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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大唐雙龍傳(說客 上)

2025-10-26 作者:江六醜

方益民引著宋師道兄妹二人,沿著那筆直寬闊、彷彿直通天際的中央通路,一路向內行去。

腳下是打磨光滑的巨大青石板,兩側是肅穆參天的松柏,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草木清香與石料冷峻氣息混合的味道,使得行走其間的人們不由得收斂心神,肅然起敬。

通路盡頭,是一座極為宏偉的殿宇式建築,這便是獨尊堡的核心——忠義廳。

此廳飛簷枓栱,規制極高,幾乎堪比王侯的銀安殿。殿前是九級漢白玉臺階,臺階兩側各立著一尊造型古拙、威猛肅穆的石辟邪。硃紅色的殿門大敞,門上碗口大的銅釘在日光下閃爍著金屬特有的冷硬光澤。

尚未踏入殿門,一股沉凝如山的氣息便已撲面而來。

方益民在臺階下停步,側身躬身,語氣愈發恭敬:“堡主已在廳內等候,公子、小姐,請。”

宋師道微微頷首,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袍,當先拾級而上。宋玉致緊隨其後,她雖天性活潑,但身處這等環境,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只是那雙靈動的眼眸,依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踏入忠義廳,首先感受到的便是空曠與高闊。廳內極為寬敞,足以容納數百人聚會。支撐穹頂的是數根需兩人合抱的巨柱,柱身漆成暗紅色,更添莊重。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映照著人影。

廳內的陳設卻並不繁複,反而顯得簡潔而有力。兩側牆壁上,懸掛著一些意境蒼茫的山水畫和筆力遒勁的書法條幅,內容多是詠志抒懷、彰顯忠義之句。最引人注目的,則是正對著大門的那面主牆。

主牆之上,並無任何裝飾,只懸掛著一柄連鞘長刀。

刀鞘古樸,似乎是烏木所制,色澤沉黯,上面有著常年摩挲留下的溫潤光澤。刀柄比尋常單刀要長上少許,可供雙手持握。雖未出鞘,但那凝練的殺氣與霸道的意志,卻彷彿已透鞘而出,瀰漫在整個大廳之中,使得廳內溫度都似乎降低了幾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盡頭,那設於數層臺階之上的主位。主位乃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雕花大椅,椅背極高,雕刻著下山猛虎的圖案,虎目以寶石鑲嵌,在燈火下熠熠生輝,不怒自威。而此刻,端坐於這主位之上的人,雖未刻意散發氣勢,卻已然成為整個忠義廳的無形中心。

此人看上去年約五旬許,實際年齡或許更長一些。身材算不得極其魁梧,卻給人一種山嶽般沉穩厚重的感覺。面容方正,額頭開闊,鼻樑高挺如懸膽,嘴唇緊抿,線條剛硬如刀削斧鑿。下頜留著寸許長的短髯,修剪得整整齊齊,已然花白了大半,卻更添其威嚴。最懾人的是他那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閃爍,彷彿能洞穿人心,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武道宗師的深邃氣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令人不敢直視。

並未穿著多麼華貴的服飾,只是一身藏藍色的錦緞長袍,腰間束著一條簡單的玄色腰帶,除此之外,周身再無多餘佩飾。然而,就是這樣簡單的裝束,坐在這象徵著權力與地位的虎頭大椅上,卻比任何珠光寶氣都更能彰顯其身份。

他便是獨尊堡堡主,與“天刀”宋缺齊名,被譽為“武林判官”的解暉。

在解暉主位的側下方,左右還設著數張客椅,此刻皆空著,顯是為貴客所備。

方益民快步上前,在階下躬身稟報:“堡主,宋師道公子與宋玉致小姐到了。”

宋師道不卑不亢,上前兩步,於大廳中央站定,對著主位上的解暉拱手,深深一揖,執禮甚恭:“晚輩宋師道,攜舍妹玉致,拜見解世伯。久未拜會,世伯風采更勝往昔,晚輩見之欣喜。”

宋玉致也收斂了跳脫的性子,跟在兄長身後,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萬福禮,聲音清脆地道:“玉致拜見解世伯。”

端坐於上的解暉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如同冰湖解凍,雖不濃烈,卻瞬間沖淡了那迫人的威嚴。抬了抬手,聲音洪亮:“師道,玉致,不必多禮。這裡沒有外人,繁文縟節能省則省。看座。”

