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煙滾滾,旌旗飄搖。
姜寧卻一下就從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大軍中看到了終夏。
看騎馬的樣子,現在身上應該沒傷,再看臉……土是多了點,但雙眼很亮。
真正看到人好好地出現在眼前,姜寧才徹底放心了。
沒事就好!
平安就好!
終夏和穆姐姐都好好回來了!
天使捧著聖旨在迎接隊伍的最前列:“護國夫人穆長音、總兵終夏與西寧軍眾將士接旨――”
穆長音、終夏與身後將士皆下馬行禮。
天使身後,姜寧亦隨眾人下拜。
聖旨上歷數穆長音、終夏、金燁與另外三名戰功突出者的功勞。
當聽到天使拖長音說出“護國夫人穆長音,加封護國公”和“總兵終夏,封平昌侯”時,饒是早已得知兩人的封賞,姜寧還是忍不住心動神搖!
女國公!
女侯!
平定高昌,開疆擴土,首功二人都是女子!
在天使身後,她悄悄和緋玉對視。
緋玉年紀太小了,六十萬大軍出征,十歲的孩子無論如何不可能同去。不僅是她,成楓的大女兒金開霽去年十四歲,離大齊徵兵年齡線只差一歲,也被留在金泉府,錯過了這次立功的機會。
但……
焉知非福。
穆姐姐的一對雙胞胎小女兒,金燦……戰死了。
金燃已是五品千戶。
但再高的職位,也換不回她的姐姐。
而緋玉若要從這條路走下去,金燦的結果未必不是她的。
一將功成萬骨枯。
誰能保證緋玉是那個揚名天下的“將”,而不是無人在意的累累白骨?
可這世間的女人若想憑自身出人頭地,幾乎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聖旨宣畢。
穆長音與終夏等人各自接旨,天使上前恭賀,又傳口諭:“陛下命王大人為西、甘、陝三地總督,與西寧將軍整頓西昌新省諸事,協調西寧軍駐地佈防,令護國公與平昌侯將這裡事務交割完畢,速速回京,再行受賞。”又笑道:“兩位的公府、侯府,陛下已命工部修建了。”
穆長音面色分毫不改,與終夏又向京城方向叩拜謝恩。
正事商討完畢,林如海、王子騰與姜寧等才上前相賀。
緋玉和金家的孩子們去拜見穆長音,姜寧來到終夏身邊,細細打量她。
終夏握住姜寧的手,將她帶遠幾步,不在人群中,笑問:“一別十七個月,夫人一向可好?”
“好,我很好。”姜寧慢慢轉動終夏的手腕,“你呢?”
“我也很好。”終夏任姜寧檢查,“雖然受了幾次傷,都不嚴重。”
兩人也就來得及說這幾句話,便各自上馬,先回城中。
林如海被調為戶部尚書。聖旨命他將三省總督事務交割完畢後回京就任,還加封他為正一品太傅。
如今朝堂上,只有現任吏部尚書於三年前被加封為一品太師,比林如海略高些,餘下再無人有“三公”之銜。他再回京就任戶部尚書,掌全國錢糧出入,真正是“位極人臣”了。
不過從一品少師的夫人和正一品太傅的夫人都是一品誥命夫人,不分正從。
林如海又升半級,對姜寧的誥命沒有任何影響。但作為“林如海之妻”,她的地位還是隨著他升官提升了。
今世的既她沒有穆姐姐和終夏的能力,也沒有她們的勇氣和信念。
她羨慕她們,但一點點都不覺得嫉妒。
知道她們封公封侯,她連續五天都頓頓多吃了一碗飯!
天吶,她現在是女國公和女侯的好朋友了!
這就是“朋友起飛讓我抱大腿”的感覺嗎?
特別美妙!
而且就她這張臉,哪怕進的不是林家,是儀鸞衛,被分配的也會是安珠和從柳的工作。
鄒夫人死在去年陽春三月。
一年後,也就是今年三月,祖昌就將出身五品同知家的新妻娶進門了。
從柳仍然是姨娘,還交回了管家權,要帶著兒子繼續在新夫人手下討生活。
雖然新夫人年輕,面軟,出身不算高,是祖昌喜歡的溫柔賢淑的性子,還吸取鄒夫人的教訓,對祖昌幾乎是百依百順,也從不苛待姨娘妾室,但到底是正經官宦人家出來的閨秀。
姜寧見過她幾次,早就察覺這是個精細人。
幸好從柳是帶著任務去的祖家。
或者說,不幸的是,從柳是帶著任務去的祖家。
她不能把祖昌的後宅攪得太亂,影響到祖昌的公事。
她只能“安分守己”做好一個妾,養著枕邊人的孩子,也監視著枕邊人。
不能動心。
不能用情。
甚至對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傾注全心。
而安珠……或許比從柳幸運一點?
