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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7章 肖速篇(上)

2023-11-26 作者:北風三百里

“我的故事真的沒甚麼好聽的,就是很普通的一生。你要是真的感興趣,我就隨便講講,反正我也沒甚麼事做。”――肖速

01.

“肖速出生在廣東沿海地區的一個小縣城”,這是原文裡的一句話。

這句話寫得很簡略,略過了那個地方的閉塞,略過了大批外出務工的成年人和留守兒童,略過了已經成為所有人共識的重男輕女。

肖速覺得那地方很像一個甕,悶熱,潮溼,那我們就把它稱為甕城。

肖速出生在甕城最熱的8月。廣東的夏天你們也知道,熱得要死,出門就是一身的汗,大家只敢在太陽落山以後出門乘涼。那天肖速被他新婚的父母抱著出門去見鄰居。你可能要問為甚麼是新婚,因為確定他是個男孩以後,兩個人才領證。

時間大概是九幾年,大家認為這一切都很正常,每個人見怪不怪。

關於那一晚,肖速是沒有記憶的,但是鑑於我們擁有上帝視角,所以我們知道,他被父母放在了鄰居家的床上,然後四個大人便攀談起來。肖速轉過身的時候,發現床上還有兩個小孩,一個男孩,和他差不多大,還有一個女孩,明顯比他大了幾歲,已經可以自己坐起來,會說簡單的話,甚至自己下床了。

肖速聽見隔壁的鄰居說,恭喜啊,恭喜,第一胎就生了兒子,真是了不起。然後他的父母笑起來,說你們也不錯,先生一個女兒,再生一個兒子,這樣以後能省不少力了。

鄰居說,是啊,現在都可以幫我們看她弟弟了,以後一定能更多的幫襯。

肖速聽不懂,他旁邊的那對兒姐弟也沒聽懂自己已經註定的命運。肖速忽然覺得有些難受,於是掙扎著哇哇大哭起來。那小女孩見狀趕忙放下自己弟弟,過來哄他。

她說不哭不哭,姐姐在,搖一搖,一生順遂……

那麼點的小孩,也不知道從哪裡學的這樣的詞語,或許是總聽家中大人提及。不過肖速一直知道她很聰明的,語文和英語也學得很好,她本來就有這樣的語言天賦。

還沒說她名字,一時也取不到合適的。

就叫阿珍好啦。

肖速6歲那年,甕城的年輕人幾乎走空了。出去的人都發了財,肖速的父母也蠢蠢欲動。他們把老人接過來撫養肖速,然後和鄰居的叔叔阿姨一起,坐上了開往城市的大巴。

肖速又開始哭了,他小時候也太愛哭了。他那時候也不知道,他會在童年把一生的眼淚流完,此後經年,再也沒有哭過。

阿珍那年已經9歲了,她比他大三歲。她一手牽著弟弟,一手牽著他,很溫柔地說,和爸爸媽媽揮揮手。

弟弟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他對父母沒甚麼感情,後來肖速才知道,他智商有點問題。鄰居叔叔阿姨得之若寶的兒子,其實是個傻子。

於是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就只剩下他和阿珍姐姐。他聽話地揮揮手,想起爺爺佝僂的身子,覺得自己成了整條巷子唯一的男人。

但他剛因為這個念頭挺起一點胸膛,腦袋就被姐姐拍了兩下。他仰起頭,看見姐姐笑眯眯地和他說:“那以後,就姐姐來照顧你啦。”

他真的被她照顧大了。

她給弟弟做飯的時候也會讓他來盛一份,教弟弟認字的時候也會把他叫過去,洗衣服的時候都會讓他把髒衣服拿過來。肖速剛開始還拿,後來就覺得不好意思了,紅著臉把衣服往回揪,髒了自己趕緊洗。洗得太勤快,他成了整條巷子最愛乾淨的小男孩。

