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二年春。三月初三。
寅時初刻,紫禁城還籠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午門外已經聚集了數百名等候入朝的官員,他們按照品級整齊排列,鴉雀無聲。
禁軍手持火把站在兩側,跳動的火光在官員們肅穆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手持拂塵,目光如炬地掃視著群臣。他的嗓音尖細卻不失威嚴:“百官整冠——”
一陣窸窣聲響起,官員們紛紛整理起自己的烏紗帽和官服。
禮部尚書孫慎行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手指微微顫抖地撫平緋紅官袍上的一道褶皺。儘管春寒料峭,他身後的戶部尚書李汝華不停地用袖口擦拭著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驗笏——”
官員們齊刷刷地舉起手中的象牙笏板。東廠的番子們穿梭在佇列中,仔細檢查每個人的笏板是否合規。一名年輕御史的笏板因尺寸稍短被當場沒收,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寅時三刻,午門城樓上響起三聲淨鞭。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官員們按照品級依次入宮,靴底踏在浸滿晨露的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奉天殿前的廣場上,銅鶴香爐已經點燃。上好的龍涎香混合著清晨的霧氣,在廣場上形成一層薄薄的青煙。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走在佇列中,突然被絆了一下,他暗自慶幸沒有摔倒,否則就是大不敬之罪。
丹墀兩側,錦衣衛力士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像雕塑般紋絲不動。眼神銳利如鷹,監視著每一個入朝的官員。
兵部侍郎崔呈秀經過時,明顯感覺到一名錦衣衛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這讓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百官在廣場上按照文東武西的規矩站定。文官以孫慎行為首,武官以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楊鎬為首,各自形成整齊的方陣。所有人都低著頭,目光盯著自己笏板的尖端,不敢有絲毫逾矩。
突然,一陣清脆的鈴聲從奉天門方向傳來。司禮監隨堂太監高聲唱道:“聖——駕——到——”
百官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禮部贊禮官高聲喊道:
“叩——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
易華偉身著十二章紋袞服,在三十六名太監的簇擁下緩步走來。龍靴踏在漢白玉鋪就的御道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袞服上的金線在晨曦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易華偉登上丹陛,轉身面向群臣。
王承恩立即上前,為他整理好袞服的下襬。兩名小太監抬著龍椅輕輕放下,確保位置分毫不差。
“眾卿平身。”
易華偉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百官再次叩首後,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這時,第一縷陽光恰好穿過雲層,照在奉天殿的金頂上,為整個場景鍍上一層神聖的金光。
目光緩緩掃過群臣,當易華偉的視線落在某個人身上時,那個人就會不自覺地繃緊身體。戶部侍郎趙世卿站在第三排,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慌忙低下頭去。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聖旨:“昭武二年大朝會,現在開始!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通常這時會有官員出列奏事,但今日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緊張感,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李卿。”
易華偉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目光掠過眾人,落在戶部尚書李汝華身上,淡淡道:“去年一歲,糧食收成情況如何啊?”
“回稟陛下。”
李汝華出列時踩到了自己的袍角,踉蹡了一下,嚥了口唾沫,聲音提高八度:
“去年全國糧產總計……稻米三千二百萬石,麥一千八百萬石,北直隸、山東、河南等地試種新作物成效顯著,新作物折糧八百六十萬石。”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在這個以農為本的國度,糧食產量直接關乎國運興衰,如此龐大的數字,意味著帝國糧倉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充實。
李汝華挺直了腰板,繼續道:
“順天府種植新作物土豆三萬畝,總產二十四萬石…,保定府種植玉米兩萬畝,總產十二萬石……
濟南府,番薯五萬畝,總產三十五萬石;東昌府,玉米間作土豆,畝產九石;開封府:沙地番薯增收四十萬石;懷慶府:山地玉米養活五萬貧民……”
石星突然插話道:“這些數字可經核查?”
李汝華立即回應道:“各府通判、錦衣衛千戶所雙重核驗。”
“陛下!”
都察院御史王紀突然出列:“臣有疑!山東去年遭蝗災,何來餘糧建倉?”
“王御史看的是泰昌元年的舊檔吧?”