立刻有侍從搬來兩張紫檀木椅,放在主位左首最靠近的位置。

宋師道再次拱手:“謝世伯。”

這才與宋玉致一同落座,姿態從容優雅。

解暉的目光先在宋師道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欣賞,緩緩開口道:“一別年餘,世侄的修為愈發精進了。氣度沉凝,光華內斂,頗有乃父當年之風。宋兄有子如此,著實令人羨慕。”

宋師道謙和一笑,應道:“世伯過獎了。家父常言,武道如逆水行舟,晚輩資質魯鈍,唯有勤勉而已,不敢與家父相提並論。倒是世伯,雄踞川蜀,判官之名威震武林,才是真正令人敬仰。”

解暉聞言,哈哈一笑,聲震屋瓦,顯得頗為暢快:“哈哈哈,你這小子,年紀不大,說話倒是越來越圓融周到了,比你那老子會來事得多。他每次見我,除了論武,便是爭辯那些天下大勢,無趣得緊。”

笑罷,他目光轉向宋玉致,語氣溫和了許多:“這便是玉致吧?上次見你,還是在你大姐與文龍的婚宴上,那時還是個黃毛小丫頭,轉眼已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英氣勃勃,頗有你父親年輕時的影子。你大姐平時可沒少提起你這古靈精怪的丫頭。”

聽到大姐,宋玉致眼睛頓時一亮,那點拘束立刻拋到了九霄雲外,迫不及待地問道:“解世伯,我大姐她……她還好嗎?我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她!”

解暉臉上笑容不變,點頭道:“玉華她很好,性子溫婉嫻靜,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文龍能得此賢妻,是我解家的福氣。她此刻應在後園佛堂誦經,我已命人去請,稍後你們便能相見。”

宋玉致聞言,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連連點頭:“太好了!謝謝世伯!”

解暉微微頷首,重新將目光投向宋師道,神色恢復了之前的沉穩,話題也隨之轉入正事:“世侄,你信中所言,此次入川,主要是為了處理近來巴蜀與嶺南之間鹽運通路的一些‘阻滯’?”

宋師道神色一正,坐直了身體,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鄭重:“正是。世伯明鑑。近半年來,我宋氏經由長江水道,運往巴蜀各郡的海鹽,在渝州、巴郡一帶,屢屢遭遇不明身份的‘水匪’騷擾,雖未造成太大損失,但次數頻繁,延誤了交貨日期,也使得下面的一些合作商號頗有微詞。家父以為,此等小事,不必勞動世伯大駕,故派晚輩前來查探處置,同時也順道拜謁世伯,就此事與世伯通個氣。”

他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在你們獨尊堡勢力覆蓋的川蜀地界,我們宋家的鹽船出了問題,希望你們能給個說法,或者協助解決。

解暉聽罷,面色並無太大變化,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沉吟道:“竟有此事……巴蜀水道,向來由川幫和巴盟那些人在打理,雖偶有紛爭,但大體還算平穩。竟有人敢動宋閥的貨?”    頓了頓,解暉看向宋師道,目光如電:“可知那些‘水匪’的來歷?行事手法有何特異之處?”

宋師道答道:“據僥倖脫身回來的船工描述,那些人水性極佳,熟悉航道,行動迅捷,一擊即走,並不戀戰,似乎意在騷擾而非劫掠。所用兵器也五花八門,不似正規軍隊,倒更像是……江湖勢力。”

解暉沉默片刻,臉上看不出喜怒,緩緩道:“……近來蜀地的確有些不安分,老夫近年忙於整頓堡務,對江湖瑣事,倒是有些疏於過問了。”

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既告知於我,便是我獨尊堡之事。在我川蜀地界,絕不容許有人破壞與宋閥的商貿往來。我會立刻派人詳查,若有人真不開眼,老夫自會給你,給宋兄一個交代。”

這番話擲地有聲,既表明了獨尊堡在此事上的責任,也展現瞭解暉維護與宋閥關係的決心,更隱含著他對自己地盤的絕對掌控力。

宋師道要的正是這個態度,他立刻起身,再次拱手,誠懇道:“有勞世伯費心。若能得世伯援手,平息此事,則我宋氏鹽路暢通,巴蜀百姓亦能得安穩鹽供,實乃兩利之舉。晚輩先行謝過。”

“分內之事,何須言謝。”

解暉擺了擺手,示意宋師道坐下:“宋閥的海鹽質優價廉,於巴蜀民生有利,我獨尊堡亦有受益。合作共贏,方是長久之道。”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欣喜傳來:“父親,聽聞師道和玉致妹妹來了?”

