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如霜,寒風悽悽,孟綺霜跪在冰涼的石磚地上,忍住心頭驚懼,直面林如海如寒霜冰刀的眼。
如果只憑眼睛看就可以殺人,只怕她現在已經死了。
老爺已經厭惡她到這等地步了嗎?都是為了太太才能容下她?
孟綺霜又怕,又想笑,覺得冷汗已經浸溼了裡衣,連肚子都在抽疼。
“有甚麼事別在這裡說,別驚擾了太太。”
林如海丟下一句話,回身向書房去。
他身後的小廝、僕從連大氣都不敢出,也不敢看孟綺霜,快步跟上。
孟綺霜爬起來,抖著腿跟上去。
書房門大敞,幾點燭光如鬼火跳動。
林如海就站在鬼火前面,神色不明。
孟綺霜走進去,立刻有小廝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老爺。”她遠遠拜倒。
“說。”林如海不想和她多廢話。
孟綺霜知道老爺不會有耐心聽她說太久,但原本還想著,起碼先以太太和他這些年的情分轉圜一二。
可事已至此,今夜機會難得,她只能硬著頭皮開口了。
“老爺,我知道姜姨娘在家裡不同,不但您喜歡她,太太也看重她,明光院的事也不是我能張口的。”
孟綺霜感到林如海的眼神越發銳利了。
“可我是太太的人,不能不為太太多想著。如今太太和姜姨娘都有孕,太太的月份大,再有不到一個月就要生了。”
不知為何,孟綺霜突然覺得身上的壓力輕了些。
難道老爺本便有這個打算?
她再添一把火,一定能成!
孟綺霜更有信心了:“家中人都私下議論,不知太太和姜姨娘誰會生男,誰會生女,想必老爺都知道。我自然是盼著太太一舉得男,老爺有了嫡子,太太這些年的心事也都了了。可生男生女,全看天意。若太太生的是姐兒,姜姨娘卻生了哥兒,老爺自然也是有子有後,這孩子自然也要尊太太為嫡母。只是求老爺為太太想想……”
她深呼吸:“姜姨娘本便與眾不同,雖無二房太太之名,卻有二房太太之實了。若再把哥兒養大,孩子自然是更親生母的,等到……以後,太太在這家裡哪裡還有立錐之地?”
“況且,太太是公門小姐,自小知書識禮,博學多識,德才兼備,姜姨娘雖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到底比不得太太,人又年輕,不穩重,還愛吃愛玩……孩子還是由太太撫養更好。”孟綺霜有所暗示。
她再叩頭:“老爺,您和太太十六年的夫妻情分,少年相伴,如何不明白太太心軟、心善,不願意讓姜姨娘傷心,更不願意讓老爺為難,所以不提。我卻不願見太太將來悽苦,今日拼死來求老爺。若老爺能聽我一二句勸,便是死也甘願了!”
話音落地,屋內半晌無聲。
孟綺霜的額頭一直貼著石磚地,沒有抬起來,後腦被激得又涼又熱。
老爺怎麼還不說話?
分明她說的時候,老爺並沒打斷……
“啪”
“啪”
腳步聲響在孟綺霜耳邊,林如海走近了。
孟綺霜緩緩抬起頭,先看到林如海的鞋面和袍角,向上看,再向上――
是他毫無表情的臉。
孟綺霜向後跌倒。
“這話確實值得一聽。”林如海一寸寸掃視她,“不過,這樣的好話,隨時能說,怎麼專挑姜姨娘出去的時候講?”
孟綺霜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口!
她確實是專挑姜姨娘和謝掌櫃一起賞燈的時候來說的!
老爺知道了!老爺知道那年她使人去激謝寒,想讓謝寒鬧起來了!
老爺是甚麼時候知道的?她竟絲毫沒有察覺!
老爺按住不發,顯然是信任姜姨娘,那她今日……豈不是弄巧成拙!
林如海淡淡道:“林家容不得心內藏奸、無事生非的人,我能留你到今日,全因太太要用你,本以為你這些年還算老實,已經改好了。”
他退後兩步,走遠了些,似乎離孟綺霜過近也讓他難以忍受:“現在看來,還是一樣。”
他問:“你就這麼自信我不會攆你?還是――”
林如海看著孟綺霜驚惶不安的臉:“你為了能出去,離開林家,離開我,寧願冒險到這等地步?”
