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戰爆發後,錢大姐秘密回到了上海——基本等同於是常駐上海了。
這麼做,主要還是為了跟二號情報組溝通便捷——最佳方案自然是去南京,透過柴瑩實時為二號情報組保駕護航。
但錢大姐在重慶有過一次暴露,再加上南京還有毛仁鳳的存在,為安全起見,便決意駐紮在上海。
這一次張安平親赴北平,自然是跟錢大姐溝透過的,不過因為南京地下黨發力要阻止張安平,錢大姐和柴瑩溝通後認為應該能將張安平在南京多“阻止”十來天,所以準備的工作就慢了些,誰料出了賈汪起義這事,張安平趁勢拿回了主動權,才有了跟毛仁鳳同時離京之事。
這導致她在跟進方面稍慢了些。
按照行程,應該在張安平抵達了北平的三天後,她才會抵達北平。
可在半道上的時候,一封來自上級的命令卻迫使錢大姐必須加快行程——上級命令北平方面迅速打探出傅華北是撤是離的態度!
按照最開始的情況,傅華北肯定不會輕易放棄苦心經營的華北,就連國民政府都不會這麼容易放棄,肯定得好好打一打——而這打一打,就是我方的機會,要利用敵人想鬥一鬥的心思,全殲華北這股龐大的敵軍。
但戰局的變化實在太快了!
對我方而言,實在是順的讓人……難以置信。
淮海戰場,我方是真的沒想過能輕易把第七兵團給堵住——我軍最初的想法是“小淮海”,即:
以徐州以東為主戰場,不深入徐州的腹地,順便打掉第七兵團的1-2個軍。
總結起來就是:
打黃、奪隴海、孤立徐州!
結果國軍自己太能作了!
第七兵團先是為了等44軍多等了時間,後又有賈汪戰場的順利起義,本來這種情況下,如果第七兵團突圍,是有可能跑掉一部份的——但第七兵團選擇了碾莊固守待援,試圖以碾莊為核心吸引我方力量,最後達到我方跟國軍在此決戰的目的。
簡單的說,就是想復刻一下東北戰場上未能成功之事。
此時我方看著戰局,對吞下第七兵團信心十足——而這,也使我方改變了戰略部署。
最開始的目標是小淮海,咬下第七兵團的幾萬人。
可現在,如果將第七兵團全殲,那麼,我方就能扭轉兵力劣勢,繼而可以提早發起決戰,將敵人設想的徐蚌會戰,打成一場全殲敵人的大戰役。
注意,從這裡開始,我們的戰略目標就變了!
之前的“小淮海”的戰略,其實是先把徐州之敵打疼,然後進行重兵的戰略牽制,繼而讓東野大軍出關,徹底解決華北戰場。
可到了現在,淮海這邊卻有了全殲敵人的可能——只要殲滅第七兵團,我軍彌補了兵力劣勢,那淮海這邊,是很有希望大打繼而取勝的!
既然這樣,那索性……
淮海、華北,一起打!
之前,我方確信傅華北不會輕易撤離,可眼下淮海打起來了,甚至第七兵團很有可能被我方一口吞下,那這個時候,就得注意傅華北了,免得淮海這邊下手太快、戰果太豐,導致本不欲輕易撤離的傅華北改變想法。
因此,才有了這份命令——要求錢大姐加快速度抵達北平,利用北平我方的情報系統,掌握傅華北是打是撤的決議。
要是他不撤,東野多休息一陣,要是他想跑,那東野就儘快入關,免得這六十萬大軍跑掉。
收到命令的錢大姐只能加快速度日夜兼程,比原定提早兩天抵達了北平。
進入北平已經是深夜了,雖然累的要命,但錢大姐還是第一時間秘密去聯絡了北平地下黨的老趙。
對上暗號後,錢大姐才被領著見了掛著保密局北平站外勤組工運三組組長馬甲的老趙。
當然,老趙掩護的身份其實是個有錢的商人,這個馬甲則屬於花錢買的——這是北平站自籌經費的一種方式,也是老趙能動不動跟顧慎言見面的緣由。
老趙見到錢大姐後很是驚訝:“錢姐,您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錢大姐一邊喝水一邊問:“趕得急——你這邊都安排好了吧?”
“嗯,早就安排好了——對了,我還給你在保密局謀了份差事,喏,警局稽查處戶籍科副科長,給你準備的證件,今天你好好休息一天,明天你就能去稽查處了。”老趙不由笑了起來:“您這也算是加入保密局了。”
錢大姐接過證件,隨意的翻看了一番後笑著搖頭將證件放下,又帶著教導的口吻道:
“你們啊……”
“綁的有些深了!”
她這自然說的是地下黨完全融入北平站的操作。
換做之前,老趙肯定得辯解幾句,但現在深有體會的他直接起身檢討道:
“您批評的是!您之前還因此提點過我,可我一直沒放在心上,總覺得這麼做其實最安全,現在想想,我確實是大意了。”
聽到老趙的這話,錢大姐立刻想到了緣由——“大特務”張世豪來了!
