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95章 大唐雙龍傳 (再見師妃暄 上)

2025-09-07 作者:江六醜

易華偉與單婉晶並肩自茶樓步出,午後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街市上的嘈雜人聲與車馬聲逐漸清晰。

單婉晶微微側首,眼波流轉,似是不經意地輕聲道:“師父,那獨孤鳳姑娘,聽聞劍法超卓,性情也頗為…獨特。她看師父的眼神,似乎頗為不同呢。”

她語氣輕鬆,彷彿只是閒談,但目光卻悄悄留意著易華偉的神情。

易華偉依舊平視前方,面色未有絲毫波動,只淡淡道:“獨孤家劍術確有獨到之處。至於其人,萍水相逢,何足掛齒。”

隨即話鋒一轉,抬眼望了望天色:他轉而問道:“婉晶,若依你之見,李密此刻最該做何事?”

單婉晶見師父輕易轉開話題,心下微感失落,卻又立刻被這個問題吸引了心神,收斂雜念,略一沉吟,眸光變得銳利起來,分析道:“王世充主力盡在城外與李密對峙,洛陽城內兵力必然空虛。若我是李密,則分出精銳奇兵,繞開正面戰場,偃旗息鼓,疾行而至,趁洛陽守備鬆懈之時驟然發動猛攻,或可一舉而下!只要拿下洛陽堅城,得其府庫錢糧,據其形勝之地,則大勢可定,遠勝於在荒野之中與王世充苦苦糾纏。此方為避實擊虛,直搗黃龍之上策。”

易華偉聞言,唇角微露一絲讚許笑意,卻未置評,負手前行,目光投向長街盡頭。

洛水在左方千步之外奔流不息,水面映照著夕陽,波光粼粼,浩然壯觀。那座具天漢津樑宏偉氣象的天津橋雄跨於洛水之上,如一道長虹,接通了這條寬達百步、長逾八里、兩旁樹木羅列的洛陽第一大街。橋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喧囂鼎沸,一派帝都氣象。

然而,易華偉忽然止步,如同實質般的神光驟然迸發,穿越喧鬧的長街,牢牢鎖定了天津橋的最高處。

單婉晶立刻察覺到師父的異樣,順著他目光所向,凝神望了過去。

只見天津橋拱橋的頂端,憑欄立著一道修長優美的身影。那人作文士打扮,正負手而立,微微俯身,眺望著橋下奔流不息、來了又去的洛水。恰在此時,一葉輕舟悠然從橋洞下駛過,劃開道道漣漪。

迎著洛水方向送來的晚風,那人一襲淡青長衫隨風輕輕拂揚,說不盡的閒適飄逸。姿態從容自若,彷彿周遭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然而,在其背上卻斜揹著一柄造型典雅古樸的長劍,這柄劍並未破壞其文士的風雅,反而平添了三分英凜之氣,亦似在無聲地提醒著旁人,此人絕非尋常文弱書生,而是身負絕世劍術之人。

雖是男裝打扮,但那身段輪廓與獨特的氣質,易華偉一眼便認出,分明是數月未見的慈航靜齋傳人——師妃暄。

從單婉晶所處角度望上天津橋拱橋中心的最高點,恰好有一抹陽光,不偏不倚地鑲嵌在她側臉之上,將她整個人沐浴在一片璀璨的金色光芒裡,照在那彷彿應鐘天地靈氣而生、如川嶽般起伏分明、清麗絕倫的秀麗輪廓上。

縱使易華偉見慣天下美人,此刻心中亦不由再次湧起一股純粹的驚豔之感。

她的“豔”,卻與婠婠的妖嬈魅惑、單婉晶的明麗驕傲截然不同。數月未見,師妃暄身上似乎更多了一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真淳氣質,一種超越了凡俗脂粉、樸素而自然的天生麗質。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便彷彿洛水中的美麗女神。縱使身處這天下最繁華都會的核心地帶,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她的存在卻彷彿有著奇異的魔力,能將周圍一切喧囂瞬間轉化為空山靈雨般的幽靜勝境,如真似幻,動人至極點。雖現身凡塵,卻總讓人覺得絕不該置身於這似乎配不上她身份的塵俗之地。

