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嶽勉強定了定神,沉聲道:“慌甚麼?太醫院立院兩百餘年,豈是說廢就廢的?”他環視眾人,聲音漸漸恢復威嚴:“諸位可還記得太醫院的規矩。”
龐憲冷笑一聲,掰著手指道:“一,御醫必由醫戶子弟充任,三代清白者方可入選;二,藥方需經院使、院判雙重核驗;三,御藥房藥材,除皇上特批,不得私用……”
張景嶽點頭:“還有呢?”
另一名老御醫周鶴年咳嗽一聲,慢悠悠道:“四,太醫不得私留帝王脈案;五,劇毒藥物需登記在冊;六……”
他說到這裡,突然住口。
堂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吳有性突然開口:“六,每逢年節,各藥商需孝敬三成利潤;七,新晉御醫需繳納…‘入門銀’;八,太醫出診王公府邸,診金五五分成——這些,才是真正的‘規矩’吧?”
張景嶽勃然變色:
“吳有性!你胡說甚麼?”
吳有性不卑不懼,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院使大人,下官入太醫院三年,這些‘規矩’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龐憲厲聲喝道:“大膽!你一個寒門子弟,若非院使開恩,豈能進太醫院?如今竟敢汙衊前輩?”
吳有性冷笑:“汙衊?那請龐師兄解釋解釋,上月壽寧侯府的五千兩銀子,進了誰的腰包?”
堂內頓時劍拔弩張。
老御醫周鶴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顫巍巍道:“都少說兩句吧……眼下大禍臨頭,還內鬨甚麼?”
張景嶽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當務之急是面聖陳情!龐憲,你立刻去聯絡楊閣老;周老,您與司禮監張公公交好,請代為疏通;其他人……”
“砰!”
他話音未落,太醫院大門突然被踹開!
一隊錦衣衛魚貫而入,為首的千戶冷聲道:“奉旨查抄太醫院!所有人不得擅動!”
龐憲猛地抽出銀針:“你們敢……”
“嗖!”
“啊~~”
一支弩箭直接射穿他的手掌,銀針噹啷落地。
錦衣衛千戶踩住龐憲的背,冷笑道:“太醫院規矩?這天下只有皇上的規矩!”
張景嶽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吳有性默默收起《指下訣》,看向大門外——那裡,一青一紫兩道身影正緩步而來。
………………
養心殿。
平一指一襲青衫,面容冷峻,藍鳳凰身著苗裝,銀飾叮咚。
二人跪拜後,易華偉直接丟擲一卷章程:
“這是朕擬的醫部新規,你們看看。”
平一指展開細讀,眉頭漸漸舒展:
“妙!御藥房獨立,太…醫部只管診治,互相牽制。”
抬頭看著身著龍袍的易華偉,藍鳳凰眼睛一轉,咯咯笑道:“三人驗藥?這下誰也別想下毒啦!”
看著藍鳳凰那好像帶著勾子的眼神,易華偉輕咳一聲,敲了敲案几:
“重點在第三條。”
平一指念出聲:“‘天下醫者,不論出身,經考核優異者可入醫部’?這……”
“怎麼?”
易華偉眯起眼:“平大夫覺得江湖郎中不配?”
平一指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不,臣只是擔心世家反對。”
“那就讓他們反對。”
易華偉冷笑:“朕倒要看看,是他們脖子硬,還是錦衣衛的刀快。”
…………
次日,《醫部新制》正式頒佈。
醫部定為二品衙門,與六部同級,設尚書一人(平一指)、侍郎二人(藍鳳凰、吳有性)。
御藥房劃歸內務府直轄,設總管太監一名,專司藥材採購、儲存,與醫部互不統屬。
每張藥方需由主治醫師開具,複核醫師確認,御藥房管事簽字後方可抓藥。
煎藥過程由東廠番子全程監視,藥渣需儲存三日備查。
設立醫科,每年八月在各省舉行醫考,分理論(《黃帝內經》《傷寒論》等)、診脈(現場辨症)、製藥(藥材辨識與炮製)三科。
錄取者需進京複試,由平一指、藍鳳凰親自主考,舞弊者流放三千里。
甲等醫士(考核前三名):授太醫院御醫銜(正六品),入御前聽用,年俸銀二百四十兩,祿米一百二十石。
賜紫袍、銀魚袋,準乘轎入宮。
其父母授‘濟世郎’(正七品虛銜),妻封‘安人’。
乙等醫士(四至十名):
授太醫院醫官銜(從六品),分派各王府、督撫衙門供職,年俸銀一百八十兩,祿米九十石。
賜青袍、銅魚袋。
其子可入國子監習醫,免束脩。
丙等醫士(其餘錄取者):
授地方醫官銜(正七品),派往各府州縣惠民藥局,年俸銀一百二十兩,祿米六十石。
當地官府需撥官田二十畝為‘藥圃’,免賦稅。
持醫部印信者,可通行各省驛站,車馬費由官庫支給。疑難重症可申請呼叫御藥房珍稀藥材,需三日內具折說明用途。
每月朔望日,甲等醫士需入宮為勳貴診脈,每次賞銀五兩。
除了以上各條,還有蔭庇條款。
醫士殉職,其子可直接補入醫部,免初試。甲等醫士年老致仕,賜‘功在岐黃’匾額,歲給半俸。三代無過犯者,可請旌表立碑,入《良醫錄》。
當然,除了待遇,也有懲罰。
連續三年考核劣等者,奪職追俸,發回原籍。受賄篡改藥方者,本人凌遲,舉薦官降三級呼叫。私售御用藥材者,家產充公,子孫永不許應試等等。
……………
新制一出,朝堂譁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趙錦出列,笏板高舉:
“陛下!江湖術士豈能侍奉御前?苗女用蠱,更非正道!此例一開,國將不國啊!”
