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585.黑天鵝港的幽靈走得更近一些路明非才意識到，他們在更遠一些的距離看見被釘死在銅柱上的黑色骨骸並非真正的龍類屍體，而是生鐵鑄造的雕像。
它的前半截佈滿鐵一樣的鱗片後半截只剩枯骨，巨大的骨翼無力地垂下，鎖鏈般骨節分明的翼骨之間薄膜遮天蔽日將那些紅色外牆的蘇式建築全部籠罩進去。
零的身體微微顫抖，路明非察覺到這件事情之後立刻扣住女孩的手腕。
她抬頭看路明非的眼睛，路明非伸手摸摸她的頭髮。
“別怕，我在。”路明非說。
零微張著雙唇，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留下一排陰影，她點點腦袋，把頭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看清楚那座雕像之後流露出異樣神情的除了零還有布寧，因為那東西分明就是在023號城市地下人防工程的棧橋下被豢養起來的黑色巨龍，只是李霧月留下的身軀遠比雕像所表達的更加殘損也更加虛弱。
直到此時路明非已經確認眼前這座伊娃.勞恩斯口中的避風港，存在著和黑天鵝港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
它佇立在沿海的高地上，除了面對茫茫冰海的一面之外都是高大的雲杉，真是奇怪，這些高度被限制在三十米左右的巨大喬木雖然還算耐寒，卻根本沒有辦法在這種地方生存，氣墊船的溫度檢測儀上顯示外面已經低到了零下五十度。
可雲杉林居然生長得十分茂盛，主枝輻射伸展，樹冠形如墨色的華蓋，在極夜之下將白茫茫的雪原盡頭染上不同的色彩。
鏽跡斑斑的鑄鐵碼頭則從雲杉林的深處鍛造起來，一直通往冰封的海面，直到被乳白色翻滾的雲霧完全抹去蹤影。
那片建築群就是所謂末日派的避風港，周圍從雪地中站立起來的黑影則是類似英靈的東西。
在Eva的操作下氣墊船緩緩減速，鼓風機轉動的聲音不再如蜂鳴般嗡響在眾人的耳中：
“就這麼橫衝直撞是無法走入尼伯龍根的核心地區的，你們現在能看見那片建築是因為終於闖進了這個空間的表層，已經處於現實與虛縫的夾縫之間，可實際上要抵達那裡仍舊相距著天塹。”
接受過學院中系統教學的眾人立刻就明白了學姐這番話裡要表達的意思。
所謂兩個世界的夾層其實就是門，類似極北之地一直堅信的、在北冰洋深處所隱藏的神國之門應該也是某個尼伯龍根的大門。
他們現在只是勉強推開了這道大門的縫隙，卻遠遠達不到跨過它的程度。
遠方的避風港是確實存在的，可對路明非他們來說那裡則更像是一片只可望見而無法觸控的海市蜃樓，不管氣墊船如何狂奔在茫茫的雪原中，他們永遠也無法靠近雲杉林和那條鏽跡斑駁的碼頭半步。
“那我們該怎麼辦？”路明非問。
這一路上他已經無數次檢查過自己的裝備，七宗罪和那對從入學至今一直陪伴他經歷過大小數次戰役的沙漠之鷹都處在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的狀態。
不管Eva到底是從哪裡得到末日派和末日派的領袖就是路麟城這種情報，都無法阻止路明非無論如何都一定要親眼看見那座被摧毀的港口中是否埋葬著舊日的真相。
擋他路的人都是敵人，劈碎就好。
當氣墊船的前進徹底停止時船艙中忽然響起清脆的咔嚓聲，那是楚子航猛的拉上了衝鋒槍的保險栓。
大群大群的黑影從氣墊船兩側的積雪中站起來，他們的身體虛無，頭戴黑色的兜帽，身披黑色的風氅，垂著頭，皮包骨頭膚色蒼白的細長手腕也低垂著，面板薄得能看見下面青色如群蛇般蜿蜒蔓延的血管。
何其相似何其熟悉，彷彿下一刻他們便將要直面騎乘在八足天馬之上的獨眼巨神奧丁。
“國王要徵辟臣子的領土，何須祈求臣子的同意。”Eva的聲音忽然就冷了下來。
隨後那些匯聚在氣墊船兩側數不勝數的黑影兜帽下金色的瞳孔一個接一個的亮起來，暗淡的光火流淌在他們蒼白的臉頰上。
路明非猛地愣住了，他臉色驟變，陰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身子微微前傾，臉幾乎貼在玻璃窗上。
