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將軍,出甚麼事了?”
闖入了會議室的榮將軍緩步上前坐下後,沉聲說:
“我剛剛接到了保密局毛局長的電話——”
他環視一通參會眾人,這才繼續說:
“保密局,出事了!”
保密局出事了?!
一眾高官愣了,保密局……能出甚麼事?
“毛仁鳳毛局長正在趕來的路上,諸位不妨等等。”
面對榮將軍的近乎賣關子的話,參會眾人心裡琢磨起來——莫非是因為眼下這個調查組特派員人選的原因?
毛仁鳳的狗鼻子,倒是……挺靈!
雖然是貶稱狗鼻子,但卻是暗暗讚賞的態度,這件事的起因他們哪個不清楚?
當然,他們的認知是:張安平借戡亂總隊,對毛仁鳳的“核心地盤”的三地四站意欲進行清洗,毛仁鳳不得不反手給戡亂總隊扣各種帽子、潑各種髒水。
這非常符合國民政府內鬥的邏輯。
現在毛仁鳳疑似送來了神助攻,這自然讓在大佬們授意下行事的他們非常的高興。
所謂有人歡喜有人憂,推波助瀾之輩歡喜,但處長的代表卻心焦起來。
戡亂總隊出問題,在黨國的大背景下其實不算甚麼——捫心自問,黨國這麼多部門中,有幾個部門或者機構,能跟小蔥拌豆腐似的一清二白?
大家都是黑色的,烏鴉有必要嘲笑豬嗎?(科普下哈,我國的本土豬是黑色的,嗯,所以才有了日本人罵歐美人的白皮……)
但架不住這幾天有人鼓譟著推波助瀾,將戡亂總隊的問題跟處長繫結——現在的結果是一旦戡亂總隊坐實了顛倒黑白是非、殺良冒功的事,就等於坐實了處長識人不明、用人不當的昏聵。
這才是處長殺雞用牛刀,急於讓張安平以特派員的身份帶隊前往三地四站去的原因。
但現在榮將軍帶來的訊息,讓處長的代表意識到極有可能是要出么蛾子了。
儘管不知道到底是甚麼么蛾子,可毛仁鳳在這個特殊的節骨眼上來句“保密局出事”了,八成是對自己這邊不利的。
處長的代表思來想去,決意讓人秘密通知處長——若是真的鬧出了么蛾子,大不了讓處長出面!
見處長的代表“悄無聲息”的派人出去,其他人心中一動,遂有樣學樣,紛紛找藉口喚來心腹,讓其秘密通知上面的大佬。
……
疾馳的汽車中,毛仁鳳似是在閉目養神,實則內心正在進行劇烈的“爭鬥”。
兩個小人在瘋狂的打架。
A說:既然要搞,那就搞一波大的!趁機弄死姓張的王八蛋!
B說:弄死他?開甚麼玩笑!這種事攤在其他人身上,確實是要不死也得脫層皮,可放在姓張的這王八蛋身上,能弄死他嗎?更何況此事還牽扯了處長——火雖然是我們點燃的,但現在跳彈的都是大佬,要是咱們跳彈的太歡,怕是要被人給伸手摁死!
A說:想想這個保密局局長當的憋屈不?照現在的情況,姓張的王八蛋遲早會將咱擠走,遲早是個徐蒽增的下場,橫豎都是個沒好下場,還不如拼死一搏,先把姓張的趁機弄死!
B說:現在這件事的核心是處長——趁機弄死姓張的容不容易另說,現在跟處長起碼還有迴旋的餘地,可要是現在蹦躂的太歡被處長記恨,等處長上位了咋辦?到時候萬一處長下死手,那就不是徐蒽增的下場了!弄死姓張的是應該,可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咱扮演好受害者的角色就行!
兩個小人爭來嗆去,毛仁鳳心中的天平不斷來回,就是無法下定決心。
眼瞅著到了GFB的大樓,毛仁鳳深呼吸一口氣,協助B小人把A小人給踹飛了——不能結死仇!
現在確實斗的很利害,可終究只是鬥,要是結了死仇,以後處長上位,怕是沒有好下場!
有了決定後,毛仁鳳凝望了一眼GFB大樓,隱去了剛剛本能浮現的笑意,變得一臉嚴肅起來。
……
會議室。
毛仁鳳進入以後,立馬就察覺到了會議室中的龐大壓力,他快速的掃過一位位在橢圓會議桌上靜坐的同僚,在腦海中將其一一跟後面的大佬相對應。
毛仁鳳剛剛坐下,一名同級的官員就率先發難:
“毛局長,你保密局到底怎麼會是?非要在這個時候出甚麼事!”
說話的正是處長的代表!
當然,這個“代表”身份雖然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但並沒有實際意義上的官方蓋章——出身青年軍,抗戰結束後在處長的推薦下進入GFB,又屢屢為處長的利益而奔走,處長代表的招牌,早已被預設。
面對這威脅滿滿的話,毛仁鳳不由心中一激靈。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絕對不能讓張安平去三地四站,尤其是以GFB特派員的身份。
“此事……實屬我保密局醜聞!”
