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氣墊船都沉默著，所有人都透過玻璃窗看著前行方向的雪原。積雪皚皚，氣墊船高速前行時的低氣壓把地面還沒有被壓得夯實的落雪捲了進來，打在兩側的雙層玻璃窗上，放眼望去不見一絲人類活動的痕跡。
這地方已經瀕臨西伯利亞的最北部面臨著浩瀚的北冰洋，哪怕是美國人的間諜衛星都不會掃描這種地方，周圍的一切都和永久凍土層一樣是灰白色的，哪怕是極微弱的熱訊號也顯得彷彿黑夜中的明燈。
路明非他們從維爾霍揚斯克乘坐火車然後到轉乘氣墊船抵達這裡途經了超過600公里，哪怕是直線距離也超過350公里。如果乘坐更原始的狗拉雪橇則需要整整五天五夜才能從這地方趕到那座已經被屠戮殆盡的城市。
——只是那麼短短一句話，伊娃.勞恩斯就在所有人心中都激盪起翻湧的海浪。
她將黑天鵝港稱作避風港，還談及某個名為末日派的機構在這種遠離人類社會運轉的地方建立起能夠度過諸神黃昏的避難所，而那個避難所的秘書長居然就是路明非的父親。
或許是氣墊船中的死寂讓Eva覺得好笑，她居然真的從車載音箱中傳出銀鈴般的笑聲。
“難道你從沒好奇過麼？路麟城和喬薇妮都是非常罕見並且非常珍貴的S級混血種、可他們為甚麼從沒在卡塞爾學院的校史中留下蛛絲馬跡？”她說，空靈如世界之外的聲音迴響船艙的內壁。
“他們和楚叔叔一樣，都是執行部灰色名單中的成員，直接接受校董會和校長的任命，在世界各地執行S級的超機密任務。”路明非坐在酒德麻衣身邊的熊皮座椅裡，聲音雖然平靜，可手指摩挲著短弧刀的刀柄卻下意識洩露了他心中的激盪起伏。
事實上對路麟城和喬薇妮，路明非的記憶已經相當模糊了，在回到這段時空之後他從未與他們見面，也極少從校長那裡得到父母郵寄過來的信件。
算上兩段記憶的融合，上一次與他們見面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的時間能夠改變很多人也能夠讓人忘記很多事，甚至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路明非都有些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了。
有時候結束一場搏命的廝殺，戰鼓般在胸腔中擂動的心臟還沒來得及平息的時候路明非會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以混血種的手段在一個人的腦子裡植入不屬於他的記憶似乎並不是甚麼難事，也許他的人生是從十二歲開始的，因為在記憶中就是在那一年路麟城和喬薇妮離開了他們的小家，從此父母這種東西就只是修辭學上的詞彙。
說不定他其實是孫猴子那種天生地養的怪胎，昂熱力排眾議要將他像楚門那樣豢養起來，是因為他還有巨大的價值，能夠幫助密黨剷除一個接一個復甦的龍王。
“他們確實是灰色名單中的成員沒錯，可是卻並不隸屬於執行部這個體系，也不被校董會所支配。”Eva說，“你在學院念大一的時候距離一場聽證會僅有一步之遙，而那場險些召開的聽證會中同樣存在關於你的父母的議題。包括弗羅斯特在內的幾乎所有校董會成員都對路麟城和喬薇妮的存在表達了懷疑和不信任，他們的名字在校友錄的最前面幾頁佔據瞭如此耀眼的位置，可是幾乎從未在任何一場校慶中露過面，也從沒參加過任何一次可能關乎幾十萬人生死的重要任務。”
“可他們確實存在，楚叔叔已經確認過這件事情了。”路明非輕咬著唇，抬頭看向角落裡的擴音器。
在進入卡塞爾學院就讀之前楚天驕和喬薇妮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同一所學校，所以他們的之間的關係會如此密切。
甚至楚天驕在進入尼伯龍根面對奧丁之前，他所使用的妖刀村雨都是喬薇妮委託日本的神社幫他供養出來的鍊金武器。
