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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大唐雙龍傳(平地驚雷 上)

2025-08-05 作者:江六醜

江陵,長江水寨。

天光不算明媚,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江面上,透出幾分灰白的光。浩渺的江面被染成一種沉鬱的鉛灰色,水波不興,倒映著兩岸森然的營寨和如林的桅杆。

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特有的腥氣,混合著桐油、纜繩和鐵鏽的味道,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大軍集結的肅殺與壓抑。

今日是梁帝蕭銑檢閱水師的日子。

水寨中央最大的碼頭上,早已搭起一座高聳的觀禮臺,旌旗招展,黃羅傘蓋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梁帝蕭銑端坐於傘蓋之下龍椅之上。他年近四旬,身著明黃龍袍,頭戴翼善冠,面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但此刻卻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眼袋深重,眼神有些飄忽,彷彿強撐著精神。他努力挺直腰背,做出威嚴的姿態,但那華麗的龍袍穿在他略顯單薄的身軀上,總給人一種空落落、難以壓伏的感覺。

觀禮臺上,文武重臣分列兩旁。

最顯眼的,自然是水師提督雷世猛。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水師提督官服,深藍底子繡著銀色水波紋,頭戴插著翎羽的兜鍪,努力將肥胖的身軀挺得筆直,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不住地向蕭銑躬身解說水師陣列。然而,細看之下,他額角不斷滲出的細密汗珠,以及那笑容深處一絲極力掩飾的僵硬和驚惶,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寧。

緊挨著蕭銑右手邊的,是一個笑容和煦的年輕人。一身錦袍,玉帶纏腰,手持一把描金摺扇,風度翩翩,正是巴陵幫少主、梁國實際上的財神爺和影子掌控者——香玉山。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江面浩蕩的船隊,眼神深處卻帶著商人審視貨物般的精明與掌控一切的從容。

香玉山身側,俏立著一位身姿婀娜、容顏嬌媚的女子。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勁裝,外罩一件華美的輕紗披風,勾勒出曼妙的曲線,正是巨鯤幫幫主雲玉真。她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巧笑倩兮,時而對蕭銑軟語幾句,引得蕭銑微微頷首,時而又與香玉山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在這肅殺的軍陣之中,她如同一朵嬌豔卻帶著毒刺的罌粟花,格格不入卻又無人敢忽視。

在他們身後,十多名水陸兩軍的將領肅立。董景珍系的將領大多面色沉凝,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水寨各處。而依附於香玉山和巴陵幫的將領,則顯得輕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諂媚之色,目光不時飄向香玉山和雲玉真。小小的觀禮臺,儼然已是梁國朝堂傾軋的縮影。

“陛下請看!”

雷世猛的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激昂,他指著江心:“我大梁水師主力,艨艟鬥艦三百艘,走舸快船不計其數,皆已列陣完畢!將士用命,誓保我大梁長江天塹,萬無一失!”

隨著他的話音,江面上號角齊鳴,沉悶雄渾的聲音在江面迴盪,壓過了風聲水聲。

只見數百艘大小戰船,以艨艟鉅艦為核心,排開嚴整的陣列。巨大的船身披著溼漉漉的黑色船衣,船舷上包裹著鐵皮,撞角猙獰。甲板上,密密麻麻的水兵身著號衣,手持長矛弓弩,肅然挺立。船帆尚未升起,但桅杆如林,透著一股沉默的力量感。

“演武開始!”

傳令兵揮動令旗。

鼓點驟起,密集如雨點敲打在牛皮鼓面上。

江面上的戰船聞令而動。大型艨艟沉穩如山,緩緩調整方位,船頭巨大的拍竿(一種利用槓桿原理砸擊敵船的裝置)緩緩升起,如同巨獸的獠牙。輕捷的走舸如同離弦之箭,在水面上劃出白色的浪痕,靈活地穿插於大船之間,模擬著襲擾、包抄的戰術。弓弩手在甲板上列隊,對著江面上預設的標靶,引弓待發,箭簇在灰白的天光下閃爍著點點寒芒。

“放!”