孟綺霜渾身僵硬。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死也甘願?”林如海重複孟綺霜的話。
他意味深長,似乎在問她:你真的願意死嗎?
孟綺霜當然不願意!
活著還有希望,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她不顧害怕,努力想看清林如海的表情,想知道他這話只是震嚇她,還是、還是……真的想讓她死!
她真的後悔了。
她分明知道老爺不是在太太面前那個溫和、斯文的人,為甚麼還敢這麼做,這麼說?誰給她的膽子?
老爺認真要處置她,太太攔得住嗎?
太太會為了她和老爺翻臉嗎?
不會,不會!不會!!她再和太太好,也只是一個奴才,怎麼值得太太為她和老爺翻臉?!
“出去”可不止“放出去”,還有“攆出去”,還有“攆去莊子上”,還有“拉去配小廝”。
這還不如一死!
看著孟綺霜這樣倉皇,林如海不想再逼她了。
以身份壓人,而不是以道理服人,終究是下乘。
他有多餘的精神,該多查幾樁案,而不是在家裡恐嚇丫頭。
他開口:“這是最後一次。”
“……老爺?”孟綺霜恍恍惚惚。
“好生服侍你太太,別再讓我知道你做多餘的事。”林如海揮手,“你是你太太的人,想出去,就自己求你太太,我不會攔,但也守緊你的嘴,在家裡家外都別亂說話。”
孟綺霜知道太多林家的事,本不該放。可繼續留著她,她若再胡作非為,還是出去的好。
她知道的雖多,都是內宅的事,能說的也有限。
強留一個心有不願的人,終歸沒意思。
兩行淚湧了出來。
孟綺霜打著顫跪好,磕頭:“多謝老爺……大恩。”
她跌跌撞撞出了房門,出了院門,沒有管沿途人的神色和目光,跑回自己房中,爬到床上,蓋上被子。
好冷啊……
孟綺霜覺得渾身都冷。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太太不怕老爺就算了,姜寧為甚麼也不怕?
洛梅是怎麼敢主動給老爺解衣的?
還有太太,太太……真的不知道她有多想出去嗎?
孟綺霜昏昏沉沉,閉上眼睛。
……
林如海在書房獨坐了一會,才起身去找賈敏。
他本以為孟綺霜要說姜妹妹和謝寒出去看燈不妥當,要趁機造謠姜妹妹的清白。
結果她說的是……孩子的事。
孟綺霜有一句話說得不錯。
姜妹妹是他的愛妾,敏兒又何嘗不是他多年夫妻,從少年一路走過來?
手心手背,兩頭都是肉。
林如海懷著心事來到正院,賈敏忙問:“聽說綺霜找你了?”
他只說:“她有話想說,我也有話問她,時間長了點。等久了?”
賈敏忙笑:“是等得不短,還不快告訴我都說甚麼了,別讓我白等。”
林如海只道:“是些你聽不得的瘋話。”
賈敏嘆道:“綺霜的性子是直了些。都是我教得不好,你別認真怪她。”
林如海乾脆說:“我看她的心早不在這裡了,趁她年紀還不算太大,放她出去罷。”
敏兒和姜妹妹一直親近不起來,也未必不是孟綺霜從中多話。
賈敏忙問:“到底是怎麼了?她是我的人,你要放她,總要讓我明白是為甚麼。”
林如海不想說孩子的事,便把孟綺霜從前算計謝寒那事說了。
賈敏聽了,震驚半晌:“真的?”
林如海:“她很會揹著你自作主張,時日長了,終歸是禍患,讓她去罷。”
賈敏神情糾結,想了半日:“她這事做得是大錯了,可說到底……也是為了我。”
她放軟姿態,求林如海:“如今我著實離不得她,當日陪來的丫頭,出去的出去,嫁人的嫁人,也只她還在我身邊,知我一二分了,嬤嬤們也都老了,若離了她,誰管奶孃們?謝小掌櫃那裡是咱們家不好,牽扯到了他,來日他生意上的事,你替我多幫幫他就是了。”
又說:“如海,你放心,我一定約束好她,讓她不敢再犯了。再犯,不必你說,我也容不得她。”
孟綺霜在林如海心中比不過賈敏的一根頭髮,方才替孟綺霜開那一回口,也大半是為了家中安寧。
既然賈敏不願意放,他也不堅持:“都依你。”
賈敏鬆了口氣,心中埋怨孟綺霜一回,又因聽得人說她是一路跑回屋裡的,怕她這時候不好意思來,便預備明日再和她細談,且和林如海在院裡看燈。
明年,她就能抱著孩子看燈了。
林如海卻走了神。
孟綺霜故技重施,還想讓他疑心姜妹妹和謝寒,可她不知道,正是他託了謝寒照應姜妹妹。
不知姜妹妹看得怎麼樣了?
