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規矩,先將時間線前移。
所謂花開兩支各表一枝,張安平和毛仁鳳是同時離開南京的——這充分的體現了在局務會上互相“負荊請罪”的兩人,在私底下是何等的信不過對方。
就連離京的時間,都得湊到一起,免得趁著另一人先走之際,後走的一人在局本部興風作浪。
不過毛仁鳳去徐州是輕車簡從,只帶了十來個人,他認為徐州是自己嫡系的地盤,沒必要帶太多的人手——他是去學侍從長“督戰”,又不是玩命。
但張安平則不然,他在局本部中挑選了足足百餘名精幹精銳,這其中還包括別動隊所屬的一支三十多人的精銳小分隊。
從人員準備的狀況來看,張安平明顯是有一種大幹特幹的感覺。
……
東北戰局還沒定、甚至是遼瀋戰役還沒開打的時候,就有大量的特務倉惶從東北逃離,等遼瀋戰役塵埃落定,雖然東北的保密局體系的特務大部分被一網打盡了,但漏網之魚還是不少,再加上黨通局、二廳、隸屬東北剿總、還有亂七八糟的各種機構的特務,總之,現在北平的特務總數對比北平的兩百萬人口來說,密度高的嚇人。
但這些人卻是一團散沙,如此高密度的特務,卻在做事的時候相互扯後腿,就連提供的情報,有時候同一件事就有七八個版本。
這便是張安平特意親赴北平的背景。
北平機場。
顧慎言一臉笑意的跟機場負責人高談闊論著,三言兩語中,兩人又敲定了一筆生意。
敲定聲音,機場負責人樂和和的走了,可他才一走,顧慎言的神色就凝重起來。
不僅是凝重,而且還帶著一抹難以察覺的驚慌失措。
為甚麼?
因為……張安平要來了!
他,就是來接張安平的。
恐懼!
對張安平的到來,顧慎言充斥著難以言說的恐懼。
依託北平站的勢力,顧慎言在北平的人脈廣的嚇人,再加上這個時期的經濟崩潰,長袖善舞的他依託這廣袤的人脈,組建了一張讓人“心曠神怡”利益網路。
這也一度讓他有了顧小財神的美譽。
其實要喊他顧財神的,但考慮到顧慎言的頂頭上司才是真正的財神爺,所以就特意加了個“小”。
顧慎言為此還一度謙虛:
區座財神之名,乃是為黨國大義,顧某隻圖小義,豈敢跟區座相提並論?
毫無疑問,在這言語之間,他暗戳戳的將自己跟張安平繫結,頗有一種我就是在區座授意下如此行事之意。
可事實上,張安平壓根就沒有給他這方面的授意。
但為甚麼別人對顧慎言的話沒有任何懷疑呢?
因為這時候的國民政府,很多機構都是在自籌經費過日子——法幣成那個鳥樣,說明國民政府的財政早就崩了,而金圓券的改革又變成了對民間財富的掠奪,靠官方定下的標準,國民政府上上下下都得悉數殉國。
以餓死的方式殉國。
所謂鼠有鼠道、蝦有蝦道,國民政府上上下下都在用別的方式保證自己人吃飽、過日子,軍隊方面的嫡系,有GFB和剿總的“關照”,做樣子的金圓券+銀元+大米或者麵粉+菜金(銀元),只能拿到金圓券的雜牌部隊就靠就地“徵”糧、倒賣軍火混日子。
政府方面就透過苛捐雜稅這樣的“火耗”外加上面特批的經費,透過實物+銀元並混著以“錢”為單位計算的黃金的發放方式穩定政府僱員人心。
像保密局這樣的機構,GFB是有特別經費的,通常都是銀元+黃金+實物,但是,發放的標準是按照46年時候額定編制給經費的,可現在的保密局人數膨脹了數倍,手裡還需要養著一些特殊的武裝,這點錢怎麼夠?
張安平是財神爺沒錯,他透過各種方式攫取大量的財富,可也只能保證全域性上下的養家餬口,而特務這一行又是危險行當——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人心的穩定,保密局各站組自籌經費的口子是不得不開。
自然就沒有人去質疑顧慎言的行為。
可事實上,作為張安平的嫡系,平津兩站、上海站,經費方面是異常充足的,充足到顧慎言根本不需要去“自籌經費”。
但顧慎言還是這麼幹了。
不僅這麼幹了,還幹得有聲有色——短短一年的時間,現在的北平站成員,到手的實際薪水比局本部還高一倍。
如果僅僅是自籌經費這件事,顧慎言自然不會對張安平恐懼。
他恐懼的是……自己乾的太“大”了!
這就要說到他“自籌經費”的代價了!
