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圖京大將的軍事禁區特別通行證和布寧在莫斯科的關係網路仍在起作用,氣墊船掀起白色的雪牆正在高速穿越峽谷,兩側漆黑的山影在夜幕裡如同匍伏在大地上的巨人屍體。前方就是平坦開闊的原野,一輪巨大的月掛在雪原的盡頭。
半個小時之前他們已經途經了最後一座合金地堡,使用那座地堡中的柴油和食物進行了補給,船艙中維持著強勁的供暖系統,但是皇女殿下在看見克里斯嘉德第一時間就牢牢佔據了路明非身邊的位置。
一則這裡確實足夠暖和,蜷縮在路明非的大衣下面零甚至覺得有點冒汗,只是男人的氣息濃烈,時而會讓夢中的小雷娜塔回想起在日本北海道泡溫泉時所目睹的叫人血脈賁張的那一幕。
二則那新來的妹子看路明非時真叫一個媚眼如絲,偏偏路明非這廝也不是個叫人省心的貨,腦子裡整天不知道在想些甚麼色膽包天的鬼事,有蘇曉檣前車之鑑,由不得零不上心。
換氣艙裡楚子航拉下了車窗,任激烈寒冷的氣流衝了進來。
他摘下自己的熊皮帽子夾在腋下,舉著一副軍用望遠鏡望向夜空的深處。
蘇茜搓著臉,只覺得骨頭都給凍僵了,嘴裡叼著一塊黑巧克力,走到他身邊卻並不出聲。
“雪停之後我們的速度提高了兩成不止。”她說。
楚子航面色凝重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孩,忽然做出了一個連蘇茜都沒想到的舉動。
楚子航咬下了她叼在嘴裡的半塊巧克力。
“用這東西看北邊,再往前面走一段距離跨過那條山脈就是沿海了,那裡的雲黑壓壓的,應該還是有暴風雪在肆虐。”
蘇茜用望遠鏡看過去,果然看見巍峨的雲海翻卷在天際的盡頭,紫白色的閃電龍一樣穿梭其中。
“不過現在的月色很好,很小的時候我會在少年宮用天文望遠鏡看月亮上的環形山……看那個區域,那裡是艾特肯盆地,直徑為兩千五百公里深度一萬三千米。”楚子航眺望圓月,指著月亮上某個暗淡的區域對蘇茜說,“我觀測月球的時候會想要是站在那下面是甚麼感覺……看著周圍的山彷彿頂著天空,看起來應該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吧?很宏大,很猙獰。”
蘇茜靠著欄杆用望遠鏡去看月球上的陰影,她把腦袋枕在楚子航的肩膀上,刀割般的寒風讓她五官溫潤的臉頰紅撲撲的。
“你是出來看月亮的?”她問。
“嗯,好多年前我跟師弟一起經常在他們家天台上看夜空發呆,周圍都是空調外機的嗡嗡聲。他看星星的時候我就看月亮,有時候夏彌也在。”
蘇茜心中微微一動,想起校董會通緝路明非的理由之一就是他一直在幫助大地與山之王耶夢加得潛伏於人類世界,而他們口中的耶夢加得就是那個漂亮得像是小妖精、誰都討厭不起來的小師妹夏彌。
可自從東京事件之後夏彌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不管是路明非還是校董會都三緘其口。
“我以為你是出來警戒放哨的,沒想到居然是悄悄做這麼浪漫的事情。”蘇茜漫不經心地說。
“原來看月亮就是很浪漫的事情啊……”楚子航說。
“不要這種語氣說這種話啊,像是在嘲笑我一樣。”蘇茜嘆了口氣,身子抖了抖,只覺得全身都凍得直哆嗦。
楚子航從口袋裡伸出手把女孩攬在懷裡,他敞開自己身上那件幾乎拖到地面的軍棉大衣把蘇茜整個包裹進去。
她身上牡丹般的香味立刻就浸滿了楚子航的鼻尖。
“看月亮當然不浪漫,浪漫的是我們一起看月亮。”蘇茜輕聲說,她在大衣的包裹中轉過身,伸手環住楚子航的腰際。
楚子航拂開蘇茜凌亂的碎髮,薄而硬的嘴唇吻在女孩的額前。
“我們能活著從那個地方離開麼?”蘇茜問,楚子航這才發現她在默默地哭泣。
“你害怕嗎?”
