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派來的人顯然早就準備好姜寧會這麼問了,忙笑回:“是娘娘命寶二爺同搬去園中讀書。但請夫人放心,我們園子裡大,寶二爺和姑娘們自然是分開居住,互不干擾的。”
姜寧笑道:“果然賢德妃娘娘疼愛幼弟。”
又說:“多謝老太太想著,你來一趟辛苦,也去吃杯酒罷。”
自然有人把賈家來人帶下去款待。
姜寧便問孩子們:“你們去不去?”
妙玉先說:“我就不去了,到那裡處處不方便。妹妹們去罷。”
黛玉和緋玉互相看了看。
黛玉:“還是罷了。”
緋玉:“姐姐若去,我也跟去住幾日。”
姜寧看懂了,笑道:“緋玉又不是明日就走,還早呢。也別天天在家纏著我了,該去哪兒就去。”
她話沒說完,緋玉已纏了上來,不依:“娘嫌我煩了!”
姜寧捏她的鼻子:“是又怎麼樣?”
緋玉甕聲甕氣:“哼!”
鬧完,黛玉緋玉決定還是去住上三五日。
“省親都沒去,老太太又來請,又是娘娘的園子,不去不好。”黛玉說。
“那園子還花了咱家一萬兩呢,不去逛逛不是虧了!”緋玉說。
姜寧也沒糾正緋玉林家沒花一萬,只花了九百。
總歸確實是給賈家省了一萬兩沒錯
“有好的景緻,我記下來告訴娘,娘甚麼時候去赴宴再看。”緋玉說。
“你們盡興就行了,不用那麼麻煩。”姜寧笑道,“我還有護國公府和平昌侯府逛呢。”
她便問穆長音:“哪日一起找終夏吃酒?”
穆長音先答應:“行,看終夏方便。”又笑:“護國公府可比不得省親的別院富貴風流。”
“可我在護國公府更舒心吶。”姜寧理直氣壯。
在京第三年,共十六個月,平昌侯府已是她的第二個家,護國公府是緋玉的第二個家。
別處再好,哪裡比得上自家。
林府花園和溫泉莊子上的景緻她還沒看夠,更別說她現今出入京中隨意,京郊幾處山林她都逛遍了。
大觀園再好,也是人力穿鑿之景,終究比不得天然山水自在氣象。
――姜寧認為自己這應該不算“酸葡萄心理”。
若要酸,她也是酸緋玉。
她已見過江南秀美,看過江河濤濤,走過西疆風沙,卻不知甚麼時候也能去海上,望一望天外遼闊。
等林如海七十歲退休――或許還退休不了,他還走得動嗎?
要不等黛玉成婚,她自己溜?
還是等黛玉把孩子生下來她再溜?
話說,家裡三個玉,緋玉妙玉都不想生,黛玉就想生嗎?
若黛玉也不想生,她有沒有甚麼辦法……
琢磨了幾天,黛玉緋玉被賈母派車接去賈家。姜寧便約穆長音來平昌侯府,等終夏回來吃酒。
終夏正好今天下午之後都有空。
姜寧早和林如海說好,讓他今天下班去找李元成吃飯,家裡沒人陪他了,午飯晚飯都沒有。
妙玉在家裡六年,和他們的女兒一樣,但畢竟不是親女兒,只他兩個單獨吃飯有點不合適。
妙玉自己吃飯慣了,不用人陪。
終夏還沒爽約過,中午十一點半,準時到家。
天氣漸暖,花木生髮。
酒菜擺在花園中長風閣裡,向外是蔥蘢長青的松柏。
到黃昏時,姜寧半醉了。
她對著落日笑:“果然,‘人心不足’。我才到這裡時,只想著能從賈赦手心裡逃出來,不拘在哪裡,能有一席之地安身便好,給我三五十年安生日子,把這條命活下去。現在也算事事順心了,竟然又不足起來。可恨一個人怎麼不能掰成兩個用?一個留在這裡,一個也出海去,把天南海北,四海內外走遍!只怕神佛怪我貪心,收了我的福分。”
從她的方向,長風閣對面遠遠便是遠香亭。
如今仲春時節,冰雪已化,梅花皆落,她卻好像看見了十五歲的她正坐在遠香亭裡,遠目是開得如雲霞般燦爛的紅梅。她裹著斗篷,就著熱牛乳,吃著玫瑰豆沙點心,嘴裡又香又甜。
她等著做林如海的妾,心情似乎還算自在。
一晃快十八年了。
穆長音笑道:“你若還這麼說自己,我就該死了!”
她把手伸到姜寧面前,和她數:“我出身王府,嫁與將軍為正室,與他一生恩愛,他至死從無二心,敬我愛我,兒女也都孝順懂事,唯我是從。我快五十了還立下戰功,得封國公,回京榮養,卻還不知足,讓媳婦把孫子弄了來替我,要自己出去樂!”