錢大姐心裡暗笑的同時,凝聲問:“做好應對準備了吧?”
“做好了——我跟他商量過,打算做兩手準備。”
老趙說道:“第一,他已經做好了銷燬檔案室的準備,一旦時機成熟,便銷燬北平站的檔案室——主要是將人事檔案悉數銷燬。其次,他打算以自己為棋子,一旦張世豪注意到這邊,就以自首的方式入局,到時候就攀咬一堆的北平站成員,迫使張世豪對北平站上層展開清洗。”
老趙用“他”代指了顧慎言。
張安平眼裡揉不得沙子的習慣眾所周知,一旦發現北平站中上層爛透了,肯定是大清洗。
而這,對於自家同志們的隱藏來說,反而是好事。
錢大姐聞言心中好笑的同時,又為顧慎言這種決然的犧牲精神而感慨——組織從那年的七月四日開始至今二十七載,多少同志是懷著這種決然犧牲的精神,怡然不懼的迎接死亡的?
現在,勝利就在眼前,等全國解放了,那些兄弟姐妹,他們,應該很……開心吧。
收斂了不合時宜的情緒,錢大姐板起臉:
“第二呢?”
聲音中帶著怒意。
其實只是敲打——老趙當初這麼做,自己點過,但這樣確實有益於掩護,再加上當時大量的特務開始湧入北平,錢大姐思來想去還是選擇了認可。
畢竟,有兜底的人嘛!
見錢大姐臉上帶著寒意,老趙的心突突的跳了幾下,隨後聲音略低的回答:
“刺殺。”
“我和他正在謀劃刺殺他的行動。”
“刺殺?”錢大姐一愣,隨後怒視老趙:“刺殺一個保密局副局長,你倒是想得出來!”
“之前是認貪腐,他畢竟是張世豪的嫡系,未必會殺——可要是刺殺,如果真的成了,不管他能不能撇清,你難道都不知道他都是死路一條嗎?”
“如果失敗了,以張世豪的性子,你們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他,也一定暴露你們不知道嗎?”
老趙垂首,輕聲道:“他……打算犧牲自己,做出是狗急跳牆後不得不刺殺的假象。”
“糊塗!糊塗啊!”
錢大姐非常生氣,一則是為了顧慎言,二則是為了張安平,但同樣也是為了老趙這邊的這般不得不補救的措施。
好在一切都沒有執行。
她不容置疑道:
“刺殺行動立刻停止!我們再想辦法——刺殺,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
看錢大姐如此憤怒,老趙只好道:“我明天一大早就去見……”
話還沒落,外面就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聽到敲門的節奏後,老趙一喜:“是他!”
是顧慎言敲門特有的節奏。
“錢大姐,您先等等,我去開門。”
說罷便匆匆出去開門。
老趙一出去,錢大姐就無可奈何的搖頭,幸好自己提前來了,要是晚個兩天,萬一老顧和老趙實施起來……
【以安平的性子,估計他早就猜到了老顧和老趙不得不如此吧?】
想到這錢大姐不由浮現苦笑,安平肯定不會生氣。
但這種事對潛伏的同志來說,終究還是挺痛苦的。
想到這,錢大姐的臉上卻浮現了一抹愁容,安平潛伏的太好了——最近我方正在討論內戰戰犯名單,有不少人支援將張安平列上去。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近些年我方破獲的大量滲透份子,一審訊,是張世豪這個大特務搞的鬼;
而解放的城市中被連根拔起的保密局特務組織,一審訊,還是張世豪這個大特務搞的鬼……
明明是保密局副局長,結果沒人討論說正牌的局長毛仁鳳該不該上戰犯名單——因為他還不配,可不少人都支援把張世豪列進去…… 所以錢大姐愁啊,以後安平回歸了,該怎麼介紹他?
一個從頭徹尾都是我黨黨員的潛伏者?
還是投誠的大特務……
而就在她又為這件煩心事再一次發愁的時候,老趙開啟了門,看到了臉上有幾縷激動之色的顧慎言。
“老趙——進去說!”
顧慎言強忍著激動,閃身進門後,對正在關門的老趙說道:
“好訊息!驚天好訊息!”
“徐州那邊,保密局去年籌建的特別武裝部隊,在大特務鄭耀先的帶領下,起義了!”
甚麼?
老趙驚呆了,不敢置信的看著顧慎言,直到顧慎言點頭再次確認,他才接受了這個天大的好訊息。
狂喜!
張世豪這個大特務,親手打造的這支武裝力量,一直是我黨地下工作者的心病——這支武裝力量的定位太噁心人了,小股部隊滲透、破壞,這會解放區的軍民來說,太噁心了!!
