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電影雖然越來越萎靡,但至少也有過輝煌的黃金時期。
上世紀五十年代,一般人士若愛上了某部電影,可以自己掏錢把它買下,之後還想讓大家都看看,可沒有渠道放映,於是索性就自己建了一個小影院。
這大概就是本地獨立影院的來歷。
至今為止留存下來的老牌獨立影院,都是又做發行,又做放映。與商場裡的複合型影院不同,無論是規模,經營方向,排片愛好,也都很受店主個人的審美與喜好影響。對擁有同樣特質的常客們而言,那就像一家去慣了的酒吧,去那不是為了一款酒水,而是享受在那裡時的自己。
在東京,文藝生活有兩種。以藍瓶咖啡為代表,隨手一拍就是INS美圖的時尚型。以及老派吃茶店為代表,充滿古著和舊書街,在名畫座反覆品味老電影的復古型。
……以上這些都和尹師傅沒有關係,因為他是混沌派主義。即手機鈴聲是年代金曲,但永遠只搜尋新晉寫真偶像;即擔任文藝電影的男主角,但深夜只會回看自己配音的後宮番。
毫無疑問,作為文藝青年而言,這是不合格的。
要不是會畫點破圖,就讀過東大文學系,也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叔預備役罷了,甚至精神已是大叔了。
而感念於自己的庸俗,尹澤在今天決定驅車前往武蔵野市的獨立影院,看看自己參演的電影,以戲入道,反哺人生。
為了保證行程的優雅,甚至特地提前跑到佐倉宅邸,朝剛起床,嘴裡還插著牙刷,滿嘴泡沫的叔叔借了那輛賓士AMGS65。
“既然是學弟借車,我沒有吝嗇的道理。這鑰匙,你就拿去吧,不過油不多了,你如果去的地方遠,記得提前加油。”佐倉瑛士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熊貓睡衣的衣領裡撓癢。
“可這樣一來,叔叔豈不是沒有坐騎了?”尹澤問。
“沒事,我還有另外一輛。”佐倉瑛士隨意的說,“正好換換口味。”
“難怪這般大方,原來還另藏有佳騎。”尹澤感慨。
“哈哈,不必豔羨,以學弟的本領,將來絕對可以繼承我的霸志呀。”
佐倉瑛士叉著腰,在冰箱裡找雞蛋,做唯一自傲的煎蛋料理。老婆孩子都回孃家了,他只能自力更生。只聽中年男人若有他意的說。
“對了,學弟為甚麼借車呀,是不是要和甚麼人出去啊?”
“實不相瞞,我要和人一起去看電影。”尹澤坦白。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佐倉瑛士明晃晃的拿著廚刀在切蔥,“是甚麼人啊。”
“這……”尹澤支支吾吾。
“噢?似乎有難言之隱了?”佐倉瑛士回頭的模樣,完美的詮釋了鷹視狼顧,一對眼睛幽幽溜溜如判官,好像RPG裡觸發遭遇戰的精英怪。
“是學院長。”尹澤說出答案。
“學弟真是做聲優做糊塗了,現實世界裡,哪有這種聽來彷彿GAL一樣的事件,還學院長……”佐倉瑛士冷笑,但說著說著,聲音就變小了,他沉默兩秒,“等會,文學院不是大西先生麼?”
