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茶香嫋嫋,窗外洛水潺潺,卻掩不住尤楚紅問話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易華偉並未立刻回答,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放下茶盞,他才抬眼迎向尤楚紅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淡然一笑:
“老夫人快人快語,本座亦不喜虛與委蛇。既然如此,便直言不諱了。”
“獨孤閥,關隴軍事貴族集團之翹楚,自北魏武川鎮起家,歷經西魏、北周、隋朝,樹大根深,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軍中,於這洛陽乃至關中之地,影響力可謂蟠根錯節,根基深厚,此乃閥中優勢,亦是……桎梏所在。”
尤楚紅眼神微凝,手中鐵杖的龍頭似乎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地面,發出輕微的“嗒”聲。她並未打斷,靜待下文。
易華偉繼續道:“然則,當今天下,群雄並起,早已非是門閥世家僅憑底蘊便可左右乾坤的時代。李淵據關中,挾天子以令諸侯(雖如今已自立),根基漸穩,更有李世民這般雄才大略、善於用兵之子,其勢已成。王世充竊據東都,雖看似強橫,然其性多疑,刻薄寡恩,不得人心,困守孤城,縱有兵馬錢糧,終難持久。竇建德雄踞河北,看似聲勢浩大,號稱仁義,然其出身草莽,內部派系繁雜,缺乏真正能統籌全域性、經天緯地之才,一旦遇挫,極易分崩離析。”
他語速不疾不徐,將天下大勢娓娓道來,如同在敘述一件尋常事,卻句句切中要害。
“反觀獨孤閥,”
易華偉話鋒一轉,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直視尤楚紅:“閥中雖人才不少,如獨孤峰閥主,亦算沉穩,獨孤盛將軍掌禁軍,權柄不小。鳳小姐更是天資卓絕,前途無量。然,恕本座直言,閥中缺乏一位真正能放眼天下、有逐鹿中原魄力與手腕的雄主。更兼……”
他微微一頓,聲音略沉:“更兼閥中立場,多年來遊移於關隴集團與洛陽朝廷之間,看似左右逢源,實則首鼠兩端。如今李唐勢大,王世充日蹙,竇建德遠在河北。獨孤閥雖表面依附王世充,據守洛陽,然心中豈無彷徨?是繼續效忠這日薄西山的鄭國?還是暗中向李唐示好,以待他日?或是……另尋他途?”
“然無論作何選擇,皆非上策。投李唐,李家坐擁關隴,麾下人才濟濟,天策府更是謀臣如雨,猛將如雲,獨孤閥至多得一安樂公侯,再難復昔日左右朝堂之權勢。留王世充,不過是與之俱亡之下場。至於竇建德,河北路遠,非是良選。”
易華偉一席話,剝開了獨孤閥看似風光顯赫的外衣,將其核心的尷尬、猶豫與困境暴露無遺。
尤楚紅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皺紋顯得更深了,握著鐵杖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易華偉的話,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窩子上,這些都是她夜深人靜之時,反覆思量、憂心忡忡卻無人可訴的難題。獨孤閥的未來,確實已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獨孤鳳站在尤楚紅身後,聽得也是心情沉重,她雖痴迷劍道,但並非對家族處境一無所知,此刻被易華偉如此清晰透徹地剖析出來,更覺形勢嚴峻,不由地將期待的目光投向易華偉,希望他能指出一條明路。
雅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流水聲和樓下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
良久,尤楚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易華偉,沙啞道:“先生目光如炬,句句誅心。卻不知,依先生之見,我獨孤閥這盤死局,該如何破解?那‘另尋他途’,又在何方?”
她的語氣中,已然帶上了一絲請教意味。
易華偉並未直接回答,目光重新落在尤楚紅身上,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忽然道:“老夫人近年來,可是每逢子夜時分,便覺胸口氣息窒礙,如同壓著巨石,咳嗽不止,難以安眠?運功之時,手太陰肺經與足少陰腎經交匯之處,常有針刺般的隱痛?且近年來,功力進展晦澀,甚至偶有倒退之象?”