沒想到這支他們無比關心的武裝力量,竟然就這麼起義了。
“你看這個!”
顧慎言將多抄的電報交予老趙,老趙接過快速閱讀:
華野指揮部鑑……
“快進來!錢大姐在裡面——讓她也高興高興!”
老趙拿著電報轉身跑進了屋子裡,顧慎言聽到錢大姐到來後也是面露喜色。
能在這時候見到這位老上級,挺好。
“錢大姐,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您自己看!”
老趙將電報交給錢大姐,明明說的是讓她自己看,可依然忍不住手舞足蹈的說:
“您想不到吧!張世豪親自打造的這支武裝力量,起義了!哈哈!起義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
“您知道我們之前談到這支部隊的時候有多擔心嗎?沒想到啊沒想到,這支讓我們唸叨了這麼久的武裝,竟然在大特務鄭耀先的帶領下起義了!”
“哈哈哈,我可真想看到張世豪現在的臉色啊!”
錢大姐含笑看著電文,雖然表現出了足夠的驚喜,但卻沒有像老趙這般失態。
有甚麼好失態的?
這支部隊打造之處,她就知道這是張安平為我黨剿匪特意組建的部隊,現在只不過是回家罷了!
回家……
鄭耀先,回家了!
錢大姐的喜意,更多的是對鄭耀先現在回家的驚喜——快了,安平也快能回家了。
首長都說過,這個小同志幹特務這一行就是浪費,他就應該搞經濟建設。
想到這,錢大姐收起電報,臉色有沉了下去,她得藉著演戲呢。
但這時候顧慎言卻回答了老趙剛才的那句話——他可真想看到張世豪現在的臉色。
他道:
“我把這個情報送給張世豪的時候,他直接暈過去了,回過神後,他迫不及待的要去機場飛去徐州。”
說到這裡以後,顧慎言頓了頓:
“我收到電報以後,覺得這是個機會。在送給張安平之前,就特意讓張浩同志去了機場——”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搭乘的這架飛機,應該會……”
“墜毀。”
老趙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顧慎言竟然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剛要說話,一個帶著破音、尖銳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你說甚麼?!”
是錢大姐發出的,可老趙卻從未聽過錢大姐發出這樣的聲音,他不由望去,只見錢大姐滿臉驚悸、慘白,愣了兩秒後,錢大姐她奮力的抓住顧慎言:
“叫停!立刻叫停!快!快!”
聲音還是帶著那種驚恐的破音和尖銳,完全不像是錢大姐的聲音。
老趙愣住了,顧慎言也愣住了。
錢大姐卻急瘋了:
“叫停啊!立刻叫停!快!快啊!”
她瘋狂的搖晃著顧慎言的手臂。
顧慎言本能的分析著錢大姐現在的狀態。
是驚恐嗎?
不止!
更像是關心則亂後的失態,徹底的失態。
老趙似乎也有了類似的判斷,他的瞳孔驟縮,一抹不可置信浮現在雙眼,隨後本能的後退,下意識的去找武器。
而顧慎言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摸向了腰間的配槍。
他倆都想到了一個同樣的可能:
錢重文,她,跟大特務張世豪之間……
錢大姐終究是老地下了,在發現了顧慎言和老趙的舉動後,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強忍著內心的驚悸,她摁著胸口,快速說:
“顧慎言同志!立刻喊停行動!”
“他不能死!他不能出事——你們明白嗎?他不能出事!!”
“這是我、一個二十四年的老黨員的話!這是命令!你明白嗎?!”
咔嚓!
彷彿是一道霹靂,在顧慎言和老趙的腦海中炸響。
顧慎言摸向腰間的手垂了下來,巨大的荒唐感,充斥著他的腦海。
而一旁的老趙同樣也好不到哪去。
因為他們想到了另一個可能;
另一個他們在第一時間想都沒去想的可能——他們寧可懷疑是錢大姐被張世豪腐蝕了,都想不到的可能:
大特務張世豪,是自己的同志!
這……怎麼可能!
過往種種,在顧慎言的腦海中閃現;
保密局的現狀,在顧慎言腦海中閃現;
北平站的“囂張”,在顧慎言的腦海中閃現。
難怪……
可隨後,巨大的恐懼感就充斥了他的全身。
他艱難的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整個人變得木然了起來。
錢大姐將顧慎言的表現盡收眼底後,突然像是抽掉了所有的骨頭,直挺挺的坐在了沙發上,徹底的失神。
老趙吞了吞口水,艱難的問道:
“來、來不及了嗎?”
顧慎言木然的道:
“從飯店到機場,16分鐘;
從飯店到這裡,27分鐘。”
11分鐘的時間,以張安平雷厲風行的性子,怕是已經登上了飛機。
說完,他艱難的看著錢大姐,嘴巴蠕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一旁的老趙,這時候也無力的坐下。
晴天……霹靂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