“不錯,老師聽聞我又有一部電影,有些感興趣,準備拉上我去看看。”尹澤一臉沉痛的說,“老師年事已高,擠地鐵太辛苦,我應該用專車接送,這才厚顏前來相借。”
“——大西川介,在這個名字面前,區區東大文學院院長的頭銜也要往後稍稍,畢竟那可是能和川端康成同論的大文學家,怎樣的待遇都不為過。”
佐倉瑛士由衷的嘆息,旋即精英怪嘴臉,已經徹底更換成了幸災樂禍。
“不過,這一天終於來了,宗師的拷打,這一天終於是來了。”
“叔叔似乎很高興?”尹澤不解。
“誒,我沒有別的意思啊。就像我雖然是同校的法學系,但我現在搞設計,不衝突的呀。而你嘛,雖然是院長做導師,但也不一定要做研究啊,跑去娛樂圈享受燈光,見見漂亮妹妹,歷練紅塵,也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嘛。”佐倉瑛士笑容滿滿。
“叔叔的態度很有陰陽二象性啊。”尹澤點頭,“但我要為自己辯解一下,我的論文是過關的,我也是正兒八經考入人文社會系研究科的。”
“學弟,你甚麼大賞?”佐倉瑛士開始自問自答,“哦,最美面孔大賞。”
“我突破天賦的桎梏,現在亦是頂尖的美術家,怎麼不誇這個,老說其他的?”尹師傅難得的有點急。連畫師七美德里的謙虛都產生動搖,竟然自稱大師。
“啊對對對,下一屆的威尼斯雙年展就看你了,取代東藝大的藤海教授,你就是下一任的東京門採爾,線條超越穆夏,光影鎮壓倫勃朗。”佐倉瑛士表示順從,“那學弟這樣的無敵高手,還不快快開著我的車,去接師長,就不要再磨蹭了,難道還想蹭我飯不成。”
“……”
男人保持平靜。
因為有處世哲學曾說:只需忍他、讓他、由他、敬他。
做人,就是應該大方、大氣。
最多等回頭,給澪音打電話,上點眼藥就行了。
尹澤溫情的和叔叔道別,開著別人的賓士出門。
身為一個深情的人,連之前租的車也要取名留念,這次借到叔叔的座駕,自然也要取名才行。畢竟身價在這擺著,那就叫“黑髮貴嬌娘”吧。很大機率是今天借,今天還,真是比租車還短的露水姻緣。
男人的駕駛技術,是沒有問題的,但考慮到太貴,而且接下來,就要面臨比昔年在公司被專案主管給最佳化掉的,更可怕的試煉。所以謹慎,所以四平八穩。
其實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很少有人能讓尹澤感到心虛。
面對上司,如柏井一平,事務所的社長,各大前輩,也是很自由的,畢竟心態完全不同了,根本沒去糾結優不最佳化,發展0的問題。
面對鐵血教育家和地中海主任,比起老師,其實更像是忘年交。
而木上益治和長崎幸楠這樣的業內老資歷的工作夥伴,也是很平常心交流的,大家互相欣賞。
這種人際交流,往往同期們都看不懂,但大受驚訝。不過有心人也暗暗做了覆盤。
總結一下,就是“不說硬話,不做軟事”。
別看天天陷在零食區的沙發裡,但實際上卻是個貴精不貴多的業務力強者。天才理應是桀驁的,但假如天才是平易近人的、自來熟、溫潤的,會往你手裡送熱咖啡,塞白兔奶糖的,那將更加博得好感和善意。
但經常無所謂的自由小白龍,也有沒底的時候。
大西川介對自己極好,抱有期待,從入校後就經常聯絡,現在也在主持功課,傳授知識。老院長無論是成就、品德,都是令人敬仰的。尹澤在老人這裡,真切的有一種面對老師和長輩的感受,加上人生迴廊也並非萬能,沒那麼簡單就能拿出專業成績,這說到底也只是超級記憶宮殿,加上超頻時能快速思考而已。
倘若真的無往不利,能拔升智力點數,那當初參加高考,也不至於只是順位第七了。這世道,有的人,比開了還離譜。
所以,對老院長的信任,尹澤心裡還是愧疚的。
估摸著時間,10點左右將車停在熟悉的大學門口,等了一會,就見到穿著舊西裝的老人走來,尹澤連忙下車去接,沒成想手裡先被塞了一個塑膠袋。
“食堂的限量烤雞。”大西川介說。
“這怎麼好意思?”尹澤假意推脫。
“沒事,我一個人也能吃完。”
“?”