四年前,往金家送人的計劃被否決後,蘇風和終夏將安珠送到了高昌國。
安珠先是被高昌五皇子手下的愛將收為了妾室,又被五皇子看中奪去,四年裡給大齊送回了許多有用的訊息。尤其在西寧軍征伐高昌時,因她的情報,至少使大齊少損失了八千精兵。
終夏沒有把她帶回來。
作為先高昌五皇子的愛姬,她被扶為“西昌夫人”,用以安定高昌殘民之心了。
在一輪將圓的秋月下,姜寧與終夏和穆長音對月共飲。
天已二更。
姜寧打了個哈欠,把酒杯斟滿。
烈酒在月光下更顯清冽。
穆長音好笑地看著她:“可見你不是真心想我們。這麼久不見,好容易在一處吃杯酒,也能把你困得這樣?”
如此良夜,姜寧也不想困啊!
可:“這一年多天天替你們擔驚受怕,如今再大的事也耽誤不了我睡覺了。”
光她知道的,就有終夏受傷五次,穆姐姐受傷三次。
――都是蘇風說的。
“困了就去睡。”終夏替姜寧抿上一縷鬢髮。
“左右會一起回京。”穆長音笑了一聲,把滿滿一杯酒一口喝盡。
以後閒來無事,尋人吃酒的日子還多得很。
姜寧和終夏對視一眼,給她斟滿。
旨意上沒明說,但,此番回京,終夏或許還能有職,穆姐姐大約只能在新建的國公府裡安養天年了。
她才五十歲。
就算對武將來說,這個年齡也還可以再堅持幾年。
廉頗七十還能食鬥米,肉十斤。
穆姐姐如此猛將,尚未見分毫老態,卻要從此遠離邊關沙場了。
“多謝你。”穆長音對終夏舉杯,又滿飲了此杯。
若無終夏屢立奇功,讓朝廷忽略不了她的功勞,這“護國公”之爵,只怕還是落不到她自己身上。
終夏坐得端正了,亦舉杯飲盡:“是我該謝國公。”
護國公是主帥,她是偏將,西寧軍諸多總兵、各等指揮,是護國公從諸人裡一直選中她、信任她。
“那是因為我需要你立功。”穆長音直言,“且長葉、鹽池兩戰,除你之外,本也沒有他選。”
終夏斬首高昌六王子在長夜,俘虜高昌大親王在鹽池。
她們這沒頭沒尾的幾句話,姜寧奇異地聽懂了。
聽懂了,心裡便愧疚難安。
她從旁邊几上又拿過兩個酒杯,將三杯都倒滿,起身面向穆長音:“我要向姐姐賠禮。”
“怎麼了?”穆長音和終夏都看她。
“我曾疑心,姐姐是甘心將西寧將軍之位讓與阿燁。”姜寧說。
四年前,穆姐姐擊退高昌來犯,獲封護國夫人,西寧將軍之位卻給了金燁。她和緋玉確實都懷疑過,穆姐姐是不是也會覺得把實職給兒子更好?
現在看來,她大錯特錯。
穆長音怔了一會,放鬆地笑了:“無妨,無妨。不必介懷。”
她笑問:“你也覺得,我自己的功勞就該封到我自己身上,不是嗎?”
“當然應該如此了!”姜寧大聲說。
她端起第一杯酒,喝盡。
穆長音含笑問終夏:“你不替她喝麼?”
終夏望著姜寧晶亮的雙眼:“夫人的酒量很好,不必人替。”
當夜,三人皆大醉而歸。
將高昌滅國用了十七個月,後續將西昌徹底納為大齊的土地,要用的時間遠遠不止十七個月。
但這一切都不再是林如海的工作。
王子騰正式就任西甘陝三地總督,新任四川巡撫也即將到任。
在川陝甘總督任上五年整,林如海終於能功成身退,回京陛見。
姜寧早已先派一部分人出發回京佈置京中林府。
林家決定與穆長音和終夏一起走。
緋玉長到能經得住一二十日快馬的年齡了。妙玉習武四年,一同快馬返京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穆長音回京不帶任何一個兒女孫輩。她將長子媳婦與三個孫女孫子託付給了金燁和金燃。
她讓金燁保證,會和她仍在西疆時一樣,盡力培養妹妹和侄女們,給她們在沙場立功的機會。
九月十二,穆長音辭別了眾多捶胸落淚,萬般不捨的昔日麾下,與林家和終夏上馬返京。
十八日後。
京城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