隨著一聲令下,弩箭如飛蝗般激射而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密集地釘在遠處的浮靶之上,激起一片水花。緊接著,巨大的拍竿帶著沉悶的風聲轟然砸落,模擬著撞擊敵船的雷霆之勢,激起丈高的水浪。

“好!好!壯哉我大梁水師!”

蕭銑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忍不住撫掌讚歎。這浩大的場面,這森嚴的軍威,暫時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讓他恍惚間似乎又看到了幾分“中興”的希望。

“全賴陛下洪福,雷提督治軍有方。”

香玉山適時地微笑著躬身奉承,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蕭銑耳中。

雲玉真更是嬌聲道:“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百靈護佑,區區宵小,何足掛齒?”

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引得旁邊幾位將領心神搖曳。

雷世猛更是連連叩首:“臣等願為陛下,為大梁,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其他將領也紛紛躬身附和,聲浪一時壓過了江風。

然而,在這看似一片“忠勇”的表象之下,董景珍系的將領們,看著眼前耗費巨大的“表演”,看著雷世猛那近乎諂媚的姿態,再聯想到日益窘迫的軍糧和底層士卒的怨聲,眉頭皺得更緊,眼神中充滿了憂慮和不屑。香玉山一派的人,則帶著輕鬆和得意。

蕭銑沉浸在這虛假的強盛幻象中,臉上帶著滿足而虛弱的笑容。

唯有雷世猛,在叩首的間隙,目光掃過江面上那如林的戰船,心中沒有半分豪情。這些看似強大的戰船,如今在他眼中,不過是漂浮在深淵之上的囚籠。

江面上的演武正進行到最激烈處,鼓聲震天,拍竿砸落的水浪如柱,箭矢破空的銳嘯不絕於耳。觀禮臺上,蕭銑臉上的紅暈因激動而加深,香玉山的摺扇輕搖,雲玉真的巧笑嫣然,雷世猛唾沫橫飛地講解著,一派“強盛”氣象。

突然!

嗚——!

一道截然不同的號角聲,穿透了演武的喧囂,自長江下游滾滾而來!這號角聲蒼涼、雄渾、帶著一種無可匹敵的穿透力,彷彿來自深海巨獸的咆哮。

觀禮臺上所有人,包括正在興頭上的蕭銑,都猛地一滯,驚疑不定地循聲望去。    只見下游江面,厚重的鉛灰色水天相接之處,一個巨大的黑影,如同從水底升起的島嶼,正以驚人的速度破浪而來!

那黑影越來越大,輪廓迅速清晰。

一艘鉅艦!

一艘遠超梁軍最大艨艟數倍的鋼鐵鉅艦!船體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通體覆蓋著黝黑髮亮的金屬裝甲,在灰白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船首尖銳如刀,劈開渾濁的江水,掀起兩道巨大的白色浪牆,向著水寨直衝而來!

艦首高聳,飄揚著一面奇特的旗幟——藍底之上,一輪銀白色的彎月與星辰交相輝映!

“東溟派?!”

香玉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摺扇“啪”地一聲合攏,眼中精光爆射,失聲驚呼。雲玉真俏臉上的媚意也消失無蹤,代之以驚愕與凝重。蕭銑更是驚得從龍椅上微微前傾,臉色發白。

“敵襲!是敵襲!攔住它!快攔住它!”

香玉山反應最快,或者說,他的恐懼驅使著他嘶聲力竭地大吼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然而,令觀禮臺上所有人,尤其是蕭銑和香玉山等人心膽俱寒的一幕發生了!

江面上那些原本陣列森嚴、殺氣騰騰的梁軍戰船,無論是巨大的艨艟鬥艦,還是輕捷的走舸快船,在聽到那獨特的東溟號角、看清那艘鋼鐵鉅艦的瞬間,竟像是見了鬼一般!

沒有將領的命令,甚至沒有過多的猶豫!

靠近鉅艦航線的船隻,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推開,拼命地向兩側規避!動作倉皇失措,甚至出現了幾艘小船互相碰撞的混亂場面。原本嚴整的演武陣型,在這艘龐然巨物的衝擊面前,瞬間土崩瓦解,潰散得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落葉!

