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團圓多久,哎……”林如海捨不得緋玉。
大女兒離了身邊五年，二女兒雖說是在一省，一年通共見不到一個月。好容易全家都在一處了,相聚還不到兩個月,二女兒又有了新主意想出海。這一去少則一年，多則三五年……
“又不是不回來了。”姜寧比他更捨不得,卻勸,“再說也不是立刻就走,還要看金家,再看謝寒方便。”
“那緋玉要出海，是不是要重學鳧水？”林如海打算起來,“出海危險,得叫謝寒狠狠地教她一二年。她若與護國公一同出去還罷，若護國公不去,咱們得給她帶齊了人……”
姜寧看著他笑。
林如海：“……怎麼了？”
姜寧笑問：“你願意讓緋玉出去？”
林如海知道她的意思。
他有許多話想分辯，又覺得她並不算誤會他。
最後，他只嘆道：“攔又攔不住。”
攔不住女兒,也攔不住做孃的。
哎……
……
上皇和皇帝在行宮半個月,要回京時，天降大雪，便又淹留了三日才走。
下雪前，姜寧已先回家了。
已經玩夠了,過年的事還得辦呀。
黛玉妙玉和她一起回來,緋玉同穆長音留在了莊子上。護國公府的年事，穆長音全交給屬下去辦。
“左右她們都辦熟了。我最後兩天回去再查一遍就行。”說這話時，穆長音只穿著白布單衫坐在火爐前，將半成形的槍管放在凹槽中,一下一下捶打著，面上是輕鬆的笑意。
護國公府的人親自動手，穆長音莊子上，火器作坊半個月就建好了。
爐火極旺。姜寧熱得把銀鼠襖都脫了，還是隻堅持了一刻鐘就溜了。
再脫就該脫裙子了……
雖然裙子裡面還有衣服，但……怪怪的！
讓緋玉跟她師父慢慢學吧！
新年過得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就是有點累。
除夕，姜寧做好會被皇后為難的準備，入宮朝賀，行禮領宴。
但甚麼都沒發生。
天家賜宴，鳳藻宮中，妃嬪誥命皆一派和氣。
許皇后格外端莊持重，席間只一心服侍太后，凡開口說話，不論對誰，態度必是溫柔文雅。
生有大公主和二皇子的吳貴妃，細眉秀眼，直鼻檀口，貞靜溫良。
賢德妃賈元春容貌明豔，舉止莊重。
三皇子之母趙貴嬪眉眼嫵媚，略顯沉默。
不比太上皇后宮美人如雲，當今皇帝只這三個高位妃嬪，容貌各有千秋，言語行動卻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連新從女官裡選上來的，近日最得寵的周貴人，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禮儀也不見一點疏漏。
再看以甄貴太妃為首的近百位上皇妃嬪，不論年紀老幼，位分高低，也都端莊持重，恪守禮儀，交談輕聲細語。
外命婦們也都一樣。
一頓色香味都不錯，但沒吃飽的宮宴結束，姜寧回家又就著木須肉乾掉一碗飯，才有力氣祭祖守歲。
穆長音在林家過年。終夏當值結束後，也來了林家。滕懷玉雖回自家了，還有桃嬤嬤、歲雪、乘風、封氏、英蓮一行人，還有白師父、劉師父，再加上慣例的得臉有功管家和嬤嬤丫頭也有席面座位，竟是林家四十多年來最熱鬧的一個新年。
――四十年這個數，是林如海說的。
他邊吃酒邊感嘆。
姜寧卻覺得，人生不可能常團圓。熱鬧也好，冷清也好，大家在一處也好，不在一處也好，只要都平平安安地活著，就是一個完美的新年。
她向終夏和穆長音舉杯。
三人一笑，同飲此杯。
她們又一起長了一歲，孩子們也又大一歲啦。
元宵一過，林如海便將十幾個名字拿到姜寧面前，讓她選，嘆氣：“總覺得不好。可緋玉這二年又要出門了，還是把名字起了罷。”
謝寒去歲不在京中，最遲明年，一定會來。
姜寧展開看，是“林瑾、林瑜”“林元真、林元昭”等六七對給黛玉和緋玉的備選名。
她想了想，提議：“不如讓孩子們自己選？”
林如海愣了一下：“也好。”
黛玉緋玉很快過來了。
兩人拿著紙坐在一處，嘀嘀咕咕好半日。
眼看三刻鐘過去，她們還沒商量完，姜寧心思早不在手裡的遊記上了，忍不住豎著耳朵聽。
黛玉：“……能行嗎？”
緋玉：“行不行，問問再說！不行再……”
姜寧：哇，乖寶又有甚麼新鮮主意了？
又過五分鐘，緋玉拉著黛玉過來，卻是黛玉搶在前面開口：“爹，娘，我和妹妹可以不用這上面的名字嗎？”
姜寧笑，看林如海。
林如海先看女兒們，又看姜寧，又看女兒們，無奈：“那你們想叫甚麼？”
黛玉要說，緋玉忙道：“姐姐，我自己說。”
林如海嘆：“你說。”
緋玉直視林如海：“爹，我想叫‘林姜’。”
林如海愣了一會，先看姜寧。
姜寧的手指還停在書頁上，眼中有些許溼意。
她在笑。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緋玉。
這個笑……
林如海伸手，緊緊握住她的，點頭說：“好，好，林姜好。就叫林姜。”
……
黛玉也給自己選了名字。
將“林元真”的“元”字不用，只叫“林真”。[注]