似乎感應到了那兩道凝注的目光,師妃暄緩緩轉過身來。

目光流轉,先是落在易華偉身上,那雙清徹澄淨、彷彿能洞悉世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的神色,似乎對他的出現並不意外。

隨即,她的目光微微一側,落在了易華偉身旁的單婉晶身上。那雙古井不波的美目中,清晰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

此時的單婉晶,經歷邪帝舍利元精洗禮後,不僅功力大進,周身氣息更顯凝練深邃,眼眸開闔間神光內蘊,氣質較之數月前,少了幾分青澀驕矜,多了幾分沉靜與底氣,這種變化或許能瞞過常人,但絕難逃過師妃暄這等高手的靈覺。

師妃暄的目光在單婉晶身上停留了一瞬,繼而才重新看向易華偉,朱唇輕啟,聲音清越如泉流石上,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先生別來無恙?”

易華偉目光與橋上的師妃暄相接,並未言語,只微微頷首。

師妃暄亦不再多言,身形微動,已如一片輕羽般自高高的橋拱上飄然落下,姿態優雅從容,不帶半分煙火氣,精準地落向橋下不遠處一艘悄然駛來的輕舟船頭。

那舟子似早已等候多時,見她落下,便穩穩地將船撐向岸邊。

易華偉舉步向河岸行去,單婉晶緊隨其後,心中雖對師妃暄的出現及師父與之的默契頗感訝異,卻知此刻非發問之時。

小船靠岸,師妃暄立於船頭,青衫微拂,靜待二人。易華偉攜單婉晶輕躍而上,舟下水面漣漪未起。舟子不言不語,熟練地撐篙離岸,小船無聲滑向洛水中心,將兩岸的喧囂漸漸拋遠。

船艙不大,佈置卻極清雅,一幾三蒲團,皆是竹製,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小爐上銅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水已將沸。

師妃暄優雅地跪坐於一蒲團上,伸出素手,取茶餅、碾茶、投茶、注水……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彷彿暗合天道自然。不多時,兩盞清茶奉於易華偉與單婉晶面前,茶湯清碧,香氣清幽,竟是難得的佳品。

“先生,姑娘,請用茶。”

師妃暄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卻再次落在單婉晶身上:“數月未見,單姑娘修為精進之速,實乃妃暄生平僅見。”

她這話並非客套,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單婉晶體內那磅礴而凝練的氣息,與數月前判若兩人。    單婉晶端起茶盞,微微欠身:“師仙子過獎,偶得師父指點,略有寸進而已。”

她語氣不卑不亢,心中卻暗自警惕,這位慈航靜齋的傳人給她的壓力,遠比面對獨孤鳳時更為沉凝。

師妃暄微微頷首,不再追問,轉而將目光重新投向易華偉。船艙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船底流淌的潺潺水聲和爐火上壺水的微沸聲。她清澈的目光注視著易華偉,彷彿要穿透他那平靜無波的表象。

良久,師妃暄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越,卻帶上了一絲探究:“先生,妃暄有一問,縈繞心頭已久,不知當問否?”

易華偉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淡淡道:“但問無妨。”

“昔日城中,先生曾問妃暄,有何資格代天下擇主。”

師妃暄緩緩道,語氣平靜,但那雙能洞悉世情的明眸卻微顯波瀾:“先生之言,如暮鼓晨鐘,令妃暄警醒,故有三月靜思之期。出關後,本以為先生會超然物外,靜觀風雲變幻。卻不料……”

她話語微頓,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直視易華偉:“卻不料先生竟親自落子,於短短兩月之內,席捲江南,成立天道盟,勢成燎原。先生之行,與當日所言,豈非背道而馳?妃暄愚鈍,敢問先生,為何改變了主意?”

