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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70-80

2023-11-25 作者:令杳

第71章 反擊

聽著這些,雲煙不知該作何反應。心裡有些悶悶地發脹,她縮了縮身子,讓自己的腦袋都鑽進已然溫暖的被窩。

方一動作,便感受到身上一涼,被角被掀起一片,將她的腦袋露了出來。燕珝聲音悠悠:“你是要悶死自己嗎?”

“被子還我,”雲煙拉了拉,“冷呢。”

方才的氛圍戛然而止,被他沒好氣地打斷,雲煙蓋住自己,“然後呢?”

“甚麼然後?”燕珝將被角為她掖好,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將她的輪廓看得清楚,她認認真真在聽故事。

聽別人的故事。

“明昭皇后對陛下好,所以陛下就喜歡上明昭皇后了?”雲煙想了想,“不過也挺順理成章的,話本中都這麼寫。”

“如果她只是對朕好,那倒也好。”

燕珝輕嘆。

這世上對他好的人數不勝數,但大多人對他的好都是有所圖謀,想要謀取些甚麼。

只有她,他知道,她縱使有所求,也不會是甚麼傷天害理之事。

她那樣澄澈,只想活著而已。

但她對他的好,只怕早就遠遠超出了她的本心,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是對朕好,但朕喜歡上她,才不是因為這些。”

燕珝彎了彎指尖,將她的手握緊。

面對面地這樣說話,將自己多年來都未曾告訴過阿枝的話都說出來,這樣奇異的感覺,竟然讓他有些著迷。

這些事情,他以前總覺得難以啟齒。誰會將自己的喜歡,依戀統統說出來,生活又不是話本子,也不是臺上咿咿呀呀唱的戲曲,時日過去,她總能感受到。

可燕珝後來發現,他的阿枝,好像有點笨。

笨到根本不明白他的心意,也看不透自己的內心。

那就只能說出來了,就當他為了她再邁出一步。

“不知你知不知曉,我曾被廢過太子之位,貶為庶人。”

燕珝的聲音驟然低了些,這會兒他已然不是帝王,而是一個向失憶妻子傾訴愛慕的普通男子。

他們就像世間千千萬萬對恩愛眷侶一般,拉著手躺在榻上,講著從前的故事。

雲煙搖搖頭,又點點頭,“茶樓先生講故事的時候好像聽說過一次,但更多便不知曉了。”

“當時情境艱難,我一度想要尋死,不願喝藥,不願治傷。”

“尋死?”雲煙微愣,“陛下也有想尋死的時候麼?”

“人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會有過某些不好的想法,”燕珝道:“從前的我不知甚麼是失敗,打過勝仗,查處過貪官汙吏,護佑過百姓。無論是好是壞,我以為我都見過了。那時最大的煩惱和挫折應當就是,我那母后總是對我不滿意。”

“後來也看開些了,母后一心都是她的母族,無論我做得如何,她都不會在乎。只要我還是太子,是日後的帝王,能為母族帶來長久的榮耀,便夠了。”

“我便也是如此想的,”燕珝回憶著往昔,“只是王家傾覆以後,長久以來的信念全然崩塌。自小學習的君子之道,帝王之術,甚麼權衡,父子之情,一夕之間全成了笑話。”

“當時便覺得,活著也沒甚麼意思,這個世道無非也就這樣了。就算活下來,日後也在權力的紛爭裡起伏,一輩子都沒個清淨,有甚麼好?”

雲煙半晌沒說話,聽他這樣講,才猶豫道:“要硬說……倒也確實如此。只不過活著肯定比死了好,雖然我甚麼都不懂,但我若是還在,定會讓陛下先度過那陣子頹喪的時期。”

“看陛下現在這般,便知曉還是活著好許多,”她道:“現在陛下掌握著天下,朝政清明,百姓安穩,其實之前的局面已經改變了吧。”

燕珝頷首,旋即一笑,“天下已然在我掌中。”

不過短短一句,雲煙也忍不住為他一笑。之前的甚麼氣似乎都在話語中消散,她都要忘了自己為甚麼生燕珝的氣了。

旁的不論,起碼他是個好帝王,雲煙認為。

“不過,當時……”

她想了想,“生死這類的大事,不應該在苦悶的時候決定。”

燕珝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發頂,隨著她的話語,有些捲曲的髮尾從肩頭掉落下來。

漆黑的夜裡,她的眸光似乎在散發著光彩,讓人移不開眼。

“你能這般想,我就放心了。”

燕珝悶悶一笑,繼續道:“明昭皇后當時也是這麼說的,她說,只要活著,甚麼都好。”

“我當時瞧不上她,覺得這樣的世道她竟然還想活著,堅信她不會一輩子都如此,慢慢過,總能過上好日子,”男人輕嘲:“最終她還是證明了,我是錯的。”

“我不上藥,她便扯著我的衣裳,執拗地看著我,我便只能乖乖由她去。不喝藥,她便……”

燕珝一頓。

“便如何?”

雲煙正在興頭上,全神貫注著,被他突然的停頓像是吊著口氣一般,上不去下不來。

“如何呀,你說呀?”

雲煙推推他的手掌,換來燕珝的一握。

燕珝按住她在被窩裡作亂的手,道:“無非就是那些。”

“哪些?”雲煙忽地意識過來,“不會是像話本中那樣,嘴對嘴……”

“你知道就行了。”

燕珝換上了嚴厲的聲音,可語氣卻沒半點威懾力。

雲煙半點沒被他嚇到,只是笑。

“我知道,知道了。”

她咯咯笑了幾聲,聽著旁人的愛情故事。

“年少的男人總是有些自負的,”燕珝道:“從前我以為,我會有一個賢良淑德,處處都好的妻子。她為我主持中饋,我為她遮風擋雨。日後生兒育女,這大秦江山世代延綿。”

“但這是從前,對吧?”

雲煙抬了抬腦袋。

“是,我太自傲,覺得自己滿腹經綸,不該配一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女子。她不會說漢話,不知禮儀,也沒有規矩,同旁的大秦貴女相比,她不夠端莊穩重。”

燕珝垂眸,摩挲著女子的掌心,“但朕這條命,是她撿回來的。朕合該同她好好過上一輩子,補償她。”

“那些覺得她不好的人,都沒眼光。他們哪裡知道她的好,”燕珝唇角泛起苦澀的笑,“無人願意透過那層偏見好好了解她,便覺得她處處都不好了。而我這種,自負的人……”

“她似乎到死,都不大信任我對她的愛。”

雲煙指尖驀地一縮。

“我對不起她良多,她想要的陪伴,我當初給不了。她心裡不安,我也無法撫慰她,當時的我……太忙了。”

燕珝揉了揉她的指尖,“但其實也是藉口。”

“我當時根本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所以也算是在逃避。”

他的聲音裡透露著坦然,他似乎將自己的整個心臟都在她面前剖開了,讓她仔仔細細地瞧。

“我以為,我們還會有很多的時間來彌補這些年的過錯,我犯了不少錯,自負清高,不曾同她解釋,以為她能安然待在我為她築起的巢穴,可還是讓她受了不少委屈。但我總想著,日後的年年歲歲,我們總能將那些縫隙填補起來。”

燕珝翻了身,平躺在榻上,不去感受雲煙那快要溢位來的沉寂。

“但她沒有等我,”男人聲音凝澀,“……不,是我沒有趕上她。”

雲煙動了動手,長時間保持同一種姿勢讓她身子有些僵硬。燕珝此時也沒有強求著拉住她的手,輕易地放開了她。

只是手撫上了她的頸側,輕輕按揉著某一塊地方。

雲煙瑟縮了下,最終還是沒有反抗。

她起初以為燕珝是在摩挲今晨留下的那處吻痕,正想說甚麼,卻倏然發覺位置不對。

燕珝在摸著她脖頸之上,那個顏色淡淡的,邊緣並不規則的疤痕。

那處……六郎說,是意外。

她垂眉,抿了抿唇。

燕珝聲音裡又染上些偏執。

“天下萬物,只要她想要,我都能給她,”燕珝感受著沒有女子柔軟掌心的手,虛握了握,“只有一點,她想要的自由我不會給她。”

“朕不會讓她離開朕的身邊。”

雲煙默默在心裡念著他方才說的話,似乎方才同她傾訴的男子又便回了那個執掌一切的君王。

她能理解燕珝的偏執,摯愛之人若要離開,便是她也會想著攔一攔。他又正好有那樣的權力也本事,想這樣做也正常。

“那同陛下說的這樣,萬般好的明昭皇后,”雲煙蹙眉,“為甚麼鄭王妃說她……巫蠱之術甚麼的。”

“大秦不是嚴禁這些麼?”

“無稽之談,”燕珝道:“但是也怪朕,她是因為在朕身邊,那些年遭到的攻擊和非議不計其數,有人算計她,她百口莫辯,朕只怕再拖著會越陷越深,只能讓她先含淚認下。”

“後來呢?”

雲煙提了聲音,隱隱有些憤懣,“這是蓄意誣陷嗎?”

“是,”燕珝道:“她受了許多不白之冤,是朕對不起她。”

“倒也不能這麼說,”雲煙想了想道:“雖然確實是因為在陛下身邊才招致了禍事,但也並非你刻意所為,你也一直想要保護明昭皇后,妾相信明昭皇后的心裡也是知曉這些的。”

“是呀,她知曉的。”

燕珝的聲音像是幽幽晚風,“所以她哪怕想要怪朕,也狠不下心來將責任推到朕身上,到了最後,憋出了心病,怪她自己。”

“為甚麼會有心病?”雲煙一愣,“陛下沒有同她好好講嗎?”

“她想要一個公道,想要在所有人面前證明她沒有錯。”

燕珝開口:“朕當時自顧不暇,忽視了她的所求。”

“那……”雲煙的聲音有些遲疑,“那確實讓人難受。”

她想了想,若是她遭受了冤屈,自己唯一信任的丈夫,她的依靠都不能幫助自己,那她也會很難受的。

“那冤枉明昭皇后的人,受到懲罰了嗎?”

雲煙比較關心這個。

“在她身邊沉寂許久,幫著捏造證據陷害她的侍女,叫玉珠,你應當見過。”

雲煙點頭,“她……原來是她呀,難怪她見到我也……”

那日在山上的情境同今日所聞聯絡了起來,她這才明白為甚麼玉珠會看著她的臉出神。

季長川已然將玉珠殺死,雲煙道:“一個婢女,能這樣謀害主子?”

她覺得有些不寒而慄。

身邊日日侍奉的人想要害你,只怕後怕到不得安眠吧。

“主謀不是她,是我那遠在千里之外,將自己全然撇清了的母族表妹。”

王若櫻在太原王氏族中,任誰都沒往她那方面去想。可他查證之後,所有線索都一一指向她。

玉珠的所作所為,都是依照著她的指令下的手。但也不知為何,玉珠竟然在完成那次謀害之後,便消失了蹤影。

江湖再見,竟然就是兩年之後了。

黑騎衛這樣精銳的部隊,竟然都沒能尋到她的蹤影,若不是她主動現身搶奪季長川能調動天下資訊機密的玉佩,只怕他們還是不能找到她。

這天下究竟還有甚麼他不知道的地方,竟然能讓黑騎衛追查兩年都搜尋不到?

雲煙不知道這些內情,只是道:“那陛下會因為那個娘子是陛下的表妹,便手下留情嗎?”

她不知道那陷害究竟如何,但心裡似乎隱隱也有些感同身受,好像自己也有過百口莫辯,被眾人圍攻的時候。

“朕復了太子之位後便給太原那處去了信,”燕珝垂首,“算算時間,也該出來了。”

在祠堂跪了三年,日日吃齋唸佛,可以說將一個娘子最好的時候都耽擱在了佛堂裡。

但這是她自找的。

他只恨還有血脈牽絆,王家族中族老仍舊有著威嚴,剛恢復太子之位的他還沒有能撼動族老的權力,否則,以她當日所為,阿枝那樣哭喊,他只恨不能殺她以洩憤。

燕珝為她尋了門親事,等她出來,應當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雲煙沒問具體是甚麼,得知也算是受到了懲罰,便道:“感覺,她當時受了好多委屈哦。”

燕珝沒說話。

等了半晌,雲煙道:“不是嗎?”

“是,朕只是,還在自責。日日都想著若是當時如何如何,或許就不會讓她先行離開。”

“朕當時自負,覺得將她養在晉王府好吃好喝,錦衣玉食,便沒旁的事了。可她替朕憂心,朕又偏偏甚麼都不告訴她,讓她這樣無力自保地,茫然地捲進權斗的漩渦。”

“都是朕的過失。”

“唉,”雲煙只能嘆氣,她覺得有些頭疼,“那現在逝者已逝,該如何呢?”

“雲煙。”燕珝忽然開口。

“嗯?”

雲煙回過神來,看向黑暗之中的燕珝。

“你幫她報復回來罷。”

燕珝開口:“就當是朕的請求,你也可以提出你的條件,就像咱們昨日那樣,籤個契書。”

“報復?”

雲煙反問。

“你也同情著她,為她傷心,不是嗎?”燕珝道:“有些事朕身為帝王,反而不好做,以你的身份出面,就當是幫……朕,出氣了。”

雲煙忽地一笑,“她都去了,陛下這麼做,還有甚麼意義嗎?”

“怎麼沒有意義?”

“起碼,朕知道,你知道,就有意義。”

燕珝勾了勾她的手指,讓她在被窩中的手再一次落到他的掌中,“你今天不是已經幫朕斥責過鄭王妃了麼。”

“那怎麼算斥責……”

雲煙被他說得有些赧然,聽他這口氣,自己好像一個做對了甚麼事的孩子,這樣的事竟然還有點誇讚的意味在裡面。

“就這樣便好,朕也不需要你多做甚麼,主動找茬也不是你的性子。”

燕珝低聲,似乎帶了點笑意,“反正你也不喜歡朕,不在乎朕,不是嗎?朕的妻子便是因為心中在乎朕,一次次為了朕退讓。你又沒有這種顧慮,若有甚麼看不慣的,只管發洩情緒就好了。”

“……”雲煙想要開口說些甚麼,這會兒又覺得如果再不應下,這個臉皮厚的男人便要開口說她心裡定是因為在乎他了。

她覺得他做得出來。

“……行。”

雲煙咬牙,“我還沒當過惡人呢。”

“誰說讓你當惡人,”燕珝將她亂動彈滑落的被子繼續蓋好,道:“今日這樣便不錯。”

雲煙將視線落在燕珝身上,道:“那你會生氣嗎?若是惹了甚麼皇親貴戚,他們同我沒有關係,但似乎都是陛下的手足。”

“你昨日便問了朕,朕許了你在宮中為所欲為,你若不願,朕將這個權力收回便是。”

燕珝故意這麼道,果真勾得雲煙連聲應下。

“行行,就這麼定了,”雲煙道:“那我幫故去的明昭皇后出出氣,陛下能給我甚麼好處?”

“你自己定罷,朕還有甚麼能不依你的。朕都從福寧殿搬來凌煙閣了,還不能說明甚麼嗎?”

雲煙腹誹,這隻能說明你臉皮太厚,她都跑來這裡來還要追來,難不成能怪她?

送桃酥只是……只是有剩餘的不想浪費,怎麼可能是她想讓他過來。

“我想……”

雲煙低了聲音,想起之前想做,卻未做成之事。

“想甚麼?”燕珝看向她。

“陛下去過……季大人別苑罷,”雲煙道,此時也不怕他不開心了,“滿山梅花,季大人答應等盛開的時候,去那裡賞花。”

“肯定很好看。但是……都這個時候了,再不去看,便要等來年了。”

雲煙有些失落,她滿心盼望著同六郎婚儀過後,住在別苑,每日醒來便是郎君和開得漫山遍野的梅花。

如今卻在深宮之中,甚麼也看不見。

“宮中也有梅園,喜歡梅花,不能在宮中看嗎?”

燕珝靠近了些,半摟著她。

雲煙搖頭,“今日經過了的,宮中的梅花是精緻,被那麼多宮人養出來的名貴品種,好看得不得了。”

“那為甚麼……”

“但我就是想看山上的,”雲煙縮了縮腦袋,“當時期待了很久來著。”

“……若不成,便罷了,我知曉陛下不喜我提季大人,也不會同意我出宮。我也就是說一下,或許明日就不想了,換別的條件罷。”

“去吧。”

燕珝鬆了口,將她完完全全抱進懷中,“那便這麼說定了。”

雲煙感受著自己發頂被男人的下頜輕輕磨蹭著,將頭安然放在男人的肩膀上。

忽地發覺,甚麼時候她已經習慣了這樣親密的睡姿。

次日一早,凌煙閣送來了滿桌佳餚。

燕珝又一次用強權逼迫著雲煙吃下,在她即將要發惱的時候,笑了出聲。

“好了,夠了,糖包吃多了也會膩,記得喝藥。”

他正準備起身,臨行的時候讓雲煙給他繫了腰帶,頗為滿意地看了看腰間的護身符,道:“你還未醒時,徐貴太妃遣人來問朕,需不需要給貴妃送幾個教導禮儀規矩的女官。”

雲煙看他一眼,“陛下怎麼說,答應了?”

