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欲開闢新路,實踐‘天下人之天下’之理想,其志恢弘,妃暄欽佩。”
師妃暄語速不急不緩:“然,治天下非憑理想可成。先生言及均田畝、減賦稅、興工商、開民智,此皆良政。然則,良政需人推行,善法需人維護。先生如何確保天道盟麾下,無數官吏、將領,皆能秉持先生之理念,而非陽奉陰違,甚至藉機牟利,最終使良政變為苛政,善法成為惡法?此其一。”
她微微停頓,觀察著易華偉的反應,見他依舊平靜,便繼續道:
“其二,先生否定‘代天擇主’,言及欲引導民智,使眾生學會為自己發聲。然則,芸芸眾生,見識各有短長,利益彼此糾葛,往往著眼於眼前寸利,難見長遠大局。若人人皆欲發聲,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豈非陷入紛亂無序之境?先生以天道盟強力推行秩序,此與先生所反對之‘代天下做主’,其間界限,究竟在何處?豈非仍是先生以其強力與智慧,在‘代’天下眾生做出您認為更優的選擇?”
“其三,亦是妃暄最感困惑之處。先生之道,宏大而飄渺,幾近於…理想之域。然則,人性本私,亙古如此。先生倚仗何等力量,確信能克服這亙古之人性私慾,構建您所言之新秩序?是倚仗先生您個人的無上武力與威望?抑或是倚仗某種妃暄尚未窺見的制度設計?若倚仗前者,先生之後,何人能繼?若倚仗後者,制度終需人來運轉,又如何確保運轉制度之人,能超脫於私慾之上?”
她微微前傾身體,青衫拂動,語氣凝重而真誠:“妃暄此三問,非為詰難,實因先生所言所行,已遠超妃暄過往認知範疇。靜齋之道,亦講求濟世度人,擇主而輔,亦是基於對現實與人性的某種認知與妥協。先生之道,看似更為恢弘理想,然其落地施行之艱難,潛在風險之巨大,妃暄思之,深感疑慮。故冒昧請教,望先生解我之惑。”
這三個問題,層層遞進,直指易華偉理念與實踐的核心矛盾與潛在風險,顯示出師妃暄絕非僅具美貌的空談之士,其思慮之深、見識之廣,以及對現實政治的清醒認知,盡在這三問之中。
單婉晶在一旁聽得心神緊繃。師妃暄所問,句句切中要害,甚至有些也是她潛意識裡曾模糊擔憂過,卻未曾如此清晰梳理過的難題。她不禁看向師父,不知他將如何應對這慈航靜齋傳人的犀利請教。
易華偉笑了笑,再次端起茶盞,發現茶已涼透,便又輕輕放下。目光掃過師妃暄那絕美面龐,又看了看一旁略顯緊張的單婉晶,最後再次望向艙外奔流不息的洛水。
河水湯湯,亙古如斯,見證了多少王朝更迭、理想興滅。
片刻沉寂後,易華偉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依舊,卻似乎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師仙子三問,問得甚好,直指關竅。……然仙子之問,大抵仍是從‘如何管理人’、‘如何控制人’之角度出發。而易某所思,略有不同。”
“其一,人性私慾,確然存在,亙古難除。故易某未曾奢望能根除私慾,亦不認為需根除私慾。水至清則無魚。吾所求者,非聖人之國,乃一‘活力有序’之世。關鍵在於,如何設計秩序,使得個人追求私利之行為,能與群體之公益大體相合,至少不相悖逆。”
易華偉目光微凝:“譬如興工商,商人求利,然其互通有無,繁榮市場,本身即創造公益。吾所需做,非強令商人皆成聖賢,而是設立規則,防止其以欺行霸市、以次充好之方式牟利,鼓勵其以提升質量、開拓創新之方式獲利。此即引導私慾,而非扼殺私慾。吏治亦然,高薪養廉輔以嚴格監察、輿論監督,使清廉者得其利,貪腐者付其代價,雖不能絕,卻可遏制。”
“其二,關於眾生髮聲,眾說紛紜之慮。”
易華偉繼續道:“本座並非主張即刻便由目不識丁之農夫決定軍國大事。開民智乃一漫長過程,需興教育、啟思想。初期,自有引導。然,‘引導’非‘代替’。可逐步設立各級議事之所,使民聲得有渠道上達,使不同利益得以協商博弈。過程或有嘈雜,甚或迂迴,然唯有經歷此過程,民眾方能真正學會何為責任,何為妥協,何為長遠利益。此過程本身,即是‘天下人之天下’最好的實踐與教育。天道盟初期之強力,是為掃平阻礙此程序之舊勢力,為新生事物開闢空間,而非永久取代民意的表達。此間界限,在於權力是用於壟斷決策,還是用於保障一個能讓更多人參與決策的公平環境。”
“其三,亦是根本之處,”
易華偉的聲音陡然變得更為深沉:“易某並非僅憑一己之力或一套看似完美的圖紙。吾所倚仗者,乃是‘勢’。”
“勢?”