李汝華淡淡回道:“去年山東改種番薯,蝗蟲不食塊莖。”
說著,轉頭看向皇帝,李汝華補充道:“山東清丈出隱田四十八萬畝,已分發土豆種三十萬斤。按畝產八石計,來年可增收三百八十萬石。”
“永樂年間,京倉存糧不過三百萬石。正統十四年土木之變,京城缺糧導致軍民譁變。而去年,僅順天府產的土豆就夠百萬大軍半年口糧。…能有如此成果,皆賴諸卿與百姓的共同努力。朕會記下你們的功勞,有功當賞。”
易華偉微微頷首,還沒等群臣開始歌功頌德,緊接著便話鋒一轉:
“有功當賞,有過當罰!浙江上報存糧九十萬石,實查僅六十三萬。……二十七萬石糧食,夠五萬大軍吃半年了!”
頓了頓,易華偉聲音一冷:
“帶犯人上來!”
隨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只見一隊侍衛押著幾人走進了大殿。
易華偉拍了拍手:
“山西平陽府常平倉大使王祿,虧空糧一千二百石。”
“浙江寧波府同知趙德安,倒賣賑災糧。”
“湖廣押糧官周世昌,以次充好。”
皇帝的聲音冰冷:“今日午時,西市行刑。家產充公,九族流放瓊州。”
趙德安突然掙扎起來,鐵鏈嘩啦作響:“臣冤枉!”
“冤枉?沒有確鑿證據,你以為錦衣衛敢拿你?”
易華偉抬手示意,侍衛立即用鐵尺擊打趙德安膝窩。骨骼碎裂聲伴隨著慘叫回蕩在廣場。
群臣鴉雀無聲。
唯有趙德安斷斷續續的哀嚎在樑柱間迴盪。刑部尚書王弘誨垂首盯著朝靴接縫處的金線,喉結上下滾動,袖口下的雙手死死攥住笏板,指節泛出青白。
新晉庶吉士周應賓的目光剛觸及趙德安扭曲的面孔,便如遭火燙般猛然低垂,冷汗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楊侍郎。”
禮部右侍郎突然用袖口輕碰身旁同僚,聲音壓得極低:“去年你經手的漕運改道.賬目可都平了?“
被喚作楊侍郎的官員渾身一顫,手中象牙笏板險些滑落,強撐著擠出冷笑:“張大人說笑了,下官一向奉公守法。”可話音未落,兩人餘光瞥見錦衣衛指揮使面無表情地往這邊掃了一眼,瞬間如墜冰窖,再不敢多言。
易華偉輕輕抬手,幾名侍衛將三人拖了下去。
易華偉從龍椅上站起身,袞服上的日月星辰紋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今日,朕有幾件事要宣佈。”
他的聲音平靜,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站在後排的一名六品主事突然腿軟,差點跪倒在地,幸好被同僚及時扶住。
隨著易華偉話音落下,禮部主事張顯宗帶著四名小太監,抬著一個沉香木匣從文淵閣方向快步走來,靴底踏在青磚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顯宗跪地呈上木匣。
易華偉接過王承恩遞來的鎏金鑰匙插入鎖芯。木匣開啟的瞬間,一股黴味混著樟腦氣息撲面而來。
孫慎行突然踉蹌著撲跪上前,官帽都歪到了一邊。顫抖的手指剛觸到卷軸邊緣,就被丘成雲一腳踹開。“退下!”
丘成雲冷喝一聲,蟒袍下的鐵靴碾在孫慎行手指上:“這也是你能碰的?”
“這……這真是洪武原本!”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突然踉蹌著向前跪爬兩步,顫聲道:“臣在南京國子監見過摹本,這血漬……這裝幀……沒錯!”
面色突然慘白無比,盯著法典扉頁上“凡官吏貪墨六十兩以上者,剝皮實草”那行字,袖中的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工部侍郎李梓突然重重叩首:“陛下!《大郜》嚴刑峻法,恐非盛世所宜……”
“徐愛卿。”
易華偉打斷他,手指輕撫法典上的一處血漬:“知道這是誰的血嗎?”
不等回答,他自顧自道:“洪武十八年,戶部侍郎郭桓貪汙案發,太祖皇帝親手用這本法典砸碎了他的天靈蓋。”
崔呈秀的膝蓋突然一軟,官袍下襬浸出一片深色。
易華偉接過典籍,目光掃過群臣,沉聲道:
“即日起,恢復《大郜》‘六條禁約’……”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廣場上清晰迴盪:
“其一,官吏貪墨六十兩以上者,剝皮實草。
其二,私藏田畝不報者,全家流放。
其三,商賈哄抬物價者,斬立決。
其四,科舉舞弊者,三代不得應試。
其五,軍士冒領餉銀者,梟首傳示九邊。
其六,妄議朝政者,舌鉗之刑……”
易華偉突然將法典擲於案上,‘砰’的一聲悶響驚得幾個官員一哆嗦。
“知道為甚麼找回來的是殘本嗎?”