“以前諾諾問我有多喜歡你能為你做到哪一步,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就說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我希望我們能死在一起。”蘇茜說,“我不害怕死去,只是害怕分開。”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我們應該把這氣墊船停在黑天鵝港十公里之外,讓你和布寧、克里斯嘉留在原地。”楚子航說,他遲疑了一下,“這樣就算我們全部死在裡面,你們也能帶著這裡的情報走出西伯利亞,讓學院把執行隊和軍隊送來這裡。”
“可我不願意。”
“那我們可以一起面對。”楚子航說,他撫去蘇茜臉頰上的淚珠,輕聲嘆息,“其實不管是讓學院派執行隊來西伯利亞還是把龍族的秘密都給俄羅斯政府都沒有意義。師弟早就有種預感,諸神黃昏就要從黑天鵝港開始了,世界末日降臨死亡只是遲早的事情,我們一起面對將要面對的東西。”
東京事件結束之後學院已經整理了赫爾佐格留下來的資料。
雖然密黨與蛇岐八家存在巨大的分歧,可是雙方仍舊聯手對那些資料進行了破譯並從中得到了黑天鵝港的情報。從那一刻開始其實路明非先知先覺的優勢就已經幾乎完全喪失殆盡了。
蘇茜的許可權等級夠高,所以知道很多關於黑天鵝港的秘密,比如其實源稚生源稚女和上杉繪梨衣都是赫爾佐格從那座港口逃離的時候帶走的、培養完全的胚胎。
學院已經秘密調查過港口的原址,除了一片埋葬在積雪下的廢墟之外沒有任何發現。可從零的口中她已經知道了很多發生在路明非身上的事情,也猜到可能另一個黑天鵝港就藏在由純血龍類構建的尼伯龍根裡等待他們的發掘。
誰也不知道在這趟逃亡之路的終點等待他們的到底是甚麼,也許他們想多了,橫亙在那裡的只有鋼筋裸露的廢墟;也許他們會跨過一道迷霧進入某個未知的領域,領域的中央懸掛著某位龍王的卵。
蘇茜的長髮在風裡被吹得四散,她抱緊楚子航,把臉貼在男人的胸膛,能聽到那枚心臟在有力地跳動。
——路明非突然站起來,驚訝地看向這臺蘇維埃時期留下來的老舊機器一直處於熄滅狀態的黑色螢幕。
零被身邊男人突如其來的舉止怔住了,她從夢中驚醒,裹緊身上的軍棉大衣,上面還遺留著路明非的體溫,同時也看向那塊螢幕。
那東西緩緩亮了起來,系統快速自檢之後彈出了綠色的聊天框。
“這是來自卡塞爾學院前任執行官Eva的簡訊,路明非,你們正行駛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現在即將為你們進行精準導航的是格洛納斯衛星系統。”
“學姐!”路明非低呼。
布寧猛地站起來,望向那塊螢幕的眼睛裡瞳孔正在地震。
“怎麼可能?這種氣墊船的製造時間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而格洛納斯系統投入運營的時間是1993年!”老人的震驚溢於言表。
“看來蘇恩曦在為我們準備氣墊船的時候對這東西進行了某些改造,它能夠接受來自某些特定衛星的訊號。”零說。
她搖搖晃晃的坐起身,第一時間是去檢查仍處在昏迷的酒德麻衣此時的狀態。她身上的龍化現象已經完全消退了,可是體溫仍居高不下,即使得到了來自路明非的輸血,長腿妞要恢復如初似乎也仍舊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在那件頗有些溫暖的軍棉大衣裡面是黑色的緊身連體作戰服,那東西完全貼合酒得麻衣的身軀,曲線畢露。
零把手放進酒德麻衣的軍棉大衣裡去摸她的手腕,燙得嚇人。
好在酒德麻衣接受過來自李霧月胚胎胎血的改造,輸入的又是路明非的血液,其中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這些力量無時無刻不在推動著她的細胞進行高速再生。
這姑娘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候,所以哪怕是零也算得上初次見到酒德麻衣最虛弱也最真實的一面。
