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有些窘。
非常窘……
她放下寶貝們,立刻就解釋了這不是她的平常水平,是超常發揮了。
林如海卻笑:“妹妹英姿颯爽,令我佩服。”
姜寧:“老爺不是也從小學騎射嗎?一定比我強多了,快別說這話了,讓我臊得慌。”
她一直知道他身體挺不錯的,不說“弓馬嫻熟”,但水平過得去,總之一定比她這半路出家才學三四年的強。
林如海轉移了話題:“妹妹最愛用甚麼兵器?”
“刀――長刀短刀都喜歡,可惜我只學了些皮毛。”姜寧笑問,“老爺怎麼問這個?”
“等妹妹今年生辰,我送妹妹一把好刀。”林如海當時這麼說。
但在姜寧收到那把寒光四射的寶刀前,林如海先請了兩位男師父到家,認真重學起了騎射武藝。
姜寧當時就想到,不會是她那天馬上射中十環刺激到了他,讓他做出了人到中年重拾武藝的決定吧?
她有點好笑,但舉雙手支援!
習武好啊,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就算林如海來明光院當老師的時間少了,姜寧也沒怨言!
她雖然不一定會被扶正,但緋玉是他親女兒。看他現在疼女兒這個勁兒,他活得久些,對緋玉一定是好事。
兩位男師父主要教林如海,也會教一十來個林如海挑出來的小廝男僕。新校場分兩波用:緋玉、姜寧和白師父劉師父每天下午用,兩位男師父和小廝男僕每天上午用。
至於林如海,他習武並不在校場,只在書房院內,還故意躲著人不讓看。
他又很能裝(文雅點說是有“城府”),以姜寧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啊,練得苦不苦啊這些。
她倒不是心疼他,只是她自己習武很苦,也想看別人吃苦嘛!
懷著這種遺憾的心情,姜寧更遺憾地發現,從姑蘇帶過來的兩隻貓都發・情了。
兩隻都是流雲的孩子。
一隻叫“小五”,也是母貓,和她娘一樣,從頭到尾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現在養在黛玉和緋玉的晴霄院裡。
另一隻“仲奴”是公貓,額上和尾尖有幾點黑,姜寧留在明光院養著。
這時代公貓好絕育,母貓有點難。
但姜寧權衡了很久,還是決定冒險給小五也做絕育。
雖然小五生多少孩子林家都養得起,可小五又不會只生公貓。
貓一年兩胎,小五生完孩子生,孩子生完孫子生……
林家很快會被貓淹沒的!
而“生育”這種繁衍行為,不管對哪一種生物,都會對母體造成很大傷害。
姜寧見過貓舍裡的“種母”,原本被精心養得毛色油亮,眼神靈動,生完孩子後整個貓都會黯淡一段時間。
貓的交・配過程對母貓來說只有痛苦,而且,母貓不絕育也不懷孕的話,很大機率會子宮蓄膿,更痛苦。
姜寧從農畜書上看到,這時代已經可以給母豬絕育了,成功率還不低,風險不算太高!
這事和黛玉緋玉相關,所以她沒直接吩咐下去,而是請林如海替她打聽哪有會給母貓絕育的獸醫或大夫。
林如海的表情變得很怪。
姜寧:“?”
甚麼意思?
不就給貓絕個育嗎?
姜寧帶著莫名其妙耐心解釋:“小五一年就能生出十隻貓來,黛玉緋玉那般喜歡她,天天摟著她睡覺,一定不捨得把她的孩子送人。可家裡能養十隻,難道能養五十隻、一百隻?光貓叫就要把屋貓生孩子容易,也難保一定不會出事。若小五沒了,黛玉和緋玉找老爺哭,老爺怎麼辦?再弄一隻來,也不是小五了。”
林如海一直用探究的眼神看了她好一段時間。
姜寧:“……”
他看,她就任他看好了。
林如海不看她了。
他又猶豫了一會,答應了她,然後回書房去睡覺了。
一連幾天,直到他看她的眼神還是怪怪的。
姜寧也彆扭了好幾天。
她甚至開始反思自己:雖然和黛玉緋玉相關,但讓省長幹這種又小,且不太雅緻的事是不是有點過分?有點大材小用?她是不是該直接找林平或林安去辦就行?
後來,桃嬤嬤提醒她:“只怕老爺以為你在借小五說自己不想再生呢。”
姜寧:啊這。
好有道理!
用“話裡有話”的思路仔細想想――
“黛玉緋玉那般喜歡她(小五),天天摟著她(小五)睡覺”可以理解為:
黛玉緋玉那般喜歡她(姜寧),(以前)天天和她一起睡覺。
“貓生孩子容易,也難保一定不會出事”可以理解為:
人生孩子不容易,很可能會出事。
“若小五沒了,黛玉和緋玉找老爺哭,老爺怎麼辦”可以理解為:
若她(姜寧)沒了,黛玉和緋玉怎麼辦?
“再弄一隻來,也不是小五了”可以理解為:
林如海再娶妻納妾進來養黛玉緋玉,也不會和姜寧一樣這麼好了。
――但她當時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不管對上對下,她從來都是儘量有話直說,不讓人猜的。
那林如海這段時間都腦補了甚麼啊!她能問問嗎?
姜寧好幾次決定林如海下次來了一定問,又想她本來沒這個意思,一問不真成她藉此試探了?
而且在小五和仲奴成功絕育前,林如海便已恢復了平常態度,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姜寧就更不好開口了。
所以,一直到第一年,她還是沒有問出來。
她也早就放棄問啦。
林如海知道她不想生了也好。不然他以後想留下過夜,不管那時她的身份是妻還是妾,總不能次次拒絕他吧?