“姜妹妹,你說!”她拍桌,“這叫天下人聽了,是不是都要我罵我貪得無厭!”
“可憑甚麼!”她起身,冷笑出聲,“若是個男人無官不得志,把妻女家眷都丟在家裡,自己出去遊山玩水,竟人人都要讚一句‘風流瀟灑’!怎麼換了女人就是不知足?”
“因為……”姜寧眨了眨眼睛,“世道便是如此。”
哪怕是在幾百年後,末世之前,她所處的現代,世界對男人也比對女人寬容得多。
“呵……”穆長音倏然落淚。
“世道。”
她歸座,給姜寧滿斟一杯,又給自己倒滿,敬她:“我一定,把緋玉平安帶回來。”
姜寧舉杯飲盡,笑:“我信姐姐。”
她半邊身子被夕陽映得發紅,髮間門有金光流轉,分明醉了,酡顏如畫,雙目卻澄澈如泉。
終夏替她攏上散落的鬢髮:“以後他老了,走不動了,我同你一起,把天南海北,四海內外走遍。”
姜寧閉上眼睛笑:“那我老了呢?”
“那我也老了。”
“等你們都老了,我就真該死了。”穆長音也笑,直接對著酒壺灌了一口,“我得死得比林少師都早。”
“老甚麼老,死甚麼死!”姜寧也一拍桌,睜眼。
“都長長久久活著,活一百歲,活一百二十歲!”她大聲,“讓看不慣的人氣著去,氣死他們才好!”
“好!就該這麼想!”穆長音大讚!
“好。”終夏望著瑰麗的天。
同樣的流雲下,緋玉託著下巴,百無聊賴:“真該帶把刀來。”
黛玉坐在竹影下,正尋到了一朵刀形的晚霞,忙指給妹妹看:“實在想要,就讓人家裡取去。”
“賢德妃娘娘的省親別院,怎好帶兵器進來。”緋玉想想算了。
這裡著實清幽雅靜,舞刀弄槍也不合適。沒有兵器,明早起來打拳一樣。
瀟湘館雖是大觀園內要緊的景緻,因房舍小巧,住不得許多人,黛玉和緋玉一人便只帶了兩個使喚的丫頭進來,黛玉的是晴雯滿溪,緋玉的是冬霜扶風,餘下帶來的人都住在榮慶堂的下房裡。
四個丫頭收拾著帶來的東西,晴雯看時辰差不多了,便出來說:“只怕老太太那裡要傳晚飯了。”
她才說完,便有薛寶釵、史湘雲、賈寶玉、賈探春等諸人過來,相約黛玉緋玉一起去吃晚飯。
緋玉沒想到賈寶玉竟然會來。
他不怕她了?
她多看了幾眼,賈寶玉還是心跳得快了好些,忙向後躲了躲。
可他還是忍不住看兩位林妹妹。
幾個月沒見,黛玉妹妹越發超逸了,真如洛水之濱的仙人一般。
緋玉妹妹……穿著閨中女兒的衣裳,烏髮如雲,玉墜搖晃,雖沒點唇畫眉,容貌卻竟絲毫不遜於黛玉妹妹,還或有勝之――
賈寶玉又想多看,又不敢多看,又心生傾慕,又心裡懼怕,一晚神思不屬,飄飄蕩蕩回了怡紅院。
襲人接了他進屋,忙問:“這是怎麼了?”
賈寶玉怔怔推開她的手,自己向內走,喃喃道:“老天,老天,黛玉妹妹已是有一無二,緋玉妹妹略作打扮,竟又有一種不同,天地間門有多少精華靈秀,怎麼只鍾於一家?”
他扭頭,似在看襲人,目光卻沒落在襲人身上:“你成日只說寶姐姐最好,我看……”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躺下搖頭,兩眼迷濛,如痴如醉。
襲人嘆道:“二爺如今大了,在姊妹裡也該尊重些。林家兩位姑娘又厲害,你別再得罪了人,又鬧出事。”
賈寶玉痴痴笑道:“我再不得罪人的。”
襲人跺腳,給他脫去鞋襪,心裡埋怨。
去年林大姑娘來了幾回,回回都讓二爺這般,這回更好,姐妹倆都來,快把二爺惹成個傻子了!
寶姑娘怎麼不好?寶姑娘大度好性兒,不比林家姑娘強得多!
襲人皺眉想著。
寶姑娘家世不高,脾氣又好,定然容得下她,只怕還要靠著她。
史大姑娘憨,又從小和她好,現在還滿口“襲人姐姐”叫她。
可若是林家的姑娘……
林家說要給林大姑娘招婿,卻沒說林二姑娘會怎麼。再者,哪裡就能確保林大人沒兒子呢?
襲人一夜沒能好睡,第二日早早起來,還想等兩刻鐘再叫人,賈寶玉卻自己醒了,起來就披衣穿鞋。
襲人忙問:“二爺去哪兒?”
賈寶玉跳出房門:“去瀟湘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