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很不好。
他喝下了忠勤郡王親手遞來的毒酒,雖被儀鸞衛緊急救下,已無性命之危,但腹中仍如火燒油煎,痛苦不已。
……老七!
朕可待你不薄!
所有隨駕太醫,和儀鸞衛中精於醫術、毒術者,皆聚在“九州山清”內殿,隨時聽候陛下旨意。
而皇帝在等終夏回來。
“平昌侯!”夏太監只來得及叫出一聲。
“快進來!”只說了這三個字,皇帝又嘔出一口黑血。
儀鸞衛千戶韓毅忙再給皇帝搭脈。
終夏渾身血汙,佩刀而入,覆命:“臣已將行宮附近忠勤同黨盡數捉拿。”
“好……好!”皇帝強打精神,還想坐起來,被儀鸞衛眾人攔住。
他便只向終夏伸出手,嘆道:“朕,全靠愛卿了。”
終夏:“請陛下吩咐。”
皇帝令夏守忠將他方才寫好的聖旨拿來,又抖著手向腰間拿出私印:“朕將京營和京中所有兵力交由愛卿,愛卿速回宮中,將甄太妃與其餘忠勤同黨和甄氏族人關入天牢!京中戒嚴,行宮戒嚴,行宮方圓十里戒嚴,不許進,不許出!如有趁機作亂者……”
他咳嗽起來,噴出血沫。
終夏靜靜等著。
皇帝緩過來這口氣,把私印親手放到了終夏手中:“如有……膽敢趁機作亂者,不論何人,殺無赦!”
終夏:“是。”
直到忠勤郡王謀反後第四日,姜寧才再次見到了林如海和黛玉、妙玉。
林如海的儀容勉強還算雅觀,黛玉和妙玉應比他得到了更妥善的照顧。
好歹全家人都全須全尾活著,沒丟命,也沒丟胳膊少腿的,姜寧知足了。
第八日,行宮附近的戒嚴才略鬆了些,具體在:
林如海又被召回了行宮,而行宮也賞下了幾桌菜,說是嘉獎忠臣。
姜寧……把每道菜都嚐了下,味道都挺不錯的。
第十四日,離新年還有十天,御駕回京,行宮附近戒嚴解除。
林如海要隨御駕同回,姜寧泡夠了溫泉,也一起回去。
歲雪擔心得整整半個月沒吃好飯,人瘦了一大圈:“不知歲寧樓怎麼樣了,還有育幼堂……”
姜寧早讓她放心:“在京裡主持大局的是終夏。”
只要謝記沒人昏頭到和禁軍對著幹,就不會有事。
可歲雪不是姜寧。
她見到的平昌侯,和姐姐認識的平昌侯,並不是同一個人。
她敢開姐姐和平昌侯的玩笑,――哪怕當著平昌侯也敢,卻不會傻到認為,平昌侯因姐姐對她和善,是真的對她有多少喜歡。
如果有一日,她擋了平昌侯的路……
平昌侯可能會直接處理掉她,再在姐姐面前裝作無事吧?
姜寧當然也不會覺得同為她的親友,終夏和歲雪就該如何親密。
所以歲雪不信終夏,她認為很正常。
……她們不打起來就行了!
京中恍如無事發生,只是平靜得有些太過刻意。
一點都不像新年將至。
幾日之內,忠勤郡王“病逝”,甄貴太妃也“病逝”了,京中略少了幾乎人家,但沒甚麼太大變動。
忠勤郡王的謀反似乎只是他臨時起意,想到就做了。
……有些像孩童的遊戲。
但終夏不這麼認為。
“他只差一點就成功弒君了。”
如果沒有“接魂丸”。
她在皇帝面前請罪。
是她改進了接魂丸,讓皇帝多吊了六個時辰命,撐到解毒完成,但新的接魂丸會讓人折壽。
再加上毒藥在皇帝體內的破壞,他活不了太久了。
最多還有十年。
但皇帝“寬恕”了她,說她“何罪之有”,贊她是他的恩人,還要加封她為國公。
若換個人,只怕早對皇帝死心塌地,要“誓死效忠”於皇室了。
“若皇帝毒發身亡,甄貴太妃手中有先皇矯詔,令‘兄終弟及’。”
姜寧:“群臣會信?”
終夏:“從古至今那麼多‘異象’,還有‘禪位’,難道人人都信?何況,大皇子的確不堪為帝,先皇在時便多有不喜,也非絕密。”
姜寧:“那,誰會支援?”
