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櫃一聽是剛投效的將軍,神色立刻更加恭敬了幾分,雙手接過軍牌仔細驗看後,笑容更盛:
“原來是徐將軍!老夫失敬!確有軍籍優惠之規,您這三冊書,自然可買,還可打八折!”
徐世勣心中一動,沒想到軍籍還有此等優待。他付了錢,卻又看向旁邊那一迭迭質量上乘、價格低廉的毛邊紙和線訂本,心中癢癢。他夙來有抄錄筆記、繪製地圖的習慣,對好紙張需求極大。
“掌櫃,不知這紙張…”
老掌櫃會意,笑道:“將軍,紙張亦然。憑軍籍,每月可額外購買毛邊紙四十張,或線訂本十冊。價格亦是官價八折。您需要多少?”
徐世勣大喜,稍作計算便道:“那便再要四十張毛邊紙,五冊線訂本。”這些足夠他用上一陣子了。
“好嘞!”
老掌櫃利落地清點紙張和本子,用厚厚的草紙包好,又以細麻繩熟練地捆紮結實,最後將書和紙包一起遞給徐世勣:“徐將軍,您收好。歡迎常來。”
徐世勣接過這沉甸甸的一包,心中竟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遠比獲得金銀賞賜更為充實。他鄭重地向老掌櫃和那年輕執事道了謝。
走出書坊時,外面天色已近黃昏。王伯當和程咬金正在門口好奇地張望,見他出來,還抱著這麼大一包東西,都笑了。
“老徐,你這是要把書坊搬空啊?”程咬金打趣道。
徐世勣臉上難得地露出暢快的笑容,掂了掂手中的書紙:“皆是難得之物,價格不足外界一成,且軍籍還有折扣。伯當,知節,你們若有興趣,也該進去看看。”
王伯當眼中亦有心動之色,程咬金卻撓頭道:“俺老程認得的字加起來不到一籮筐,就不去受那個罪了。不過紙倒是好紙,拿來擦屁股肯定得勁!”
“暴殄天物!”
徐世勣聞言,哭笑不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心中卻因購得心儀書紙而暢快,也不與他計較。
離開書坊,走不多遠,便聽到一片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空氣中瀰漫著煤炭和金屬的味道。一條街上,竟連著開了七八家鐵匠鋪,生意都十分紅火。
與尋常鐵匠鋪多是打造刀劍兵器不同,這些鋪子裡,懸掛展示的多是各種樣式新穎的農具和廚具。
程咬金好奇地湊近一家最大的鋪子,只見牆上掛著一排犁頭,形狀與他慣見的曲轅犁完全不同,犁鏵更窄更尖,閃著幽藍的淬火光澤,不由看向那鐵匠:
“掌櫃的,這犁咋長這樣?”
掌櫃是個赤膊的壯漢,渾身肌肉虯結,聞言笑道:“幾位爺是外地來的吧?這是盟裡‘匠作監’推廣的新式犁,叫‘襄陽犁’!犁頭又尖又窄,入土深,阻力小,一頭壯牛就能拉得飛起,比老式犁省力一半,翻地還更深!如今鄉下都快搶瘋嘍!”
他又指著旁邊一堆奇形怪狀的鐵器:“還有這,鍘草刀,帶滾輪的,省力!這,新式鍋鏟,不容易糊鍋!這爐子,比燒柴省多了,還沒那麼大煙…”
王伯當拿起一把新式柴刀,只見刀身弧度流暢,刀背厚重,刃口卻薄而鋒利,柄木也打磨得十分光滑,顯然極其實用。
“這些…都是盟內工匠所造?”
“大部分是!”
掌櫃自豪道:“盟主說了,好鐵不能光打成刀片子殺人,也得讓老百姓過日子得勁!匠作監那幫大師傅,鼓搗出不少好玩意,俺們跟著學,打出來就好賣!”
徐世勣默默看著這一切,心中波瀾再起。將優質的鋼鐵和精湛的技藝優先用於民生,而非用於征戰,這份胸襟與遠見,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再往前走,便是喧鬧無比的市場區域。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蔬菜瓜果、禽肉蛋魚、布匹雜貨…琳琅滿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幾個排著長隊的攤位。
一股奇異的、略帶清香的皂角味飄來。一個攤位上,擺著一塊塊方方正正、顏色微黃的東西,招牌上寫著“淨衣皂”,旁邊還有一小堆顏色更白、甚至帶著淡淡花香的“潔面皂”(香皂)。許多婦人圍在那裡,嘖嘖稱奇。
“這東西真比皂角好用?”
“好用多了!搓兩下泡沫就多,油漬一下就沒了!”