冊封禮還未成,日子定在三月初。時間倉促,宮中又沒有別的主子,事情便交給了徐貴太妃。

因著昨日鄭王妃一事,雲煙對徐貴太妃印象不是很好,道:“不會……折騰人吧。”

聲音弱弱,看向燕珝。

燕珝不置可否,只是道:“朕確實答應了,但貴妃別忘了昨晚同朕說的話。”

“甚麼話?”雲煙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莫不是……”

二人對上視線,雲煙抿唇,好好,這世上的惡人都由她來當了,燕珝倒是給自己留了個好名聲當聖人。

燕珝道:“那女官從前折騰過明昭皇后,只是她在宮中多年,極有威望,教導過不少皇子公主。朕當時明著不好動她,只能暗裡敲打。”

“似乎不夠解氣,”燕珝迎著日光,粲然一笑,“現在想起她從前欺負朕的妻子,朕便覺得心口疼。好貴妃,便幫幫朕。”

雲煙哪裡見過他這副模樣。

簡直……簡直、像在撒嬌。

一個大男人,怎麼能這樣說話,讓她全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臉上飛起了紅潤,語速飛快:“知曉了知曉了。”

她又不會,她該怎麼做啊……雲煙心中憂愁,捏著手指。

煩心事可真多。

燕珝叫來茯苓,同之前一樣叮囑了幾句,無非是別忘了她按時喝藥針灸,還有用膳一類的雜事,事無鉅細。等到孫安催了第三遍的時候,才不耐煩地走出了永安宮。

雲煙覺得他這人真是奇怪,叮囑茯苓的時候不覺得煩,孫安剛說兩句話就煩了,真是善變的人。

茯苓見她神色怪異,過來道:“娘娘,怎麼了?”

雲煙攥著掌心,“沒事。”

“沒事便好,”茯苓道:“一會兒教導規矩的女官便來了,娘娘……”

她語氣裡有些擔憂,道:“她性子不是很好,說話若是不好聽,娘娘別放在心上,不要委屈了自己。”

從前的阿枝是如何被張尚儀折磨的,她歷歷在目。如今回想,都覺得心痛。

娘娘當時哪裡見過這樣口口聲聲禮儀規矩,卻根本不講半點情面的人。明明有許多次已經很生氣了,但還是顧及剛恢復皇子身份的晉王,不敢發難。

雲煙看她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茯苓一頓,“奴婢在宮裡這些時日也打探了些訊息,聽說這個張尚儀……”

話音未落,便遠遠瞧見有幾個穿著女官服飾的嬤嬤過來了。

“便是她?”

雲煙看著為首那位,瞧著面相便覺得不大好相處。

“是,”茯苓拉著雲煙的手,道:“娘娘,若是她惹了娘娘不高興,奴婢一定第一個上去……”

“不用你,”雲煙按住她的手,“我自己來。”

茯苓愣住。

聽著那張尚儀熟悉的聲音響起,她跪在身前,行了個標準的宮廷禮儀。

“尚儀局女官張氏,拜見貴妃娘娘,娘娘千歲。”

第72章 矯揉

張尚儀體態端正,不卑不亢,動作標準,看著極有氣度。

身後跟著的幾個尚儀局的宮女也同出一脈,動作中沒有分毫差錯,甚至頭上耳上佩戴的飾物都沒有半分搖晃。

隨著抬手落手的動作,連衣物的摩擦之聲都被減輕到最小,甚麼也聽不到。

看著……像是畫卷中才會有的端方儀態。

雲煙來了興致,想起昨日與今晨燕珝所說,掀起眼眸打量了為首的張尚儀一眼。

她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整整齊齊地盤在腦袋上。她知曉宮中和民間都喜歡抹些頭油,讓頭髮順滑服帖的同時還能帶來香氣,很受女子歡迎。譬如季長川別苑中那個侍女就抹了厚厚的桂花頭油,聞著沖鼻子。

但張尚儀抹得很剋制,不知是甚麼香味,淡淡傳來並不突兀,反而給人增添了不少亮點。

雲煙不大能將她同那個燕珝和茯苓口中,刁難明昭皇后的女官聯絡起來,她看起來雖然嚴肅古板了些,但總體來說還算是正正經經,沒有那樣歪門邪道心思的。

凌煙閣中一片寂靜,在張尚儀帶著宮女行完禮後便沒了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張尚儀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

雲煙好像這才反應過來一樣,“抱歉,方才出神了,未曾聽到。張尚儀說了甚麼?”

張尚儀一頓,哪裡被這樣對待過,但在未探清對方虛實之前,她還得先忍著。

在雲煙的目光注視下,只能再度行禮問安。這回這位雲貴妃倒是沒說甚麼了,輕笑一聲:“原來是張尚儀,快快請起。”

“茯苓,你瞧瞧你,張尚儀來了也不知曉告訴我一聲,沒得怠慢了張尚儀,顯得咱們多失禮呀。”

雲煙脆生生的聲音有幾分熟悉,音調完完全全是曾經聽過的模樣。張尚儀一愣,起身抬頭。

只見身著水紅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的妙齡女子歪歪斜斜地靠在貴妃榻上,頭上的朱釵隨著主人懶洋洋的動作一搖一晃,叮噹作響。

漫不經心地玩弄著修剪得整齊圓潤的指甲,還不盡興似的,抬起手來對著光瞧。

未等她開口,便又聽雲貴妃對茯苓道:“哎喲,你看我這指甲……”

“娘娘,這指甲如何了?”

茯苓很是配合,皺著眉頭,圍上來打量瞧著,將張尚儀晾在一邊。

“你覺得,染個指甲怎麼樣,就我現在身上著顏色好不好看?”

雲煙聲音嬌俏,像極了天真無邪的……妖妃。

純潔澄澈,和她無禮放肆的舉動出現在同一人身上,張尚儀看得差點無法呼吸。

她教導過這樣多的皇親貴戚,以她的資歷,就是公主也要規規矩矩喊上一聲“尚儀”,等著她的教誨。這個雲貴妃就這樣張狂無禮,見到她來半點不敬重,反倒自顧自沒規矩地半靠在貴妃榻上,玩指甲?

可更讓她震驚的是,雲貴妃的臉。

哪怕來之前被徐貴太妃叮囑過,也不由得恍了神,眼前女子的面容同三年前那個晉王側妃的容貌漸漸重合,和印象中的模樣一點點對上……簡直一模一樣!

張尚儀怔愣不過一瞬,還未從那容貌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卻見雲貴妃不滿蹙眉。

“尚儀這般直視著我家娘娘,”茯苓端著手開口,“是甚麼意思?”

視線轉移到茯苓身上。她記得茯苓,她不是……不是原本明昭皇后身邊伺候的麼?怎麼會在這裡,一瞬間腦中的思緒亂了,張尚儀回話不及,只聽雲煙道:“茯苓,張尚儀是不是耳朵不好啊?”

“怎麼咱們說話,半點都不帶回復的。”

雲煙惋惜,拉長了聲音:“難不成是看不起我麼?我知曉我不是高門貴女,但也踏實本分,不知哪裡得罪了張尚儀,竟然被尚儀這樣怠慢。”

“不,不是……”

張尚儀瞧著她的臉,亂了心神,幾乎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好在畢竟有這般大的年歲,強撐著將自己的心慌壓制下來,換上了沉著的語氣:“娘娘天資,如仙女兒一般。老身看出了神,還請娘娘恕罪。”

算是恭維了。往常的張尚儀哪裡同人說過這些,今日若不是一時失儀,她才不會對這等粗俗之人這般說話。

雲煙換上了笑眯眯的表情,就在張尚儀準備繼續開口上課的時候,聽眼前妝容精緻的女子道:“尚儀既然這般誇我了,我也不好真的怪罪尚儀。尚儀知錯便好,具體如何懲罰……我初入宮,不大清楚,但是想來尚儀是清楚的,對不對?”

張尚儀袖中攏著的手一緊。

“娘娘這話是何意?”

“沒有甚麼意思呀,”雲煙看了看茯苓,同她一笑,“尚儀今日來,不就是教我規矩的麼?那便按著宮規來嘛。隨意直視我的容貌,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這要如何懲罰?還有我說話,張尚儀好像沒聽到一般,方才竟然還反問我,這該如何罰?”

“娘娘你……”張尚儀哪裡受過這樣的氣,越是聽她說話,一張皺紋鋪滿了的老臉上,紋路幾乎又深了些,硬生生掐著手,“……直視天顏,是不敬之罪,不尊主令更是大過,娘娘一上來便將這麼大的名頭安在老身身上,老身不知何處讓娘娘不悅,竟然想要了老身這條命麼?”

她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顯然已經被雲煙這副不知所謂的樣子激怒了。

雲煙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在茯苓身旁縮了縮。

“尚儀哪裡的話,我這不是在問尚儀嗎……想著尚儀一定是宮中最懂禮儀規矩之人,正巧尚儀自己說自個兒犯了錯,順著話問下去而已,沒想到尚儀會這麼想我……”

雲煙埋著頭,一幅極其委屈的模樣,“好好,那便不罰了,尚儀說甚麼,就甚麼吧。”

茯苓拉著娘娘的手,連聲安慰:“娘娘別哭,娘娘的委屈奴婢都知曉。誰叫咱們才進宮甚麼都不懂呢?哪裡知道宮中有這麼嚇人的女官,竟然能對著主子這麼說話。怪奴婢不會經營,在宮中沒有根基,娘娘,這點委屈咱就先嚥下吧,日後便好了。”

“你說得有理。”

雲煙裝模作樣吸了幾聲鼻子,又覺得自己裝得不太像,反倒給整個鼻腔都吸的涼乎乎,難受得很。只好伸出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淚,收回手時在眼睛處揉了揉,帶出點紅來,才抬頭,我見猶憐地看著凌煙閣內眾多宮女太監。

那副眼眶通紅的模樣,還有她似有若無的啜泣聲,真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張尚儀氣得身子打顫,這主僕二人一個比一個會演戲,一個比一個能瞎說,短短几句竟然就將“會鑽營”、“嚇人”這樣的詞都說出來了。

還一幅她最委屈的模樣!

原本還以為說不定是明昭皇后死而復生這樣離奇的事,這下便好,切切實實證明了這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容貌相似,但也不是沒有區別,明昭皇后臉頰線條柔和,逢人帶笑,柔婉得很,上揚的眼尾都沒那麼強的攻擊性。性子也軟,極好拿捏。

可這個雲貴妃,不知為何生了這樣一個和明昭皇后一模一樣的相貌,卻張揚粗俗,胡攪蠻纏,全然不是同一個人。

看來就是陛下尋來,同明昭皇后生得一模一樣的替身罷了!

她怒目看著茯苓,雲貴妃她如今無法訓斥,但她曾經就訓過多回的茯苓她還是說得的。

正準備指著她訓斥說些甚麼的時候,便見一個毫不起眼,站在凌煙閣角落原本老老實實當空氣的宮女冷淡抬頭,在雲煙和茯苓未曾發現的背後,冷眼盯著張尚儀,眼中滿是不愉。

張尚儀半抬起的手停在原地。

……陛下御前跟著的宮女,她自然認識。聽說陛下登基前特地訓練出來的這些人,耳鳴目聰,身手極佳,極受信任。

只是不知何時竟然調來了凌煙閣,瞧這樣子,竟然還未曾被重用,只是在她可能要說出甚麼不合適的話語時抬眸警告。如果她說出甚麼不該說的,只怕下一秒就會橫屍殿中。

張尚儀後背一涼,明明是早晨,就趁著陛下不在此處時趕緊過來立立規矩,竟然在凌煙閣吃了這輩子最大的虧。

她還從未如此百口莫辯過!便是早先在王皇后和先帝貴妃處,她也是被客客氣氣對待的。

既然如此,想來也沒甚麼好聲好氣說話的必要了。張尚儀閉了閉眼,深吸口氣:“老身不知何處得罪了貴妃,讓貴妃將這樣大的帽子扣在老身頭上。這些話,老身是萬萬當不得的。還請貴妃明辨是非。”

眼見著雲煙泫然欲泣,還想說甚麼的那副矯揉造作的模樣,張尚儀趕緊開口:“老身今日前來,是奉徐貴太妃之命前來教導娘娘宮中的禮儀規矩的。包括但不限於宮中的吃穿、行走等各項應該做到的儀態,還有娘娘幾日後冊封禮上應當如何動作,如何謝恩,如何接旨等。”

“娘娘若對老身不滿,”張尚儀一頓,“那老身自去回了徐貴太妃,請太妃另請高明。”

“尚儀都這樣說了,我如何還敢有不滿。”

雲煙低聲下氣,瞧著很是委屈的模樣。

“尚儀請,尚儀說甚麼都對,甚麼都好,只是莫要再兇我了,”雲煙拍拍胸脯,“實在是鄉下人沒見過甚麼世面,沒見過宮裡這樣大的規矩,尚儀見笑了。”

小菊站在茯苓身旁,瞠目結舌。

她哪裡見過侍奉了大半年,想來柔和愛笑,講理的娘子這等模樣。便是茯苓,也是一幅大姐姐的樣子,誰知這兩人這會兒竟然全全變了性兒……蠻不講理。

雲煙怕張尚儀這個老骨頭真被她氣暈過去,藉口更衣回了裡屋換身衣裳喝點茶,讓她在外面緩緩。

小菊給雲煙解著腰帶,看雲煙揉揉胸脯,“哎喲,這欺負老人會不會有損功德呀?”

茯苓幫她脫下外衫,換上個輕便的,“也不算老人,能在宮中任職,年紀大了是要放出去的。”

“那便好。”

雲煙放了心,看她長得嚴肅,長臉有些顯兇,看著比愛笑的劉嬸子年紀大多了。

小菊顫顫巍巍將東西放好,生怕有甚麼做的不好的地方被訓斥,雲煙一眼瞧見,笑道:“怎麼了,方才害怕了?”

“……倒也不是,”小菊搖搖頭,“奴婢覺得娘娘這樣很好,只是……”

只是反差有點大,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罷了。

爽自然是爽的。

茯苓點點頭,問道:“娘娘這些,是從何處學來的?”

從前的阿枝雖然機靈活潑,但是哪裡會這樣的把式。加上心裡心心念念想著殿下當時艱難,半點不敢出聲,任人拿捏。

加之當時有著心病,就算想要反擊,只怕也沒那個心力。

“這些啊,”雲煙臉上還有些紅,“話本子裡的唄。”

茯苓不止一次聽雲煙提到話本,好奇道:“話本里除了將軍小姐這樣的愛情故事,竟然還有這些?”

“別問了別問了,差不多知道就行了。”

雲煙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回想自己方才的作態,後知後覺地覺得太過造作了。

倒是小菊緩聲道:“奴婢想起來了……怪道說方才這幕眼熟。”

“想起了甚麼?”茯苓接話。

“奴婢和娘娘在村裡,經常聽著村裡的嬸子吵架。村裡人多,總有些混不講理的,還有些惡婆婆說兒媳如何如何,娘娘每次……可愛聽了。”

茯苓噗嗤一笑,幾乎能想象到阿枝小心翼翼地支起耳朵聽人吵嘴的模樣。

她幼年是在宮中長大,雖然不算聰慧,但也是見過不少手段的。後來隨娘子經歷那樣多的事情,還一個人在民間尋了娘子半年,自然也見識過不少事情。人也成長了不少,所以方才才能反應那樣快,一下子便接上娘子的話。

見的人多了,甚麼樣子也都會一點,無論是胡攪蠻纏蠻不講理的,還是那矯揉造作的姿態,起碼是見過的。

“原來如此……”茯苓拖著聲音,“只怕還有茶樓說書先生的一份力吧?”

二人笑著雲煙,給雲煙臉色說得紅撲撲的,雲煙換好衣裳揉了揉臉,“哎呀,別說了,再說一會兒裝不出來了。”

她對張尚儀第一印象就不好,幾乎能想出她會如何磋磨人,板著個臉兇狠的模樣。只怕自己到時候露怯了,反倒丟人。

小菊和茯苓給她換好衣裳,將衣衫攏好,鐵了心思往妖妃方向一去不復返的雲煙沉著臉走出裡間,不甚規矩地坐在紅木座椅上。

張尚儀在外面等了半天,遲遲沒等到雲煙出來,在耐心即將耗盡的時候,才終於看到她現身。

說是換了件輕便的衣裳,其實也不必方才那件簡潔多少,甚至還在腰間多掛了些墜子,她剛想說些甚麼,便見雲煙“不經意”抬手,將脖頸處的毛領往下拉了拉。

“怎的有些熱,炭火太足了吧。”

她自問自答著,也沒想讓人回話,就像是隨便唸叨一句。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張尚儀鐵青著臉,瞧見她頸側露出來的一點點紅痕。

曖昧,但是甚麼又昭然若揭。

她又只能將自己的話全然嚥下,板著臉道:“娘娘,時辰不早了,冊封禮就在近日,再不開始,只怕要遲了。”

“好呀,”雲煙態度不錯,坐正了身子,亮晶晶的眼睛一幅好學生的模樣,看向張尚儀,“尚儀請。”

一柱香後,張尚儀皺眉:“娘娘怎麼走路都東倒西歪沒個正形,頭這麼低,哪裡有身為貴妃的氣度?”