那艘東溟鉅艦,就這樣在梁國水師“夾道歡迎”般的避讓中,如同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暢通無阻地犁開江面,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直衝到距離觀禮臺碼頭不足五十丈的江心!

巨大的船體帶來的壓迫感如同實質,掀起的浪濤拍打著碼頭木樁,發出沉悶的巨響。船上似乎空無一人,一片死寂,唯有一面東溟旗幟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無聲的嘲諷。

整個水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江水拍岸的聲音,以及觀禮臺上眾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蕭銑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渾身都在微微顫抖,指著那鉅艦的手指哆嗦著,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哪裡是檢閱水師?

這分明是當著滿朝文武和數萬士卒的面,被狠狠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他賴以自傲的長江天塹,他剛剛還在讚歎的水師雄威,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香玉山的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那艘鉅艦,似乎在飛速盤算著甚麼。雲玉真緊抿著嘴唇,悄悄向香玉山身邊靠了一步。雷世猛臉色陰晴不定,汗如雨下,肥胖的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

“何方狂徒!膽敢驚擾聖駕!水師將士何在?給我……”

一名依附香玉山的水軍將領又驚又怒,拔劍厲喝,試圖挽回顏面。

然而,他話音未落——

鉅艦那如同城堡般高聳的船樓上,幾道身影如同憑空出現,清晰地映入了觀禮臺所有人的眼簾。

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淨的青袍,負手而立。江風拂動他的衣袂,面容平靜無波,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古井,映照著下方觀禮臺上眾生百態的驚惶與憤怒,淡漠得令人心寒。正是易華偉!

在他身後,左側是東溟夫人單美仙,這位名動江湖的女主人今日身著月白宮裝,氣質雍容而深邃,目光掃過觀禮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緊挨著她的是單婉晶,少女英氣勃勃,眼神銳利,毫不畏懼地迎向下方驚疑不定的目光。

易華偉的右側,俏生生立著白清兒,她今日換了一身素雅衣裙,少了幾分往日的妖媚,多了幾分清冷,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看戲般的笑意。

然而,最讓觀禮臺炸開鍋,讓蕭銑、香玉山如遭雷擊,讓所有梁國將領目瞪口呆的,是站在易華偉身後一步,緊挨著單美仙的那個身影!

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槍,面容方正剛毅,眼神複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赫然是稱病告假,未能前來觀禮的梁國陸軍統帥,董景珍!

“董……董景珍?!你……你怎麼會在東溟派的船上?!”

蕭銑猛地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向船樓,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尖銳變調,充滿了被背叛的狂怒。

香玉山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臉上那從容的假面徹底碎裂,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駭!董景珍的出現,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賴以掌控梁國軍權的最大支柱之一,陸軍,已經易主!他苦心經營的局面,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雲玉真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識地抓緊了香玉山的衣袖。

整個觀禮臺一片譁然!董景珍系的將領們先是震驚,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和激動,腰桿瞬間挺得更直!而香玉山一派的將領,則面如死灰,眼神慌亂。

易華偉沒有理會下方的喧囂和蕭銑的咆哮。他緩緩抬起手,一卷厚厚的、邊緣磨損嚴重的賬冊,和幾封密函,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他開口了,聲音並不洪亮,卻如同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清晰地穿透了江風和水浪聲,傳遍了整個水寨,壓下了所有的嘈雜,直接烙印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偽帝蕭銑,傀儡之身,受制於奸佞,昏聵無能,致使民不聊生,江山崩壞。此乃其一罪,昏聵失德!”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電,射向臉色煞白的香玉山:

“香玉山,巴陵幫少主,天蓮宗走狗!假商賈之名,行魔窟之實!勾結域外,販賣同胞!以人肉充軍糧,以娼妓之財養蛀國之兵!更以邪術操控偽帝,竊據國柄,禍亂朝綱!此乃其二罪,禍國殃民,人神共憤!”

他揚了揚手中那捲賬冊:“巴陵幫歷年賬冊在此,累累血債,罄竹難書!”

香玉山如遭重錘,身體晃了晃,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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