此言一出,尤楚紅渾身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握著鐵杖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她這舊疾隱秘無比,乃是早年修煉披風杖法過於急躁,又與人爭鬥留下暗傷所致,多年來遍訪名醫,甚至動用內力強行壓制,始終未能根除,反而隨著年歲增長,愈發嚴重,已成為她最大的隱患和秘密!即便是閥中最親近之人,如獨孤峰、獨孤鳳,也只知她時有咳嗽,並不知如此詳盡的症狀及對修為的影響!
此人……此人竟能一眼看穿?!
“你……你如何得知?!”
尤楚紅的聲音帶著一絲驚駭的嘶啞。
獨孤鳳也是花容失色,急忙看向奶奶,她只知道奶奶有咳疾,卻不知竟如此嚴重,還關係到功力修為!
易華偉神色依舊平靜:“觀氣色,察呼吸,辨其神。老夫人肺脈有損,腎水不足,難以潤澤肺金,加之舊傷鬱結,陰寒之氣盤踞肺腑,已傷及根本。若再不根治,非但功力逐年消退,恐壽元亦會大受影響。”
尤楚紅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易華偉的話,正好印證了她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她沉默片刻,方才那股審視與威嚴的氣勢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英雄遲暮的蕭索與一絲微弱的希望:“先生既能一眼看穿老身痼疾,莫非……有醫治之法?”
“人體氣血迴圈流注於十二正經,週而復始,維持正常。倘氣血湧至,經脈滿溢,流入此八經,別道而行,便成奇經。嘿!打個譬喻,正經就是江河,奇經就是湖潭,江河滿溢則流於湖潭,江河枯涸則湖潭輸出,互相起著調節的作用。老夫人的哮喘病,正由於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間協作失調,禍及肺經,經年累月下,才催此疾患。”
易華偉話鋒一轉,淡然道:“痼疾雖深,非不可解。本座略通岐黃之術,兼修內力頗具生髮之性,或可為老夫人疏通鬱結,滋養肺腎,拔除病根。”
尤楚紅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灼熱的光彩!困擾她數十年、幾乎讓她絕望的舊傷,竟真有治癒的希望?但她畢竟歷經風雨,強壓下激動,沉聲道:“先生若願出手相救,此恩此德,獨孤閥上下,必不敢忘!但有所求,只要不危及閥中存亡,老身無有不應!”
到了她這個年紀和地位,自身的健康與修為,某種程度上比家族事務更關乎根本。若真能恢復健康,甚至功力再有精進,她便能再多庇護獨孤閥十幾年,意義重大!
易華偉微微一笑:“老夫人言重了。相逢即是有緣,本座今日便為老夫人略盡綿力。”
他起身走到尤楚紅身前:“請老夫人放鬆心神,勿要運功抵抗。”
尤楚紅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緩緩閉上了眼睛,將全身戒備放下。這對於她這等高手而言,本是極其危險之事,但易華偉表現出來的深不可測和她對治癒傷勢的渴望,讓她選擇了信任。
易華偉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並指如劍,指尖隱隱有溫潤的紫氣繚繞,卻含而不發。他出手如電,接連點向尤楚胸前“華蓋”、“紫宮”、“玉堂”,腹間“中脘”,背後“肺俞”、“腎俞”等十幾處大穴。
指尖並未真正觸及衣物,皆隔空半寸而止,但每一指落下,都有一股精純無比、蘊含著勃勃生機的北冥真氣,混合著一絲長生訣的靈韻,透體而入!