雲煙理直氣壯:“在田裡走路,不低頭看著點怎麼行?”

“一看尚儀就是沒過過苦日子看不上我們鄉下人,我們這樣的苦命人,走得是鄉間的泥土路……”

茯苓低頭憋著笑,凌煙閣裡只餘雲煙念念叨叨的聲音。

……

一盞茶後,張尚儀只恨自己為甚麼在此,若換成旁人她早就開始訓斥了。但這會兒她簡直怕了雲煙,只能道:“娘娘,手抬高些,多堅持會兒……”

“很高了呀,”雲煙做出個行禮的姿勢,“這樣不好看麼?”

張尚儀差點脫口而出,模樣好看是好看,但歪歪扭扭的模樣甚是輕浮,簡直像個……煙花女子!

雲煙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笑得天真。

“我在京城,路過那個甚麼甚麼……春風樓,瞧見漂亮娘子都是這般同人說話的呢。”

張尚儀一口老血都要吐出來,春風樓那可是煙花之地,她她她竟然!

……

半個時辰後,張尚儀再度想要開口的時候,雲煙不耐煩了。

“總說我做的不好,那張尚儀來做罷。”

雲煙鐵了心思不做了,一點也受不了苦,“擺這些姿勢,比在田裡種地還累。我都快趕上耕地的老黃牛了,還不行!”

茯苓耐心按揉著肩膀,“娘娘,忍忍,咱們如今會被人給眼色瞧的呢,可不能得罪人呀!”

小菊點頭:“對對對。”

雲煙搖頭:“不成,不成。”

她看向張尚儀:“我學不會,一定是尚儀沒有示範好。不然陛下都誇讚過我聰慧的,哪裡會這麼久都做不好?”

張尚儀方欲開口,聽她將陛下搬了出來,只能忍著,道:“那老身再示範一次,娘娘看好。”

雲煙“嗯嗯”應聲,也不知道有沒有真的聽進去。

張尚儀重複著動作,跪拜,起身,再示範,雲煙搖頭,只好繼續,一次次來,張尚儀終於憋不住火:“娘娘,老身已經做了十餘次了,同一個動作,怎麼這麼久都學不會?”

她從未教過這麼愚笨的學生。

“可能是尚儀做得太行雲流水了,”雲煙眨眼,“太快了,慢點來吧。”

看著張尚儀的模樣,雲煙卻罕見沒了方才的順心。

一遍遍讓她重複的過程裡,似乎也看見了某個身影,在張尚儀冷硬的表情下,忍著淚水一次次做著明明早就學會了的動作。

被她挑著刺,指著腦袋說笨,說她來自荒蠻之地不講規矩,許久都學不會。

似乎能感受到膝蓋跪得生疼,仍舊咬牙堅持著。盛夏流了滿身汗水,還不肯給殿內加冰,讓她穿著厚厚的朝服行禮。

宮規甚嚴,吃飯、飲茶、行走、甚至睡覺的姿勢都有一定的規矩,這也不能,那也不能。硬生生將一個年輕靈動的女子逼成了笑容都固定在了面上的泥人兒。

雲煙心裡忽地鈍痛。

她蹙起眉頭,額頭也有些難受,看她忽然閉上眼難耐的樣子,張尚儀道:“娘娘,不想學今日便如此罷……”

雲煙睜開眼,恢復了點精力,道:“沒有不想學,張尚儀是不是累了?時辰還未到,若是張尚儀想要偷懶,便去勤政殿同陛下請旨吧。”

張尚儀一噎,她正有此意。

瞧著她張狂的模樣,張尚儀撇撇唇,眉頭緊皺著請辭離開。

雲煙揉揉腦袋,“茯苓茯苓,我再也不說人家戲臺上演戲的娘子郎君容易了。”

她喘口氣,“許是今天裝久了,頭都開始疼。”

茯苓垂眸,為她揉揉腦袋。

輕聲道:“娘娘今日做得很好,若……”

若早年間能如此,或許當初,便不會有那樣嚴重的心病。

張尚儀當年,扔掉了阿枝從北涼帶來的許多東西,茯苓後來去尋,也未曾尋回。娘娘當時剛得知喪母的訊息,又同晉王殿下離了心,悲傷憂愁之事,連北涼帶來的最後一點依賴牽掛都沒了。

此人分明是故意的。先前在王皇后處做事,王皇后歿了,便又投奔了貴妃,費心鑽營。

不顧娘娘手上有燙傷,日日讓娘娘辛苦學習,她卻在椅子上坐得端正舒適。茯苓現在想起那陣日子,都恨得牙癢癢。

她也知道殿下定然背地敲打過她,後來稍稍收斂了些,但也沒好多少。茯苓只知道,張尚儀原本早就該放出宮的。

被關在宮裡,日日在尚儀局,不得升遷,也無人侍奉,日子並不算容易。好在有著往年積攢的威望,宮中進了新人,還是她來教導。

茯苓按著雲煙的腦袋,道:“娘娘,日後也如此罷。”

雲煙含糊著應了一聲,點點頭。

“你不覺得我粗俗便好。”

勤政殿內,燕珝剛下朝,聽著暗衛先行前來彙報的模樣,終於展開了笑顏。

暗衛走後,孫安瞧著他面色舒暢,只道是終於瞧見陛下開懷,連聲拍了拍馬屁,誇獎雲貴妃聰慧機靈。燕珝很是受用,面上不顯,聲音卻隱有愉悅:“她本就是聰慧之人,甚麼東西一學便會。”

孫安正準備繼續誇獎,卻看見燕珝緩緩垂首,合上了奏摺,仰靠在龍椅之上,似乎想到了甚麼。

他不敢問了,遣散了勤政殿侍候的宮女太監,為他斟上茶水。

燕珝喝了口茶,看向原本放著阿枝畫像的那個裡間。

“她自來聰慧,這些事情,她以前應該也是想過的。”

話沒說完,但是機靈如孫安,還是明白了燕珝的意思。

從前的娘娘未必甚麼都不會,未必不想反抗。

她只是心裡念著陛下,願意為了他委曲求全,成為燕珝或許會喜歡的那種溫柔端方的女子。

如今的娘娘能這樣放肆地作弄著人,一方面是得了陛下的許可。

另一方面……

孫安趕緊垂首,避開燕珝的視線。

另一方面,是心中無愛,肆無忌憚罷了。

不必顧及燕珝的想法,才能這般自在。

燕珝將茶飲盡,揮手寫下了甚麼,遞給孫安。

“送去永安宮,”他說完,又補充了句:“讓她多喝些水,說那麼多話也不怕嗓子幹。”

孫安接過,聽燕珝最後道了一句。

“然後……再問問她,今天還給不給朕送桃酥了。朕……等著她的回覆。”

第73章 造作

一陣微風帶走了炭火燃燒的燥意,雲煙命人將門窗開啟,透透氣。

方才也確實累了,折騰張尚儀,自己也挺費心力的。不僅要造作地擺弄著自己的動作,還要絞盡腦汁回想那些編出來的故事。

茯苓小菊為她捶著肩背,將酸脹的肩膀慢慢揉開,雲煙嘆氣,也不知道是誰在折騰誰。

她喝了口牛乳,將方才吃的桃酥嚥下去。

桃酥酥脆,但吃多了噎人,雲煙剛順口氣,就聽孫安來,說陛下問她,今日還送不送桃酥了。

雲煙一愣。

“他要吃桃酥還需要問我要?御膳房沒有嗎……”

話說一半頓住,和張尚儀說話說多了,差點忘了正常應該怎麼說話,出口就是濃重的造作味道。

趕緊閉嘴好好調整了一番,想了想道:“陛下這會兒想吃桃酥了?”

孫安一拍掌心,知曉娘娘沒聽懂意思,就怕自己傳話不到位,到時候惹了陛下煩心。

直白解釋道;“那哪兒能啊,那不是變著法想讓娘娘主動請陛下來呢。”

桃酥……

雲煙回過味兒來了。

還拿著牛乳的手輕晃,茯苓趕緊將其放下,關切道:“娘娘,這是甚麼意思?這桃酥是奴婢昨日送去的桃酥麼,那今日還送嗎?”

雲煙想起昨日夜裡,燕珝提起桃酥時那樣的神情。好像她將自己吃剩了的桃酥給他,是因為想他。

並且想讓他來。

被好好養了這麼久,逐漸柔嫩的指尖緩緩摩挲著杯壁,雲煙垂眸不語,看著那杯中的牛乳。

她這會兒都還記得昨夜燕珝來時,月光灑落他滿臉的模樣。

想讓他來嗎?

或許……

雲煙咬唇思索一瞬,“這本就是陛下的皇宮,陛下想來何處不能來?”

孫安展顏一笑,“娘娘說的是!那娘娘可願意給陛下送盤桃酥,讓老奴回去好交代?”

茯苓也看著雲煙的表情,不知道在甚麼時候,看起來對陛下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娘子也已經慢慢融化,眼中似有羞有怯,垂眸思索著要不要讓郎君過來。

茯苓道:“娘娘,桃酥今日也剩了不少呢。”

雲煙瞧她一眼,“才不要。”

這話聽得小菊都一緊張,怎的方才還一副同意陛下來的樣子,這會兒又不送桃酥了?

孫安搓了搓手,正欲說甚麼,便聽雲煙低聲道:“把那個軟酪送去,吃著黏糊糊的嘴裡難受,還沒味道。”

她撇開臉,不讓眾人看清她的神情。

“我才不想吃呢,就給他好了。”

指尖在盛著牛乳的杯邊慢慢划著圈,雲煙努力不讓自己去想那個臉皮極厚的某人。

怎麼會有人想要別人吃剩的糕點。

不過說來,以他那樣的作態,就算她不送糕點,他還真不來了?

多此一舉做甚,難為孫安跑來一趟。

雲煙抬抬下頜,“煩請孫公公和陛下講講,陛下今日吩咐的妾可都做好了,陛下答應妾給出的許諾,也應該實現。”

孫安一張老臉笑眯眯將摺好的紙遞給雲煙,“貴妃娘娘,陛下在老奴來前便將此物準備好了。娘娘看看,是不是娘娘想要的?”

雲煙接過。

隨意掃了一眼,確定燕珝將其白紙黑字地寫上,蓋了印章,滿意頷首。

“多謝孫公公。”

見孫安連連點頭,卻還一臉等待她下文的意思,雲煙只好抿唇,磨磨蹭蹭道:“多謝陛下,陛下大恩大德……”

茯苓瞧她這模樣都忍不住笑,連聲將孫公公請走,道:“娘娘如今真是越來越活潑了。”

“我一直都還算活潑呀,”雲煙抱著被子繼續喝了口,溫溫熱熱的暖到了胃裡,“甚麼叫如今越來越活潑,我感覺我還算是……”

雲煙想了想,沒想出形容詞,但自己似乎並不算太過內斂的型別,起碼沒有付菡那麼端莊。

張尚儀某種意義上來說,說的也沒錯,她是挺沒規沒矩的。

但是不像茯苓語氣中,那麼……不活潑吧?

她想了想,自己從醒來之後,也就剛醒來甚麼都不懂迷迷糊糊的那陣子有些鬱郁,後來到了村裡,日日和還算淳樸的鄉里人相處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規律起來心境也就好多了。再然後便是進宮,進宮之處雖然也有驚慌失措的時候,如今算是放鬆些了,便沒了從前的拘束。

這個貴妃當得還挺逍遙自在。

雲煙將牛乳喝完,難得摸了摸撐得圓滾滾的肚子,瞧見張尚儀面如死灰地回來了。

她笑眯眯的看向張尚儀。

“尚儀,陛下怎麼說?”

張尚儀垂首,行了個禮,聲音裡沒了之前的傲氣。

她等了許久,連陛下的面都沒見著,倒是看見端著一盤不知道是甚麼點心的孫安大搖大擺地回來,瞧見她,孫安也只是客氣一笑,轉身進了勤政殿。

陛下分明就在裡面,張尚儀捏緊了手,她怎麼說也是看著陛下長大,陛下的禮儀規矩都是她教導的,如今竟然連她這半個老師的情面都不看了——

她想要找孫安,孫安出來,也只是搖搖頭,道:“尚儀呀,徐貴太妃請您教導貴妃規矩,那便好好做就是了,大家都是奴才,誰比誰高貴呢?聽主子命便好了。”

“陛下……”

張尚儀想要開口,卻被孫安打斷:“張尚儀,不是我說你,今時不同往日了。陛下最厭惡那等……”

他一頓,上下掃視了張尚儀一眼,道:“不,不是說尚儀啊。聽哥哥一句勸,貴妃娘娘現在前途大著呢,伺候好了有功,但要是伺候不好……若是在甚麼儀式上出了差錯,娘娘有著陛下的恩寵想來不會有事,但教導娘娘規矩的尚儀您只怕……”

他話未說完,瞧見張尚儀臉色越來越沉,眯眼一笑:“尚儀知曉便好。”

手中的拂塵再度擺開,轉身回勤政殿伺候主子去了。

張尚儀的前半生還算是順風順水的,哪裡被這樣對待過。

王皇后倒臺,她便火速去了貴妃處,當年幫著貴妃收拾了多少新進宮的小妃嬪。她以為,晉王側妃也不過是她手下收拾的其中一個,哪有甚麼特別的。

她可是教導過多少皇子公主的,就連晉王,都對她十分尊敬。

一個在秦宮中人人厭惡,都瞧不上的北涼公主,粗俗無禮,身上的鈴鐺叮噹做響沒有半點端莊儀態,哪裡配得上晉王?配得上這皇宮?

可誰能知道,她就是死了,還能被追封皇后,被萬民悼念。

她就算是死得透透的了,還能讓陛下懷緬到在鄉間尋了更加無禮,更加狂放的替身——竟還不如她!

明昭皇后那時候面對著她,可是大氣都不敢出的。

這個雲貴妃……張尚儀一想到自己還要同她相處些日子,差點兩眼一翻暈過去。

轉頭去了徐貴太妃處,徐貴太妃聽了她的稟報,也只能無奈地把玩著鄭王妃方送來的玉如意,道:“貴妃再狂放,那也是陛下喜歡的人。在宮中規矩可不能出錯,要說教導,你最有經驗。若是你都不行,那整個尚儀局只怕都無人能行了。”

“況且……”徐貴太妃瞧她一眼,“讓你去,那是陛下親口吩咐,陛下旨意,本宮也不敢不遵。”

張尚儀垂首,只能行禮離去。

現在連走都沒法兒走了,徐貴太妃這條路也斷了,她心一橫,雲貴妃再張狂,總歸也只相處這麼一陣子,忍忍便過去了。她就不信雲貴妃還能真在儀式上出甚麼差錯來丟醜,到時候害的,可不知是她。

懷著這樣的心思,張尚儀回了永安宮,瞧見吃飽喝足的雲貴妃氣得肚子都發疼,好聲好氣地勸著這位貴妃娘娘再多做幾回,幾乎要將自己一生的心力都耗盡了。

雲煙自己也累了,沒怎麼多說,想著省省力氣日後還有得是機會,今日便如此,將人放走了。

午膳過後,她小憩了會兒。晚間付菡來陪她說了會兒話,她將昨日同鄭王妃的話對付菡講了講。付菡搖頭嘆氣,道:“明昭皇后生前,確實遭了許多非議。”

雲煙支著腦袋聽了許多事,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

到了夜裡,燕珝果真來了,瞧見她興致不高,關切道:“怎的了?”

“陛下,”雲煙聲音有些悶,“雖然許多事,昨日夜裡便知曉了。但親耳詳細聽完,還是覺得有些傷心。”

“傷心甚麼?”燕珝看著她嘆氣的模樣,料想付菡應當是將那些事講給了她,道:“明昭皇后那些事麼?”

“是呀。”

雲煙站起身,在凌煙閣二樓的露臺上,感受著夜裡帶著潮氣的涼風。

臉被吹得通紅,她低聲道:“昨夜,陛下也只告訴妾,她當時受了許多非議和汙衊。”

雲煙覺得自己真是有些太容易被影響了,往日裡看話本,再如何的感情她笑完哭完也就罷了,日後不會如何想起。偏偏今日,也不知是不是付菡講話太過生動,娓娓道來的故事幾乎讓她能想想到當時當日的情境。

一想到,那顆心就鈍痛。

“只是不知,竟然是那樣的光景,”她蹙起眉頭,“明昭皇后當時得有多難受啊?”