黑影們哪裡是甚麼死侍，分明是一個接一個營養不良甚至還帶著些青澀與稚嫩的年輕人。
零的呼吸一滯，她也看清了那些人的臉，巨大的驚悚和迷惑像是一根針從太陽穴刺入那樣狠狠扎進她的腦子裡。
居然都是熟人的面孔。
藏身於黑色的風氅之下瞳光飄忽如同火焰的黑影，他們分明是很多年前與她一起被囚禁在黑天鵝港中的年輕人，就在玻璃窗外與路明非面對面的那個女孩叫霍爾金娜，她高挑而纖細，哪怕乾枯如死去的骸骨也仍能看出健康的時候有著何等叫人驚豔的容貌。
在黑天鵝等尚且正常運轉的時候霍爾金娜是整個港口最漂亮的女孩，她比零大了一歲，凹凸有致的身體在白袍子的下面十分醒目，眉目則秀美得像是一位公主，總是將金色的長髮梳成一條長辮。
旁邊那個年輕人的顴骨高突，他是赫爾佐格最喜歡的男孩安東，成熟穩重，而且總是能配合博士將所有的孩子們管理得井井有條。他的言靈是凝膠，風王之瞳的下位言靈，能夠將一定範圍內空氣變得粘稠，所有處在這個領域內的人類都會因為缺氧而死於窒息。不知道為甚麼路明非彷彿從安東的臉上看到了某個老人的影子，那個老人是愷撒的叔叔弗羅斯特。
此外還有雅可夫、雷巴爾科……
每認出一個能記住名字的人零就覺得心中的驚悚更甚一分，她悄悄握緊路明非的手指，言靈.鏡瞳悄無聲息地啟用。
在過去總是無往不利的鏡瞳掃描之下，窗外的黑影彷彿根本就不存在。
在他們看來那些黑影是存在的。
可在鏡瞳看來，黑影所在的位置一無所有空無一物。
零全身戰慄著一一掃過黑影們的面孔，她心中正在靜待著某個更驚悚的事實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果然，在黑影們某個並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那個嬌小的影子，那個頭髮枯白臉上還有小雀斑的女孩。
是她自己。
蕾娜塔.葉夫根尼婭.契切林娜。T3-001。
在零意識中漫長的沉默裡好像這個世界都成了一個脆弱的肥皂泡，只要輕輕一碰和她相關的一切就都會碎掉。
突如其來的不真實感讓零覺得有些眩暈，涉及黑天鵝港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可怕，霍爾金娜應該早已經死在很多年前的那場大火裡，她在通風管道中親眼目睹那束金色的長髮在蒸汽裡燃燒。
在大劑量致幻劑瀰漫的空氣中安東與雅可夫像是野獸一樣廝殺爭奪霍爾金娜的青睞，最終雅可夫取得了勝利而安東被咬開了頸動脈，巨量的血像是噴泉一樣噴湧出來，濺到天花板上，而零彼時正在天花板的通風管道中蜷縮著瑟瑟發抖，熾熱的血在她的裙子上冷卻成黑色的斑，到最後都帶著腥味。
那些死去的、已經和黑天鵝港一起燒成灰燼的孩子全都回來了，就像是赫爾佐格博士化身貪婪的魔鬼妄圖篡取白王的權座，他們也化作惡鬼再次圍繞在這座港口的墳墓附近……
可是她呢，她又算甚麼東西？
零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燃燒起來，化作金色的火炬，所有人都好奇而驚恐地看向她，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楚子航的臉變成了雷巴爾科的臉，布寧的臉變成了安東的臉，而蘇茜則變成了霍爾金娜，他們圍繞著她跳舞，做出瘋狂的舉動，像是在舉行惡俗的獻祭儀式。
但猛然間一股憤怒的意志撕碎了這一切，零抬眼間迎上路明非迸發出煌煌光火的眸子，他將她攬在懷中，不真實感潮水般退卻。
“應該只是幻覺，要麼就是克隆體。”路明非說，輕輕用手拍零的背，零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全身都在癲癇似的抽搐、顫抖。
其他人確實在看她，但並非畏懼與憎惡的眼神，他們的臉上都刻畫著擔憂的神情。
零猛然中驚醒。的確，她曾經在黑天鵝港生活了很多年的時間，那座港口並不算宏偉，能夠容納的孩子數量也始終恆定，一直到赫爾佐格博士離開、港口被毀滅，有編號的孩子數量也不過38個。