街上人多,她還懷著孩子,可千萬別被人衝撞了。
她生得稀世美貌,會不會有人見色起意,覬覦起來,生出壞心?
還有……若敏兒真的生了女兒,姜妹妹生了兒子,他該怎麼和姜妹妹提那件事?
他能說出口嗎?
林如海愁得快無心看燈了。
……
姜寧卻並沒像林如海想象的一樣,在鬧市人群中擠來擠去。
其實姜寧往年託身體不舒服,不出來看燈,不只是覺得和賈敏、林如海一起出來彆扭,也是真認為費事。
在現代她就不喜歡人擠人,基本不逛街,大冬天穿得和個球似的坐馬車出來玩?算了吧。
而且……按桃嬤嬤的話說,她長得一年比一年像神仙了,她也怕惹麻煩。林如海是不怕麻煩,她嫌麻煩。
是以今日出來後,她只說懷著孩子不想走路,能看燈看到人氣兒就行了,便讓謝寒尋了一處安靜但能遠遠看到燈市的酒樓,點了幾桌酒菜,請林平等二十個管家男僕小廝吃過,便讓他們輪流帶她的丫頭們去燈市隨意逛,順便替她買燈回來。
留下的男僕小廝在大堂坐著吃喝,樓上的包廂內,只有姜寧和謝寒、歲雪、桃嬤嬤。
過了一會,歲雪和桃嬤嬤也下了樓,和掌櫃要了幾份菜,要打包帶回去。
林平有些不放心。
雖說姜姨娘和謝小掌櫃是奶兄妹,可奶兄妹到底不是親兄妹。姜姨娘第一天到家裡時,他和老婆還玩笑,若不是二人身份有差,光看模樣,還真是天造地設一對兒金童玉女。
現下樓上只有姜姨娘和謝掌櫃了……他不是疑心姜姨娘的清白,可這年輕男女,都生得那般好,獨處一室――
林平放下酒杯,假借撒尿,實則從另一條路偷偷轉到樓上,靠在門邊聽。
“大哥還不想成親,嬤嬤都要愁死了。你到底怎麼想的?”這是姜姨娘。
“是真沒那個心思。”嘆氣的是謝小掌櫃。
“是真沒心思,還是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姜姨娘問,“我和老爺說,替你做個媒怎麼樣?”
林平明白了。
這是桃嬤嬤自己勸不動兒子,找了姜姨娘幫著勸,又怕兒子臉皮薄,惱了,所以藉故和女兒躲出去。
他被爹孃催成親的時候,也不願意讓兄弟姐妹聽見。
哎……這是人傢俬事,非禮勿聽,他還是走吧。
他也是多心了,姜姨娘懷著孩子呢……能有甚麼事?
林平又踮腳走了。
包廂內。
謝寒又指了指門,口型示意:“走了。”
姜寧無奈點頭。
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還是免不了引人懷疑。若去燈市上逛,二十人圍著她,哪裡能和謝寒單獨說話?
就是沒想到謝寒這幾年拳指令碼事學得不錯,她一點都沒察覺異樣,謝寒卻知道外面有人來了。
人走了,謝寒卻情不自禁順著方才的話,說了一句:“曾經滄海……除卻巫山。”
說完,他自悔失言,忙想解釋一二。
哪怕是……從前,他也沒有這般言語冒犯過姑娘!
姜寧幽幽一嘆。
原身和謝寒雖沒過明路,也未曾明說過心意,但郎情妾意,已經快成小情侶了。
雖然說這話有些肉麻和矯情,但她覺得她應該盡力給這份感情劃上句號,讓原身愛過的人重新開始。
“大哥,忘了吧,別等了。”
謝寒怔住。
這也是姑娘第一次明確表示把話說得這麼明白。
姜寧其實不懂。
她理解原身和謝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少年慕艾,暗生情愫,理所當然。
可都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早已為人妾,還懷著林如海的孩子,他們一年到頭見不到兩面,謝寒為甚麼還是放不下?