明昭皇后是個好人,她如今也這麼認為了。但自己這個鳩佔鵲巢的替代品,因著她才換來了一身榮華,換來了付菡的溫柔相待,因為她的好,還佔著她的丈夫。

哪怕這榮華富貴的前提,是逼走了她的丈夫,奪去了她的自由。

她也知曉,能進宮,能有這樣的生活,已然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了。

自己不該日日怨懟。

但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替代終究是個替代,他們對明昭皇后的愛,不可能轉移到她身上來。

她也不願意接受原本就是旁人的愛。

今日面對著張尚儀,雖然像是出了口氣,心中舒暢,卻還是感覺少了甚麼。

直到燕珝出現,帶著一身風霜,似乎還有著處理政務的疲倦站在她面前,雲煙忽然覺得,自己若是那位明昭皇后,站在梨樹之下,看著俊美的郎君,手邊有著香甜的糕點和熱乎乎的牛乳,定然也是歡喜的。

“她當時再難受,如今也有你幫她報復回來了。”

燕珝走到她身後,將披風給她穿上。

雲煙摸著毛絨絨的披風,溫暖從背後傳來,她看向燕珝,“話本中,一般女主角站在高處寒冷的時候,應當是甚麼將軍男主很好的表現時機,從背後抱著,還能說些情話。”

燕珝眸光柔軟,“沒想到貴妃這般主動……”

他想過要抱她,卻害怕她的抗拒。

他如今已經有些害怕她不耐的眼神了。只有在夜裡,在榻上,看不到她皺起的眉頭,和抗拒的眼神時,他才敢伸出手,抱住,或者緊緊只是拉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的存在。

話未說完,便見雲煙側過身子,避開了他抬起的手臂,歪過臉。

只聽悠悠風聲將她的聲音傳來,帶著些落寞,和不可言說的孤單。

“所以啊,妾一看就不是話本中主角的樣子,像極了那些惡人,等到好郎君的心上人回來了,便要趕緊離開。”

“否則,說不定還會有甚麼悽慘下場呢。”

雲煙抿唇,想象著那些或許會發生的畫面。

燕珝頭一次這麼痛恨本朝民間不禁書冊印發。

民間話本畫冊興盛,價格便宜,以此為生的寫手也不少。無論是先帝還是燕珝都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消遣方式,識字的看話本,不識字的看畫冊,時常有官府中人去巡查違禁的書冊,只要不是甚麼禁書或是太過離譜的,有損皇家威嚴的,基本都能流向百姓。

卻沒想到,這會兒竟然害了自個兒。

燕珝將他的披風展開,圍住雲煙。

“胡說。”

聲音淡淡,宛如嘆息:“你有沒有良心的。”

雲煙覺得這話有些耳熟,似乎在半月前,她蓋著火紅的蓋頭被燕珝用長劍挑開時,他便說過這個話。

當時的他和現在的他漸漸重合,那時他滿身殺氣,看著像是地獄裡出來的閻羅,眼神幾乎能將她拆吃入腹。

似乎只要她有一絲反抗的意味,他便會將她無情斬於劍下。

雲煙不禁打了個寒顫,可這會兒的燕珝早便沒了那日的戾氣。同樣的話從同樣的人口中說出,她聽著卻沒了當時的害怕。

語氣中那無盡的嘆息和依戀,好像要將她圈圈包裹住。

雲煙差一點便沉溺進去了。

好在她清醒,她這麼想。

她知曉自己是誰,究竟是怎樣的身份在這宮中。人人都知曉她是替身,她不能自己反倒沉浸其中了。

雲煙想要推開這個懷抱,抬起手,卻被男人攏住動彈不得。雲煙皺眉,低聲說了句“陛下”,便有一次想要脫離開他的懷抱。

他的胸膛很溫暖,即使隔著這麼厚的衣裳,她也能感受到男人堅實的胸膛帶著似火的溫度,灼得人好像能被燙壞。

雲煙的反抗來得猝不及防,她方抬起手,在他的臂膀中轉過身想要推開他,卻被厚厚的衣裳牽絆住,限制了行動。男人顯然也不想她就這麼離開,意外她的動作,還未曾反應過來,便看她抬起了手。

在外面吹風有些冰涼的手指觸及了一處堅.硬.滾.燙,雲煙一愣,看著自己玉白的指尖劃過男人的脖頸,眼前人的呼吸驟然加重,似乎又將她摟緊了些。

“雲貴妃,”男人的聲音低沉,雲煙緊貼著他的胸膛,幾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微微振動,“知不知道,男人的喉結不能亂摸的?”

“為、為甚麼。”

雲煙嚥了口口水,看著那處被自己方才不小心觸碰到的地方隨著他說話的聲音上下起伏,在無暇的肌膚之下滾動著,不禁有些恍了眼。

她知道自己下手不重,但不確定脖頸這樣的地方會不會比旁的地方脆弱些,只怕自己方才不經意打痛了他。她只想脫離開這個懷抱,並不想打他。

雲煙抬起手,懵懂的視線一次次落在他的頸部正中,似是想要觸控。

自己都未曾反應過來的時候,抬起的指尖被男人一把抓住,按在身後。

這樣被鉗制著的姿態讓她有些難受,皺著眉頭嬌聲反抗:“怎麼……”

甫一抬眸,卻看見男人驟然有些晦澀的眼神。

“朕是不是告訴過你,”燕珝低聲,帶了些警告的意味:“不要亂動。”

“甚麼時候?”

雲煙嘴快,下意識反駁。

她仔細思索,反擊道:“那也沒說是抱著妾的時候呀,陛下只說了在榻上……”

懷抱又緊了幾分,似是感受到了危險,雲煙趕緊閉上唇,只用水盈盈的眸子看向他,像是根本不明白會發生甚麼。

燕珝深吸口氣,強忍著自己想要對著她還帶著點紅痕的脖頸咬下去的衝動,只是將她緊緊摟住,道:“安分待著,讓朕抱一會兒。”

似乎是他聲音中的絲絲啞意讓雲煙乖順下來,女子乖乖地在他懷中,不動了。

他拍拍她單薄的背脊,即使隔著厚厚的衣衫,也能感受到她後背上的骨骼是怎樣的硌人,他心一軟,將下頜靠在了她的頭頂。

她是北涼人,比大秦女子要高一些,但是沒有茯苓那樣高大,比他矮上一個頭,這樣懷抱著,正好能讓她的額頭靠在自己的肩膀。而他,也能完完全全地懷抱著她。

靜謐無聲中,女子時重時淺的呼吸變得明顯,燕珝順著她的髮絲,讓髮絲柔順地在他的指尖纏繞著。

似乎是這會兒順了毛,雲煙有些舒服,燕珝感受著她偏過腦袋,但又繼續乖巧地靠在他的肩膀,像是無聲道:“這邊這邊。”

燕珝倉促一笑,換了隻手,繼續拍著她的背。

雲煙眯起眼,她覺得心情不錯的時候便會這樣,像只慵懶的貓兒。方才是因為甚麼不高興來著?這會兒已經全然忘光了。

他們明明甚麼都沒做,只是擁抱著,但心裡哪點煩躁和鬱悶好像就如此被撫平,隨著髮絲的順垂,跳動的心臟漸漸沉緩下來。

雲煙也可以聽見燕珝的心跳。

漫長的呼吸中,他們的心跳逐漸趨同。

咚、咚。

打斷這片靜謐的,是雲煙試探著抬起的手。

她將手從男人的臂彎處伸出去,伸進了厚厚的披風之中,以同樣的姿勢青澀地拍著他的背部。

柔軟的披風之下,雲煙的動作誰也看不見,但燕珝可以感受到。

她不知為何燕珝的動作緩緩慢了下來,擁抱著她,靠著她甚麼也不說,但她想起燕珝來時,滿身的寒氣與疲憊。

還是昨夜滿身月色的男人好看。

她便也學著燕珝的樣子這麼做了。她在男人的動作中得到了撫慰,便也想讓他在自己的懷抱裡,或許尋到一片安寧。

雲煙看不見燕珝的臉,也看不見他如今的神情,不知道他的眉頭是否鬆了下來,面上的嚴肅是否都換成了平和,但她能感受到,男人的懷抱更加溫暖,更加熾熱。

還未曾到入眠的時候,永安宮中仍有宮人行走,雲煙聽見窸窸窣窣傳來的腳步聲,忽地一驚,接著便聽到小菊細細的嗓音。

宮女太監們說著甚麼話,她聽不清楚,但外界的一絲聲音迅速將她拉回了現實,雲煙臉一紅,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做甚麼,和明明還應該怨著的男人這樣不知道擁抱了多久。

她一緊張,渾身緊繃,在燕珝未曾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推開了他,寒冷的空氣又一次注入她的衣領,雲煙卻顧不得那麼多,回頭望他一眼,趕緊跑進了屋裡。

燕珝甚至不知發生了甚麼,她就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趕緊跑回了自己的巢穴。回望他的那一眼含羞帶怯,面上帶著粉意,嬌俏極了。

男人靠在欄杆之上,看著晴朗的月色。

驀地笑出了聲來。

雲煙或許真是害羞了,一想到那個擁抱,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直到了第二日,第三日,她都不想再見到燕珝。

那無論是桃酥,還是軟酪,統統自己吃掉,吃不完給茯苓和小菊吃,反正不會給他。

雲煙坐在桌邊,再一次送走了張尚儀後,仍舊懊惱。

怎麼能,怎麼能和他抱這麼久呢?她甚至不理解為甚麼自己煩躁的情緒,竟然在一個莫名其妙的擁抱之後便好了,還鬼使神差地回抱了他。

難不成自己真的要像話本中的那些娘子一樣,喜歡上主角無可自拔?

……太荒謬了。雲煙一拳捶上桌子,給茯苓嚇了一跳。

茯苓正擦著花瓶,差點沒給摔碎,看她這模樣,不知她為何生氣。

“娘娘,”茯苓拍拍雲煙的背脊,“怎麼了?”

茯苓的動作再一次讓雲煙想起男人那日的舉動,更加羞赧,皺起眉頭,道:“……沒事。”

這語氣怎麼聽都不像沒事的樣子。前日陛下不知為何,竟然被娘娘“趕”走了,半推半就著出了永安宮。第二日午間來陪娘娘用了膳,今日晨間又大早上宣了娘娘前去福寧殿陪他用膳,兩人這般,茯苓真就看不懂了。

分明前日裡,孫安來問娘娘要不要給陛下送點心的時候,娘娘是答應的。

茯苓揣摩著心意,道:“娘娘,今日還……不讓陛下來麼?”

雲煙拍拍桌子,“我可沒說不讓他來!”

她覺得自己怪怪的,燕珝也怪怪的,不過兩日沒送點心,竟然晚上還真不來了,只在用膳的時候叫她過去,盯著她吃完東西又回來。

……真真是莫名其妙。

雲煙如今看那個露臺都覺得處處不順眼,只恨自己為甚麼要選凌煙閣。

她撇過頭,“今日點心可有多的?”

“有、有。”茯苓一喜,只道娘娘又想通了,正打算說些甚麼,便聽娘娘道:“送去給太醫院的胡太醫用,他日日來為我診脈,也算辛苦了。”

雲煙叮囑道:“讓小廚房多做些好的去。”

茯苓猶豫道:“娘娘不是想見陛下?”

“不想,絕對不想。”雲煙看著桌面,聲音冷淡,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直到小菊來,面上帶著笑。

“娘娘,陛下說,讓娘娘更衣,下了朝便帶娘娘出宮去。”

雲煙一愣,指尖稍稍蜷起。

小菊的聲音仍在繼續,她道:“陛下說,娘娘不來見他,他便想著法子來見娘娘。今日終於想到了,帶娘娘出宮去,也算遵守諾言。”

小菊見雲煙坐在椅子上不動,疑惑道:“娘娘,怎的看著不大高興?”

雲煙搖頭。

“不是不高興……”

她咬著唇,道:“走罷。”

再不走,梅花便要謝了。

第74章 梅山

搖搖晃晃的馬車裡,精美的葡萄花鳥紋銀香球散發著宜人香氣,燻得人昏昏欲睡。

雲煙覺得自己很有些小題大做。

不過是一個擁抱,他們之前明明連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在他慣常處理政務的勤政殿,他曾經還那樣讓她失神過。

他們親吻過,也不是頭一回擁抱,在榻上他們手牽著手,被他摟住入眠。

一同墜入夢鄉。

再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她如今也是他的貴妃,就算是他要做些甚麼,也是合乎禮法的。

可她還是會因為一個意味不明的擁抱和安撫,慌亂了這樣久。

她恍惚地想了許多次,卻始終不敢沉下心來仔細思考為甚麼會這樣,下意識地逃避著所有的想法。連著兩日都不曾好好入眠,或許還有著習慣了燕珝睡在身邊的原因,她躺在凌煙閣自己命人佈置好的榻上,明明溫暖柔軟,卻還是睡不著。

這樣過了兩日,本就身子不算好的她更有些精神萎靡,要不是燕珝盯著她用膳,頓頓不是自己盯著,便是讓茯苓盯完細細將用了甚麼全部彙報給她,只怕早就又病倒了。

馬車中,雲煙迷迷糊糊想著這兩日發生的事情,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出了宮。

……她以為,她這輩子可能都要關在那深宮之中了。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時刻,能自在地坐在寬敞馬車的軟墊上,身後靠著圓乎乎的靠枕,手邊是剝好了的橘子和散發著暖意的香爐,茶水咕嚕嚕冒著泡,氣氛安謐又寧靜。

如果身邊沒有一個淡著神色討人厭的男人的話,雲煙真會覺得今日是完美的一日,適合好好睡上一覺。

馬車上也不好做甚麼,雲煙起初的興奮勁兒過去了,這會燕珝在身旁,不知為何,起初有些煩躁的心竟也緩緩平靜下來,靠在軟軟的軟墊上,眨巴起了眼睛。

燕珝似笑非笑地瞧了半天,終於在她忍不住頭要掉到桌子上的時候靠近,將她的腦袋托住。

“行了,困了就睡,路程還有一會兒。”

雲煙的睡意在燕珝靠近的時候瞬間醒了大半,又在男人伸手托住她,將她的腦袋放到肩膀上的時候醒了另外一半。她頗有些不自在地挪動了下身子,方想抽離,卻又感受到燕珝溫熱的身軀,還是忍不住繼續靠著。

她閉上雙眼,裝作沒甚麼反應的模樣,點點頭,嘴上還客氣道:“多謝陛下。”

馬車雖好,軟枕也舒服,卻沒有靠著腦袋的地方。出行裝束再簡潔,她腦袋上也是束好了髮髻,帶著釵環的,有些重,靠著正好。

雲煙畢竟還是困了,也沒那麼多矯情的心思,馬車搖晃著,馬蹄聲噠噠在耳邊盤旋,不一會兒,便沉入了黑甜的夢中。

燕珝一動也沒動,少見地有些僵硬。

她方才一瞬間想要抽離他都看在眼裡,也做好了她裝模作樣打著哈欠可能會轉去另一側,遠離他的準備,卻不想她竟然真的靠在了他的肩膀。沒甚麼肉有些瘦削的臉頰靠在他肩膀處的衣衫之上,幾縷不聽話的髮絲鑽進他的衣領,靠近他的脖頸,隱隱有些發癢。

時間忽然就變得很慢,靜謐無聲中,逐漸變得悠長的氣息在耳邊若隱若現。

燕珝忽然覺得很渴。

可他怕驚動雲煙,看著茶水冒了泡也沒喝,另一側的手不動聲色地將茶壺拿起,遠離了小爐,茶水冒著泡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如今,只剩車輪與馬蹄之聲了。

燕珝看著她與自己之間還存在著的絲絲縫隙,二人坐在馬車兩側,可女子的頭卻歪歪斜斜倒在肩膀上,也不知舒不舒服。

他垂眸。

馬車還是太大的,既然是便裝出宮遊玩,不好如此張揚。回程的時候,換輛小點的來好了。

最好要同他緊緊坐在一起,不能分離的那種。

燕珝打定了注意,看著女子逐漸放鬆的臉頰,崩了許久的心絃終於放鬆下來。

這兩日並不好過。

他這樣瞭解她,自然知曉她所有情緒的變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為了甚麼,她面上的那些小表情,沒有一個能瞞過他的眼睛。

明明可以強硬地讓她想清楚,可這次,他忽然有些想要裝傻。

不想將話都說明白,他想看看她會如何選擇,會如何做。

等了兩日,只在自己極其想念的時候同她一道用膳。剩餘時候,全都很剋制地自己處理公務。

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心。現在的他早已不記得沒有阿枝的時候他是如何處理政務的,只知道現在的他,沒了她不行。

不是她不能離開他,是他離不開她。

燕珝撫摸著書脊的手指帶上了一點力道。

她的腦袋還靠在自己的肩膀……這算是她的選擇嗎?

是她自那日之後,願意做出的選擇嗎?

還是……只是單純覺得,這樣舒服,靠著睡一路也不錯?

