躬身行禮:“大姐,許久不見,一切可還安好?”

“好,我都好。”

宋玉華鬆開宋玉致,拉著她的手不放,又對宋師道柔聲道:“在這裡說話做甚麼,快進屋來。文龍,勞煩你去吩咐下人,沏一壺上好的蒙頂甘露來,再備些致致愛吃的茶點。”

解文龍看著妻子臉上的燦爛笑容,心中也是欣慰,連忙應道:“好,我這就去。你們姐弟妹好好說說話。”

說罷,便喚侍女前去安排。

宋玉華一手拉著宋玉致,一手虛引著宋師道,走進了正房。

房內的陳設同樣清雅。紫檀木的桌椅、書架,上面擺放著一些古籍和精緻的瓷器。窗邊設著一張繡架,架上繃著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圖,針腳細密,構圖清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書卷氣息,與院外的竹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三人落座,侍女很快奉上香茗與幾碟精緻的川式點心。

宋玉致早已按捺不住,拉著宋玉華的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語氣歡快,眉飛色舞。宋玉華始終微笑著傾聽,不時用手帕替妹妹擦去嘴角並不存在的點心屑,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

“致致,你在家可有乖乖聽父親和兄長的話?武功有沒有懈怠?上次來信說扭傷了腳踝,可全好了?”

趁著妹妹潤喉的間隙,宋玉華拉著妹妹的手關切地問了一句,又轉向宋師道:“師道,你處理家族事務,奔波勞碌,定要記得顧惜身體。父親他……他老人家身體可還硬朗?刀法修為,想必更勝往昔了吧?”

問及父親宋缺時,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與距離感。

宋師道心中明瞭,大姐雖性情溫順,但當年與解文龍的婚姻,多少帶有聯盟的政治意味,父親宋缺威嚴深重,父女之間或許並非全無隔閡。他溫和一笑,仔細回答道:“大姐放心,父親身體安泰,修為……已至我等無法揣測之境。他雖不言,但心中亦是掛念你的。此次我與玉致入川,父親還特意囑咐,要我們代他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宋玉致也搶著說道:“是啊大姐,爹就是嘴上不說,其實可關心你了!我和二哥出來前,他還讓管家備了好多嶺南的特產,讓我們一定帶給你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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