至於識字,他速度比弟弟快一點,但也沒有快太多。肖速知道自己不是讀書那塊料,他九九乘法表都背了好久。但他跑步很快,二年級就被體育老師招進學校田徑隊了。

他做得最好的就是吃飯,吃阿珍姐姐做的飯。他覺得自己就是靠從小這麼認真努力地吃飯,身體才這麼好,才被體校挑走。

作為一個看書困難戶,他覺得這條路蠻好的,他爸媽也覺得,蠻好的。

但是阿珍不太好。肖速上體校那年,阿珍上了職高。

知道自己上不了高中的時候,阿珍躲在海邊哭了很長時間。訊息是父母打電話告訴她的,她似乎也做不出甚麼像樣的反對。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因為家裡沒人做飯大發雷霆,把鍋碗瓢盆砸了一地。肖速路過門前聽到,找遍了整個甕城,終於在海邊一艘廢棄的漁船裡找到了阿珍。

阿珍抹乾淨眼淚,還揉他的頭髮,誇他體校去得好。肖速愣愣地看了她好長時間,終於鼓起勇氣說:“姐姐,你哭吧。”

她咬著嘴唇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下來,掉在衣服上,暈開一片片水漬。她不敢出聲,咬得嘴唇都要破了。

肖速忽然很懊惱。

“我要是,”他說,“我要是比你大就好了。”

“為甚麼啊?”阿珍姐姐流著眼淚問。

“我比你大,我現在已經可以賺錢了,”肖速很認真,“我就可以賺錢,送你去讀書了。”

阿珍起初愣著,而後大顆的眼淚掉下來,喉嚨裡發出含糊的笑聲和哭聲。漁船逼仄,他們的身體靠在一起,肖速忽然不由自主地朝她俯過身子。

他第一次抱住了她。

她把臉埋進他的懷裡,身子一顫一顫。他聽到她說,肖速,我真的好討厭甕城。

肖速心想,姐姐討厭的地方,他也不喜歡。

那天回了家,肖速覺得身上特別的不對勁。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渾身燥熱得厲害。他以為自己發了燒,可頭腦又是清明的。爺爺在隔壁睡得鼾聲如雷,他跳下床關門,然後鑽回被子,猶豫地把手放到了腿間。

弄出來的時候,他腦海裡全是阿珍姐姐。

她給他盛飯的樣子,她撫摸自己頭頂的手感,她靠進自己懷裡時,胸前的溫軟。

他在黑暗裡睜大眼,忽然覺得自己可恥到無可救藥。他起身去拿紙,把身上擦乾淨,然後站到鏡子面前,狠狠地給了自己兩巴掌。

他在做甚麼啊!

那是姐姐啊!

總而言之,他的青春期就這樣悄無聲息,轟轟烈烈地到來了。

體校的人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學拳擊,每天被打得一身青,反倒釋放出更多荷爾蒙。他在每一個睡不著的夜裡想著那張從小看到大的臉,想到身子一陣抖動,然後開始唾棄自己的骯髒。

這直接導致了他在為數不多的假期裡拒絕和阿珍講話。

他怕自己的髒玷汙了姐姐,阿珍則把這一切歸結於男孩子進入了叛逆期。她照常給他做東西吃,他不接就送給爺爺。她給他洗衣服,晾衣服的時候站在院子裡,用杆子把衣服挑到高處。他站在遠處偷偷看她,看她發育的身形和風吹過衣襬,露出腰部柔軟的曲線。

他們的“冷戰”在肖速父母回來的那天被打破。

不是所有外出務工的人都能發財,肖速的父母也沒有。錢麼,多少賺到一些,但都是花時間花力氣的辛苦錢。肖速發現大城市會加重人的戾氣,比如他父母每一次回家,都會比上次更暴躁。