燕珝抿抿唇,將身子更靠近了她一點。

無所謂了,她只要能接受自己,管她心中如何想。

燕珝曾經最討厭話未說事未做,心裡卻想了千百轉的人。但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也變成了這副模樣,一步步遷就著她,忘了自己從前究竟是怎樣的性格。

人真的會改變嗎?燕珝想,雲煙這般……她能開心就好。

馬車漸漸停下,燕珝在裡面未說話,外頭的人便也不敢貿然擾了主子。寂靜之中,燕珝緩緩垂眸,看著已然睡著了的嬌靨。

車廂裡暖和,雲煙可能真的是累了,睡得熟,半點沒有感受到馬車已然停下。臉上睡出了幾條紅痕,看著甜軟得很。

要是醒著能同睡著一樣乖巧該多好。

燕珝沉默一瞬,最終還是選擇輕柔地伸出手將她抱起,她確實睡得沉,衣服厚重,手打橫抱起她的時候感受到柔軟的身軀被比她更軟的衣料包裹著,竟然有些心猿意馬。燕珝感慨自己愈發降低的自制力,將她抱下了馬車。

雲煙被抱在懷中,完全被環繞著的感覺還算舒適,將頭往男人的脖頸處蹭了蹭,像只熟睡的貓兒。

燕珝感受著她的動作,呼吸一滯,面無表情地下了車。馬車外畢竟寒涼,雲煙似乎瑟縮了下,又因著他下車的動作稍微醒了些甚至,眼睛睜開一條縫隨意掃了掃,在瞧見燕珝俊顏的時候又安心地閉上了雙眼。

“郎君,”她聲音含糊,近似呢喃,“……慢些,冷。”

她聲音很輕,幾乎要淹沒在厚重的衣領裡,但燕珝還是聽到了。

有許久沒有聽到她這樣依戀地喚他郎君了。

說不清是怎樣的心情,只是抱著她的手不由得緊了幾分,進別苑的步伐都緩了些,沉聲安撫道:“知曉了,睡吧。”

得到他的回應,雲煙更安了心,迷迷糊糊地點點頭,靠在他的懷裡繼續閉上了雙眼。

燕珝指尖緊得都有些發白,要不是大麾極厚,只怕都要捏痛她的肩膀。意識到這裡,燕珝閉了閉眼,將手放輕了些,幾步近了屋內,讓她睡會兒。

叫來隨侍的太醫,確定只是睏倦沒有旁的事情後,燕珝才解下披風,坐在她身邊。

看她睡得香,一時半會兒應該醒不來,燕珝嘆口氣,坐在桌邊翻閱起書冊。

雲煙費勁睜開眼,在感受到光亮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從路上一直睡到現在。

還未起身,便聽見燕珝同人在外間的說話聲。她坐起身緩了緩,等徹底清醒過來之後,才披上外衫,躡手躡腳下榻。

裡屋的榻旁有張長桌,她記得進屋的時候迷迷糊糊瞧了一眼,上面甚麼都沒有,這會兒其上已經覆蓋了密密麻麻的奏摺硃批。不禁咋舌,出來遊玩還這樣操心政時,也不怕把身子熬壞。

雲煙攏著外衫,聽他在外面說話只怕有甚麼要緊的事,百無聊賴地在裡間等著。鞋鬆垮地套在腳上,也不覺得冷,坐在了桌邊的座椅上,似乎還有著燕珝留下的溫度。

看來剛走沒多久,那也不知道事情甚麼時候談完。

她打了個哈欠,拿了張紙沾了墨,隨便瞧著燕珝的字跡寫了甚麼。

燕珝進屋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一幕。

雲煙神情專注,沒發現他已然結束了談話進來,面上帶著睡飽之後的閒適,烏亮亮的眼睛瞧著書頁。

她姿勢不算端正,有點趴在桌上的感覺,歪著腦袋將筆頭一點點落在紙面上,不知在寫著甚麼。寫一寫,還看一看桌上的其他紙頁。

燕珝眼底噙著笑,方才處理政務緊繃的神經又一次放鬆下來,自己也學著她的樣子歪了腦袋,靠在屏風處瞧著她。

雲煙寫完幾個字,終於抬頭髮現了燕珝。

她猛地收起紙頁,雙手一撲將自己的方才寫出的字都壓在手下,先發制人道:“陛下怎麼走路沒有聲音的,還偷看!”

“哪裡是偷看,”燕珝理直氣壯,“朕有半分躲的痕跡麼?”

雲煙一噎,自以為掩飾很好地將手下的紙頁團起在手心裡,聲音虛了些:“陛下站多久了……不累麼?”

“姑且當你是在關心朕了。”

男人手一放,緩步往這邊來。

雲煙藏東西的動作哪裡有他快,燕珝長眉一挑,“寫了甚麼不能讓朕看的?”

“沒寫甚麼啊,”雲煙一急語速就有點快,“就是隨手塗畫,陛下就別看了,免得汙了您的眼。”

燕珝本就是逗逗她,見她這樣的反應,反倒來了興致,揚聲道:“貴妃大作,朕怎能不看?”

雲煙埋在掌心中的紙團被燕珝輕而易舉地包住,掌心被動作不經意勾了勾,雲煙一癢下意識鬆手,便看見那紙團被男人牢牢抓住了。

認命,雲煙撇下唇角,反正她也沒寫甚麼。

燕珝開啟紙團,原以為她會寫一些甚麼抹黑他的話,或是甚麼刻意的塗鴉,這才不敢給他看。卻不想紙團開啟後,入眼竟然是稍顯稚嫩,但工整到有些刻板的整齊。

“……這是甚麼?”

雲煙視線遊移,沒有回答。

得不到她的回應,燕珝也不惱,稍多看幾眼便明白了這究竟是甚麼。

似乎也明白了為甚麼她這樣不想讓他看到。

說不上其中有甚麼內容,因為都是一個個的大字,排列組合著也沒有甚麼意思,只是字跡模樣,怎麼看怎麼熟悉。

她書寫看起來有些不大習慣,應當是許久沒有好好寫過字造成的,看著筆記偶有猶疑顫抖,偶有不受控制的多餘筆畫,都被她用粗粗的線條劃去了。

紙面上留下的,應該是讓她滿意的字並不多,但那幾個字也分外整齊,看著有些可愛。

“這是在臨摹朕的筆跡?”

燕珝站在桌前,很輕易地就能看到桌上散亂的奏摺,她有在小心擺放整齊,基本還是他離開前的樣子,但以他的記憶力,還是能看出哪些奏摺有被翻動過。

雲煙耳尖飛起了紅,帶著淡淡的顏色。刻意不去看他的目光,反倒是垂下頭,盯著自己的手百無聊賴地扣著指甲。

“覺得陛下這幾個字寫的好看,”她輕輕開口,說出來的話卻分外撓人心絃,“不算臨摹,就是照著比劃一下。”

已經過了最初的那種熱乎勁兒,雲煙也沒方才那麼羞赧了,逐漸理直氣壯起來,“臨摹也沒甚麼問題對吧?妾甚麼也不懂,看著奏摺也看不懂甚麼。”

“陛下不會怪罪妾吧……”

她越說越覺得這會兒的想法是對的,當時鬼使神差看著字便慢悠悠照著寫了幾個,瞧見燕珝來下意識藏起,這怎麼可能是因為她一直想著他被嚇到了呢?

一定是在這種公事公辦的場合,她不應該翻動奏摺還到處看而已。

她心虛,肯定是因為怕燕珝怪罪她翻奏摺。

這奏摺上的事可都是國之大事呢,雲煙看向燕珝,不自覺地便帶上了點委屈,像是在隱隱求著燕珝不要生氣。

誰知燕珝瞧著她的面容,甚麼也沒說,只是唇角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修長的指尖將紙頁緩緩折起,再對摺。

在雲煙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燕珝將紙頁放進了自己的胸前,儲存好。

“雲貴妃心裡這樣裝著朕,朕歡喜都來不及,”燕珝瞧著她,指尖輕點她的額頭,雲煙躲避不及,被好好敲了一下,“怎麼可能怪罪你。”

“……哪裡就裝著,”雲煙低聲準備反駁,但想起自己方才還有些理虧,趕緊止住了聲音,道:“陛下竟然還歡喜呢。”

她不大理解燕珝常常說出來的話,只覺得他肯定是隨口敷衍。將方才翻動過的筆墨都回歸了原處,道:“多謝陛下不怪罪……”

“鞋穿好。”

未等她話說完,燕珝皺皺眉頭,“衣裳怎麼也不穿好。”

雲煙瞧了瞧自己,並無不規整之處,頂多鞋子未曾穿踏實,衣裳上的繫帶沒能繫好。

她蹙起柳眉,“那不是陛下進來地無聲無息麼?妾要是知曉陛下瞧著,定當收拾齊整盛裝打扮伺候君王——”

“你最好是。”

燕珝看她越說越興奮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手指在她臉上捏了一把,她的聲音瞬間止住,換成了一聲委屈的“哎喲”。

“哎喲甚麼,再磨蹭,今日便看不了梅花了。”

燕珝語氣涼涼,雲煙趕緊擺正態度,將衣裳繫好,鞋子穿好,拉了拉燕珝的衣袖。

“現在穿好了,陛下瞧,”她語氣有些上揚,“現在能去了嗎?”

“現在……”燕珝拉長了聲音,垂下頭,靠近她。

距離很近,呼吸可聞,雲煙抬首直直地撞上燕珝黑沉的瞳孔,來不及閃躲眼神,就已經沉溺在其中。

“……不行。”

氣氛急轉直下,雲煙有些氣急敗壞,扯著嗓子:“甚麼不行啊?為甚麼不行啊,來都來了……”

“好好,別嚷嚷,”燕珝趕緊按住她的臉,不管她胡亂的撲騰,“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做了甚麼呢。”

雲煙有些上挑,原本應該是帶著媚意的眼眸這會兒我見猶憐地瞧著燕珝,眸中盡是可憐。

水盈盈的眸子看著便動人,她軟了嗓子,“不會就在這別苑待上一會兒便要回宮了吧?”

“……不要不要,”她開口,“來都來了陛下,陛下不想散散心嗎?妾可以陪您散步賞花談心,晚上還能看月亮看星星,真的不出去看看嗎?”

這語氣,聽著好不叫人心疼。

燕珝放下手,“雲貴妃,無理取鬧之前好歹問清楚事實。”

“甚麼?”

雲煙靜了下來,眼巴巴望著他道。

“你午膳用了嗎?”燕珝語氣平靜,“梅花再好看,能飽腹麼?先用了午膳再說。”

“那咱們能去看嗎?”雲煙急於確認這一點。

這一覺睡過了午膳的時辰,雲煙也不大好意思,語氣軟了又軟,幾乎是低聲下氣,扯了扯燕珝的衣袖。

重複著她覺得最好用的那句話:“來都來了……”

“看你午膳表現。”

燕珝反倒靜下來,瞧著她的動作,唇角微微上揚,順著她扯著衣袖的力道將她的手包住,傳了午膳。

早晨是盯著她吃的,想來她也沒多餓。但燕珝看著她碗裡那一點少得可憐的粥,還是忍不住皺了眉。

“就吃這麼點,出來玩不需要力氣麼?”燕珝沉聲道。

雲煙簡直見縫插針,尋著機會便睜大了眼睛,問道:“所以咱們一會兒出去玩?”

“先吃飯。”

燕珝不接她的話。

雲煙叼著筷子磨磨唧唧地將東西往嘴裡送,瞧著她漫不經心根本沒嚼便吞下去的模樣,燕珝又忍不住了。

“雲煙,”燕珝住了筷子,瞧見女子琉璃般的瞳孔看向他,道:“這碗飯用完,便出去。”

“真的?”

雲煙將信將疑地看著燕珝將她的碗端起,盛了碗飯,還將些青菜肉類之類的全擺放了上去。

忍不住嚥了咽口水,“……這麼多?”

“不願意的話,朕看你還挺喜歡寫字的,下午便陪朕在書房處理政務吧。”

話音方落,雲煙便端起飯往嘴裡塞。

燕珝趕緊攔住,語氣無奈。

“慢點。”

雲煙最終還是得償所願。

燕珝本就沒有不想讓她出來的意思,山上如今各處都有他的人盯著,還有黑騎衛在,不怕安全問題,絕對不會像上次那樣被玉珠帶著人便圍上來。

雲煙許久未曾來過這樣開闊的地界,雪白的毛領中那個腦袋轉動著,亮晶晶的眸子看著園外的梅樹。

“好好看……”

她低聲感嘆。

“這裡還沒甚麼,前面的梅園,半山的梅樹,”燕珝上前幾步,拉著她,“那才好看。”

“陛下從前看過嗎?”雲煙歪過頭看他。

“來過幾回,正好也都是冬日,”燕珝緩聲道:“當時徹知述成在梅下舞劍,菡娘煮茶,長川……”

他一頓,“長川與朕一同下棋,如此,能住上好幾日。”

雲煙想了想那副場景,感嘆道:“那樣可真好,真閒適。”

“是啊。”

燕珝附和,“只是從前的時光已然不在了。”

拉著雲煙的手緊了幾分,雲煙也想著他方才所說,稍稍回握。

“不過現在不是還有妾在嗎?”雲煙聲音不大,但燕珝聽得分明,還沒等他說些甚麼,就好像不好意思一樣,趕緊道:“梅園在何處?這處的梅花已經很好看了,還要走多久?”

“這點耐性都沒有,還嚷嚷著要賞花?”

燕珝低低笑出聲,“快到了。”

雲煙也遠遠能瞧見,往前走幾步,就已經看到了半山的梅樹。

看起來小小一朵的梅樹,在山上漫山遍野地盛放著,山頭上還有雪色,紅白相映,夾雜著黑色的枝幹,衝擊著雲煙的視線。

雲煙“哇”了一聲,撒開了燕珝的手一人往前,燕珝無奈搖頭,任她前去。

只是叮囑道:“慢些跑,用了午膳別這麼急著……”

人已經慢慢跑遠,燕珝止住了聲音。只怕根本不會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一會兒腹痛看她該如何。

他漫步走在梅樹之下,已然是快三月了,山上的梅花也到了正怒放的時候,再過陣子,便該謝了。

他們趕在最後的時間,來山上一同觀賞著這樣奪目的梅山,雲煙的腳步聲踢踏著,終於停下。

燕珝跟上,看見她不知為何停住了腳步。

雲煙低著頭,雙手合十,閉上雙眼虔誠地默唸著甚麼。

燕珝背過手,瞧著她的模樣。

樣子有些熟悉,似乎在許多年前,他也看見過某個形容嬌俏的女子在開心的時候,便雙手合十,默唸著甚麼。

忽然有些後悔,當時沒有問她在做甚麼。

在祈求祝福?還是在求著甚麼?燕珝也不知道,他只是隔著幾根梅枝,上面盛放著的梅花,看到了來自多年前的,阿枝的眼瞳。

“郎君。”

她道:“郎君來看,這花可好看了。”

燕珝一陣恍惚,像是回到了從前。

第75章 秋日

一陣恍惚中,燕珝看見雲煙緩緩抬起了頭,投來澄澈的目光。

眸中水光盈盈流轉,帶著幾分喜悅和恬靜。

“怎麼了?”

無論相隔多久,他始終會在她身邊。而她也一定不會再離開他。

燕珝展顏,主動詢問:“在許願?”

“也不算是,”雲煙搖搖頭,“怎麼說呢……陛下可去過北涼?”

燕珝看她一眼,眸中有些意味不明的神色,雲煙不知道他這眼神究竟是甚麼意思,只是道:“哦,原是妾說錯了,是涼州。”

“陛下若去過涼州,便知曉涼州哪裡是如何貧瘠,根本生長不出來作物,更別說像這樣的花朵了。”

雲煙腦海浮現出些畫面,卻怎麼也看不明晰。記憶的缺失讓她忘記了很多原本應該記住的東西,但最基本的一些,她還是能知道的,就像人生下來便會呼吸一樣,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地在腦海中,告訴她那些事原本是甚麼樣子。

她聲音揚了些,像是因為害怕因為兩人之間的距離燕珝會聽不見一般,又或是因為提起了她如今幾乎是毫無印象的涼州家鄉,從依稀的記憶中搜尋,比空口胡謅還讓人心虛。

她想了想,道:“反正涼州極其難見這樣的美景,陛下知不知曉妾從前摔壞了腦子忘了許多東西?”

“涼州的許多事情妾都給忘了,但此情此景如同仙境般,便是畫冊上也沒有這樣好的風景。妾的阿孃從前告訴妾,開心的時候就趕緊閉眼許願,記住這瞬間的開心。日後回想起來印象就比隨便看的那幾眼更加深刻……”

她忽地住了嘴。

阿孃?

這個再普通不過的詞好像開啟了甚麼,又在一瞬間從腦中引出了一大片的疼痛和腫脹,雲煙皺起眉頭,聽到燕珝輕聲回應:“朕知道。”

知道甚麼?是知道她從前忘了許多東西,還是知道她方才所說的話?