“這帶香味的咋賣?俺家閨女想要…”
另一個攤位,則散發著誘人的甜香。上面擺著的,竟是潔白如雪、細膩如沙的…糖!真正的白糖!而非常見的赤褐色的飴糖或石蜜!旁邊還有雪白晶瑩的精細食鹽!
程咬金眼睛都直了,口水差點流出來:“白…白糖?!這得多少錢?”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這兩個攤位雖然圍的人多,但真正能買走白糖和食鹽的,都需要出示那份小小的戶籍證,並且購買的數量也有限制。掌櫃的大聲吆喝著:“街坊鄰居們看好嘍!上好白沙糖,憑戶籍證,每戶每月限購一斤!精鹽限購三斤!價格公道,絕無二價!”
執事低聲道:“此二物乃戰略物資,亦為民生之本。盟主嚴令,由盟內專營,平價限量售於本城登記戶籍之民,一是為防奸商囤積抬價,二是確保人人可得,三是吸引流民落戶。至於那肥皂、香皂,倒無限制,乃工坊新品,頗受歡迎。”
王伯當看著那些拿著戶籍證,小心翼翼稱走一小包白糖或食鹽,臉上洋溢著滿足笑容的普通市民,心中感慨萬千。白糖、食鹽,這些在以往多是富貴之家才能享用的奢侈之物,或是被大商人操控牟取暴利的商品,如今竟能如此“飛入尋常百姓家”,雖然限量,卻已是開了千古之先河!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將襄陽城染上一層溫暖的色彩。
三人站在熙攘的街口,望著眼前這片車水馬龍、生機勃勃的景象,久久無言。
軍營的嚴整肅殺,書坊的墨香四溢,鐵匠鋪的叮噹作響,市場的喧囂熱鬧…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遠比戰場廝殺更復雜、更宏大、也更令人心潮澎湃的畫卷。
程咬金砸吧著嘴,最終嘟囔道:“奶奶的…又是好兵,又是好書,又是好犁,還有糖吃…這天道盟…好像真他孃的不一樣啊!”
徐世勣目光深遠,緩緩道:“得人心者得天下。盟主所得,又豈止是人心?”
他所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從制度到器物、從精神到物質的全面革新與強大向心力。 王伯當重重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令牌,望向城市中心那座巍峨的太守府方向,眼中最後一絲疑慮盡去。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天際只餘下一抹絢爛的橘紅晚霞,映照著襄陽城鱗次櫛比的屋頂和嫋嫋升起的炊煙。喧囂了一日的城市並未沉寂,反而在暮色四合中,點亮了另一種生機。沿街店鋪紛紛掛起燈籠,暈黃的光暈連成一片,與天邊霞光交相輝映。
那年輕執事看了看天色,恭敬地對仍意猶未盡的三人道:“三位將軍,時辰不早,再過一個時辰,城門即將落鎖,營門亦將關閉,需得返程了。”
程咬金正盯著一個賣胡餅的攤子流口水,聞言摸著咕咕叫的肚子嚷道:“哎呀!光顧著看,肚子早造反了!回去吃營裡的飯怕是趕不上了,咱們找個地方祭祭五臟廟再回去?”
王伯當和徐世勣也覺腹中飢餓,且對這襄陽城內的飲食充滿了好奇,便點頭同意。
執事笑道:“三位將軍既有此意,前方不遠便有一家‘臨江仙’酒樓,頗有名氣,可去一試。”
“臨江仙”酒樓坐落於一條較為繁華的街道轉角,是一座三層木石結構的建築,飛簷翹角,氣派不凡。門前車馬停了不少,進出的食客衣著光鮮,顯然生意極好。門口夥計眼尖,見四人氣度不凡,尤其是程咬金那彪悍體型和徐世勣的儒將風範,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四位貴客裡面請!雅間還有一間臨江的,景緻最好!”
步入酒樓,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酒氣與人聲的熱浪撲面而來。一樓大堂幾乎座無虛席,猜拳行令聲、談笑聲、夥計清脆的唱喏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複合香味,並非單純的油脂和調料味,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能極大刺激食慾的鮮香氣息。
夥計引他們上了三樓,進入一間果然臨江的雅間。推開雕花木窗,可見遠處漢水在暮色中波光粼粼,漁火點點,江風徐來,帶著水汽的清涼,頓時將樓下的喧囂燥熱驅散了幾分。
雅間佈置清雅,牆壁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角落還有一盆翠綠的蘭草。四人分賓主落座。
夥計遞上做工精緻的選單。程咬金一把抓過,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圓了:“俺的娘!這菜名起的,花裡胡哨的,看都看不懂!這‘金玉滿堂’是個啥?‘鳳舞九天’又是個啥?還有這價錢…嘶…”
看著上面的標價,他倒吸一口涼氣,指著其中一道菜:“這玩意兒夠俺老程在瓦崗寨吃一個月了!”