這次尤甚,兩個人關上門吵架,幾乎打了起來。肖速事不關己地睡了一夜,第二天被爸爸用院子裡晾衣服的竹竿打醒。

他在體校天天被打,對疼痛不大敏感,但仍是茫然而委屈的。聽了半天終於聽明白,父母昨天拿回家的錢放在客廳,少了兩張一百元,他們覺得是肖速偷拿。

他當然沒拿,他昨天在爭吵聲裡睡得死沉。但他爸爸像是要把這一年的怨氣都發洩到他身上,打到肖速從床上滾到床下,整個人蝦米一樣蜷縮起來。爺爺也進來攔,拿了一些零錢湊出200,嚷嚷著讓他爸爸停手。肖速靠在牆角,死犟著不開口,一雙眼睛裡的怨恨幾乎噴出毒液。

打到後來,他爸爸也累了,放下一句“拿沒拿你心裡有數”就推搡著爺爺離開。房間裡一片寂靜,他這時候才感到身上的疼。

體院裡捱打是點到即止的,青腫多。竹竿抽在身上卻是見血的,掀開衣服,是觸目驚心的血痕。他躺在地上不想動,四肢痠軟,每一處傷都在和粗糙的地面摩擦。

然後他聽到門被推開,聽到慌亂的腳步聲。有人把他抱進懷裡,拍著他後背,輕聲問他:“痛不痛?痛不痛?”

他恍惚著想,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關心他痛不痛。

她掉了一滴眼淚在他肩上,漬得他傷口抽疼。肖速身子顫了下,阿珍急忙抹乾淨眼淚,把他扶起來,柔聲說:“去姐姐家,姐姐家有藥。”

他其實也沒那麼弱,他一個練拳擊的,更多的是心寒。但他偏偏就倚在阿珍姐姐身上,一副馬上就要不行了的樣子,手指緊緊攥著她衣服,每動一下都要抽氣。

阿珍要心疼死了。

他也要快樂死了。

他被她領回家裡,上衣脫掉,光著上身等她給自己上藥。他覺得自己要是哭一哭效果可能更好,但是這麼大男生眼淚也流不下來,於是眼圈通紅,伴隨著嗓子輕微的哽咽。

他說,姐姐我沒拿他的錢……

阿珍說,姐姐知道,你當然沒拿他的錢。

然後她嘆了口氣,繼續說,爸媽有時候在外面很累,他們被好多人欺負,回來就只能欺負你。你體諒一下吧。

肖速覺得阿珍姐姐永遠在體諒別人,就好像她去上職高,她也體諒父母賺錢不易。她把週末打工的錢都給家裡,她也體諒是弟弟上補習班要錢。

她自己都沒上高中,錢要給那個甚麼都學不會的笨蛋上補習班。

肖速覺得真他媽的荒唐。

他真他媽的討厭甕城。

肖速15歲,阿珍姐姐18歲。那輛大巴車帶走了他們的父母,現在也要帶走她。她行李不多,都被他扛上了車,然後放進座位上的行李架。車上的人越來越多,他覺得自己再不下去就也要被這輛車帶走了,只能和阿珍說了再見。

阿珍姐姐說,要不要抱一下?

他愣住,手足無措,額頭上一下出了好多汗。阿珍姐姐被他的樣子逗笑,輕輕地抱了他一下,小聲說,我弟弟都長這麼高啦。

我才不是你弟弟,肖速想。

然後他就被人流擠下車了。

他沒有離開過甕城,廣州也是隻存在於大人口述中的城市。他們也管廣州叫羊城,說是有個神話故事裡,有神仙騎著羊來過這座城市。他第一次開始關心一座陌生城市的新聞和天氣,有時候去網咖,別人打遊戲,他在網上看《羊城晚報》,就差拿保溫杯噴茶葉末。

不過,廣州很快成了肖速繼甕城以後,第二個痛恨的城市。

因為姐姐從廣州帶了個男朋友回家。

她才19歲,她談甚麼戀愛?那天肖速和她弟弟一起坐在門檻上,看見她和那個男人手拉手進了隔壁家門,氣得他一拳把手邊的磚頭砸個粉碎。阿珍弟弟驚恐地看著他,肖速恨屋及烏地大喊,看!看個屁!你個弱智!