北平站是保密局的反共模範站——僅僅本年度過去11個月的時間,便抓獲了1123名地下黨,其中被秘密處決的高達98人之多。
但這卻只是紙面上的數字,因為監獄體系裡的地下黨,就是把犄角旮旯用篩子篩一遍,也湊不出一個人。
至於被處決的……
照片一拍,錢拿到手,“屍體”原地復活。
面對復活後大搖大擺在保密局特工目送下離開的“屍體”,不是沒有人質疑過這種行為,但賬本掏出來以後,質疑之聲就啞火了。
北平站額編160人,但不包括線人、耳目在內的人員,卻高達1200多人——掛靠在警備司令部的稽查處、掛靠在警局的特行管控組、電訊支臺、各類潛伏組……
除此之外,還有三千多人編制的保警總隊需要養活、還需要養活各種線人、耳目,這些可都是要花錢的。
面對這麼一個賬本,誰能苛責為了維持“體面”而嘔心瀝血的顧慎言?
可自家事自家知。
數百人的學生、工人專項潛伏組,全都是拿著國民政府薪水的地下黨,掛靠警局的特行管控組,是地下黨的大本營……
這頭抓的地下黨,那頭就用北平站“辛辛苦苦”賺的錢保釋出來,左手倒右手的刷業績刷收入……
一句話:
他用自籌經費當幌子,愣是將北平地下黨完美的隱藏到了北平站的羽翼之下!
可以不誇張的說,北平地下黨的好多核心機構,都光明正大的掛靠在保密局北平站的麾下,還拿著保密局發的高薪。
但現在,張安平來了!
在顧慎言的視角中,張安平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曾經日寇中的風雲人物岡本平次,一個在顧慎言眼中是天大威脅的存在,到頭來是自己人——當然,等到後來赫然發現是真·自己人後,對張安平的敬畏少了不少。
僅僅岡本平次這件事上,就能看出張安平自身的佈局能力。
面對這麼一個赫赫有名的大特務,顧慎言不敢保證自己的伎倆能瞞過他。
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張安平只是戰前的例行巡視。
天空中出現了幾架飛機,在機隊降落過程中,顧慎言仔細分辨型號,看清是兩架戰鬥機護航兩架C-46和一架C-54後,他以為又是軍方的哪位來北平了,可當這個機隊落地,三架運輸機上的人員一一出艙後,顧慎言的神色就變了。
是……張安平!
張安平不僅搭乘C-54來了,竟然還帶來了一百來號人搭乘——跟隨張安平從C-54下來的人員中,居然還是一支全副武裝的精銳小隊。 那支赫赫有名的軍統別動隊麼?
顧慎言的心不由沉了下來,這架勢,不像是來巡視的。
倒像是……坐鎮的。
坐鎮?
想到這個可能,顧慎言不由窒息——如果張安平親自坐鎮北平,他影響不了未來的最終戰局,可北平的組織,怕是要損失嚴重,此人若是佈置潛伏事宜……
思緒在光速的運轉,隨著他快速的迎向下機艙的張安平一行人,這一刻的顧慎言,在心中做出一個極其慎重的決定:
刺殺張安平!
刺殺,是一步險棋,地下黨也不善於刺殺——他之前就沒想過用刺殺解決問題,但這一次張安平的架勢明顯就不是巡查的,而顧慎言在北平做的事又著實是太多了。
閉著眼睛都能想到這些事是瞞不過張安平眼睛的,為了組織和同志們的安危,刺殺,無疑是唯一的方式。
顧慎言自然也清楚一旦張安平在北平出事,自己肯定脫不了干係——但相比於套著保密局的皮隱藏的同志們的安全,自己的安危,又算得了甚麼?
做出這個決定的同時,顧慎言正好走到了下機的張安平面前,他略喘著粗氣,畢恭畢敬的問候後,自請降罪:
“職部未能準時接機,還請區座責罰。”
張安平面色冷峻的搖頭:“別說場面話了——”
“安排一下車輛,送我去弓弦衚衕,嗯,其他人你就不要安排了,他們自有任務。”
顧慎言聞言忙說:
“區座,您一路勞碌,不如我……”
剩下的話被張安平冷冰冰的眼神硬是給逼回去了。
顧慎言無奈只得忙聯絡機場方面去準備車輛,卻被張安平強調不要聲張自己到來之事。
這番叮囑讓顧慎言心裡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們先自己去安頓下來,我隨後會從北平站調人過來協助你們,這幾天你們好好摸一摸整個北平特務體系的情況,一定要細緻,明白嗎?”
“是!”
很明顯,顧慎言誤會了!