毛仁鳳一臉的悲憤的說了這麼一句,隨後深呼吸一口氣,在參會眾人或期待或警告的目光中,緩慢說道:
“我被人監聽了!”
這六個字毛仁鳳說的很慢,但六個字說完,偌大的會議室中,竟然連呼吸的聲音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都彷彿是一片死寂。
保密局是侍從長的私人的佩劍,是特務政治典型的代表,站在中基層的視角,保密局的權力簡直是大的沒邊。
但正因為如此,高層才想方設法的限制保密局的權力,免得保密局更進一步,開始對他們都無法無天。
而在種種限制的手段中,監聽則是一條最不可逾越的紅線。
任何一位國民政府的高層,都不想自己的電話、自己的私人對話,被保密局給監聽。
所以保密局可以滿世界去搞各種監聽,但只能針對中基層,高層是絕對不能觸碰的——毛仁鳳自身,就屬於“高”這一個層級。
當然,對真正的大佬而言,他高不到哪去,可終究是屬於“高”這個層級。
而現在,他被監聽了——這條紅線,明顯是被人觸碰了!
尤其是毛仁鳳還是保密局正兒八經的局長,儘管他這個局長眾所周知的憋屈。
轟!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會議室裡像是炸彈爆炸了一樣,嗡嗡聲開始不絕於耳,除了處長一系的人外,其他人基本都是露出驚喜然後飛速轉為嚴肅——毛仁鳳這個局長當的憋屈的原因是因為手下有個叫張安平的副局長,而整個保密局,敢有膽子監聽毛仁鳳的,除了張安平,還有誰?
還能有誰!
處長的代表在最初的驚愕之後,終於想到了對策,在嗡嗡之聲中,他猛拍桌子:
嘭!
隨後起身,用極其嚴厲的目光警告著毛仁鳳,緊接著說道:
“毛局長,有些話……不能亂說!”
聞聽處長的代表這般說,立刻有人站起來:
“毛局長,有些話確實不能亂說——我想黨國內,怕是沒人敢有這樣的膽子以下犯上吧!”
同樣是警告,但意思卻完全不一樣。
處長的代表自然聽得出來,立刻怒視說話之人,可對方卻悠悠一笑,一副我只是順著你的話說的模樣。
此時的壓力全都給到了毛仁鳳身上。
毛仁鳳猛的站起,委屈至極的怒道:
“毛某人,會拿這種遭人恥笑之事開玩笑嗎?”
又怒又委屈的說完後,毛仁鳳接著說:
“我最擔心的是此人或是共黨!為避免打草驚蛇,我請求GFB派人介入調查,查一查到底是誰如此膽大包天監聽!”
毛仁鳳的這番話看似要將事情鬧大,但在會議室眾人卻敏銳的意識到他明顯是留了迴旋餘地——說的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但實際上是為了不將事情鬧大。
儘管他扣了頂“擔心此人或是共黨”的帽子,但在處長的代表前說出來,明顯是給了通風報信的時間——“他”完全可以趁這個時間的空檔,將手尾收拾好,丟出一個替罪羊。
好一個毛仁鳳!
眾人意識到了毛仁鳳這是不願意當出頭鳥、不願意直面處長的怒火,但有人卻按捺不住了。
在國民政府的特務體系中,張安平在軍界的口碑是最好的,但並不意味著他沒有敵人,四大家族裡跟張安平有仇的一大堆,陳家、孔家更是視張安平如眼中釘,軍界頂級大佬劉經扶,當初都被張安平打過臉——參會的這些人中,多少人跟上述勢力千絲萬縷?
故而立刻有人道:
“我認為應該馬上組織調查組進駐保密局總部,徹查此事!”
“對!此人疑似通共,那極有可能是共黨在保密局中最深的臥底,必須立刻徹查!”
“先封鎖會議室,免得走漏訊息!”
這明顯是要打張安平一個措手不及!
輪到處長的代表表態了。 心念急轉,他認為此事怕是捅破天了,張安平觸碰了國民政府為保密局所設定的紅線,再加上有這麼多人搶著落井下石,死保……怕是沒必要!
盡人事吧!
想到這,處長代表便道:
“茲事體大,我覺得應該先進行上報,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聽得出處長代表的潛意思:你們想將事情鬧大那就鬧大吧,我盡一儘自己的責任即可——提前通風報信下,剩下的事,我大機率是沒資格摻和了。
毛仁鳳暗中深呼吸一口氣,自己雖然是劍指張安平,但沒有把事情做絕,那位,應該能感到我的善意……吧……
……
處長的座駕剛剛抵達了GFB大樓,人還沒有下車,一名校官就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處長認出了對方,示意警衛讓開。
“處長,出事了——”校官輕聲在搖下的車窗前快速說道:
“保密局毛仁鳳剛剛到GFB控訴有人對他展開了監聽,此事正在被緊急上報,GFB這邊已經將調查組準備好了,只要上面下令就能立刻前往保密局。”
處長錯愕了好一陣,才輕聲道:“他乾的?”