女人怎麼這樣?走的時候還問他要不要抱一下,轉臉就帶一個陌生男人回家!肖速覺得自己被徹徹底底的欺騙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連爺爺端過來飯菜,說是阿珍姐姐難得回家給他特意做的他都不要。

阿珍那次走他也沒去送,他提前回體校,一週打爛兩副手套。她甚至不再往體校打電話找他,肖速一想到她或許是在和那個男人談戀愛,壓馬路,看電影,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整個學期戰績彪炳。

他週末沒再回過家,直到過年。

直到過年。

阿珍姐姐過年反而沒帶男朋友回家。

他們住在隔壁,他聽到了從窗戶和房門的縫隙裡傳出的爭吵和哭聲,也看到了阿珍爸爸蹲在房簷下愁悶地抽菸。阿珍姐姐足不出戶,肖速最後把她出門買醬油的弟弟拽走,問他發生了甚麼。

弱智弟弟挖了挖耳洞,語氣也是無所謂。

“我姐生病了,”他的語氣就好像生病的是別人,“很嚴重,治不好,還要花好多錢。男朋友和她分手了,我媽說,趕緊給她相親,趁著沒病發結婚,這樣能有一筆彩禮,給我上大學用。”

肖速聽見自己腦袋裡“轟隆”一聲。

他不管不顧地衝進隔壁家門,看見客廳裡一臉眼淚的阿珍姐姐和焦躁的鄰居阿姨。肖速忽然想起一些不該他記得的畫面,譬如那個酷熱的夏日傍晚,阿珍姐姐來給他搖床,客廳裡傳來的聲音――“以後一定能更多的幫襯。”

原來有的人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註定。

他說:“姐姐,你把病歷給我。”

阿珍也意外,語氣顯得無措:“甚麼……”

肖速聲音陡然提高,他從沒在她面前聲音這麼大過。

“我讓你把病歷給我!他們不給你治,我給你治!”

鄰居阿姨覺得荒唐:“你這孩子說甚麼傻話,你爸媽剛回家你不在家裡陪他們……”

“你閉嘴!”肖速個子高,肩膀寬,身材精瘦,兇起來像只狼狗,“你管好你的弱智兒子!”

阿姨徹底傻了。

病歷在桌子上,化驗單和確診的材料一併夾在一起。肖速垂眼掃視,一把拿走,忽視了阿珍在後面叫她的聲音。他拿著東西去了以前看《羊城晚報》的網咖,開了臺機器,一查就是一夜。

他一個體育生,很少看這麼多字,看得眼都花了,甚至一字一句地去讀那個稀有病的專業論文。能看懂的東西不多,但他查到了,這不是絕症,有個人在深圳一個專家手裡被治癒了。

肖速在貼吧裡給那個人發了私信,對方竟然回覆,告訴他專家的醫院和手術的費用。

那是很大一筆錢,肖速壓根就沒指望姐姐家裡人給她拿。他迅速地計劃,甚至在回家的路上買好了離開甕城的車票。他有一種出人意料的篤定,他知道姐姐會跟他走。

回家的時候爺爺和父母都睡了,他把行李收拾好,也沒裝幾件衣服。父母又把錢放在了客廳,他想起自己那頓平白挨的打,低著頭笑了笑,把錢全都拿走了。

沒甚麼不能拿的,這是他捱打賺的。

他就這麼拿著行李和錢翻進了隔壁的院子,敲響了阿珍姐姐臥室的窗戶。阿珍姐姐被他嚇了一跳,他眼睛亮得像野獸,給姐姐看了列印的資料、車票和錢,低聲說:“姐姐,我們去深圳。”

阿珍姐姐愣愣地看著他。

“你跟我走,”他說,“我給你治病,我能賺錢。”

黑暗裡是漫長的寂靜,然後姐姐說:

“好。”

02.