此刻透過雙層樹脂玻璃看向外面，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天際傾瀉的雨點數不勝數，是38的數千倍甚至數萬倍。
以黑天鵝港每年所能從莫斯科得到的可憐的物資補給，根本沒有辦法養活這種數量的胚胎，那麼這些東西毫無疑問就是被尼伯龍根創造出來用以迷惑人心的幻覺。
這時候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這臺氣墊船的每一個主體每一個零件都在隱隱散發著熒藍色的光輝，微弱的輝光宛如附著在物體表面燃燒的酒精火焰，楚子航抽出村雨將蘇茜護在身後，布寧則一把抱住懷中從未離身的匣子，那裡面藏著據說從023號城市帶出來的最後一支進化藥。
猛烈的精神衝擊從天而降，像是遠古的君王在雲端緩緩撥開帷幕，投下神俯瞰世人的眼神。
路明非忽然間明白Eva學姐準備怎麼將他們送入這個隱藏在風暴之中的尼伯龍根。
克里斯嘉站起來茫然地四處張望。
那些原本平靜的瑩藍色光輝忽然像是被置入了石子湖面那樣盪漾著微微的漣漪，漣漪越來越巨大也越來越陡峭，直到最終所有光芒都在往路明非的身前匯聚。
片刻裙襬與髮梢都微揚的纖細女孩就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她的帶著些蒼白的淡藍色、漫卷的長髮是淡藍色，連長裙都是那種如水洗過的天空色澤。
Eva站在路明非的面前，鎖骨伶仃而姣長的雙腿併攏，裙襬揚起時能看見緊繃的小腿曲線。
她歪著腦袋看眼前的男人，額髮垂下，臉上分明是久別重逢時的喜悅，身上的氣息卻威嚴得讓周圍的人幾乎無法站立。
克里斯嘉的反應尤為劇烈，她幾乎快要跪倒在地上，如果不是零及時挽住她的胳膊。
從力量上來說伊娃.勞恩斯所能展現的殺傷力可能還不如一位並不那麼強大的親王，但她的權柄來自聖骸，等同於被世界認可的人造龍王，冠位之高媲美四大君王。
君王降臨的時候臣子唯有跪拜。
路明非笑了笑，黃金瞳熊熊燃燒，從他身體裡迸發的另一股精神力量就驅散了Eva的領域。
古人與龍王對抗時之所以如此艱辛，除了龍類的身體遠強過人類以及言靈的力量對當時的混血種產生了巨大的傷亡之外，更多的就是來自不同維度生命體之間的精神衝擊。
夏之哀悼事件中路明非的先祖路山彥在面對龍王李霧月的時候就曾因為直視李霧月的黃金瞳而差點在精神上失守，變成龍王最忠實的奴僕，為此他甚至不得不割開自己的眼線刺穿視物的眼球。
“師弟……”楚子航將疑惑的目光投向路明非，可他並沒有問出接下來的問題。眼前的一幕太過匪夷所思，發生在Eva身上的事情他們也並不知情，但至少現在看來這個女孩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別問太多也別說太多，保持你殺胚面癱的人設。”Eva豎起一根手指，頭也不回。
楚子航立刻閉了嘴。
不管眼前發生的事情會對接下來的行動產生甚麼影響，作為學院中許可權等級超過A級的男人楚子航並非第一次見到Eva的真面目。
這看上去纖弱搖曳的女孩根本就是一臺全自動人形狗仔機，手裡掌握著全學院每一個人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高畫質黑歷史。
楚子航可不想自己小時候當街尿尿的照片被製作成超高畫質大頭貼被郵寄到每一個獅心會成員的手中。
Eva鳳眼顧盼，走到路明非的身邊和他並肩，看向氣墊船前方的荒原。
她張開雙臂，彷彿世界都在此刻為她鼓掌，旋轉的風暴一瞬間崩潰，君王的威嚴宛如百米高的潮頭向著避風港的方向推進。
他們的前面出現生鐵鑄造的路燈，路燈一盞接一盞的亮起來，點亮了刺穿風暴能夠直入尼伯龍根的那條通道。
通道的盡頭佇立著那根參天的銅柱，銅柱上鋼鐵鍛造的龍骨彷彿活了過來，正向著天空噴吐出幽藍色的氣息。
避風港，就這麼赤裸裸地被迫展現在他們面前。
周圍的黑影泡沫般破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