師妃暄輕聲重複,明眸中閃過一絲不解。
“然,大勢!”
易華偉頷首:“天下苦戰亂久矣,百姓渴望安定,渴望公平,渴望不再被隨意踐踏——此乃民心之大勢。舊有門閥秩序僵化腐朽,難以應對亂世變局,新興力量渴望上升通道——此乃社會結構變動之大勢,吾不過順勢而為,因勢利導。
天道盟之制度設計,並非空中樓閣,乃是順應這些大勢而生,旨在回應這些最根本的訴求。唯有順應大勢之制度,方能獲得源源不絕之生命力。而吾個人之力,在於看清此勢,並在最初推動其步入軌道。一旦勢成,則非一人之力可輕易扭轉。即便將來易某不在,若有人慾逆此大勢而行,亦將付出難以承受之代價。”
易華偉看向師妃暄,目光深邃如星夜:“故此,非是本座自信能克服人性私慾,而是自信所行之道,乃順乎人心大勢。制度非萬能,然順勢之制度,可最大程度匯聚人之善力,制約人之私慾。這,便是本座的答案。”
易華偉言畢,艙內陷入長久的靜默。
師妃暄垂眸凝思,如玉指尖無意識地在微涼的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易華偉所言種種,諸如“引導私慾”、“順勢而為”、“民意博弈”,皆是她師門教誨乃至當世主流思想中未曾深入觸及甚至截然相悖的理念,其邏輯自成一體,宏大而精密,衝擊著她固有的認知體系。
單婉晶則仍沉浸在那番前所未聞的宏大構想中,心潮起伏,望向師父的目光愈顯崇敬。
夕陽最後的光暉透過船艙的簾隙,斜斜地照在三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小船隨波輕晃,向著前方緩緩漂去。
易華偉緩緩起身,並未出言打擾沉思中的師妃暄,只對單婉晶微一頷首,便舉步走向船艙之外。單婉晶立刻會意,輕聲跟上。
船頭風勢稍急,吹得易華偉衣袂獵獵作響。 洛水浩蕩,夕陽已大半沒入遠山之後,天際殘留著大片絢爛卻漸趨黯淡的霞彩,將河水染成一片瑰麗而沉靜的紫金色。
兩岸燈火次第亮起,與水中倒影交織,勾勒出洛陽城的繁華輪廓。遠處天津橋如一道墨色剪影,橋上行人車馬依舊川流不息。
易華偉負手立於船頭,極目遠眺這山河形勝、帝都氣象,感受著這時代脈搏與無數潛流湧動。
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確是一個人才輩出、波瀾壯闊的時代。沉默片刻,一股蒼茫浩渺之意縈繞心間,不禁朗聲吟道:
“洛水湯湯,其流泱泱。星漢璀璨,競耀其光。觀夫天下之勢,如競千帆渡大江。鯉躍龍門,豈獨一隅之望?虎嘯深谷,非止百獸之惶。鳳鳴岐山,亦待梧桐之蒼。
豪傑並起於州郡,智士潛湧於四方。謀臣似雨,灑落於諸侯之帳;猛將如雲,匯聚於烽火之疆。或負經天緯地之才,懷揣伊呂之想;或藏攪海翻江之勇,志效賁育之剛。或運籌於帷幄之內,決勝千里之外;或爭鋒於沙場之間,裂土稱雄一方。機關算盡,圖霸業於囊括;縱橫捭闔,逐鹿鼎於中央。
然天命靡常,惟德是輔;人心所向,即勢之所往。潮湧潮落,幾人能握其漲?