那輛帶走過他們父母,帶走過姐姐的大巴車,這一次把肖速也一併帶走了。

他們坐凌晨的第一班車私奔。過年的大巴車,回程塞得像沙丁魚罐頭,離開的卻只有他們兩個人。阿珍姐姐困了,依偎在他身上睡著。他看著朝陽裡姐姐的臉,一點都不害怕――他們終於要離開甕城了,離開這個鬼地方,一切都會變好。

這一年他多大來著?

哦,肖速17,姐姐20了。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甕城,第一次離開,就到這麼大的城市。深圳太大了,樓好高。人好多,但賺錢也好多。肖速幹起活不要命,只要給錢及時,他甚麼都能做。他把錢分成三份,一份攢著看病,一份交房租,一份用來生活。

專家的號很難搶,肖速每次天不亮就去排隊,還是搶不到。後來有一次聽到隊伍裡有人在吵架,才知道,號碼都被黃牛拿走了。他心裡憋著火,一時沒忍住,就和黃牛動了手。

好歹是學拳擊出身的,兩下就把人打出血。肖速開始還沒當回事,警察來了才曉得慌,最後被一副手銬帶回派出所,判了個7日拘留。

他不敢和姐姐講,打電話的時候謊稱自己和工友去隔壁市幹活,這7天都回不了家了。姐姐向來是他說甚麼信甚麼,聲音柔柔的讓他按時吃飯,也讓他過幾天記得再來電話報平安。肖速心想派出所哪能想打電話就打,正在愁悶的時候,來了個新的號友,和他用打電話的機會換了一包煙。

他說自己沒甚麼人可報備的,肖速心想,這也太可憐了。

比他可憐多了。

他打電話,對方站在他身旁抽菸,聽見他用和女朋友說話的語氣叫姐姐,神情不自覺地有些微妙。肖速覺得他腦海裡可能出現了一些骨科劇情,於是掛了電話和他解釋,這是鄰居家的姐姐,不是親的。

男人愣了一瞬,笑笑。

“你和我解釋這幹甚麼。”

肖速覺得這人好悶騷,明明腦海裡就有很多想法,還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他的電話都是這人給的,於是他只好和他自我介紹:“我叫肖速,哥你叫甚麼?”

對方夾著煙和他點頭:“路焱。”

他們聊了幾句,路焱說自己是無證駕駛進來的,肖速不想說自己和黃牛尋釁滋事,就說自己和工友起了衝突。路焱似乎是沒甚麼和他深交的打算,但肖速有點喜歡這個哥哥,他覺得他身上有種和阿珍姐姐類似的氣場,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不過他很快就被放出去了,這段友情還沒發展起來就夭折了。

他繼續打工,賺錢,攢起來,去搶專家號,終於搶到。他帶姐姐去看病,醫生給了初步的建議,做了幾項檢查,錢就沒有了。

他辛辛苦苦幹了小半年,幾項檢查竟然就沒有了。出醫院的時候他口袋裡就剩80塊,肖速留了20打車用,帶姐姐去了醫院旁邊一家餐廳,點了兩個菜,加上米飯,剛好60。

“很貴。”姐姐說。

“吃,”肖速說,“我有錢。”

他沒錢。

“賺錢麼,”他岔開腿坐著,很無所謂,“不難。”

那天把姐姐送回家後,他第一次去了地下拳場。

地方是一個工友給他介紹的,他知道肖速是學拳擊出身的。不過他去看了看這些黑拳場,出手都沒甚麼規矩,有人抬下去就站不起來。要是他還在體校,教練知道他去打這種比賽,肯定是要踢他的。