……
妙玉決定不還俗了。
“葷食酒肉，我從小便不用，並不覺得怎麼。”妙玉笑說，“佛法高深，自有精妙之處，我同師父誦經多年，一旦還俗成婚，滿眼都是公婆、丈夫、兒女，師父又有何人銘記？不如不還俗的好，就長長久久和嬸孃妹妹作伴。嬸孃也不必操心我的婚事了。”
“你真想好了？”姜寧問。
妙玉確定：“想好了。”
姜寧摸著她的頭髮：“過年見了世凜，還傷心嗎？”
李世凜和吳家四姑娘吳瀅成婚已有兩年。吳瀅在去年六月生了一個女孩，還沒取名，且“四姐兒”這麼混叫著。
妙玉抿唇看向姜寧：“不傷心，也不遺憾……”
她靠在姜寧肩頭，低聲說：“天下男子，便好如李二哥的，也會讓妻子不斷生兒育女。四姐兒才八個月，二嫂子便小月了。二嫂子和我同年，病中竟似比我大了許多……”
她害怕。
新年裡人人高興，只有二嫂子蒼白著臉在屋裡養病。
其實又哪裡是病？小月後虧虛到起不來身分明是傷，比傷了手足四肢還重。
姜寧也一嘆。
吳瀅年輕，身體強健，生育半年後又有身孕，原本不大妨礙。偏年前大雪，路滑，她早起請安，跌了一跤，孩子就這麼沒了。
“不怕。”姜寧哄著妙玉，“不想生就不生，不怕。咱們不成婚。”
妙玉的眼淚洇溼了姜寧的衣裳。
姜寧哄她別哭，哄她洗臉，哄她高興，笑道：“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有我一日，就替你們撐腰一日。”
綠意兼濃。
春天來了又走，夏天到了。
預備迎接妃嬪歸家省親的三家，別院也逐漸蓋了起來。
最先蓋好的是吳貴妃家裡。
吳家在郊外動工，比在京中方便許多。省親別院經工部、禮部諸衙門查驗，宮中恩准吳貴妃於六月初五日歸家省親。
貴妃省親的場面，姜寧無緣一觀。
不過幾日後，便聽人傳，吳貴妃家中別院依山傍水，景色秀美，闊朗大氣。
姜寧翻譯了一下：
依山傍水，等於景色現成，省錢。
闊朗大氣，等於並不奢華富麗，省錢。
她拿眉筆在紙上劃了幾下，估計吳貴妃家省親的總花費在二十萬兩以內。
吳貴妃之父吳天山身無功名，無職，但其親伯父吳天廣曾任浙閩總督，吳家又是大族，二十萬兩不算難。
第二個省親的是周貴人。
周貴人之父是皇商，家中極富，雖礙於周貴人位分尚低，省親規格不能比肩吳貴妃，卻也將省親別院蓋得極為華美精緻，於八月二十這日請了周貴人歸家一日省親。
但再華美精緻，周家省親別院整體不大，花費有限。姜寧算出來也是二十萬兩能辦完。
這一年過去了九個月，緋玉有八個月在莊子上和穆長音研究火器或練鳧水，常不在家。賈母接黛玉過去住了兩次，加起來一共五天。
五天功夫，足夠黛玉帶去的人把賈家的事打聽個底掉。
同是二十萬兩預算，還又有薛家贈銀三萬，賈家還現有許多東西可用，竟處處捉襟見肘。
賈母原說再鬧起來她就不管了，可省親別院動工一半，又不能棄了不蓋。她又發火好幾次，又拿出私房兩萬，逼王夫人又拿了兩萬，賈珍和邢夫人兩房各拿了一萬，又向薛家借了五萬，“四王八公”各家還共幫了七八萬，才趕在十月把工程結束。
姜寧心算就知道，賈家花的這四十萬兩銀子，至少有十五萬又進了各級辦事人的口袋。
純掏錢出來的估計只有賈母一個。
還有“櫳翠庵”裡的女尼，這回沒了妙玉，住進去的竟是賈蓉之妻秦氏。
秦氏去年冬日落胎，大夫診斷再不能生育。
她自愧不堪為媳，在賈母面前自請出家，為貴妃祈福。
賈母勸了半日，見她不肯改口，只得準了。
賢德妃省親的日子定在新年後正月十五上元節。
林家只管把允諾的花燭彩燈按時送到了，沒去湊這個熱鬧。
賈母派人來接黛玉緋玉，姜寧也只說不打攪貴妃與家人團聚，沒讓去。
平白無故，她才不讓孩子們多磕那些頭呢。
聽得賈妃親題“大觀園”中，一整夜花燈爛灼，香菸繚繞，雖然春日未至，滿園花團錦簇，竟比春日尤甚。
過了正月，謝寒來信，說今年四月回京，可接緋玉和護國公出海。
正巧金家也來信，說秦姝會在三月出發，帶金開勝回京。
姜寧準備好了送走緋玉。物質和心理都準備好了。
孩子出生，不是為了滿足她的願望而來，是為了自己的人生而來。
既有機會，為甚麼不讓孩子出去看一看，闖一闖？
一直陪著她就好嗎？
若因危險便不讓緋玉出海，那她以前支援緋玉習武從軍，又算甚麼？
天氣暖和了，緋玉卻不再出城，只在家裡住著，成日纏著姜寧。
她已比姜寧還高一寸，卻還學小孩子樣非要縮在娘懷裡，叫姜寧哭笑不得，又捨不得攆她下去。
幸好她習武多年，體力不錯，還抱得動孩子！
正是二月十二，黛玉生辰。
家裡正擺宴慶賀，榮國府派了人來送禮，給姜寧請安，笑說：“我們娘娘命開了大觀園給家中姑娘們住，方不使園中寂寞，花柳無顏。老太太想接貴府幾位姑娘過去也住幾日，說園子蓋成了，姑娘們還沒盡興逛過呢。若姑娘們想去，家裡把好的地方且留著。”
姜寧一想，先問：“園子裡只有女孩兒住？你家的寶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