易華偉眼皮都不抬,只對身旁的王承恩揮了揮手。
三名錦衣衛立刻抬著三口樟木箱進殿,“咚”地砸在金磚上。箱蓋翻開,露出滿滿當當的賬冊。
“趙愛卿,”
易華偉慢條斯理道:“這是你三年來收受太醫院賄賂的賬本,要當廷對質嗎?”
“啊?皇上…皇上……冤枉啊~~”
趙錦面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烏紗帽滾落一旁。
山西道御史馮從吾硬挺著出列:“陛下,祖制不可違啊!太醫院歷來由世醫子弟充任……”
“馮御史。”
易華偉打斷他:“你兒子去年墜馬,是蘇州遊醫陳實功救回來的吧?當時太醫院的人怎麼說?……‘傷勢過重,準備後事’?”
馮從吾頓時語塞,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當夜,錦衣衛抄了太醫院院使張景嶽的家,搜出未登記的上等藥材二十箱,先帝脈案私抄本七冊,與晉商往來的密信十二封。
次日午門示眾,張景嶽被處“蒸刑”——關在蒸籠裡活活蒸死。
其餘太醫或流放瓊州,或貶為庶人。唯有吳有性等少數清廉者,被編入新醫部。
……………
正當醫部改制如火如荼時,一隊囚車緩緩駛入德勝門。
高處茶樓上,舒爾哈齊死死攥碎茶杯他剛被冊封為建州左衛指揮使,而兄長卻成了階下囚。
囚車緩緩駛入城門,鐵鏈碰撞聲在石板路上格外刺耳。努爾哈赤被關在最前頭的囚籠裡,右臂箭傷未愈,血跡滲透了粗布繃帶。他的脖頸被鐵枷鎖住,只能微微抬頭,目光陰沉地掃視著街道兩側圍觀的百姓。
“這就是那個勾結蒙古的女真頭子?”“活該!應該關進詔獄剝皮抽筋!”
囚車後方,八百女真俘虜被鐵鏈串成長隊,步履蹣跚。他們大多負傷,眼神卻仍兇狠,時不時發出低沉的怒吼。
押送的錦衣衛毫不留情,鞭子抽得啪啪作響:“閉嘴!再叫打斷你們的腿!”
鐵枷壓得努爾哈赤脖頸生疼,每一次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顛簸,都讓右臂的箭傷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呻吟。
“三十七年前,我也是這樣被明軍押送進京……”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十歲那年,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被明軍誤殺,他作為俘虜被帶到北京。那時的他,弱小如螻蟻,卻暗暗發誓要報仇雪恨。
“如今竟重蹈覆轍……”
努爾哈赤盯著囚籠外晃動的鐵鏈,喉間湧起血腥味。這不是失敗的味道,是恥辱。
“啪!”
一顆爛菜砸在囚籠上,汁水濺到努爾哈赤臉上。
“女真狗!”
“勾結蒙古的叛徒!”
叫罵聲此起彼伏。努爾哈赤緩緩抬頭,目光如刀般掃過人群。那些明朝百姓被他眼神所懾,竟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愚民……”
“若是我建州鐵騎在此,你們早已身首異處。”
他想起去年古勒山大捷,九部聯軍在他面前潰不成軍。那時的鮮血,比這些爛菜汁鮮豔百倍。
後方囚隊中,一名年輕女真戰士突然用滿語大吼:“阿瑪!我們——”
“嗖!”
話音未落,錦衣衛的箭矢瞬間穿透他的喉嚨。
努爾哈赤雙目圓睜,渾身肌肉繃緊,扯得鐵鏈嘩啦作響。
“額爾赫……”
那是他親兵隊長的兒子,今年才十七歲。出征前,那孩子還笑著說要替他擒獲明朝皇帝。
“明人每殺我一個勇士,他日必要十倍償還!”