雲煙無暇顧及,只是在燕珝看不到的側面揉了揉腦袋,希望能將那點脹痛壓下去。

燕珝自然也發現了她的異樣,上前攬住她,溫熱的大掌在她之前受傷的地方輕輕按揉,動作熟稔姿態親暱,像是做過許多回一般。

男人身上好聞的冷香一點點鑽入鼻腔,宛如絲綢般在她的腦中旋轉著撫平了腦中的脹痛。頭上的難受讓皺起的眉間都覺得緊張,直到燕珝輕柔地為她舒緩著,讓她放鬆。

不過須臾,燕珝掌下的那一小塊肌膚緩緩放鬆下來,雲煙的呼吸也放緩了些。像是感受到了女子的變化,燕珝垂眸,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藥瓶。

藥瓶不大,棕色的瓶身看著平平無奇,雲煙頭痛緩解了些,啞聲問燕珝:“這是甚麼?”

燕珝將手收回,開啟瓶身倒出三顆藥丸,“止痛的。”

“……這,怎麼喝?”

雲煙倒是不怕燕珝害她,要真想殺她,她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只是看著這其貌不揚的小藥丸,疑惑道:“有水嗎?”

“含著。”

燕珝將藥丸遞給她,最後又將瓶身放回袖中。

“胡太醫早便調製好的,專程治癒你的頭痛,”燕珝拉過她的手,繼續緩緩往前走,“你腦中還有瘀血,不能多思多憂,否則便會頭痛不止。太醫叮囑的話都忘了?”

“妾也沒有多思多憂……就是剛才想了一下甚麼。”

雲煙低聲為自己喊冤,將藥丸塞進嘴裡含著。

不知道里面是新增了甚麼,入口即化。但口感不算很好,化開外面一層,裡面便是有些刺人的感覺。

雲煙咧咧嘴,還未反應過來便聽燕珝立刻道:“不準吐!”

他一巴掌按住雲煙的唇,讓她瞬間喪失了張口的機會。

雲煙瞪大了水濛濛的眼睛,雙眸眨巴眨巴地看著他,直到藥丸完全化開,確認她嚥了下去之後才被鬆開。

雲煙捂著唇,忍著難受的味道揚聲道:“也沒說要吐呀!你太粗暴了……暴君!”

燕珝被這樣指控著倒也沒心情不好,還點點頭道:“朕認可你的說法。”

“……”

雲煙背過身子不去看他,自己往前走。一步一個腳印踩在泥裡,像是洩憤。

燕珝慢悠悠跟在身後,道:“出來玩就開心些,別垮著個臉。你不開心,只有朕一人放在心上,時刻都念著。”

雲煙抿著唇,轉頭道:“陛下一直如此麼?”

燕珝罕見沒能理解她的意思,“甚麼?”

雲煙深吸口氣,最終還是在看向他眼眸的時候洩了氣,喪氣道:“陛下一直同娘子都這樣親密,花言巧語麼?”

回應她的是短促一笑。

臉頰上又被男人的手捏了捏,燕珝像洩憤似的都要氣笑了,將她臉上捏出了點紅痕才罷休,背過手道:“雲貴妃,你何時瞧見朕同旁的娘子親密了?”

在她沒看見的地方可不一定,雲煙想。

他這樣熟稔,對這些親密的舉動和話語這樣信手拈來,怕是也沒少經歷過娘子的溫柔鄉。

雲煙撇撇嘴,沒甚麼肉的小臉上皺皺巴巴,“誰知道呢。”

她說完,迅速跑開,和燕珝甩了一段距離,自己往前走,直到看見一座涼亭,雙眼亮了亮,在裡休息。

燕珝瞧見她這副模樣,只能垂眸嘆氣。

終究還是不信任他。

雲煙坐在涼亭內,亭內有早便準備好的花茶和糕點,但云煙剛用完午膳吃不下,抱著熱乎乎的花茶小口小口輕啜著。

這處景色應當是整個梅山上最好的,從此處往下望去,幾乎能看見半座山頭的梅花,依稀還能看見山腰處的別苑。

兩人坐了會兒,也沒說甚麼話,一人賞景,一人欣賞賞景的人,時間流逝恍然不覺,燕珝靜靜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直到瞧見不遠處一點侍衛傳來的訊號。

他嘆口氣,一國之君哪有那麼多的時間閒暇,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但是看著雲煙那樣放鬆的模樣,還是稍等了會兒,等她再度收回目光的時候,才道:

“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去罷。”

燕珝開口,望向她。

烏黑的髮間與瘦削肩頭落上了些細小的花瓣。她穿著素色的衣裳,或淡粉或豔紅的梅花花瓣落於其上,分外有些惹人眼,讓人挪不開視線。

雲煙聽了他的話,點點頭不再眷戀,時辰確實不早了,再走會兒回去應當便要用晚膳了。她拍拍手,抖落半身花瓣,抬眼看向他。

“回……回別苑還是,回宮啊?”

雲煙只是小聲詢問道:“這個時辰回宮會不會太晚了呀。”

燕珝每每聽她說話,都忍不住笑意,她的一舉一動在自己眼裡都萬分可愛,有種毫無抵抗力的錯覺,在這樣的語氣中,她要甚麼都忍不住順著她。

他斂住眸中的神情,刻意沉思:“好像是這樣。”

“對吧!”雲煙一樂,聲音脆生生的,“就在外面留一宿,可以嗎?”

燕珝學著她的語氣,重複著,“可以嗎?”

“那朕想想吧。”

燕珝起身,向她伸出手。

雲煙立刻會意,沒有半點猶豫地將手伸過去牽住,握緊了他,道:“想好了嗎,陛下?”

燕珝沒回話,只是道:“今晚會好好用膳嗎?”

雲煙趕緊點頭,“會的會的。”

保證得倒是快。

燕珝勾唇,繼續不語。

雲煙皺眉,急了,“陛下想好了嗎,可不可以呀?”

“那你說,留在這裡,朕還有甚麼好處?”

燕珝腳步放緩,給她留著時間思考,朗聲道:“朕在這處,批閱奏摺也不方便,要會見大臣也不便,更不用說此處簡陋,比不上宮中半分。”

雲煙咬牙,都這個時候了,她自然看出了燕珝眼中的半分戲謔。

這人就是故意的!

奈何這會兒還真不想回宮,這次回去了,且不知下回是甚麼時候才能出來呢。

雲煙拽燕珝的手緊了緊,道:“……那陛下想要如何?”

“依舊是,”燕珝聲音帶著微微的蠱惑,“看貴妃表現咯。”

男人緩緩往前走著,雲煙只能跟上,直到別苑已然遠遠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雲煙才一狠心。

“郎君!”

她壓著嗓子,從喉嚨裡憋出這樣一句。

等燕珝一愣,轉過頭時,雲煙耳垂都泛上了粉意,不等燕珝反應,踮起腳尖一蹦,雙手捧住燕珝的下頜,冒失地撞了上去。

她矮了些,沒找準位置,柔軟的唇瓣撞上了男人的下頜,牙齒被撞得生疼。燕珝顯然也沒想到她會這樣“表現”,下頜處被撞到的位置瞬間泛起了紅。

雲煙這樣撞上去,本意是想親親他討好他,誰知道撞到了牙,手一鬆站穩了身子,捂住唇。

……牙疼。

燕珝也忍不住“嘶”了一聲,雲煙看著不聲不響,牙還挺尖,只怕破了層皮。

知曉自己討好不成反倒撞傷了人,雲煙來不及思索,只能抬眸,怯生生地看著燕珝。

男人最受不了她這樣的眼神,深吸口氣。

將她捂住唇的手拉下來,道:“現在在外面,你收斂點。”

雲煙一頓,警惕地看了看周圍。

……好像是聽說燕珝身邊有不少暗衛侍從,雖然目之所見看不到任何人影,但是隻怕自己的一舉一動全都被旁人盡收眼底了吧。

原本只是帶上些粉色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雲煙被燕珝拉著手大步流星地拽進了別苑。

茯苓和小菊瞧見主子捂著唇被拽進來,眼中還有著清晰可見的水光,身前的男人面無表情看不出是怎樣的心情,但其中壓抑的氣氛仍舊嚇到了兩個宮女。

茯苓想要開口,被燕珝輕輕掃了一眼,趕緊適時閉嘴,二人出了屋子,將場地留給兩人。

門剛關上,雲煙的手便被拉了下來,燕珝皺眉瞧著她,“還疼嗎?”

雲煙點點頭,轉而又搖了搖頭,要說疼,方才那一瞬間還真挺疼的,要不眼中也不會瞬間便盛出了水光,但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不疼了。”

她放下手,彎彎的柳葉細眉漸漸鬆開,任他看著自己的唇瓣。

燕珝瞧了瞧,“都撞紅了。”

指尖輕撫上去,雲煙還沒懂是甚麼意思,只是道:“誰的唇都是紅的呀。”

跟撞有甚麼關係?她的目光還停留在燕珝被撞破了皮的下頜,全然未曾注意到男人慢慢暗下來的目光。

唇瓣被揉了揉,在她始料未及的時候,被人輕柔地含住。

像是吮.吸,又像是安撫,不同於以往的那些帶著強硬的吻,這個吻溫柔又眷戀,一點點舔|舐著。從唇角到唇瓣,又慢慢深|入,引得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雲煙起初還想著要反抗一下,可被親得全然不知自己要做甚麼了,手軟乎乎地搭在男人的肩頭,倒像是在主動獻吻。

這個想法讓她更加羞赧,緊緊抿上唇不讓男人進來,手上也有了力氣半推開。

稍一分離,雲煙看著眼前之人稍暗的眸色,與薄唇上帶著的點點水光,倒像是……她輕薄了他一般。

“陛下……”

雲煙嗓音有些軟,聽得燕珝都鬆了鬆手,正值此刻,雲煙趕緊將手從他的身前收回,道:“時辰不早了,可以用晚膳了嗎?”

燕珝瞧她一副急於撇開此事的模樣,眼中浮起些笑意:“那便用膳罷。”

“用了膳……今晚便歇在此處好了。”

燕珝說完,看著雲煙忍不住亮起的眼眸,搖頭一笑,轉身進了裡間。

用了膳,雲煙坐在園內,看著漸沉的天色同茯苓一起吃茶。

別苑她也熟悉,從前和季長川來過一回,各處場地自己也知曉,跟著轉了轉,又在燕珝的默許之下同茯苓幾人一道外出逛了逛。

她有分寸,趕在月光灑在身上之前回了別苑。

燕珝晚間應當是也忙了會兒,處理著政務。雲煙在門口,瞧見幾個搬著書冊的太監和侍衛離開之後,才推門進屋。

她飯後散了步,心情不錯,一直到躺在床上的時候都有些睡不著。

燕珝洗漱完,躺上榻,挨在她身旁,瞧著她的眸子,忍俊不禁道:“就這樣開心?”

“自然開心,這裡的氣味都比宮裡好聞,”雲煙晃晃腦袋,“宮裡哪有這裡大。”

“這可不對,”作為自小在宮中長大的燕珝自然要維護自己的家,“宮中比這裡可大多了,只不過許多地方你沒去而已。”

雲煙轉過頭,對他的反駁很是不滿。

在她嗔怪的目光中,燕珝連聲道:“好好好,是這裡更好,我大秦的皇宮半點都比不上梅山,可好?”

“哼,”雲煙悶哼一聲,“本來就是,怎麼好像還在安慰我一樣。”

燕珝輕笑,“你若喜歡,日後常帶你出去玩便是。”

“真的?”

雲煙轉過身子,面對著他,“陛下認真的?”

“又不難。”

燕珝一笑。

“朕將你留在身邊,只是想你陪著朕,同朕一同看這天下。這是朕的私心,”燕珝比往日坦誠許多,或許是知道這樣說話她會更加開心,坦然道:“朕用自己的私心將你留在身邊,但也不想你真就一輩子便待在宮中了。你在宮中不開心,對嗎?”

雲煙遲疑一瞬,點點頭。

眸光盈盈瞧著燕珝,只聽燕珝道:“朕想過,等過陣子熱起來了,便去山莊上避暑,或者……你若是不嫌折騰,南巡也成。”

“真的嗎?”

雲煙幾乎要坐起身來,燕珝趕緊按住,冷聲道:“你好好睡覺,否則一切免談。”

壓抑住自己的心跳,雲煙扯了扯燕珝的手,“真的嗎?莫不是這會兒哄妾開心的罷?”

“哄你做甚,朕就算不哄你開心,也能將你留住。”

燕珝瞧著她這副笑得不值錢的模樣,搖頭忍不住捏住了她的鼻尖。

雲煙也沒反抗,心情不錯就順著他,直到憋不住氣了才甕聲甕氣道:“陛下要憋死妾嗎?”

“笨,”燕珝下了評價,“不會張口呼吸嗎?”

雲煙本來想應下,可忽然又想到了甚麼,捂著唇警惕地看向他,將自己大半個身子縮在被子裡。

“……不會。”

雲煙別過腦袋,一看就是害羞了。

長臂將她一撈,撈進懷中。

“不會就學,以後就會了。”

察覺到女子在懷中的緊繃,燕珝嘆氣,“睡吧。”

雲煙羞完了,也放鬆了下來,今日又是趕路又是賞花,還爬了山走了不少路,這會兒也真累著了。躺在男人堅實的懷中,不一會兒就沉入了夢鄉。

燕珝閉上眼小憩,可不知是否今日忙碌,周身又浮現起了那等熟悉的感覺。

他睡著了,燕珝忽地意識到。

不能睡——燕珝皺起眉頭,在夢境中掙扎。

為了不讓雲煙看到夢境中的從前,他已經許久未曾同她一道入眠,大多數時候閉眼小憩,或是等著白日處理政務的間隙偶爾休息。

已然習慣了夜裡不入眠的他驟然慌亂起來,雲煙就在他懷中,他還不知今日究竟會夢到甚麼,但無論是好是壞,他都不想讓雲煙看見。

哪怕雲煙第二日醒來便會忘記,哪怕從前的經歷都是他們一同發生的。

悲傷就留在過去吧,燕珝祈求著,雲煙如今已然穩定了,別再,別再……

然而此事不受控制,除了阿枝的去意,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身為帝王,身為丈夫的無奈。

他能掌控這世間大部分事務,卻留不住自己妻子的心,也控制不了這樣如同神仙降臨的夢境。

燕珝皺起的眉頭倏然一散,徹底進入了夢鄉。

是秋天。

下了幾場連綿的雨,龍泉山上草木開始落葉,南苑時常雨打落葉,落了一地殘花。

阿枝沒有那等傷春悲秋的心,她並不為這些傷感,只是覺得這麼多落葉,掃著心煩。

小順子和茯苓兩人忙前忙後,掃完了又落,落了又掃,終於在某日,阿枝開了口。

“要不先別掃了,等落完了再說?”

小順子自然一口應下,茯苓拍他一巴掌,“那哪行?”

“怎麼不行,娘子都這樣說了。”小順子理直氣壯,跑到阿枝身後躲著。

茯苓叉著腰,“小順子你就會躲懶!”

阿枝咯咯笑,同他們說了會兒話,瞧見燕珝從門外走來,手中還拿著書冊。

笑意慢慢收回,阿枝小步上去,將他手中的書冊接過,“郎君回來啦。”

燕珝“嗯”了一聲,瞧著滿園狼藉,也沒說甚麼,只是道:“說甚麼呢,這麼開心。”

阿枝近日有些不大好意思同他說話,隨口胡謅了甚麼,趕緊跑進屋去了。

起因是下了好大一陣子的雨,南苑畢竟年久失修,阿枝的那個屋子開始漏雨。

小順子膽子小,阿枝有些怕高,最終還是茯苓咬著牙爬上去修補修補。

誰知半點沒修好,還漏得更大了,阿枝晚間睡得熟,直到摸到榻上都沾了水才驚覺竟然已經漏成了這般模樣。

季長川有陣子沒來了,聽燕珝和他談話的意思是,季家對他經常來南苑之事很不滿,季長川在家中朝中還有此處日日往返,忙得焦頭爛額。

燕珝也不知道在忙甚麼,已然日日早起去永興寺,直到夜裡才回來,幾乎只在南苑中睡一覺,全然不知側屋已然漏雨幾日了。

不知出於甚麼心理,自從燕珝傷好之後,愈發玉樹臨風起來。在某次看了他舞劍後,阿枝徹底意識到,自己始終還是有些配不上他。

用山下盧嫂子同她講的閒話說,燕珝這等便是“落難公子”,只待有朝一日便能繼續重返高位,而阿枝極其有自知之明,哪怕是北涼公主,可前陣子北涼送來的信件,可半點沒有提到她。

不受重視極了。

越是這樣想,越覺得燕珝同自己差距有些大。以至於在每一次不經意的臉紅之後,阿枝就更唾棄自己的小心思。

她好像有些喜歡燕珝了,可她的郎君,似乎對她沒有半點意思。

並且,也不可能對她有意思。

阿枝嘆氣,躲進了茯苓的屋裡。這兩日都是同茯苓一道睡的,只怕燕珝都沒發現這幾日的事呢。

這樣狼狽的事,還是等季長川下回來的時候請他悄悄帶人來修一下好了。

誰知還沒趴一會兒,門便被叩響了。

茯苓每回進屋,都會在門口呼喚一聲才進來,小順子極少進他們的屋子,住在另一個小側屋,倒是極少有人叩門。

似乎知道門外是誰,阿枝收拾了下皺巴巴的衣衫,開了門。

“郎君怎麼來了。”

燕珝往裡掃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你這幾日就住在這兒?”