校官沒吭氣,他只是傳話,甚麼都不知道。
處長沒等到回答,但卻已經明白了答案,向校官微微點頭後,聲音不變道:
“掉頭,回去!”
關窗,汽車加速後,處長憤怒的一拳打在了座位上,臉色無比的陰霾。
許久,他輕聲說:
“張安平,你可……真的是膽大包天啊!”
……
保密局,局本部。
張安平正在向王天風交接工作——這不是正規的交接流程,自然就沒有那麼的“正式”。
“趁著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把我們的人從聯合培訓班那邊抽調走,精力放在我們自己的培訓班,黨通局那邊要是不滿意,就讓他們找我。”
“喏,這筆款子要盯牢了,局裡現在的風氣啊……”
“這批學員畢業的時候,記得要親自跑一趟……”
張安平絮絮叨叨的將各種亂七八糟的工作向王天風做著交接,王天風習慣於波瀾不驚的臉上,難得露出了愁容——相比當處長,張安平這個副局長要操的心著實太多了,亂七八糟的事怎麼就這麼多?
一想到曾經銳利無比的利刃現在整日被這種瑣碎之事包圍,操心全域性的同時又得跟毛系這些人鬥來鬥去,王天風不禁暗暗為張安平嘆息。
張安平自然讀懂了王天風的神色,他心中暗笑,老王覺得瑣碎事多?
多就對了!
這本來就是他的目的,讓王天風感受一下他每天大半精力被瑣事包裹的“事實”,免得疑心頗重的老王將目光投向自己。
正交代幾個秘密據點的建設工作呢,刺耳的電話鈴響了起來,張安平心中一喜,心說八九不離十了,隨後宛若平常的接起電話。
幾秒鐘後,張安平整個人突然僵住了,大約過了三秒的時間,張安平才緩慢的將電話擱下。
儘管張安平沒有任何表情,可王天風卻從張安平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來的挫敗,他愣了愣後,輕聲問:
“出事了?”
張安平微微頓了頓:“沒事——我們繼續交接。”
王天風深深的看著張安平,沒有從張安平的臉上看出異色,可接下來的交接卻讓王天風意識到出大事了。
之前交接的時候,張安平的態度是這段時間你該怎麼做、你該怎麼辦,可自從這通電話之後,張安平的態度是:
以後你該怎麼辦、以後你該怎麼做!
王天風從張安平轉變的態度中,意識到了出大事了,聲音不可避免的帶上了交集:
“到底出甚麼事了!”
張安平沉默以對,只是示意繼續交接,王天風最終急眼了,抓著張安平的胳膊:
“到底出甚麼事了?你為甚麼一副甩手的樣子?!你說話啊!”
習慣於古井不波的王天風,大概也就張安平有這個本事讓他破防吧。
此時張安平皺了皺眉,明顯是被王天風捏疼,王天風卻不管,只是用惱怒、焦躁的目光死死的盯著張安平。
王天風破防的樣子讓張安平目光中流露出些許的暖意,隱去後張安平緩慢的道:“我監聽了毛仁鳳。”
“他跑GFB告狀了。”
監聽……毛仁鳳!
王天風的手不由自主的鬆開了張安平,隨後滿臉震驚的看著張安平,不敢相信張安平竟然做出了這樣的事。
許久后王天風才出聲:“你……你……”
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看著張安平依然從容的神色和難以隱去的疲憊,王天風閉上了雙眼,說:
“是因為三地四站的事?”
張安平沒吭氣,王天風卻露出了苦笑之色,隨後閉著眼直挺挺的坐在了沙發上,然後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無力的癱靠。
“我應該想到的……”
王天風呢喃:
“保密局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心裡又怎麼能不憋著一團火……”
“可是,可是……你也太……太……”
王天風語塞,說張安平膽大包天麼?
換自己,怕是也會監聽吧!
喀秋莎!
這個難以忘卻的代號再一次浮現在腦海中,王天風睜眼,直愣愣的看著張安平,沒有說話,卻迎來了張安平微微的點頭。
安排現在也覺得毛仁鳳就是中共臥底喀秋莎麼?
王天風甩了甩腦袋,先將這個執念甩出,深呼吸一口氣:
“還有辦法!”
他說的是現在還有挽救的辦法。
但張安平卻搖頭:
“事情,是我做的,我不能讓我的部下去扛這個雷。”
眼見王天風要起身,張安平伸手將其摁住,明明王天風能很輕易將張安平摁著自己的手頂起來,可他卻沒有那麼做。
“老王,我半輩子,從沒有讓自己的部下去扛過雷——眼下這一關,這雷誰扛誰死。”
“只有我不然——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說罷,張安平凝視著王天風。
面對張安平真誠的眼神,王天風想搖頭,想要告訴張安平:
處長現在需要你!
可張安平真誠的眼神讓他說不出口。
那些追隨張安平的人,那些願意為張安平擋槍的人,不就是因為張安平這般的作風而願意拋頭顱灑熱血麼?
“我……”
王天風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的後悔:
“我就不應該告訴你啊!”
如果他不將自己的懷疑告訴張安平,有何至於此啊!
張安平搖搖頭:
“這不是你的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