引至賓士車前。
“果然是人氣藝人,事業有成啊,都開上這樣的車了。”大西川介讚賞。
“哪能啊,這都是借的。我自己就只有一輛摩托,還是參加廣播的獎品。”尹澤飛快坦白。
“那也不錯了,總得在別人那裡有面子,人家會賣你的賬,才能借來。”大西川介又點點頭,“果然是人氣藝人啊。”
“也能這樣說吧,但對方也是我校的學長,和您以前也算有點交流,是當初您在食堂遇見,幫助過的學生。”尹澤說。
“……我這些年在食堂逮的人太多了,實在記不清了。”大西川介沉吟。
由於擔心弄髒車子,所以老人先在附近的花壇邊坐著,把烤雞消滅掉。某人靠著真誠的視線,也分得了一隻雞腿。接著才一塊上車,向目的地駛去。師生也是很熟悉了,路上隨意閒聊著。
“你開車的技術,可比健三穩當多了。他真是毛毛躁躁的。”
“師兄除了文部省的工作外,就是常跟您一起,他挺有心的。”
“尊師重道是他為數不多的一個優點了,再說了,都三十五六歲的人了,還跟年輕時那樣固執,能行麼。嗯,說起來,之前你演的那個動作片,也是他陪我去看的。”
“……獻醜了。”
“誒,不醜不醜,拍的挺唯美的。”大西川介說,“哦,待會我們去影院,你是不是要帶個口罩?”
“……沒必要吧。我只在秋葉原被要過一回簽名。”尹澤汗顏,“其實大家也就是圖個新鮮,我哪有影視粉絲啊。這部電影,我雖然是男主角,但由於題材關係,我也只是有點鏡頭而已,您沒必要特意來看的。”
“左右無事,既然有你的影片,那當然是去瞧瞧了。之前的《浪人劍心》還行,可惜你死的太快了。”大西川介有些遺憾。
“我爭取以後活得久一些。”尹澤堅定的說。
“嗯,就要有這種向上的精神。”大西川介認可。
武藏野的這家獨立影院,也有些年頭了,但最近經歷過一次翻新,從裝潢和外觀來看已經不那麼昭和了,影院這些年來也支援上映了許多雄心勃勃的小眾電影人的電影和紀錄片。
老人小孩和學生,都有優惠。
尹澤正準備低調的亮出自己的學生證,少付300円的時候。
“你已經不是大學生了,是修士了,不能享受門票優惠。”大西川介提醒。
“那這證件還有甚麼用了?”尹澤當場愣住,一時間不能接受自己從此失去折扣Buff的事實。
“孽徒,你說甚麼?!”
“沒,沒甚麼。”
絕不調的小白龍唏噓著買了兩張票,離開場還有段時間,暫坐等待。
“老師啊,電影時長比較久,你要是坐累了就說,我們出來活動活動。我是演員,我知道我自己甚麼時候出來,絕不會錯過我的戲份。”尹澤說的同時也遞上剛買的茶水。
“你有心了。”大西川介點頭,“……就是這話有點奇怪,你真人就在這,然後又要計劃不錯過虛擬的你。”
“中之人和角色的關係,是這樣的。”尹澤深以為然,“我的二次元論文裡,應該也有過提及。”
“不過今天的觀眾好像有些多啊,難道都是來看《小森林》的?”大西川介又是呵呵一笑,“真是人氣藝人啊。”
“可能都是橋井愛的粉絲罷。”尹澤打了個哈哈。
“對了,電影的核心是甚麼?”大西川介問。
“呃,應該是討論關於生活的態度吧,以及各種做菜。”尹澤說。假如導演沒有在剪輯的時候放飛自我。
“聽起來很適合悠閒的觀看,我越來越期待了。”大西川介非常流暢的說,“闡述一下你對法國存在主義大師薩特的理解。”
“……”
我被時間刪除了?
還好有無敵的人生迴廊,尹澤可以翻書,跟上節奏。
聊了一刻鐘的認識論和想象理論,才等到電影開始的時間。
而當男人發現場內坐著的人還蠻多,而且似乎年輕女性居多的時候。
他默默坐的更低了些。
心中無女人,拔刀自然神。劍譜第一頁,忘掉心上人。
女粉絲,只會讓我的拷問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