原身的記憶裡,他們甚至連牽手都沒有過。
她自認不會有這麼執著、單純卻又濃烈的感情,所以不理解。
姜寧半掀明牌:“大哥,我早就不是從前的我了。”
謝寒卻不答。
他問:“你過得好嗎?”
姜寧一笑:“很好啊。”
怕謝寒不信,她一一數著:“便是沒孩子的時候,也只晨起請安一次,餘下不必去服侍誰。一日餐,天下有的,我想吃就吃,衣裳首飾,只要我開口說想要,第二日就能有……”
“不是這些。”謝寒說,“你心裡高興嗎?”
姜寧發現謝寒非常認真。他想知道她快樂不快樂。
她也不由得鄭重對待這份認真:“我心裡……大體是高興的。”
“我現在只想好吃好睡,平安過日子。”姜寧摸著已經凸起了很多的肚子,“和這個孩子平安過日子。”
謝寒也看著她的手,看著她手下鼓起的綢緞,想象她會生出一個多麼漂亮,多麼聰明的孩子。
“他對你好嗎?”謝寒問。這孩子的父親對她好嗎?
“很好啊。”姜寧說。林如海對她這個妾再好些,就該算“寵妾滅妻”了。
“很好就是讓你……讓姑娘你五年都沒能出來看一次燈?”謝寒撇過頭去,緊咬著牙。
他還記得她看燈時多麼高興,把那朵蓮花燈一直提在手上,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最後回家前,卻把燈給了他:“大哥拿著,看到它就是看到我了。可別再從學裡跑回來了,爹說再有一回就要打你呢,誰都攔不住。”
“那是我自己不想麻煩。”
姜寧笑,“大哥別生氣,好不好?”她再次說,“我變了,早就不喜歡看燈了。我這話不是為了讓你死心,是實話:我現在是河南按察林大人的妾,大哥別說這些舊事了。”
謝寒閉眼忍淚。
“嗯。”
“不說了。”
他飲下一杯酒:“姑娘,是我冒犯你了。”
姜寧想說沒甚麼冒犯的。
“還想再冒犯一句。”謝寒紅著眼睛笑。
“大哥問就是了。”姜寧拿起酒壺,想給他添酒。
謝寒伸手,按在酒壺蓋子上,不讓她倒:“你對他……滿意嗎?”
滿意嗎?
姜寧認真思考著。
從愛情的角度思考,她當然是不滿意的。可她從來沒把林如海當成過愛人。
當上司呢?
當“夫”呢?
畢竟是她自己選的路,當初答應為妾的時候,已經想到了後面的種種,除了這個孩子。
姜寧:“挺滿意的。”
到目前為止,她對自己的選擇都挺滿意的。
只有一點。
如果她沒那麼自信,認為按照原著發展自己一定不會懷孕,所以一點避孕都沒做的話,就更滿意了……
雖然其實她並沒有甚麼好方法避孕。
那種神奇的,喝了一碗就能一次那啥不會懷孕的避子湯藥或許這個世界有,但在林家是不可能見到的。
她自己去求藥,去買?不可能。被林如海發現她沒辦法解釋。
她的莊子、房屋都由林如海經手管,她只管收錢是省心了,同時,也代表她在外面沒有任何能信得過的幫手,除了謝寒。
但讓謝寒去給她搜尋避孕藥也是個餿主意。說不定謝寒會多想很多,又是一件麻煩事。
只有一個方法,就是並不安全的“安全期”,聊勝於無。
但她一個妾,次次在林如海過來放鬆找快樂的時候,說她身體不舒服,不能那啥?
所以,這小崽子的到來,她就認了吧。
想到這時,肚子裡的孩子踹了姜寧一腳。
姜寧“嘶”了一聲,彎腰。
謝寒大為緊張!
“姑娘?!”
姜寧讓他冷靜:“沒事,孩子生氣了。”
可能是知道她媽是個啥人,這孩子在姜寧肚子裡一直沒怎麼鬧騰。姜寧只一兩個月的時候稍微吐了兩天,接下來還是吃嘛嘛香。
到了該有胎動的時候,她就老老實實每天動幾下,證明自己還在好好發育,其餘時間,只要姜寧或林如海不和她說話,她基本都安靜得很。
或許是激素影響,有時候姜寧會突然擔心一下:
孩子這麼安靜,是不是要成死胎了?