只見一名身著寶藍色勁裝,腰懸長劍的年輕男子大步走入廳內。此人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相貌俊朗,眉宇間與解暉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柔和許多,少了幾分剛硬威嚴,多了幾分飛揚跳脫。正是解暉之子,宋玉華的丈夫,解文龍。

解文龍進得廳來,先是對著解暉行了一禮:“父親。”

隨即目光便熱切地投向了宋師道和宋玉致,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師道,玉致妹妹,果然是你們!方才在校場演練,聽得下人通報,我便立刻趕來了!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宋師道見到解文龍,臉上也露出了真摯的笑容,起身相迎:“文龍兄風采依舊啊。”

兩人顯然頗為熟稔,互相拍了拍手臂,顯得很是親近。

宋玉致也站了起來,看著解文龍,眨了眨眼,叫道:“姐夫!”

這一聲“姐夫”,叫得解文龍笑容更盛,連連點頭:“好,好!玉致妹妹真是越來越標緻了!你姐姐若是知道你們來了,不知該有多高興!”

解暉看著兒子與宋氏兄妹相見甚歡的場景,威嚴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方才談論正事時的那份凝重氣氛,頓時沖淡了不少。開口道:“文龍,你來得正好。師道和玉致遠道而來,你代為父好好招待。鹽務之事,我自有安排,你們年輕人不必過多掛心,先去後堂見見玉華吧,她想必也等急了。”

解文龍連忙應道:“是,父親!”

隨即對宋師道和宋玉致笑道:“師道,玉致,這邊請。玉華她知道你們來了,定要歡喜得落下淚來。”

宋師道對著解暉再次行禮告退:“世伯,那晚輩與舍妹先行告退。”

解暉微微頷首:“去吧。晚間設宴,再與你細談。”

看著宋師道兄妹隨著解文龍離去的身影,解暉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恢復了他那深不見底的沉穩,目光掃過空闊的忠義堂,最終落在穹頂那幅彩繪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虎頭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就在這寂靜無聲,唯有窗外隱約松濤傳入的時刻,忠義廳一側的偏門簾幕被一隻骨節分明、卻異常潔淨柔和的手輕輕掀開。

一位僧人緩步而出。

這僧人看不出具體年歲,眉須皆白如雪,長長的白色眉毛垂下幾近臉頰,臉上肌膚卻紅潤如同嬰兒,不見多少皺紋。最奇特的是他的鼻樑,比常人至少長出寸許,使其面容顯得清奇古拙,自帶一種莊嚴寶相。

身著一襲略顯陳舊的灰色僧袍,步履從容安詳,彷彿不是行走在威震巴蜀的獨尊堡核心之地,而是漫步於自家禪院古剎的松徑之間。

雙目半開半閉,眼神內斂,不見精芒,只有一種歷經滄桑、洞明世事後沉澱下來的祥和與智慧。正是禪宗四大聖僧之一,精研佛門手印妙諦的真言大師。

解暉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轉向真言,開口道:“大師在客堂清修,可是被擾了清淨?”

真言禪師步履不停,直至走到解暉主位右首方才停下,緩緩坐下,雙手自然結了一個簡單印契置於膝上,聲音平和舒緩,不帶絲毫煙火氣:“解堡主說笑了。老衲雖在客堂,亦能感受到宋閥少主溫潤如玉的君子之風,與宋家小姐蓬勃盎然的生機活力,何來打擾之說。倒是讓老衲憶起些許少年時的塵緣往事,心生歡喜。”

解暉微微頷首,他對這位德高望重的聖僧保持著相當的敬意,不僅僅因為其武功佛法,更因其超然的地位與洞察世情的智慧。

“宋兄家教嚴謹,師道沉穩幹練,已有乃父之風範,玉致那丫頭,性子雖跳脫,卻也天真爛漫,不失赤子之心。只是……”

解暉話鋒微轉,語氣沉凝了些許:“他們此來,名為鹽務,實則探親,順便也給我提了個醒。巴蜀之地,看來有些人已經按捺不住,想要試試我解暉的刀,還利不利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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