尤楚紅身軀劇震,只覺得數道溫和醇正、卻又沛莫能御的暖流鑽入體內,所過之處,那些鬱結刺痛、陰寒凝滯之處,如同冰消雪融般迅速化開!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遍四肢百骸,彷彿乾涸的大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
口中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悶哼,臉色先是漲紅,隨即又變得蒼白,最後緩緩恢復紅潤,頭頂甚至隱隱有白色霧氣蒸騰而起。
易華偉手法變幻,或點或拂,或虛按或輕引,動作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他不僅是在用真氣療傷,更是在以自身強大的神念,引導尤楚紅自身的內息,按照一個玄妙的路線運轉,助其沖刷經脈,修復暗傷。
站在一旁的獨孤鳳看得屏息凝神,美眸中異彩連連。她雖看不懂全部奧妙,卻能感覺到奶奶的氣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穩、深厚、充滿活力,那常年縈繞在她眉宇間的細微痛楚與晦澀感,正在逐漸消散!
約莫一炷香後,易華偉收指後退,掌心一抹淡淡的灰黑之氣一閃而逝,那是他從尤楚紅體內逼出的些許淤積病氣。 “好了。老夫人體內鬱結的陰寒舊傷已基本拔除,受損的肺脈與腎經也已初步滋養修復。後續只需依本座方才引導的行功路線,靜養半月,輔以潤肺培元的藥物,當可盡復舊觀,甚至……功力或許能更上一層樓。”
尤楚紅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地、無比順暢地吸了一口氣,這是她幾十年來都未曾有過的輕鬆感覺,胸口的巨石彷彿徹底消失,渾身暖洋洋的充滿了力量。她稍微運轉內力,只覺得內力奔騰流暢,再無絲毫滯澀痛楚之感!
她猛地站起身,竟激動得有些難以自持,對著易華偉,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再造之恩,老身……沒齒難忘!”
尤楚紅這深深一揖,真情流露,再無半分先前世家門閥擎天巨擘的矜持與威嚴,純粹是一位深受宿疾折磨、忽得解脫的武者的由衷感激。
易華偉坦然受了這一禮,待她直起身,才淡然道:“老夫人不必多禮。醫者本分而已。”
他頓了頓,又道:“舊傷雖除,但多年損耗仍需調養。我為你開一劑方子,溫養半月,可固本培元,徹底根除後患。”
說罷,他走到雅間內的書案旁。執筆蘸墨,略一沉吟,便筆走龍蛇,一行行飄逸卻又不失筋骨的字跡躍然紙上。
“天門冬三錢,麥冬五錢,川貝母二錢(研末沖服),北沙參四錢,茯苓五錢,淮山藥一兩,枸杞子四錢,熟地黃四錢,當歸尾二錢,炙甘草一錢半……,以淨水三碗,煎至一碗,每日午時服用一劑,連服十五日。服藥期間,忌食生冷辛辣,勿動肝火,行功以溫和漸進為要。”
這方子以滋陰潤肺、益氣健脾、滋補肝腎為主,正對尤楚紅的症候,用藥精當,分量考究,顯是深諳醫理。
尤楚紅鄭重地接過藥方,只看了一眼,便知這方子絕非尋常醫師能開出,其中幾味藥的搭配頗具巧思,對她現下的身體狀況極為對症。她小心地將藥方摺好,放入懷中,再次道謝:“先生恩情,老身銘記於心。”
經此一番療傷,雅間內的氣氛已然大為緩和,先前那番關於天下大勢和獨孤閥困境的沉重話題帶來的壓抑感也沖淡了不少。
尤楚紅看易華偉的眼神,除了探究,更多了幾分信服與親近。
重新落座後,尤楚紅沉吟片刻,終於將話題引回了最初的方向,語氣卻不再是試探:“先生方才為我獨孤閥剖析時局,字字珠璣,老身深感佩服。卻不知先生口中的‘另尋他途’,究竟所指何方?”
易華偉微微一笑,知道時機已然成熟。他並未直接回答尤楚紅的第二個問題,而是淡然道:“老夫人可知,如今這天下,除卻李唐、王鄭、夏國之外,南方另有一方勢力,已悄然成勢?”
尤楚紅目光一凝:“先生是指……?”
“天道盟。”易華偉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天道盟?”