不過他也不在體校了。

肖速去和老闆談,當天就被拉上臺打了一場。對手很弱,他贏得很輕鬆。到底是專業運動員,身手好看,觀賞性也強,老闆給了他800。

八張粉紅色的鈔票。

肖速把錢揣進兜裡,舔了下嘴角,準備回去和姐姐說,這嘴角的傷口是路上摔了一跤。

之後兩個月,他一直在摔跤,摔得身上青紫一層疊一層。挺熱的天氣,他一直穿長袖,當著姐姐的面從來不脫――好在看病的錢越疊越厚。

他們又去看過幾次病,醫生給開了藥,先保守治療,明年酌情手術。

肖速得在那之前把手術費攢夠。

他越打越頻繁,幾個地下拳場的人都認識他,也結了仇。肖速知道自己有點招人恨,平常特別低調,打完比賽就拿錢走人,幾乎不和別的選手有交集。

可惜那天還是被堵了。

他剛打完比賽,本來就一身傷,又被輸的拳手帶人堵在巷子裡揍。嗝屁的前一秒,他看見一道白光從天而降,一個有點熟悉但也不咋熟悉的身影開著電動車闖進人群,一把把他撈上車後座。

他睜開青腫的眼皮,驚喜大喊:“哥!”

是路焱。

他就知道他倆緣分未盡。

那天肖速的話變得出奇的多,彷彿不是剛被人暴打過一頓。他頭自己不能回家,被打成這樣姐姐看了肯定要擔心的,哥你家裡沒女人你不知道,你要是一身傷回去那人家姑娘可得心疼了……

路焱被他嘮叨得沒好氣:“我他媽的怎麼就不知道,我知道。”

肖速頓了頓,指揮路焱把他帶去醫院處理傷口。路焱把他帶到門口,他一掏兜,大驚失色:“今天的獎金沒給我!”

路焱看向肖速,肖速神色懇切:“哥,借我200。”

路焱無奈地從兜裡掏出幾張零錢,湊了湊,遞給他。肖速拿著錢下車,發現路焱有掉頭的樣子,大為驚慌。

“哥!”他說,“你等等我吧,我這腿擠不了公交,我怕看完病沒錢打車。”

路焱看著他,一臉匪夷所思:“那你是嫌我借你少了?你賴上我了?”

肖速拽著他車把手。

路焱:“你碰瓷啊!”

肖速也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麼回事,神來之筆一般地發出了夾子音:“求求你了哥。”

路焱:…………………………

肖速就知道。

路焱這種人。

根本受不了別人和他撒嬌。

最後的最後,路焱把肖速送回了家,而他把自己家的電話號報給了路焱。兩人在路的盡頭分別,他手掌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我這個人講義氣的,”他說,“哥你以後碰見事,你找我,我肯定幫你。”

路焱說:“我得混得多差用你幫我。”

“話不要說太早,”肖速說,“出門靠朋友,萬一有那麼一天呢。”

路焱沒再理他,他今天給他煩得夠嗆。肖速目送他在夜色中騎車離開,轉回頭,長吐一口氣,做好回去搪塞姐姐的準備。

但姐姐顯然已經不信他了。

沒有哪個工作要這樣每天帶傷,人摔跤也不會摔到眼角。姐姐冷著臉給他煮了面,然後冷著臉回了臥室。肖速在客廳西里呼嚕的吃完,聽到臥室裡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他抹了把嘴,小心翼翼地溜了進去。

姐姐正坐在床的邊沿哭。

他一籌莫展地蹲到她腿旁邊,伸手想給她擦眼淚,她躲開。肖速嘆了口氣,聽見姐姐問:“你是不是學壞了?你是不是和社會上的人在混?”

肖速冤死了。

“我沒有,”他說,“我除了打工就是……”

就是打黑拳。

他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就是回來陪你。”

她又在哭,女孩子怎麼這麼能哭,哭起來讓男人手足無措。肖速給她擦了擦眼淚,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從衣服裡掏了兩張票出來。

是他打黑拳的老闆給的,老闆還開了一家酒吧,明天有一場樂隊表演。

“好貴吧……”姐姐眼神慌張,“你買這些做甚麼?”

“不是買的不是買的,”肖速趕忙擺手,“是我……是我工友!”