努爾哈赤死死盯著行兇的錦衣衛,將那人的相貌刻進腦海——三角眼,左頰有疤。
囚車經過刑部門口時,一名錦衣衛千戶故意高喊:“女真大汗?不過是我們皇上的一條狗!”
被羞辱的努爾哈赤突然暴起,額頭青筋凸現,鐵枷竟被掙得咔咔作響!
“殺了他!”
“哪怕咬斷他的喉嚨!”
但鐵鏈死死勒進皮肉,鮮血順著鎖骨流下。努爾哈赤最終只是昂起頭,用生硬的漢語一字一頓:
“我,努爾哈赤,永遠是——”
“建州的,狼!”
囚車停在詔獄黑漆漆的大門前,努爾哈赤突然低笑起來。
“褚英、代善,我的兒子們……”
“記住今日之辱。”
“若我死,建州每頂帳篷都要掛白幡。”
“若我活……”
他盯著詔獄門楣上猙獰的狴犴雕像,露出染血的牙齒:
“我要讓明朝的皇宮,燒得比這更紅!”
…………
當夜,詔獄刑房。
努爾哈赤被鐵鏈懸吊在半空,腳下是一盆燒紅的炭火。丘成雲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翻著證詞。
“龍虎將軍,說說吧。”
丘成雲冷道:“你一個建州衛指揮使,為何要勾結晉商?”
努爾哈赤啐出一口血沫:“本官冤枉!是王登庫那狗賊陷害我!”
“哦?”
丘成雲冷笑一聲,揮手示意番子抬上一口箱子:“那這些密信,也是王登庫偽造的?”
箱中赫然是努爾哈赤與晉商往來的親筆信,內容涉及走私軍械、收買邊將,甚至還有“共謀大事”的隱晦暗示。
努爾哈赤臉色驟變:“這……”
“啪!”
丘成雲猛地合上箱子:“還有更精彩的。”
他拍了拍手,兩名番子押上一名遍體鱗傷的女真武士:
“你的心腹額亦都,已經招了。”
額亦都跪在地上,顫抖著道:“大汗……不,努爾哈赤確實密謀造反,這些年暗中練兵,就等時機成熟攻佔遼東……”
努爾哈赤目眥欲裂:“叛徒!”
……………
三日後,午門廣場。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中央高臺上設龍椅,易華偉端坐其上。努爾哈赤被五花大綁,按跪在臺下。
刑部尚書出列,高聲宣讀罪狀:
“建州左衛指揮使努爾哈赤,私通晉商、走私軍械、密謀造反,罪證確鑿!依《大明律》,當凌遲處死,誅九族!”
廣場上一片譁然。
突然,鴻臚寺官員急報:“陛下!海西女真哈達部、烏拉部首領在宮門外求見!”
易華偉眯起眼:“宣。”
哈達部首領孟格布祿和烏拉部首領布佔泰快步走入,跪地行禮。
孟格布祿高聲道:“陛下明鑑!努爾哈赤狼子野心,不僅對大明不軌,還屢次侵擾我海西各部!請陛下為我等做主!”
布佔泰更是咬牙切齒:“此獠去年偷襲我烏拉部,殺我子民千人!罪該萬死!”
易華偉意味深長地看向努爾哈赤:“看來,你在女真也不得人心啊。”
努爾哈赤突然狂笑:“哈哈哈!你們這些蠢貨!明廷今日殺我,明日就會輪到你們!“
他猛地轉向易華偉,眼中迸出兇光:“狗皇帝!你以為殺了我就能高枕無憂?我兒子褚英、代善會——”
“噗!”
一支弩箭突然射穿他的喉嚨!眾人愕然回頭,只見舒爾哈齊緩緩放下手弩,跪地高呼:
“臣大義滅親,請陛下明鑑!”
嘴角微微上揚,易華偉淡淡地笑了笑,緩緩起身,聲音傳遍廣場:
“努爾哈赤謀逆,罪不容誅!但朕念及女真百姓無辜,特旨:努爾哈赤凌遲處死,懸首山海關三日。建州女真由舒爾哈齊統領,歲貢加倍。被俘八百女真,發配遼東修城牆,十年後放歸。
……褚英、代善押送京城,終身軟禁。”
目光掃過孟格布祿和布佔泰:“至於海西各部……”
二人連忙叩首:“臣等誓死效忠大明!”
……………
行刑當日,北京城萬人空巷。
努爾哈赤被千刀萬剮,哀嚎聲響徹西市。舒爾哈齊全程觀看,面色慘白。
訊息傳回遼東,建州女真一片譁然。有部落欲反,卻被舒爾哈齊鎮壓——他如今已是朝廷欽封的建州都督,手握重兵。
而海西女真各部則暗自慶幸,連夜派人進京獻上貂皮、人參,以示忠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