徐世勣接過選單細看,也是微微挑眉。菜價確實不菲,遠非尋常百姓所能消費。但許多菜名後面都標註著小小的“秘製香料”、“提味仙粉”等字樣。
執事低聲解釋道:“三位將軍見諒。盟內雖大力平抑米糧布帛等民生必需之價,但對於酒樓美食、精釀酒水等享樂之物,並未過多限制,尤其是其中用了盟主所提供的‘特製香料’和‘味之精華’(味精)的菜餚,因成本及工藝原因,價格確實高昂。此亦為增加稅賦之一法。”
王伯當恍然,看來盟主也並非一味追求低價,而是區分必需與享受,張弛有度。
最後,由徐世勣做主,點了幾個價格適中卻標註使用了“提味仙粉”的招牌菜:一份紅燒江鯉、一份香煎豆腐、一份清炒時蔬、一大盆粟米飯,外加一份肉糜羹。
點完菜,自然少不了酒。夥計又捧來一份酒水單子。
這酒單更是讓三人大開眼界。酒水種類繁多,名字也起得風雅別緻,但價格差異極大。
最便宜的是一種叫做“麥醴”的低度濁酒,價格親民。稍好一些的是各種果酒,如“桃溪春”、“梅子釀”、“桑葚醉”等,價格適中。
而真正昂貴的,是那些標註為“蒸餾法”、“高度烈酒”的品類。如“襄陽燒”、“漢水醇”、“三蒸烈”等,價格竟是麥醴的十數倍甚至數十倍!旁邊還有小字標註:“官府直營,限量發售”。
“蒸餾法?高度烈酒?”
程咬金舔了舔嘴唇,眼中放光:“這啥玩意兒?聽著就帶勁!夥計,這‘襄陽燒’給俺來兩斤!”
夥計嚇了一跳,連忙道:“這位爺,這‘襄陽燒’性子極烈,可比尋常酒水厲害多了!尋常壯漢,半斤下去就得趴下!您要兩斤…?”
程咬金把眼一瞪:“咋?怕俺老程付不起錢還是喝不起?就要兩斤!快去!”
王伯當相對謹慎,便要了一壺中度左右的“漢水醇”。徐世勣傷勢未愈,便與執事一樣,點了一壺溫和的“桃溪春”果酒。
夥計不敢再多言,連忙下去準備。
等待上菜的工夫,執事便為三人解釋起來:“此高度烈酒,亦為盟主所帶來的新法所釀。傳統釀造酒,酒精度…呃,即酒力有限。盟主提供了‘蒸餾器’之圖樣,將釀造出的酒漿再次加熱,收集其蒸汽冷卻,可得酒力遠超原酒之‘烈酒’,其性如火,入口如刀,故產量稀少,價格昂貴。盟主下令,此等烈酒釀造之法複雜,耗糧亦多,故由官府直營,嚴格控制產量與流向,一則保證質量,二則防止民間私釀浪費糧食,三則亦是重要稅賦來源。”
徐世勣聽得目光閃動:“蒸餾…收集酒汽…竟有如此妙法!盟主真乃天人也!”
不多時,酒菜陸續上桌。
那菜餚色澤鮮亮,香氣撲鼻,尤其是那股奇異的鮮香,讓人食指大動。程咬金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大塊紅燒鯉魚放入口中,只覺魚肉鮮嫩無比,滋味層次極其豐富,鹹鮮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極致鮮美,完全掩蓋了魚肉的些許土腥味,令人回味無窮!
“好吃!真他孃的好吃!”
程咬金含糊不清地讚道,筷子舞得飛快。
王伯當和徐世勣嘗過之後,也是驚歎不已。他們並非沒吃過美味,但這種鮮味,似乎超越了過去所有的烹飪體驗,彷彿將食物的本味激發到了極致。
“此乃‘味之精華’(味精)之功,”
執事笑道:“亦是盟主所賜神物,只需少許,便能化腐朽為神奇。如今襄陽各大酒樓,皆以能用此物為榮。”
徐世勣看著眼前這位辦事幹練、言談清晰得體的年輕執事,心中頗有好感,不由開口問道:
“還未請教執事尊姓大名?今日勞煩執事陪同解說,受益匪淺,卻不知如何稱呼,實在失禮。”
那年輕執事聞言,立刻端正坐姿,拱手謙遜道:
“徐將軍言重了,此乃在下分內之事。在下姓蘇,名烈,字定方,冀州武邑人。能為您與程將軍、王將軍引路,是在下的榮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