他以為張安平此行麾下除衛隊外的其他人,不讓他安排是衝著調查北平站的——可實際上他們的任務是先摸清楚整個特務體系的大致情況。
通常而言,一個政府的體系之內,這些事只需要張安平找對應的人溝通就能得出一個結論。
但誰讓這是國民政府呢?
假如他去找葉修峰,葉修峰一定會打著哈哈,用太極拳把張安平送出去;
假如他去找鄭耀全,鄭耀全在聽到要求後一定會端茶送客;
至於剿總二處、閻系,只會給張安平一個閉門羹。
因此張安平定下的策略是自己摸排——事實上,張安平估計顧慎言手裡應該有詳細的資訊,但顧慎言絕對不可能讓自己統一指揮這幫特務,自己去問的話,給出的資料肯定有水分。
還是水裡面泡的那種含水量。
顧慎言透過跟機場協調,調來了多輛卡車,其中三輛搭載張安平的衛隊併入了藉機的車隊,其餘車輛則拉著其餘人單獨去城裡。
而他的車隊則拉著張安平直接去東城的弓弦衚衕。
一路上顧慎言在畢恭畢敬的狀態中,暗戳戳的打探張安平此行的目的,見顧慎言如此,張安平心中好笑之餘便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整合平津、華北特務體系下的所有特務,配合華北防禦工作。
顧慎言自然是盛讚,可心裡卻無比的苦澀。
張安平要是親自負責整合,幾個月下來,那整個華北的特務體系,怕是會鐵板一塊吧?
到時候他這兩年多的努力恐怕都會付諸東流。
【一定要除掉他!】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很明顯,即將開大的平津戰役,在顧慎言這樣的同志眼中,恐怕都得等好幾個月才可以——不止是國民黨認為橫掃了東北的東野大軍要數月乃至半年的休養,自家的同志,也是這般想的。
而如果將張安平換做其他人,顧慎言有信心將其拖住,可眼前的人是張安平,顧慎言認為幾個月的時間,足夠張安平將整個華北的特務體系打造的鐵板一塊了。
因為他叫張安平,但凡是跟他共過事、見過他如何折騰日本特務的人,都會對此深信不疑!
在透露了此行的目的後,張安平自然就誇起了顧慎言的反共之功——畢竟從紙面上看,北平地下黨可謂是損失慘重。
面對誇獎,顧慎言趕忙說:“全賴區座領導有方,職部不敢居功。”
“行了,不要在我跟前這般可套了——你跟我十來年了吧?我是甚麼樣的人你不清楚嗎?”
張安平擺擺手,依然無視了顧慎言的糖衣,隨後卻也批評說:
“雖然有功,但過也是有的——去年的李王案,北平站就處置的十分草率,兩個如此重要的共黨分子,竟然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被內奸毒殺,也幸虧這兩人應該牽連不出多少大魚,否則……”
面對張安平的冷色,顧慎言滿頭大汗的認錯受教。
實際上他是想起了這件事才心有餘悸的——若不是北平站被他滲透的離譜,去年的“李王案”,恐怕是會是我黨情報史上前所未有的重大挫折。
好在臥底的同志給力,王被捕變節後,除掉了對方的同時還秘密替換掉了對方口述的情報,以一份真假參半的情報矇混過去了。
否則,後果不可想象!
車隊抵達了弓弦衚衕的北平站本部後,張安平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北平站擺出的陣仗大的離譜,本部一百多人悉數列隊歡迎,不少人更是直接穿著軍裝。
可這一幕卻讓張安平當場暴怒。
他黑著臉進入了聯通在一起的14、15號院,在院子裡就發火了:
“你們是保密局特工!這裡是保密局北平站的站本部——列隊歡迎,還穿著軍裝?這是生怕地下黨不知道你們的老巢在哪嗎?”
“北平站,甚麼時候變成這樣子了?嗯?顧慎言!”
顧慎言當場汗如雨下。
看其表現,似乎是張安平再一發怒他就要當場跪下似的。
可事實上,這確實顧慎言故意為之——他為迎接張安平準備了好幾套預案,眼下的情況卻根本不在他的預案中,而是在機場見到張安平以後,趁著去協調車輛的時候特意安排的。
讓張安平發怒、整頓北平站,繼而對自己生出替換的心思,到時候他就可以在“狗急跳牆”的情況下,謀害張安平了。
“全給我滾進去!該幹甚麼就幹甚麼!”
張安平怒火難消,痛罵一通後,氣呼呼的自顧自的走入了顧慎言的辦公室。
但在進入了辦公室後,他的神色卻變得凝重起來。
不對勁,老顧的這番折騰很不對勁!
(額,容我買個關子,淮海的劇情在之後會接上哈……)(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