他指向典籍缺失的角落:“永樂年間,有個御史建議廢除《大郜》,成祖皇帝用撕下的書頁塞進他喉嚨,活活噎死了他。”
廣場上的呼吸聲幾乎停滯。
角落裡,新任醫部尚書平一指突然出列:
“臣請陛下明示,法典中可有醫藥相關條款?”
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讓凝固的氣氛稍緩。易華偉嘴角微揚:“有。洪武二十七年增補‘庸醫殺人同謀逆罪’,平愛卿要試試嗎?”
平一指面不改色:“臣每劑藥都經三人核驗,不怕查。”
徐光啟皺了皺眉頭,輕輕拉了拉孫慎行衣角,低聲道“孫公!您經學大家,難道真要推行這等酷法?”
孫慎行苦笑一聲:“你看見陛下今日穿甚麼了嗎?”
徐光啟一愣。
“十二章紋袞服。”
孫慎行低聲道:“這是祭天用的禮服。陛下今日不是與臣子商議,是在…告祭太祖。”
目光掃過群臣,百官噤若寒蟬。
易華偉開始宣佈第二事。
“各府州縣設報房,刊印朝廷政令、農事要聞。”
易華偉淡淡道:“民間小報若妄議朝政——舌鉗之刑。”
翰林院編修李文淵突然出列:“陛下,可否允許士子投書議政?”
“可。”
易華偉點了點頭,嘴角微揚:“但需經通政司核驗。”
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三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站在丹墀下的王承恩立即會意。老太監快步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卷做工考究的樣報,雙手高舉過頭頂。
“這是《大明報》創刊號。”
易華偉的聲音在奉天殿內迴盪:“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刊行。”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那裡彷彿已經感受到了‘舌鉗之刑’的冰冷觸感。站在他身後的給事中王紹徽更是面如土色,他私下經營的小報《京華閒話》剛刊載了一篇諷刺新政的文章。
易華偉微微抬手,新任文化司郎中徐夕立即出列,展開一卷詳盡的章程:
“《大明報》具體施行細則如下:
設總報房於通政司,由宣傳司直接管轄,各省設分報房,知府兼任督辦,各州縣設派報所,由教諭主管……
內容規制—頭版:朝廷政令、律法變更;二版:農事要聞、節氣指導;三版:各地官員考績公示;四版:士子投書(需加蓋通政司核驗印)
各衙門必須張貼,由驛站快馬遞送,鄉約宣讀(不識字者由里長誦讀)。
大明報免費發放,所需銀兩由鹽稅專項支出,各布政司設造紙坊專供。
徐夕唸完章程,補充道:“首期已刊印十萬份,正在發往各府州縣。”
李文淵突然出列,靴底在金磚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這個年輕的翰林官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堅定:
“陛下,臣斗膽請問,士子投書若被通政司駁回,可否申訴?”
易華偉嘴角微微上揚:“可向都察院申訴,但…”
頓了頓,手指輕輕點了點龍案:“若查實屬惡意誹謗,按《大誥》處置。”
站在後排的國子監祭酒周道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想起監生們最近私下傳閱的那些‘狂言’,袖中的手不住顫抖。
新任宣傳司主事宋應星出列奏報:
“臣已訓練說書人三百名,將分赴各鄉宣讀報紙。並在驛站、市集設立讀報亭,每日午時宣講。”
他展開一幅詳細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點:
“北直隸已設讀報亭一百二十處,每處配識字吏員一名。山西、山東……”
徐光啟突然打斷他的話:“這要耗費多少銀兩?”
宋應星不慌不忙道:“每亭造價三兩,全年維護不過五兩。比起往年賑災支出……”
他的話被一陣騷動打斷。幾個地方官員交頭接耳,顯然在計算這項新政會讓他們少撈多少油水。
易華偉突然起身,袞服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東廠已查封京城小報七家。”
他緩步走下丹墀:“《京華閒話》主編何在?”
兩名錦衣衛拖著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來到殿前。那人嘴唇已經血肉模糊——正是‘舌鉗之刑’的痕跡。
“諸位愛卿看清楚了。”
皇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就是妄議朝政的下場。”
都察院佇列中,一個御史當場暈厥。早有準備的平一指立即上前,用銀針將其扎醒。
揮了揮手,示意將那御史拖下去,易華偉坐回龍椅,抿了一口茶,輕咳一聲,繼續道:
“現在宣佈第三件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