終夏:“只要好處足夠……‘四王八公’,本便是甄家親朋。”
姜寧:“寧國公府倒得不冤,也叫他們警惕了。”
她還以為皇帝的手段已經足夠柔和。
抄了寧國公府後,皇帝甚至還給賈元春加封了貴妃。
終夏嘲笑:“似賈珍誘・奸兒媳這等事,在這些人家可不罕見,無非是無人似王宜人一樣告夫罷了。”
“四王八公”同為開國勳貴,便是一體,倒了一家,別家自然心驚。
但忠勤郡王已死,皇帝僅剩的兄弟忠順親王直到新年還不能出府,平昌侯加封“安國公”,另加“忠勇大將軍”,總轄禁軍、京營和兵部五城兵馬司,又有儀鸞衛前往各省節度使和幾處邊軍肅查叛黨餘孽,任誰心裡有再多謀算,也只能暫時蟄伏。
對安國公掌權心有不滿之人,亦不敢在這等時候質疑皇帝的決定。
――陛下金口說安國公是救命恩人,是國朝“極忠極勇”之臣,在陛下遇刺體弱之時反對安國公,難道他們也想造反嗎?
神康十一年的除夕,大明宮照舊開宴,賜宴文武,皇帝卻只露面了兩刻鐘,便由安國公護送出殿。
餘下一個多時辰,都是大皇子高如啟,在內相夏守忠的侍奉下,代替皇帝,與眾臣同享新年歡樂。
群臣便知,這是陛下已有了立嗣之意。
皇長子既嫡且長,立為太子名正言順。可才出孝時,陛下分明還想再歷練皇長子幾年,且自忠勤郡王“病逝”,陛下回京後還再未開朝,一切皇令只單獨召見重臣從宮中發令,今日露面雖望之氣色尚可,卻匆匆離去,只令皇長子饗宴群臣……
太醫院從上到下守口如瓶,也無人敢大膽打聽,更無人敢私交儀鸞衛。
皇帝的身體狀況,成了蒙在神康十二年新年祥和上的陰影。
終夏對姜寧密語:“我會盡力救治皇帝,讓他活得久些。”
二皇子亦不堪大用。
趙妃的三皇子,周貴嬪的四皇子,還有陸貴嬪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總該有一個可堪為帝的。
姜寧沉思半晌,問:“我以為,你會更想看到天下亂起來。”
終夏:“我的確想。”
這對女子處處不平,充滿不公的世間,有何延續的必要。
她眼中浮現出掙扎:“可百姓又何辜。”
若叫蠢材登位,世間大亂,戰火一起,最苦的必然還是女子。
姜寧:“你覺得,大皇子能學‘好’嗎?”
起碼像他父親一樣,做個守成之主?
聽林如海說起,除夕宮宴,大皇子代替皇帝饗宴群臣,面上並無得意之色,反而時不時就向紫宸殿方向擔憂看去。
林如海說,這份擔憂掛懷,應不是作偽。
大皇子這些舉動讓群臣心中驚疑更甚,可稱一句“蠢”,可若換個角度想,他心安理得在太極殿面對群臣,叫皇帝得知,難道不會生疑?竟是聰明得很了。
若大皇子是真情流露,那起碼說明,他對皇帝的孺慕之情為真。
……並非毫無優點。
在皇室有這樣的父子之情,也算難得了。
終夏:“皇帝,雖過於輕信,對妻妾子□□容太過,有時優柔寡斷,厚待外戚,處事不公,但的確知人善用,心繫百姓。皇長子卻唯有‘孝順’一個好處罷了。”
對比皇室祖孫四代,姜寧發出了來自後世的感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京中的天直到神康十二年四月才放晴。
新科進士於太極殿傳臚,皇帝全程在場,親自嘉獎了三鼎甲。他氣色紅潤,聲音沉著,行動未見虛弱,令滿朝文武心安不已。
兩日後,時隔四個多月,皇帝終於在太極殿再開大朝,令立皇長子為太子。
同日,定國公終夏上表請辭“忠勇大將軍”之職。
帝准奏,令加賜定國公田莊四處,仍命其為禁軍統領。
隨著太子冊立大典結束,忠勤郡王“病逝”的陰影終於散去了。
……
“敕造定國府。”
緋玉站在新換上去的牌匾下細細欣賞。
這幾個字沒有娘寫的好看呀。
姐姐的“西洋書齋”四個大字,那才叫有氣勢也有氣韻!上面還有洋文,孃親手寫的洋文也好看!