她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住易華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單婉晶也屏息凝神,看向師父。這也是她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

易華偉放下茶盞,目光投向船艙外流淌不息的洛水,水面倒映著天光雲影,變幻不定。沉默片刻,易華偉方才緩緩開口:

“易某當日之言,並非反對‘擇主’,而是反對‘代天下擇主’。”

轉過頭,易華偉目光迎向師妃暄:“這天下,是萬千生民之天下,非是一家一姓之天下,更非是某一宗門可代其抉擇之私器。蒼生愚昧,或因資訊閉塞,或因生計所迫,難以看清全域性,但絕非天生就該被代表、被抉擇。其意願,需被尊重;其力量,需被引導;其未來,需由他們自身參與塑造,而非被動接受某個被‘選出’的明君施捨的恩澤。”

說著,易華偉語氣漸沉,帶著一種冷冽的意味:“然而,縱觀歷史,所謂‘代天擇主’,往往不過是實力博弈後,為自己選定的勝利者披上一層看似合法合理的外衣,藉此安撫人心,鞏固權力罷了。本質,仍是強權與話語權的遊戲。靜齋超然世外,本可引導思潮,開啟民智,使眾生逐漸學會為自己發聲,為自己負責。但選擇直接介入,指定真龍,看似捷徑,實則仍是走了‘代天下做主’的老路,不過是換了一個看似更超然的執行者罷了。這並非真正的天下為公。”

師妃暄眸光微凝,並未立刻反駁,只是靜靜聆聽。

易華偉繼續道:“本座成立天道盟,並非欲效仿靜齋,去‘擇’一主。而是欲……換一種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淡淡道:“天下紛亂,門閥割據,百姓流離。王世充、李密、竇建德乃至李淵,其目光或囿於洛陽一隅,或困於關中巴蜀,或疲於兼併混戰。他們眼中,是霸業,是權柄,是家族之興衰,卻非天下萬民之生死疾苦。”

“無人去做,便由本座來做。”

易華偉語氣平淡,卻蘊含著極大的決心:“天道盟非為擇主而生,乃為實踐一種新的可能而生。在南疆,天道盟清剿匪患,恢復秩序,均田畝,減賦稅,興工商,開民智……我所做的一切,並非為了向誰證明我們選擇了‘真命天子’,而是要讓世人看到,即便在這亂世之中,亦有另一種活法,另一種秩序存在的可能——一種更接近於‘天下人之天下’的秩序。”

易華偉看向師妃暄,目光深邃:“這並非改變主意,而是……換一種方式來回答你當日的問題。本座認為‘代天擇主’此路不通,那便親手開闢一條新路出來看看。這,便是我的答案。”

船艙內一片寂靜,唯有水聲潺潺。爐火上的茶水早已停止沸騰,熱氣漸漸消散。

師妃暄默然不語,絕美的容顏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雙清澈的眸子深處,彷彿有波瀾湧動,顯示出她內心絕非表面這般平靜。易華偉的話語,再次直指她以及她所代表的慈航靜齋理念最核心之處。

單婉晶在一旁聽得心潮起伏,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師父闡述其爭霸天下的真正目的,那並非為了帝王霸業,而是為了實踐一種近乎理想的道。她望向師父的側影,眼中充滿了崇敬與堅定。

許久,師妃暄才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依舊清越,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先生之道,果然…非同凡響。妃暄受教了。”

師妃暄將微涼的茶盞輕輕置於竹几之上,將目光投向艙外。

小船已漂至洛水中央,兩岸的喧囂化作遙遠的背景,唯餘水聲潺潺,夕陽將河水染成一片暖金,波光粼粼,映照著她清麗絕倫卻略顯複雜的側臉。

師妃暄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整理思緒,又似在權衡措辭。艙內氣氛一時凝滯,只有流水聲與爐中殘炭偶爾爆裂的細微噼啪聲。

終於,她緩緩轉回視線,重新落在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的目光變得極為專注,清澈的眸底深處,竟泛起一絲近乎純粹的、求索的光芒。

“先生之論,發人深省,妃暄聞之,確有所得。然,妃暄仍有不解之處,望先生不吝賜教。”

易華偉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淡然:“請講。”(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