Eva沉默片刻：“我從不否認路麟城和喬薇妮的存在，他們在卡塞爾學院就讀過的資訊和資料雖然被以極高的許可權刪除了，可是我還記得他們。”
“我要說的是，親愛的師弟，你的父母和密黨並不屬於一個系統，甚至可以說與校董會根本就是敵對的關係。”她說。
布寧握住伏特加酒杯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路明非和楚子航對視了一眼，他們同時發現了這個異樣，可是沒有人說出來。
“末日派是甚麼東西？我沒聽過。”路明非問。
Eva說：“你一直在調查極北之地，應該知道在密黨成為卡塞爾學院之前曾經是個枝繁葉茂有著許多下轄機構的龐大組織。”
“所以末日派是和極北之地類似的機構？”
“不一樣。”Eva的音調稍稍提高，“他們是秘黨內部的一個分支勢力，其核心思想是對人類與龍族的戰爭持悲觀態度，認為龍族的全面復甦無法阻擋，人類終將面臨末日。很多年前末日派與卡塞爾學院徹底分裂的時候支援這一觀點和理念的混血種並不在少數，他們帶走了學院接近一半的資產和裝備。而極北之地的前身黃昏教條只不過是密黨極小的一個分支機構，實力微弱根本沒有可能與末日派相提並論。”
末日派成員認為龍族的力量遠超人類，龍王透過“世界大戰”重現古龍族巔峰是必然結局，因此他們主張儲存實力、建立避世據點，而非像卡塞爾學院那樣主動屠龍。
所以在黑天鵝港毀滅之後這一派系的領袖可能在巧合之中選擇在它的原址上建立了新的避難所。
而這個避難所的惟一目的就是躲避舊世界與新世界更替時的災難。
“學院一直在搜尋末日派的蹤跡，因為他們手中掌握著許多從密黨分裂出去的技術和財富，甚至連珍貴的賢者之石這些人也能夠獨立製作。”Eva打了個哈欠，“在終結赫爾佐格之後施耐德教授派遣過執行隊搜尋黑天鵝港的遺蹟，可是他們並沒有發現避風港的存在，這是因為那個新修的港口其實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而存在於另一個時空。”
“尼伯龍根。”路明非輕聲說。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他更瞭解這種由純血龍類依靠物質世界構建起來的虛幻空間。
他們的猜測果然沒錯，黑天鵝港的原址上確實有甚麼東西藏在某個並不存在現實的空間中。
路明非看向克里斯嘉，那女孩乖巧地坐在長椅中，纖細的手腕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她安靜的時候似乎總在想甚麼東西，有時候克里斯嘉的身上會出現繪梨衣的影子。
所以奇蘭讓她在維爾霍揚斯克附近的氣墊船中等待路明非他們，就是因為已經預料到這件事情麼？
如夏彌所說，克里斯嘉的冠位等同於參孫，那麼她至少是次代種級別的血統，這種等級的純血龍類應該已經有能力開啟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尼伯龍根。
“所以我們的目的地就是那片尼伯龍根？學姐你有甚麼建議？”路明非問。
“行你所想，命運已經被擾亂了，你才是這個世界的錨定者。”Eva像是壓低了聲音，“你做的一切都將被證實是正確的。”
像是一段箴言。
這時候氣墊船已經像是一段箭一樣駛入了枯水期的河谷，這臺蘇維埃時期留下的鋼鐵巨獸此刻正在Eva的操作下狂吼著前進。
河床上密佈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淺得僅僅能夠沒過車軸的河水早已經被凍得堅硬如同地下被挖出的花崗岩。氣墊床忽然劇烈的顛簸起來，像是野獸那樣轟鳴著前進，冰面上零散的雪花被掀起兩米的高度。
所有人的精神都變得高度緊張起來，因為就在幾秒鐘之前氣墊船已經走到了雪原的盡頭，而河谷實際上是一片陷入地下至少幾十米高度的斷崖。
顯示屏上代表氣墊船的紅點正沿著被標註出來的那些蜿蜒曲折的線條中染成綠色的那條前行。