他工友還真是萬能。

“是我工友買的,去不了啦,”肖速說,“就給我了。姐姐,我們明天一起去吧。我們來了深圳這麼久,除了醫院,哪裡都沒去過。”

姐姐也動心了。

她也是20出頭的小姑娘,也愛漂亮,也愛玩。

她把票拿到手裡,仔細地看,看見上面寫著“五條人”,演出名字叫“阿珍愛上了阿強”。姐姐笑起來,說,這個女孩子的名字,怎麼和我一樣呀?

“是啊,”肖速看見她笑,心就放下了,“所以是特意給你演的。”

“可是我不愛阿強。”她說。

“那你愛誰啊?”肖速順著她的話問。

話音一落,兩個人都愣住了。

那些渾身燥熱的夜晚忽然閃電般出現在肖速的腦海裡,他張皇起身,說著“我去洗漱”就離開了姐姐的臥室。他睡在客廳,他一直睡在客廳,客廳裡有一張拉著簾子的床。

他已經很久累到沾枕頭就著,那天卻又睡不著了。

他腦海裡又開始出現那些畫面,而那個畫面裡的女人,就睡在和他一門之隔的床上。

肖速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第二天他難得不上工,也推掉了晚上的拳賽。他找出了最體面的一身衣服,也看到姐姐在化妝。

他都不知道她跑來深圳那晚那麼倉促,還帶了化妝品和裙子。

她那天穿了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勾勒出腰部柔軟的曲線。她梳通長髮,用一根髮帶束起來,又塗了粉底和口紅。

肖速說:“好好看哦。”

姐姐說:“我就塗了粉底和口紅。”

肖速說:“那就這麼好看了啊?”

她笑了好久。

他們在天色擦黑的時候出門,怕外面的東西貴,還先在家裡把飯吃好了。姐姐說去了那個地方甚麼都不要買,貴得很,肖速一時不高興,問她:“你是不是在廣州和你那個男朋友去過這種地方?”

姐姐說:“沒有沒有,我和我小姐妹去的。”

肖速冷哼,一把攥住她的手,帶著她往酒吧的方向走去。

那家酒吧的門臉半地下,兩個人繞了好久,終於找到了入口。門口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和他們差不多年齡的。他們票上的圖畫又被做成海報貼在酒吧外,姐姐和肖速耳語:“他們叫五條人,是有五個人嗎?”

肖速說:“不知道,進去數數。”

進去了,數了,五條人不是五條人,是三條人。主唱長得像郭富城,但又哪裡不太對。旁邊的歌迷聽到他倆的對話說,不太對就對了,他是郭富縣城。

然後音樂響了。

肖速後來一直記得那一天。

那首歌歌詞好短,反覆的唱,唱來唱去都是那幾句:

“阿珍愛上了阿強/在一個有星星的夜晚/飛機從頭人生並沒有甚麼意義/但是愛情確實讓生活更加美麗……”

雖然說人生並沒有甚麼意義。

但是愛情確實讓生活更加美麗。

他們後來還是買了酒,人很難在那種氣氛下不喝酒。肖速心想無所謂了,大不了下週多挨幾場打,這個酒他今天就要喝了。劣質酒精氣味刺鼻,他們在吉他和手風琴的聲音裡迷醉。

人越來越多,他怕和姐姐走散,慢慢攬住了她的肩,她也沒有抗拒。他帶著喝多了的她回家,她鵝黃色的裙角在他記憶裡晃來晃去。他們攙扶著走上那棟破舊的居民樓,回到家裡,然後那條裙子被他剝脫下來,他們接吻,他終於握住了那段他從懵懂初開時就肖想的腰肢。

在那晚灼熱的空氣裡,他們沒甚麼好想的,更無所顧慮。他在床上像瘋了一樣,但最後在她懷裡睡著的樣子又變成了小孩。

那晚過後,他搬進了臥室,客廳的床空了出來,等待一個新的租客。

後來許多年裡,肖速反反覆覆地聽那首歌。

畢竟,雖然人生並沒有甚麼意義。

但是愛情讓生活更加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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