原著裡林家沒有隻比林黛玉小兩個月的孩子出生啊?
每到這時,還有現在……這孩子才會大發脾氣。
她不會生出來一個皮猴兒倔驢吧?
看姜寧緩過來了,謝寒和她同步吐出一口氣,回去坐好。
姜寧捧著肚子埋怨:“若是不用再生,只這一個就好了。”
再來一次,再面對一次死亡大關?她拒絕!
她希望林如海是弱・精!接下來徹底沒・精不育才好!
謝寒想嘆氣,又想笑。
看來姑娘確實過得還可以,還是孩子脾氣呢。
不過女子生育太苦,如果姑娘真的能只生一個就好了。
謝寒當然明白,他和姑娘的可能已經微乎其微了。
他只想和姑娘再親近一點就好。
藉著些微酒意,謝寒大膽問:“姑娘,這個孩子出來,可以……叫我一聲舅舅嗎?”
他緊著補充:“私下叫就行。”
姜寧當即答應:“只要大哥願意,別說叫一聲了,叫一輩子都行!”
謝寒高興起來:“那我可得好生給他攢家底了!”
姜寧:“是女兒大哥就不管了?”
謝寒忙道:“是女兒就給她攢嫁妝!”
姜寧覺得她在謝寒面前能說更多心裡話:“那我不想讓她成婚呢?”
謝寒怔了怔,笑道:“那我給她攢夠一輩子花的錢,隨她高興,怎麼樣?”
姜寧最後又去燈市邊緣轉了轉,接近更才到家。
林如海在門口等她,看她被人從車裡扶出來,用斗篷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她似乎有些困了,眼裡有水霧,但看她下車後還蹦了一小步向謝寒道別,似乎今日出去玩得很開心。
謝寒來向林如海辭別,林如海連道幾聲辛苦,讓留下住。
謝寒只說兩日後便要北上了,還有些東西未齊,只能辜負大人的好意了。
兩人告別完,姜寧被林如海扶著,慢慢向內走,問他:“太太睡下了?老爺專門來等我的?”
林如海聲音微啞:“嗯,就等你回來了。”
姜寧察覺林如海的語氣不對勁。
在律所工作多年,她可太明白客戶有所隱瞞時是怎麼樣了。
而為了在林家過得更好,她職業病發作時沒少研究林如海。
現在能讓林如海這樣的還有甚麼事?
姜寧心下一沉。
……孩子。
她故意說起謝寒想做舅舅,要給孩子攢家底攢嫁妝的事。
林如海的笑有兩分勉強:“這是好事,他有心了。”
姜寧手心發涼。
從發現懷孕起,她就在擔心她會不能自己養孩子。但這種話不能直接說。所以她一直在反覆和林如海表達,她有多麼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她為了迎接孩子都做了甚麼。
結果沒奏效嗎?
姜寧閉了閉眼。
未必,還有機會。
林如海才陪了賈敏一晚上,現在不是撕開這事的時機。
把姜寧送到明光院後,林如海便回書房歇息了。
姜寧暗罵了幾聲林如海,對桃嬤嬤道歉:“沒勸動大哥。”還把他以後的錢圈走了不少……
不過當媽的儘可能給孩子多圈資源似乎是本能,她下意識就這麼做了,做完才覺得不對勁。
桃嬤嬤卻反過來安慰她:“罷了,隨他去罷,好歹他以後有個盼頭,不會渾渾噩噩混日子,也就行了。”
姜寧倒在桃嬤嬤懷裡,心中對桃嬤嬤的感激,對謝寒的些許愧疚和喜歡――並非男女之情的喜歡,還有對林如海的怨恨混在一起,五味雜陳,讓她情不自禁喊了一聲:“娘……”
她能為這個孩子做的,會有桃嬤嬤為她做的更多嗎?
桃嬤嬤沒認為姜寧是喊她,以為姜寧是想親孃了,忙問:“姑娘是怎麼了?誰給你委屈受了?寒哥兒氣著你了?”
姜寧翻身,枕在桃嬤嬤腿上,搖頭忍淚:“沒甚麼,咱們睡罷。”
服侍姜寧睡下後,桃嬤嬤靠在炕邊,一直睜著眼睛。
她在想,燈市上,寒哥兒陪在姑娘身邊,遠遠看著,真像一對璧人。
但他們註定是成不了的。
就算六年前姜家不混賬,沒賭輸了要賣姑娘,願意好好把姑娘嫁出去,寒哥兒那時只是個小夥計,哪裡般配得上?