在走入這個無形的迷宮之前他們根本看不清楚，可是靠近之後他們才發現，被Eva標註出來的路線其實根本就走不通。
除了落差幾十米的河谷，還有面前如刀鋒般突起的冰稜，河谷的盡頭同樣是幾十米高的懸崖，但線路就那麼筆直地指向對岸。
路明非原本想要提出自己的疑惑，可是Eva甚至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直接就踏入了河谷，像是操控氣墊船穿越了某段空間。
“說真的剛才那一下我以為你要害死我們。”路明非沉默片刻說。
“穿越恐怖的邊境集是自由的天國啊師弟，不要害怕也不要緊張，行公益的事，上帝就在這條路的盡頭等著你們！”
“甚麼時候學院的人工智慧也轉職成神棍了？”楚子航突然冷冷地發聲。
他還不知道發生在Eva身上的事情，對芬格爾這些年在日本的行動更是全不知情。
“世界末日降臨的時候做一個神棍也沒甚麼不好的，至少你知道自己該上天堂還是被牛頭馬面撈走。”Eva說，
“我們剛剛經過了一片天氣清朗的雪原，可是跨過這條河谷就是一望無際的風雪……前面的暴風風向在不停的變化，實際上是因為它原本就是一團巨大的旋風。旋風是它的介面，而旋風的中心就是你們的目的地。”
這麼說的話楚子航就明白了，他也是進入過尼伯龍根的人，那條高架路時至今日仍舊會闖入他的夢中。
此外還有如惡魔的尖角般從雲中刺出的巨大風暴，風暴的中心一條接一條的閃電橫亙百里撕開黑暗。
風暴的中心……
是奧丁。
“只有身上有烙印的人才能進入尼伯龍根，因為尼伯龍根的邊界本質上就是阻止閒雜人等進入龍族的墓地或者藏寶室的。”Eva說，“在座的所有人中應該唯獨亞歷山大.布寧先生不能理解我所說的話，可是沒關係，你只需要記住，接下來的路程你們得閉上眼睛、將一切都交給直覺。”
“意思是尼伯龍根就是鬼打牆？”蘇茜忽然問。
“角度很清奇，不過有點類似。”Eva對學妹感到讚賞，“更主要的原因是這臺氣墊船上有那麼幾個人身上是存在尼伯龍根的烙印的。”
路明非和楚子航都不說話了。
布寧抬了抬眼瞼，微微打了個哆嗦。
Eva侃侃而談，“總之你們看到的都是假象，我能……”
路明非忽然站起來，楚子航也按住刀柄俯下身子，像是發怒的野獸。
氣墊船的顛簸比剛才更加明顯了，他們終於駛離了河谷的區域，迎面撞上了高達幾十米的峭壁。
可面前的懸崖像是一片青煙，氣墊船撞上來立刻就散掉了，出現在面前的赫然是一望無際的茫茫暴雪。
暴雪的深處成群的黑影一個接一個的從層巒疊嶂的山脈中站起來，像是漫天的暴雨落在地上，濺出無數個水花。
那些黑影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衣，有著一模一樣蒼白的臉，空洞的雙瞳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bingo，看來不用我說了，我們已經闖進那個尼伯龍根的防禦系統了。”Eva的聲音忽然高亢了幾分，“別擔心，只是虛虛無縹緲的鬼魂而已。”
“死侍麼？”路明非問。
“末日派也是密黨分裂之前的一部分，按理來說他們不會豢養死侍這種東西。”
“那是……”
“可誰知道在路秘書長的帶領下這些年他們做了些甚麼呢？”Eva輕聲說，“加油啊師弟，把我們從這個瀕臨崩潰世界拯救啊……”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縮。
“快看那前面！”布寧忽然大喊起來，包括克里斯嘉在內所有人都站起來跑到駕駛艙往前面看。
黑影們的身影越是往暴雪風雪的深處就越是稀疏也越是虛幻，而在這片風暴的最中心赫然佇立著一片紅色磚石外牆結構的蘇式建築群。
那片建築群像是按著某種特定的矩陣進行排布，圍繞著中心參天的銅柱建造。
銅柱上釘死著巨大的骸骨。
黑色的、雙翼張開的龍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