或許他已經因此對她有了新的打算?
她會接受那個結果,但希望他做好了決定可以快些告訴她。
是死是活給個痛快,她也好早點準備適應新生活呀!
……
“好,好!”姜寧和緋玉一起給黛玉喝彩!
黛玉能騎馬繞場跑一週了!
女孩兒們騎的馬是特別選出來的小馬,脾氣溫順,姜寧一伸手就把黛玉抱了下來,狠狠親了她一口!
黛玉這個身體能這麼小就學會騎馬真是太不容易了。
雖然還只能小跑一週,也是一個完美的開始!
黛玉眼睛亮晶晶地,額上微微出了汗,喘著說:“怪不得娘和緋玉都喜歡騎馬!”
怪不得屈子會說,“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她有點明白了!
姜寧給黛玉擦了擦汗,裹好斗篷放下來:“快回屋歇著,你今天不能再多動了哦。回去不許練字,不許動針線剪子,更不許看賬本――我自己會算完的!明天就算好了!”
――去年年末,她第一次接管林家所有年事,又不想暫時放下習武、讀書、練字、作畫中的任何一項,簡直忙得腳打後腦勺,有一天看著書就睡著了。
醒了後,她發現黛玉在研究賬本,桃嬤嬤正教她怎麼看。
桃嬤嬤給黛玉表功:“大姐兒吩咐了三樁事,樣樣是對的!還說要學算賬,能幫上姨娘呢。”
姜寧十分感動!
但她不讓桃嬤嬤再教黛玉了,也不許黛玉再學:“等再過四五年,你和緋玉不想學我都要壓著你們學,現在就算了。這東西太耗費精神,若把你累病了怎麼辦?”
黛玉嘴上答應著,每次遇見她算賬理事還是往她身邊湊。
孩子不說讓人教,就在旁邊乖乖看著,姜寧……也捨不得把人趕走嗚嗚。
這兩天姜寧在總對一個月的支出,還差五分之一就幹完了。賬本就放在明光院,她怕黛玉趁這個空拿去算。
雖然她都吩咐過,不許大姐兒一姐兒看賬本,又累又費眼睛,可黛玉慣會撒嬌的,萬一就有人沒頂住求呢?
她給黛玉找活:“看幾頁書,和小五仲奴玩一會吧,想想中午吃甚麼菜。今日點菜交給你了。”
黛玉一句一句把叮囑應下,被嬤嬤丫頭們圍隨著回去了。
姜寧和緋玉開始練騎射。
賈敏去世一整年了,林如海一直嚴格要求自己,從沒在明光院留宿過。
這一年,姜寧和林如海別說親密接觸,連擁抱都沒有過,最多碰下手,還是遞東西時不可避免的。
姜寧感覺她和林如海現在一點曖昧都沒有了,特別純潔,具體關係大概是:“互為撫養孩子的工具人”“普通朋友”和“上下屬”“師生”的結合體。
對這種新型複雜關係,姜寧適應良好,感覺林如海也挺樂在其中的?
她覺得這種日子一直過下去也很不錯。
可惜――
姜寧鬆手放箭,八環。
可惜,兩天前,賈敏過了一週年。
林如海出妻孝了。
她不知是好是壞的新生活可能也快開始了。
中午十一點一十分,姜寧和緋玉回了明光院。
倆人洗澡,換衣服出來,十一點四十五,黛玉過來報選單:“鹽水鵝……清炒絲瓜……”
哇,鹽水鵝。
這個菜真是點到了姜寧心裡。
鹹津津的鹽水鵝混著一筷子蒸得略硬彈牙的米飯送入口中,鹽水鵝的鹹香和米飯的香甜會完美融合在一起!
姜寧愛吃硬一點的米飯和稀稀的米粥,緋玉和她口味一樣。黛玉腸胃弱,要吃偏軟的米飯和厚粥。所以桌上有兩樣飯。
緋玉喜歡今天午飯裡的八寶鴨,一個人就吃掉了小半隻。
孩子們又平安長大了一歲,沒大病沒災。
總體來說,這一年姜寧真的很輕鬆快樂。
雖然每到節日會格外忙幾天到一個月是沒辦法的事。
前天是賈敏的一週年,家裡祭祀一日。
昨天,林如海晚飯後才到家,八點來明光院看了看孩子們,問了幾句功課,十五分鐘就走了,有關“續娶”“扶正”的話是一個字也沒提。
今天他會甚麼時候回來?會說對未來的打算嗎?
姜寧筆下一頓,一張字毀了。
她盯著那塊墨跡看了半天。
今天他不提,她也要問了!
姜寧去找劉師父捱了一下午打,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
五點四十五,林如海過來了。
姜寧累得半死,身上痠疼,沒力氣多說話,還算和諧地吃完了一頓飯。
飯畢,她盯著林如海看。
不仔細看還沒發現,這人習武半年,好像帥回來了?
林如海清了清喉嚨:“妹妹?”
緋玉拉著黛玉站起來:“我們去找木香姐姐玩!”一溜煙就跑了。
姜寧看黛玉的背影――跑得真是好利索!
桃嬤嬤也悄悄領所有丫頭婆子都出去了。
姜寧直接問:“老爺就沒有話說嗎?”
連黛玉緋玉都猜到她有話,做了十年夫妾,孩子都生一個養倆了,她問一問不過分吧。
林如海看著姜寧,先看她如雲的鬢髮,又看她十年如一日冷靜從容,彷彿發生甚麼都能接受的眼神,想到心裡的打算,猶豫了一會,先問:“放妾書,妹妹還留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