床榻不大,茯苓又比尋常女子高大些,阿枝這幾日睡得不大踏實,精神很是萎靡。

“嗯……”

燕珝嘆口氣,“今日我若不來尋你,你還要在此處待多久?”

阿枝低著頭,軟聲道:“等季大人來了,請他的僕從幫忙修繕一下,便回去了。”

莫名地,阿枝覺得他好像在生氣。

生她的悶氣。

氣甚麼呀?下雨也不是她能控制的呀。

阿枝心裡升起些委屈,揪著衣裳下襬,看著自己趴在床上弄得皺皺巴巴的衣服,視線中男人極好極修長挺拔的身姿更加明顯,又一次感受到了差距。

“將你的東西收拾好,”燕珝道:“搬到我的屋子來。”

“甚麼?”

阿枝懷疑自己聽錯了,抬頭看他。

見他神色不似做偽,她才一步三回頭地往裡屋挪,將自己的枕頭磨磨唧唧地抱著,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磕巴:“真、真去你的屋裡嗎?”

“阿枝,”燕珝像是忍不住了,深深嘆氣,“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你我原本就應該住在一起。是你自己害羞非要住側屋,現在房頂都塌了,你還不願意住過來麼?”

阿枝的腿愣在原地。

燕珝極少同她說這樣長的話,準確來說,燕珝就沒怎麼開口說過甚麼。

他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用那雙淡漠無情的眸子輕輕地瞥她一眼,然後又收回。

阿枝一直都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臉上忽然就紅了起來。

燕珝皺眉,瞧著她明顯害羞了的臉蛋。

乾咳了幾聲,拳頭握起道:“你別多想,我也不過是覺得讓你同茯苓睡,有些太離譜罷了。”

阿枝點點頭,“我知道的,知道的。”

知道甚麼啊知道。燕珝忍不住轉身,“今晚之前,東西都搬過來。”

“……好嘞。”

聲音輕快了許多,阿枝也轉過身子,將自己的東西收拾齊整,搬了過去。

夜裡,阿枝狠狠給自己身上好好洗了洗,前幾日她下水撈魚,魚沒撈到反倒是染了一身汙泥,燕珝看她的眼神她至今都記得,羞得她當晚洗了半晚的澡,生怕被燕珝嫌棄。

今日也是如此,她這樣狼狽的時候似乎都被燕珝看見了。

阿枝也不是沒見過京中旁的女子。在宮中,公主貴女甚麼的遍地跑,但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比她端莊賢淑。

她也不是沒想過要規矩一點,誰知每次堅持不到半日,便腰痠背痛,連坐直身子都覺得累,更何況是端著身姿控制著嗓音說話了。

阿枝只能將自己清洗乾淨,等燕珝躺在榻上許久,估摸著他要睡著之後,才悄咪咪爬上床榻。

兩人也不算是第一次同榻而眠了,在那個寒冷的東宮裡,兩人就有同榻入眠過。但那時燕珝受傷這,感覺完全不同。

當時燕珝身上失血嚴重,加之又是冬日,整個被窩都冰涼,還是她來了之後才稍稍有了點溫度。但如今燕珝已然痊癒,身子見狀,即使已經到秋日了,還是熱烘烘的。

阿枝躺上榻,只悄悄蓋了一點被角,縮在床邊不敢靠近。

“來了?”

燕珝的聲音裡有些啞,還有些睏倦。聲音語氣熟稔得像是等待妻子沐浴完的丈夫,阿枝驀地冒出這樣的想法,臉上又熱了些。

“嗯。”

阿枝低低應聲回應他。

燕珝掀開被子,將她完全蓋住,又將她往裡拉了拉。

“不蓋被子?”

“……蓋的。”

阿枝拽住被角,黑暗裡似乎也能看到燕珝皺起的眉頭,光從他說話的語氣就能想象出來。

天天皺眉,真是急死人了,阿枝想。

“過來一點,別掉下去了,”燕珝正開口,卻忽然感覺到甚麼,“你沒擦頭髮?”

“擦了……”阿枝道:“……就是沒擦乾。”

她頭髮不短,又厚,北涼血脈還讓她的頭髮帶著些捲曲,不好擦。

阿枝每次胡亂擦一擦就上榻了,反正第二日總會幹。

意識到燕珝可能不喜歡這樣,阿枝坐起身,“我再去擦擦吧。”

她回望了一眼,道:“郎君,要不我還是去和茯苓睡吧。”

似乎聽到了深深的嘆息聲,他好像也經常嘆氣,阿枝在心裡默默想著。

還未等她動作,便看見燕珝也起了身,點上了燭火。

屋內亮了起來,燕珝起身先她一步拿來乾淨的帕子,為她擦拭著髮尾。

“不擦乾如何入睡,”燕珝手上動作著,“不會頭疼麼?”

阿枝仔細思索著他的語氣中有沒有嫌棄的意思,實在判斷不出來,才垂首道:“自己擦頭髮好累……”

她是真這麼想,頭髮長,要垂著腦袋才能擦乾,手沒一會兒就酸了,實在難受。

“不會叫茯苓幫你嗎?”燕珝輕聲道。

“唉,”阿枝搖搖頭,“她跟來南苑已然是受苦了,日日照顧我我都不大好意思,哪裡還要為這樣的小事麻煩她。”

“所以就寧願溼著頭髮睡?”燕珝反問。

阿枝沒有說話,怕再說些甚麼燕珝會嫌她懶。

“那你呢?”燕珝忽然出聲。

阿枝沒聽懂,抬頭看他,“甚麼?”

“那你呢,”燕珝耐心又重複了一遍,“你會覺得同我來南苑,是受苦嗎?”

“郎君怎麼這樣想。”

阿枝仔細想了想,搖搖頭,“從沒這麼想過。”

燕珝手上的髮絲順滑,一點點從帕子中滑落,“為何?按理來說,你是北涼公主,若當時不是嫁給我,而是嫁給了他人,這會兒應該在宮中,或者哪個王府裡吃香喝辣享福。”

“何以在這樣的地方……”燕珝抬眸看了看有些簡陋的屋子,將剩下的話都嚥了進去。

甚至還漏雨,讓她無處可去。

她自卑,覺得他千般好,他又何嘗不是。

意識到自己視線已然離不開這個女子的時候,燕珝就知道自己怕是淪陷了,可比愛戀更強一步浮現在他心中的,是他如今的境地。

他還沒有得登高位,他還不能給她好的生活。

在這樣的南苑,她能開心度日,可他並不能。

在她全然不知曉的背後,燕珝心裡也曾萬般掙扎過。

她願意用亮晶晶的眼睛瞧著自己,只怕是因為一生都沒見過幾個男子。稀裡糊塗嫁給他之後,哪裡懂得甚麼是情愛?

她心思澄澈,時常同他說的話裡,傾慕之意都溢了出來,他哪裡會不懂她的心意。

偏偏是在南苑,偏偏他如今是個廢人。

察覺到身後男人的動作漸漸遲緩,阿枝以為他也是累了,轉頭道:“就說擦頭髮很辛苦吧。”

見燕珝神色並不怎麼好,她想起方才的對話,再一次鄭重道:“郎君,你別不開心。”

“沒有。”燕珝否認。

阿枝有些倔強,“就是有呀,你都沒有笑了。”

燕珝沉默下來,手上加快了速度為她擦著髮尾。

“旁的地方再好,始終不是我的家,”阿枝看著他道:“說出來可能會覺得有些肉麻,可能郎君不喜歡……但我還是想告訴郎君,我對如今很滿意,郎君不要給自己逼太緊了。”

她其實也知曉燕珝的抱負,也相信燕珝不可能就一輩子待在南苑了,他遲早是要回去的。

但是他好像給自己逼得太緊了些,用功程度簡直超出了阿枝的想象。

她寫幾個字就那樣費勁,何況燕珝要翻閱那樣多的書冊,抄寫經書之餘,還要習武練劍。

她輕輕嘆氣,“郎君,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了。你能給我擦頭髮,我也開心。我不會打擾郎君很久的,等過幾日不下雨了,我便搬回去,不打擾郎君歇息……”

話還未說完,便被男人低頭堵住了唇。

所有的話都被迫吞了進去,男人似乎也不甚有經驗,磕磕碰碰地撞疼了她好幾次,阿枝有些無法呼吸,下意識張開口,卻正好中了男人下懷。

燕珝含住那總說不對話的唇瓣,撬開牙關,直到阿枝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才鬆口。

“就住這裡。”

他的聲音很啞很低,聽得阿枝耳邊癢了起來,“同我一處。”

阿枝下意識點頭,被男人摟住了腰。

燕珝方才半跪在她身後,而她坐在榻上,她被迫仰著頭承受著男人自後方來的親吻。但現在腰身被摟住,男人手中的帕子隨意地丟在地上,床幔被一把解了下來,燈燭不知何時被掌風熄滅。

屋裡又黑了。

阿枝甚麼都看不清,但被男人溫熱的掌心按著後腰,止不住軟了腰身,猝不及防一聲輕呼溢位,軟得不像她能發出的聲音。

燕珝也一頓,適應了黑暗的眸光看向女子,她睜著那雙帶著點微紅的眼尾,那是方才被他親吻出來的。意識到這一點,男人下頜緊了緊。

手自然也加重了些,寢衣本就單薄,阿枝忽然意識到掌心貼上肌膚的時候,嚇了一跳。

她心跳飛快,“郎、郎君……”

燕珝傾下身子,在她唇邊落下一吻,“怎麼?”

“這、這個,”阿枝幾乎要咬到舌頭,“今天……”

只聽男人輕笑,繼續吻住她的唇。

阿枝被親得迷迷糊糊,恍惚著聽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道:“喜歡我,對不對?”

阿枝胡亂點頭,這會兒他說甚麼都要聽不清了,心跳瘋狂在耳邊跳動著,“郎君。”

她好像不會說話了,只能重複著叫他。燕珝揉了揉她的發頂,輕吻在她眉間。

萬般珍重又鄭重,阿枝能感受到他並非一時興起,忽地就軟了聲音。

“喜歡的。”

她抬頭,吻上他的唇。

自然是喜歡的呀,這是她的郎君,英俊瀟灑,博覽群書,雖然經常說話讓她不開心,但做了甚麼她是能看見的。

她環住眼前之人的脖頸,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燕珝的手就撫摸著她的耳尖,直到她的耳尖滾燙。

初秋,還不算冷,但身上沒了衣物的遮擋還是覺得有些微微發涼,阿枝輕顫,男人迅速察覺到了甚麼,將被子給她蓋上。

兩人在被子裡粘粘糊糊親了一會兒,阿枝忽然感受到了甚麼。

“這、這是甚麼……”

她有些害怕,緊緊閉上雙眼,環著燕珝脖頸的手也鬆開了,都到了這會兒才覺得有了幾分真實性,他們真的似乎要做些甚麼。

身子軟得不像話,阿枝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好像在北涼常見的蛇一樣歪著腦袋,她低低口耑著呼吸,感受著男人落在眼尾的親吻。

“害怕嗎?”

燕珝的手撫摸過一處,阿枝咬唇,點點頭。

意識到那時常握著筆墨的手去了何處的阿枝瞪大了雙眼,“郎君!”

“聲音小些,”燕珝聲音都低了幾分,“你想讓他們也聽見麼。”

阿枝趕緊閉上唇,瘋狂搖頭。

但水宣告顯,她羞得不想說話,又想要趕緊退開。

她、她哪裡經受過這些,不過片刻,她便又一次撥出了聲。

“郎君……”她抓著燕珝的頭髮,“郎君,今晚……”

胸腔幾乎都不能呼吸,她想要趕緊停止現在發生的一切,但已然箭在弦上,哪能由她反悔。

“方才為甚麼突然親我?”燕珝沒有回應她的呼喚,而是輕輕在她的耳邊,啞聲問著。

“因為,”阿枝迷濛著意識,最終還是屈服了,“因為喜歡。”

“喜歡,”燕珝重複一遍,“喜歡我?”

“嗯。”

“可以嗎?”已經軟得不像話了。

“嗯。”

阿枝不想再說話了,他這樣問著,如同凌遲。

燕珝又一次吻住她,在她懵懵懂懂回應的時候,吻住了她即將溢位聲音的唇。

阿枝眼角落下了不知是痛還是甚麼的眼淚,燕珝瞧著只好嘆氣,用手拭去,“這麼嬌氣啊?”

“才不是,”阿枝低頭,抽噎了兩聲,“就是很疼。”

“對不起。”燕珝道歉。

阿枝看向他,口頭是道歉了,但他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你……”她開口,“郎君,我心悅你的。”

這話像是深深刺激到了燕珝,男人再次親吻著她,細細密密的吻落了下來,讓她無力招架。

初秋換季多雨,夜裡竟然又下起了雨,雨打枝頭,露水一點點濺上窗欞,阿枝聽見院內落葉被雨水擊打著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聲響。

這哪裡是秋天,這樣悶熱,出了一身的汗,甚至比夏天還要燥熱。

阿枝喉嚨乾啞,還沒忘了對燕珝道:“下雨了,屋子淹了怎麼辦呀?”

燕珝氣惱她在這種時候還能分神,洩憤似的咬了口她的唇瓣。

“不怎麼辦,淹了就淹了,”他用了力,換來女子的一聲輕哼,“淹了日後就住在我這裡。”

“阿枝。”

他輕聲喚她,“你是我的妻子。”

我也心悅你。

阿枝軟著嗓子應聲,他叫她一次,她便應一次,樂此不疲。

“別叫我了,”阿枝都累了,推推他,“好了沒。”

燕珝拉過她的手,吻住了她的指尖。

“沒好。”

雨越下越大,山上的雨本來就多,更何況還是這樣連綿的,不絕的雨。

茯苓睡得很熟,聽到甚麼隱約的聲響,微微翻了個身。

怎麼到了秋天,還有蟬鳴。

第76章 夢醒

梅山別苑的初春。

或粉或白的梅花開了半座山頭,盛放在京郊的梅山之上。

美景甚是驚豔,可這座山是不知何人的私產,極少有人能欣賞到此等美景。是以山下民眾只知景色甚好,時常有貴人出入,卻不知具體詳情。

昨日欣賞過那等美景的人卻無暇再次看看滿樹的梅花。

別苑之中。

纖長的眼睫劇烈顫動著,榻上之人呼吸急促,眉頭緊皺,額角出了點點細汗。

懷中的女子似乎也不大安寧,面色潮紅,像是在夢中經歷了甚麼不可言說的事情。

終於在某刻,燕珝忽地睜開雙眼。

與此同時,雲煙似是也悶哼一聲,像是貓兒饜足的輕哼,分外撓人。

天還未全亮,燕珝皺眉看著窗外的暗著的天色,察覺到身子的異樣頓時怔愣,歷來沉穩的容顏泛上些異樣。

他翻身下榻,努力不去驚動榻上的某人,先行起身想盡辦法掩飾住自己的異樣,叫了水來。

凝神看了榻上的女子一眼,燕珝垂眸,掩蓋著自己所有的神情,轉身去將自己都梳洗乾淨,用了幾次冷水才堪堪止住欲|望,讓自己從那等甜美的夢境中脫離出來。

自然是痛苦的,他要逃離那樣美好的回憶,繼續面對這樣難以面對的現實。

不過一切都是他自找的,燕珝認。

穿上衣服,燕珝深深吐息,洗去了一身粘膩之後的他清爽了許多,回了榻上,雲煙還沒醒。

他沒急著躺回去,而是停留在榻邊,無聲地瞧著她的眉眼。

她果然也夢到了,燕珝輕撫著她的眉間,讓她微微蹙起的眉頭鬆開。想法得到了切實的驗證,在這一刻,燕珝忽然說不出自己是種怎樣的心情。

他萬般害怕,若她想起來,會是怎樣的情景。

但她如今還在,如今還未曾想起,他便依靠著這一點念想,欺騙著自己度過一日又一日。

她還會害怕他,還會在背地偷偷討厭他。可是如今的阿枝會鬧會笑,會煩惱,生動得如同天下所有無憂無慮的娘子一般,她如今最大的煩惱,就是如何在自己不大情願的情況下,還要討好這個莫名其妙將她擄來的丈夫。

燕珝像個陰暗的小人,在竊取著同她如今所有的歡愉。

所有的時光都像是偷來的,透支著他所有的心力。

長指一點點撫摸過她的眉眼,又落在被點點淚水洇溼了的眼尾,順著臉龐輕觸到她有些異樣嫣紅的唇。

那是她昨夜自己咬出來的,在夢境中的一切幾乎能從面上瞧見,她是怎樣的羞赧怯意,怯生生地迎接自己同心愛之人的第一次,又害怕又大膽地親吻著他。

時間過去許久,燕珝其實早已不大記得那日具體發生了甚麼,但那日的感受,他記得清楚。

二人都生澀得很,燕珝從前無心此事,大致瞭解一些但也未曾有過經驗。事到臨頭額角都出了細汗還是找不準位置,莽撞得差點弄疼了她。

阿枝嫁給他時,倒是學習過些冊子,但當時她早已暈暈乎乎懵懵懂懂,甚麼都不瞭解,直到被他青澀地觸碰著的時候,咬著牙,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肩膀,“……不是這裡!”