“天道盟非是尋常割據勢力。我等志不在苟安一隅,亦非單純爭霸天下。盟中宗旨,乃在結束這亂世紛爭,革除前朝積弊,再造一個朗朗乾坤,使耕者有其田,學者有其師,商賈暢其流,萬民能安居樂業,天下英才盡其所用。”
易華偉頓了頓,具體說道:“如今,我天道盟已盡得嶺南宋閥全力支援,飛馬牧場亦已歸附,為我提供優質戰馬。大半個南方,已在盟約之下或教化之中,政令通暢,百業漸興。”
“或許在北方諸雄眼中,南方仍是偏僻瘴癘之地,不足為慮。但他們錯了。”
易華偉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嘲諷:“我已在南方推行新政,輕徭薄賦,鼓勵農耕桑麻,興修水利,推廣良種,開辦新學,選拔寒門人才,整頓軍備。南方得天獨厚,氣候溫潤,物產豐饒,更兼無北方戰亂頻仍之擾,正可休養生息,積蓄力量。”
“不出五年,南方必將倉廩充實,人口滋長,民心歸附。屆時,以宋閥底蘊、飛馬牧場之助、以及我天道盟訓練出的精兵,再輔以由南向北、順流而下的地利……一支天下無敵的鐵騎,並非虛言。屆時北伐中原,犁庭掃穴,絕非李唐或王鄭、竇夏所能擋。”
尤楚紅聽得心神激盪,若真如他所言,天道盟擁有整個南方作為穩固的大後方,再加上宋閥和飛馬牧場這等強大助力,以及他口中那套聽起來極具吸引力的施政方略……其潛力確實可怕,遠超困守洛陽的王世充和看似強大卻內部不穩的竇建德,甚至對李唐構成了真正的威脅!
易華偉看著尤楚紅變幻不定的神色,淡然一笑,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些許:“本座與老夫人及鳳小姐投緣,故坦誠相告。至於獨孤閥如何抉擇,是繼續留在洛陽這艘即將沉沒的船上,或是另謀出路,皆由老夫人與閥中自行決斷。我天道盟海納百川,自然歡迎獨孤閥這等底蘊深厚的世家加入,共襄盛舉。但…,”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超然的自信:“即便獨孤閥選擇暫觀風向,或是最終投向李唐,於我天道盟之大勢,亦無根本影響。五年之後,鐵騎北上之時,天下格局必將改寫。本座今日之言,老夫人可細細思量。”
這番話,既表達了招攬之意,又展現了強大的自信和底氣,絲毫不顯得急切或哀求,反而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選擇權——機會給你了,抓不抓住,取決於你自己。
尤楚紅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頭鐵杖。心中天人交戰。易華偉展現出的實力、手段、以及描繪的藍圖,極具誘惑力。但獨孤閥百年基業都在北方,驟然南投,牽連太大,需要權衡的東西太多太多。而易華偉那句“不加入也無所謂”,雖然聽起來有些傲氣,卻也反而增加了他的話的可信度。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復雜地看著易華偉:“先生今日所言,資訊量太大,老身需些時日,與閥中眾人細細商議。但先生救治之恩,及今日坦誠相告之情,獨孤閥絕不敢忘。無論最終作何決定,獨孤閥都願與先生結個善緣。”
易華偉微微一笑,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理應如此。老夫人可慢慢考慮。近期本座會暫留洛陽,老夫人若有所決定,可讓獨孤小姐前來告知。”
說罷,他站起身:“今日叨擾已久,本座先行告辭。”
尤楚紅和獨孤鳳連忙起身相送。
看著易華偉帶著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徒弟飄然下樓離去,尤楚紅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洛水,久久不語,目光深邃無比。
“奶奶……”
獨孤鳳輕聲喚道,語氣中帶著興奮和一絲不確定:“您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們……”
尤楚紅沒有回頭,只是緩緩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此人……深不可測。他說的南方局勢,稍加打探便知真假。至於五年之期……”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決斷:“鳳兒,立刻動用我們所有在南方的暗線,不惜一切代價,我要知道關於天道盟最詳細、最真實的情報!尤其是那位盟主的一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