從容貌上看她完全不亞於在學院那會兒路明非還沒入學時迷得愷撒神魂顛倒的諾諾,臉上的肌膚卻像是玉中沁血似的紅。
路明非則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個忽然亮起來的螢幕上,顯然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甚至一舉一動都處在EVA學姐的監視中。
好在有學姐的幫助學院應該沒有辦法依靠諾瑪對他們進行定位。
路明非遲疑了一下,敲了敲螢幕下方的擋板,擋板果然彈開了,從裡面伸出來一個類似掃描器的東西。
他把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學生證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掃描器上掃過。
“好久不見,師弟。”EVA的聲音直接從車載音響中傳出。
路明非重重地鬆了口氣,自從合肥一別之後他再也沒有收到過學姐的訊息,可此刻她再度出現居然是在這種要命的時候。
“好久不見,學姐。”路明非說。
裡面的動靜已經引起了楚子航和蘇茜的注意,他們推開氣密門,狂烈的風聲如妖魔的尖嘯猛地闖進船艙,然後又隨著那扇門在他們身後關閉消失無蹤。
“怎麼可能?”蘇茜捂著嘴。
“你好,蘇茜。”Eva說。
“在離開學院之前校董會就已經宣佈決定永久關閉人工智慧的第二人格、也就是以前執行部的執行長Eva!”蘇茜說。
路明非沒有解釋。
“哦,他們沒能成功,因為我叛變了。”女孩的聲音清澈又輕快,音響中同時還傳出海浪拍碎在礁石上的聲音和海鷗在海風中輕吟的聲音。
只有路明非和零知道,伊娃.勞恩斯在經歷了東京事件之後已經徹底脫離了自己寄生於資訊世界的噩夢。
她可能現在正與芬格爾一起隱居於古巴的某個海岸,日子不知道過得多舒服。
“不用向我說明你們現在正面臨的處境,我知道你們的目的地是哪裡,接下來由我為你們導航。”Eva的聲音忽然嚴肅。
路明非也嚴肅起來。
作為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數字生命,伊娃.勞恩斯在很多年前就在機緣巧合之中勘破了維度的桎梏,從多年之後的命運長河中往過去的歷史裡帶回了某份至關重要的檔案,即《東京事件報告》。
靠著這份報告,芬格爾以先知的優勢在日本佈局多年,才終於在赫爾佐格推動他的計劃走向完成之際得到了已經將白王基因注入路明非身體裡的聖骸。
又在副校長的幫助下伊娃.勞恩斯成功將自己原本寄居於卡塞爾學院冰窖深處主機系統中的靈魂轉移到了已經死去的聖骸體內。
隨後則是重複寄生、注入基因和精神的過程,Eva終於成功復活。
作為可能是有史以來唯一一個死而復生的人類,伊娃.羅恩斯的身體裡流淌著極小部分的白王權柄,那股力量來源於已經死去的聖骸。
所以在離開路明非的時候Eva會說自己其實是誕生於四大君王之後的第五位君王,即資訊與虛擬之王。
在抵達黑天鵝港之前路明非心中就有隱隱的擔憂,或許那些能夠揭露一切的真相被某個神秘的存在藏進了尼伯龍根的深處,他們可能終將無功而返。
但是如果能夠在導航的過程中得到Eva的幫助這種擔憂就能被解除了。
一個活著的龍王,哪怕是走通封神之路的人類,Eva應該也有能力看透一切世間虛妄。
她能幫他們闖進去。
螢幕閃爍,顯示出路明非他們所處的大片區域,前面居然就是一片河谷,跨過河谷則是綠色的光點。
有條高亮的綠色細線蜿蜒著前進,卻又並非毫無規律,倒像是某種蛇形的象形文字。
它在橫跨河谷的時候繁盛生長,成了一株茂密的巨樹,可最終又有一條細線從巨樹的頂端伸出,一直延伸向那個閃爍的光點。
光點的旁邊直接顯示地名。
——“黑天鵝港”。
又有另一個稱謂在下方若隱若現。
“避風港”。
“避風港是甚麼?”路明非問。
“末日派的基地,路委員長對最終堡壘的選址。”Eva說,
“他是你的爸爸,路麟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