“行了,別看了,快進。”姜寧推緋玉。
這兩年,黛玉沒長個,可緋玉又長高了兩寸,現在緋玉和終夏差不多高,得有一七七,一七八了……
雖然比她高這麼多的女人多了去了,可女兒比她高和朋友比她高……是不一樣的!
做孃的面子何在!
算了。
她做孃的面子早就在兩年前輸給緋玉時沒了。
所以,她和女兒撒嬌,讓女兒準她今晚多喝一壺……也很合理吧?
緋玉:“……娘喝吧,喝吧。”
“你說的‘南海諸國有異’,我已向陛下回稟。”終夏道。
“那陛下怎麼說?”緋玉忙問。
“陛下已令南安軍加強戒備,謹慎提防。”
“沒說要召見謝舅舅和我細問?”
“沒有。”
緋玉:“哦……”
終夏:“南海諸國對大齊稱臣,年年進貢,一向安穩,去年供品分毫不少,未見不妥,陛下謹慎,並不輕動。”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太・祖廢丞相,將丞相之權下放六部,一應政事皆由皇帝親自決定。
但太・祖有太宗輔政,太宗亦先有義忠親王,後有今上,今上的太子卻還不堪用。
皇帝的身體已不足以應對朝政,正想新建一處輔政衙門,又怕違背祖宗遺命,連月為此事煩惱,沒有多餘精神對一向安分的南海再開戰事,且也怕南安侯擁兵自重,再生反心。
緋玉想想也算了:“總歸已經上達天聽,便是南安軍應對不及,也非我和謝舅舅之過了。”
終夏:“慎言。”
此話可有不忠之意。
緋玉滿面盈笑,望著終夏:“在終姨家裡,又沒別人,怕甚麼。”
終夏輕聲一笑:“你倒有膽。”
緋玉起身,坐到終夏身旁,親暱地摟住她的小臂,低聲笑問:“難道……終姨以為,得知娘在寒冬臘月,冰天雪地裡被無故罰跪一日,險些殘疾後,我還會對這大齊有甚麼忠心嗎?”
在相隔不到一尺的距離中,她深深看著終夏的眼睛。
終夏卻只回她一句:“你當如此。”
緋玉這次回來,暫時不準備遠走了。
姜寧:“那麼確定南海一定會生亂?”
謝寒甚至為此事沒回京裡。
雖然他再有兩個兩年不回來,京中謝記的生意也不會被影響,但他不回來,就見不著他親孃和親妹妹了呀!
緋玉:“四五成準吧。我回京之前,吳哥便已要將暹羅滅國。再滅占城,吳哥便幾乎一統南海。吳哥王年輕氣盛,野心勃勃,早對中原土地羨慕不已。南安軍又多年未經戰事……”
若她只是大齊人,定然期盼邊境安順,國朝長治久安。
可她先是孃的孩子,後是一個女人……最後,才是“大齊人”。
陸貴嬪生下皇五子,晉位陸妃時,皇帝仿宋,新設四處“大學士”,秩正五品。
但被選為大學士的官員皆為正三品以上高官。正五品虛銜不過為防大學士權勢過重。且大學士有司禮監節制,並無宰相之權。
林如海為“文華殿大學士”,替皇帝批閱奏摺,用小票墨書建議呈於皇帝,另有教導太子之職。
五皇子滿月後,陸升榮遠調為一品東平將軍。
鄧老夫人離世,李元成丁憂。賈化――賈雨村,調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王子騰由西陝甘總督調回京中,為兵部尚書,加大學士,卻於回京路上突發惡疾而亡。
林家和賈家都不怎麼往來了,更別說本就交情不深的王家。
黛玉連奠儀都沒令人送去一份。
若非王子騰是朝廷命官,喪信瞞不住,黛玉連“死”字都不想讓娘聽見。
李家外祖母一走,娘是真的傷心了。
姜寧……早把鄧老太太當親孃看了。
她有時還覺得自己很幸運:雖然上輩子和親媽不親,但這輩子她有兩個娘,桃嬤嬤和鄧老太太都是她的娘。
現在,兩個娘走了一個。
鄧老太太享年七十有七,無疾而終,若桃嬤嬤也有這樣的……福氣……
桃嬤嬤今年五十有七。
二十年,聽上去很長,實際只是彈指一揮間。
比如她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二十年還多兩年了。
緋玉和黛玉再有三年都二十啦。
珍惜眼前人吧……
姜寧給鄧老太太守孝,抄經到第一百七十天時,神康十三年,夏,南安軍戰敗。
南安侯被俘。
終夏正準備引林緋玉――林姜――覲見皇帝。
“議和”之言卻由承恩公許衡提出,一時間甚囂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