除非他當時立刻中個秀才,不然……
桃嬤嬤笑話自己。
還想讓姑娘給她做兒媳婦,是做甚麼春秋大夢呢?
第二天睜眼,姜寧還是覺得心有不服。
她頭一回沒專心吃飯,而是在想還有甚麼辦法能讓林如海心軟。
桃嬤嬤又帶來一個訊息:
孟綺霜發高燒了,燒了一整夜才被發現,人都糊塗了,一直在喊“娘”和“太太救我”。
姜寧不能不把孟綺霜發燒和林如海昨晚的態度聯絡在一起。
一定是這根攪・屎・棍又做了甚麼!
燒死她得了,省得她天天算計她肚子裡孩子!
姜寧很清楚,在末世的幾年,手上沾了太多血,讓她的道德水準降低到了一個常人不太能接受的低線。
如果不是要遵守這個時代的規則,而她也想做一個“正常”人的話……
可惜,經過大夫的精心救治,孟綺霜到底被治好了,沒死也沒傻。
賈敏的預產期越來越近,姜寧的孩子也快八個月了。
她的腳開始腫,穿不上鞋。
她故意把懷孕時的狼狽相都給林如海看。
然後,在他給她按摩腿和腳時,她圖窮匕見,淚眼盈盈地問:“老爺,這個孩子……她會長長久久陪著我嗎?”
她知道林如海明白她的意思。
但林如海最後只說:“瞎想甚麼呢?孩子會平安出生,一直在咱們家的。”
他這樣掙扎、痛苦的神情姜寧第一次見到。他身上很少有這麼明顯的情緒,尤其是負面情緒。她很新奇,而且她沒感覺到失望。
可能是因為她本來就沒對他抱太大希望吧。
林如海走後,姜寧冷靜地和桃嬤嬤說:“從明天起,咱們一起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我肚子裡的這個是女孩兒。”
求神是沒用的。
但“求神賜女兒”這個舉動未必沒用。
姜寧清晰地“看到”她心裡的偏執在瘋狂生長。
她怎麼才能自己養孩子?
賈敏死了就可以了。
林如海一起死了更好,省得他再娶一房年輕妻室,照樣搶她的孩子。
直到孩子不安地動起來,姜寧才暫時停止了這些想法。
但她知道,如果不是沒辦法不留下證據,她真的會試一試。
姜寧一下又一下摸著肚子。
她是自私!她明知道在這世道兒子會比女兒舒坦得多!
但她就是不想讓自己拼著命生下來的孩子成了別人的!
那她算甚麼?
她不介意給人當奴才,給林如海當生育工具,但她不希望對自己的孩子來說,她也只是帶她來到世間的一個工具。
所以,為甚麼不能想殺人的事?她要想!
她希望她的女兒――最好是女兒――殺伐決斷,而不是謙恭柔順!
她要她的女兒能獨當一面,遇事不懼,而不是隻能躲在父兄身後,做個“嬌嬌”!
她寧願她的孩子像狼,像虎,像獅子,像野狗,也不要她像白兔,像肥羊!
有些東西可以容讓,有些寧死也不能讓出去!
所以,她會以身作則,哪怕撕破臉皮,她也一定會把孩子留到身邊養!
明光院日日拜佛,姜寧求神的事,很快,賈敏和林如海都知道了。
賈敏想對林如海說算了。
她怕真的把明光院的孩子抱來了,如海的心也就徹底偏向那邊了。
可她一直沒說出口。
直到二月十一日,她發動之前,她也還是沒說出口。
姜寧沒有去正院等賈敏生產。
她仍在拜佛,一求賈敏平安生子,二求自己平安生女。
她完全沒有“小說裡的人物要降生到現實”的期待感。她只希望賈敏有了兒子,就別來沾邊她的孩子。
如果“林黛玉”是男孩,那對她、對林如海、對賈敏甚至對“林黛玉”本身都是好事。
至於原著發展會不會被破壞,這重要嗎?和她有甚麼關係?
十歲的賈敏已經算高齡產婦了。
生了整整一日一夜,她生下一個女嬰。
一個不太健康的,有些虛弱的女嬰。
這下,林家上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明光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