浪淘風簸,終見真金之芒。嘆群英之薈萃,似過江之鯽,競逐滄浪;惜功業之難久,如朝露之晞,徒留悵惘。唯順勢應人者,或可歷劫而不喪,觀時待變者,笑看雲捲雲舒,潮落潮漲!”
辭賦氣勢磅礴,極言天下人才之盛,如繁星競耀,如千帆競渡,文武英傑遍佈四方,各逞其能,各逐其志。繼而話鋒一轉,道出競爭之殘酷與天命人心之重要,在這滾滾洪流中,縱是英才輩出,亦需順應時勢人心,方能歷經劫波而不倒,最終於時代浪潮中屹立。
單婉晶痴痴地望著師父挺拔如松的背影,耳中迴盪著那恢弘壯闊又蘊含深意的辭賦。此刻的易華偉,在她眼中彷彿與這浩渺的洛水、與這沉浮的天下氣運都融為了一體。他不再是那個深不可測、武功蓋世的師父,更似一位佇立於歷史長河之上,俯瞰興衰、揮灑格局的聖哲。她的心緒隨著那辭賦起伏,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傾慕與誓死追隨的信念充盈心間,竟不覺已是痴了。
船艙內,師妃暄不知何時也已抬起頭,凝神傾聽著船頭傳來的朗朗之聲。
那辭賦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其內容更是與她靜齋所秉持的“擇主而輔,平息干戈,以達至善”的理念既相沖突,又似在更高處有所交匯。尤其是那“順勢應人”、“人心所向,即勢之所往”以及對於“天命靡常,惟德是輔”的強調,與她師門所追尋的“天命”冥冥中又有微妙契合,只是實現路徑截然不同。
易華偉否定了“代天擇主”,卻似乎更篤信一種源於芸芸眾生集體意願與歷史洪流相結合的“大勢”,並欲引導、順應此勢。
這種思路,對她而言,太過新穎,也太過…驚世駭俗。她怔怔地坐在蒲團之上,清麗絕倫的臉上神情複雜無比,有震撼,有迷茫,有深思,更有一種道心受到強烈衝擊後的劇烈波動。原本認為清晰的道路前方,彷彿驟然出現了巨大的岔路,而那條新路瀰漫著迷霧,卻又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船頭,易華偉吟罷,負手靜立,任由晚風拂面,眺望著最終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餘暉,以及逐漸亮起的星河初影,身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愈發深邃而挺拔。
小船依舊順著洛水水流,不疾不徐地向著下游漂去,彷彿在這歷史的長河中,也只是一葉隨波逐流的扁舟,只是那舟中之人,卻欲揮槳定向,試圖影響這河流的走向。
夜色,悄然降臨。
……………
小船在船伕沉穩的操控下,悄然滑向洛水南岸一處僻靜的碼頭。船底與岸邊青石輕輕相觸,船身隨之微微一震,停了下來。
岸上燈火稀疏,與遠處天津橋周邊的璀璨喧鬧形成對比,只餘幾聲模糊的犬吠和更夫打更的梆子聲隱約傳來。
師妃暄自船艙中緩步走出,立於船頭,與易華偉相對而立。
夜風拂動她淡青色的文士長衫,衣袂飄飄,彷彿隨時會乘風歸去的仙子。她清麗絕倫的臉上,先前那劇烈的思辨波瀾已漸漸平復,重新歸於一種深沉的寧靜,只是那寧靜之下,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與深遠。
“先生一席話,令妃暄獲益良多,亦思之良多。”
師妃暄率先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越:“今日之論,妃暄需時日細細體悟。天下之路,或許……並非只有靜齋所見之一條。”
易華偉微微頷首,神色平和:“道途萬千,皆需踐行。師仙子若有疑慮,可隨時來南方一觀。”
師妃暄眸光微動,輕輕頷首,算是應下。目光掠過易華偉,又在他身後的單婉晶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意味深長,卻未再多言。只是雙手微抬,執了一個簡樸的道別之禮:“夜色已深,妃暄便在此別過先生。保重。”
“保重。”
易華偉微微一笑,語氣淡然。
師妃暄不再多留,身形微動,已如一片輕羽般自船頭飄然落下,穩穩站在岸上青石板上。她並未回頭,青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岸邊的夜色之中,幾個起落間,便消失不見,只餘下清冷的氣息似乎還在空氣中短暫停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