燕珝閉上雙眼,將那惱人的夢境再次驅逐。

這次是意外,他太累了。

日後再也不會有。

一日未曾尋得破解之法,他便一日不會同雲煙一道入夢。

無論夢境是好是壞,都不會再有下次。

絕不會有。

燕珝收回指尖,視線移向桌上的藥瓶。

無聲無息地開啟,倒出幾顆,沒甚麼表情地含在唇中,用唇將其渡給她。

雲煙夢中被吻著的感覺還未消散,便又一次被吻住。幾乎是本能地張開了口,讓男人輕易地便將藥渡了進去。

這樣長的夢境,只怕醒來會頭疼。能止住多少便多少罷,燕珝對這樣無可預估的,拿不準的事情一般都先做好預防。

他向來是個有計劃的人。只是阿枝,他的雲煙,總是打亂他的計劃。

譬如那時在南苑,他早便動了心,可從未想過要那樣早就與她同寢。

時間還太早,若是懷孕,他勢必不能給她和孩子最好的生活。

所以那日的情難自已打亂了他所有的方寸和計劃好的步伐。

只因那晚她的眸中,似乎永遠都只會有他一人。他心悅她,正好她也傾慕著自己。

是他的錯,一切都是他的問題。

為了避免那些事,燕珝在那日之後,便去永興寺求了避子的湯藥,一喝便是三年。

直到她萬念俱灰,他只怕她會離開人世撒手不管的時候,才狠心將藥斷了,只是還沒來得及。

還沒來得及有些甚麼,她便想要離開他了。

這也是打亂他計劃的一次,燕珝總是把控不住關於她的事情,事事都能讓他手足無措,亂了方寸。

燕珝轉身,在桌邊坐下,將昨日未曾看完的奏章繼續批閱。

他還算專注,未曾感受到時間的流逝,直到脖頸處有些痠痛,才抬眸看了看時辰。

天色大亮,榻上的女子竟然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他皺皺眉頭,去外間倒了杯水。

雲煙平日裡是愛睡懶覺,但這會兒也早該醒了,更何況昨日睡得並不晚,莫不是昨日的夢境影響到她……

燕珝將茶杯端來,放到榻邊的小桌上。

“醒醒,”燕珝輕聲喚道:“雲煙,看看都甚麼時辰了。”

榻上的女子面色沒了那樣的潮紅,應當是夢境結束陷入了沉睡,但還有著些餘韻,看得燕珝一陣不自在。

他清清嗓,推推她的肩膀。

“再不起,就要過午膳的時辰了。”

燕珝傾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額頭,沒有發熱。

“雲煙、雲煙。”

他低聲輕喚。

女子的眼睫因為他的呼喚漸漸顫動起來,眉頭再一次皺起,像是奮力掙扎著。

燕珝看著她緩緩睜開雙眼,帶著些迷離,有些茫然。

雲煙睜開眼,瞧見是燕珝在眼前,懶洋洋瞧了一眼又閉上。

聲音有些啞,她哼了幾聲,轉過腦袋:“不想起嘛……”

燕珝面上一頓,手虛虛握成拳頭,又鬆開。眸中一瞬間顫動了下,他轉過頭,“不想起就不起。”

“……撒甚麼嬌。”

雲煙懶懶睜開眼睛,將腦袋又一轉,看向他。

“誰撒嬌了?”

話音出口,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異樣,她揉了揉眼睛,唇角有些幹,撇清關係道:“反正我沒撒嬌。”

在她自己未曾發覺的時候,那幾乎比夢裡還要軟的音色讓男人扯了扯唇角,最後丟下一句:“快些起身,早就過了用膳的時辰了。”

見他轉身要出去,雲煙有些迷離的眼神稍稍凝了凝,“去哪啊?”

語氣嫻熟,像是家常夫妻日常生活中常常會發生的對話。

燕珝腳步緩了緩,側過頭道:“倒水。”

雲煙看稀奇一般,看了看放在榻邊小桌上,還冒著白煙的茶杯。

剛才不是倒了嗎?

她還未緩過神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腦袋,依稀意識到自己昨晚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記不清楚,記不清晰,像以往多少次一樣,仍舊只記得其中的情緒。

但這次的情緒不算酸澀,甚至有些甜蜜在,但在夢境的最後,她還是覺得有些寂寥。

像是時間過去,往事不復返的那種寥落。

雲煙閉上雙眼,輕輕喘著氣。

夢裡怎麼……這麼累呢?她平復了下呼吸,可腦中卻不由自主地閃現出了幾幅畫面。

垂落下來的床帳,燥熱潮溼的空氣,連綿不絕的雨聲,還有那永遠炙熱滾燙的身軀。

指甲一次又一次陷入面板裡,換來男人輕咬著她的耳垂。

“你是貓嗎?”男人這麼說。

她搖著頭,嗔怪地看著他。

呼吸又一次亂掉了。

腦袋中的畫面斷斷續續,卻依稀能看清身上男人的臉。

雲煙一頓,放下扶著額頭的手。

……燕珝?

她夢中的人是他?

雲煙摸了摸幹得有些起皮的唇,趕緊將那茶水一口喝下,又差點燙到,吐出舌頭哈氣散熱。

怎麼會是燕珝,她為甚麼會夢到燕珝。

做春|夢想來也不算奇怪,誰家春心萌動的娘子……不對,她甚麼時候春心萌動了?

雲煙拍拍臉,深吸口氣,終於清醒。

不過是個夢,她安慰自己,就算夢到了燕珝也沒關係,燕珝日日夜夜在她面前晃著,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不夢到都難。

就是怎麼夢到和他做那樣的事啊,還有那樣真實的感覺。

畫面不甚清晰,感覺卻分外明顯,雲煙準備下榻的時候,一掀錦被,還未等肌膚感受到有些微涼的空氣便縮了進去。

莫名漲紅了臉色,“茯苓,茯苓。”

她低聲輕喚,生怕驚動了燕珝。

可茯苓不知在何處,反倒是燕珝從門外看來,露出張沒甚麼表情的臉。

“做甚?”

“妾要叫茯苓,”雲煙有些羞赧,“陛下能不能幫妾把她叫進來?”

即使喝了水,嗓子還是有些幹,雲煙覺得奇怪,但身|下的那些粘膩讓她更是難受。

整個人都黏黏糊糊的,骨頭都硬不起來。

燕珝沒甚麼情緒地看她一眼,瞧見她有些羞赧的神色,略一頷首。

“好。”

雲煙有些恍惚地看著他。

……他今天怎麼這麼冷淡?全程不說也不笑的,這麼冷漠。

昨晚睡前不還好好的麼。

雲煙等著茯苓進來,紅著臉讓茯苓給自己打來熱水洗了澡,正在擦身的時候,茯苓進來將一個藥瓶放下。

“娘娘,”茯苓幫她披上裡衣,“這是陛下方命人送來的藥膏,說是淡化疤痕的。”

雲煙瞧了一眼,這樣的藥膏她有不少,太醫日日來,時不時就會給她送上些藥膏,不是去除瘀痕便是恢復傷疤,她總覺得燕珝比她還在乎她身上的痕跡。

說不定燕珝是介意她身上有明昭皇后身上沒有的傷。

雲煙“嗯”了聲,“放下吧,回宮再用。”

她已經從混亂的夢中醒過來了,沐浴完之後,整個人都清醒了許多。

夢中再迷亂,也終究是夢。她也是人,燕珝處處無可挑剔,夢到些甚麼也算正常。只是面對自己身體不由自主的反應的時候,雲煙還是慌亂了手腳。

她也是嫁過人的,知曉這是甚麼意思,直到沉入水底,才平靜了心神。

雲煙套上衣服,將自己的髮絲擦乾。

夢裡夢到甚麼根本記不清了,方才覺得還算清楚的畫面這會兒也斷斷續續沒個分明,雲煙也懶得去想了,只是當帕子絞上髮絲的時候,倏然怔愣。

似乎有人為她細細擦過長髮。

還不止一次。

雲煙抿唇,緩步往外走。

應當是六郎吧,這樣親密的動作,應當是夫妻之間才會發生的。

她出去的時候,燕珝已經恢復了她平時所見的模樣,好像早上那個冷淡地,躲避著她眼光的燕珝是幻境一般,坐在桌邊,面前已然擺上了豐盛的早膳。

雲煙落座,頭髮還有些溼,往下滴著水珠。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算是衣衫不整的模樣,自若地拿起筷子。

燕珝微不可察地皺皺眉,“雲貴妃就這樣面見君王?”

“妾甚麼樣子陛下沒看過,”雲煙看著做出了兔子造型的饅頭,“這個還挺好看的。”

她夾了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嚼。

燕珝抬起手,本想做些甚麼,似乎又怕勾起她的某種回憶,只好嘆氣,“茯苓,給你家娘娘將頭髮擦擦。”

雲煙嘴裡包著個兔子腦袋,稀奇地看向他。

平日裡要做甚,可都是他親自來的,今日這是……

來不及細想,茯苓已然過來幫她擦了擦滴著水珠的髮絲,雲煙嘆息,“就不能等吃完嘛。”

“你又不餓,”燕珝舀了粥,“無非就是想拖著時間,等一會兒自然便幹了。”

“陛下還挺明智。”

雲煙聲音弱了幾分,明顯是被燕珝說中了心意。

她吞下幾口沒甚麼意思的膳食,忽地想起某事。

“陛下,”她道:“今日不上朝嗎?不回宮嗎?”

“你很想回宮?”燕珝反問。

雲煙立刻噤聲,沒骨氣極了。

她咬著筷子尖尖,低聲道:“陛下要是因為和妾出來,不上朝的話,那不就……”

她肯定會被罵妖妃誤國的!

燕珝恨不得掰開她的腦袋看看裡面究竟裝了甚麼東西,輕點了點她的腦袋,“所以說,雲貴妃根本就不關心朕啊。”

“哪有?”雲煙反駁,她都天天想著要怎麼討好燕珝了,怎麼還能說她不關心?

“那今日輟朝,貴妃不知道嗎?”

雲煙恍然。

難怪昨日能帶她出來,原來早就是想好了留宿別苑,今日再回去的。

她筷子一放。

“那陛下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昨日還非要妾討好陛下才能留在這裡,還一口一個看妾表現。”

燕珝摸了摸鼻子,“用膳。”

雲煙還想說話,被燕珝喂到嘴邊的金絲蝦堵住了嘴。

“昨日睡得如何?”

燕珝輕聲問她,像是尋常關切,“昨夜你可不大安穩。”

茯苓就在身邊,雲煙側了側身子,“睡得還行,就是多夢罷了。”

茯苓放輕了動作,讓她有足夠的空間活動。只聽燕珝道:“夢到甚麼了,可還記得?”

雲煙瞧他一眼,“記不太清了,就是……”

“就是甚麼?”燕珝抬眸。

雲煙有些不好意思將話說出口,“無非就是些夢,陛下問那麼清楚做甚。”

她怎麼可能告訴燕珝自己會夢到他,以燕珝這陣子表現出來的性子,肯定會道:“你定是愛朕愛得無法自拔了。”

一想到這種場景,雲煙恨不得兩眼望天,背過身去。

勉強用完膳,雲煙帶著茯苓和小菊在山上逛了會兒,等回來,回程的馬車已然套好了。

燕珝向她伸出手,雲煙還沒玩夠,但也知道分寸,已經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他是君主,她是妃子,沒有那麼多想做就能做的事情。

上馬車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等真正坐了上去才發現這輛馬車並不是來時的那輛。

雲煙看了看周身,身邊勉強坐得下一個人,燕珝甫一上來,整輛馬車的空間似乎都被佔完了。

雲煙往裡縮了縮,“陛下,這車……”

燕珝沒甚麼反應,但云煙總覺得他唇角有些微微上揚的弧度。

“哦,”他看了看雲煙,“國庫空虛,不能太過鋪張,小一點也不引人注目,安全許多。”

聽著都是正當理由,但云煙還是覺得有些怪怪的。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一地的梅花花瓣,她伸出手,將落在車窗上的那片花瓣放在手心。

微不可察的一聲嘆息。

“出來玩,妾倒是多逛了逛,陛下還是在處理政務。”

雲煙道。

燕珝也就陪她逛了逛梅山,其餘時間,還是她一個人在外面賞景。

景色再美,看多了也就那樣,時間長了便沒意思,雲煙後來默默走在路上,總覺得差了點味道。

可能是身邊的人不同,心境自然也就不同了。

“抱歉,”燕珝垂眸,“沒能好好陪你。”

雲煙搖搖頭,“政務才重要,陛下能帶妾出來玩,妾已經很開心了。”

燕珝長久地瞧著她的容顏,就當雲煙以為燕珝可能會親上來的時候,燕珝忽然開了口。

“回去便同人商議,將日子定下來。”

燕珝忽地沒頭沒尾對她說了聲。

雲煙轉過頭,有些茫然:“甚麼日子?”

“南巡的日子。”

燕珝拿過她手中的花瓣,“喜歡,就去吧。”

他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雲煙慢慢上揚的唇角,還有漸漸亮起的眼神。

看多了,只怕真的要成為被美色誤國的昏君了。

雲煙回宮好好睡了一覺,等第二日張尚儀來的時候,已然恢復了全身動力。

張尚儀苦口婆心:“娘娘耐心些學,這些可都出不得差錯。”

“知曉了,尚儀。”雲煙面上乖乖巧巧,身上卻頻頻出錯。

張尚儀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忍著煩躁道:“明昭皇后當年的規矩可都是老身教的,那形容儀態半點不出差錯,無論是甚麼一學便會,上手極快,哪裡像貴妃娘娘這樣要學這麼久?”

雲煙靜靜看她一眼,沒有回應。

她這樣的態度無疑更激怒了張尚儀,老嬤嬤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貴妃娘娘,您就好好學學吧。”

“尚儀別急,”雲煙聲音拉長,“本宮已經很努力了。”

“努力了這腰怎麼還挺不直?三拜九叩,一個都不能少,娘娘要麼便是中間偷懶,要麼便是身子一歪坐地上說累了起不來,那能叫努力?”

“那旁人如何努力的?本身就累嘛,本宮以為,這樣已經很辛苦了。”

雲煙看了看她,張尚儀看她這目光分外澄澈,忍不住道:“且不說三公主當年走路有些歪斜被王皇后指責後,日日練著步伐身姿。便是那明昭皇后當年,學著大典之上三拜九叩規矩時,那也是老老實實跪上百餘回的。”

雲煙心頭一跳。

百餘回,莫不是誇大吧?一套下來便要大半柱香的功夫,要跪拜,再起,再擺,時時刻刻端正儀態,她沒怎麼好好做,做上個四五回也該累了。

明昭皇后當年做了百餘回?

她一方面覺得張尚儀這人是在用明昭皇后敲打自己,哪裡能做這麼多,這麼多做下來只怕半條命都沒了罷?但想想張尚儀這狗眼看人低的嘴臉,說不定還真的讓明昭皇后當年受了不少罪。

她斂眸,不動聲色。

“明昭皇后當年規矩學得極好?”

“那自然,”張尚儀抬抬腦袋,整個人彷彿一直驕傲的鬥雞,“不是老身說貴妃娘娘,娘娘除了面容同明昭皇后相似,旁的還是半點比不上明昭皇后的。皇后那時對老身恭恭敬敬,半點不敢出錯,若有甚麼做錯了的地方,便等著伸出手打板子呢。”

她見雲煙也驀然柔順下來的模樣,以為她聽到明昭皇后的事終於乖覺下來,步伐一邁,往前站著。

“貴妃娘娘絕世姿容,比之明昭皇后還要更勝一籌,若是規矩禮儀上不出差錯,那便更好了,不是嗎?”張尚儀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陛下得知娘娘如此,自然也會感動。逝者已逝,明昭皇后音容笑貌尤在眼前,老奴不好辜負了明昭皇后器重老奴的心,只能帶著皇后娘娘遺命好好教導貴妃娘娘。”

扯大旗倒是厲害。

雲煙低下頭,乖乖應聲:“尚儀說的是。”

張尚儀連續幾日的不滿終於順了,還未等她笑開來,便聽雲煙用那溫柔乖巧的聲音,緩緩道:“尚儀這麼會說,那便同本宮一起去陛下面前說吧。”

張尚儀一愣,抬頭看她。

雲煙笑得可人,若不是親耳聽見她說了甚麼話,根本想象不到她說了甚麼。

“尚儀不去嗎?”雲煙抬手,“來人,把這妄議尊主,仗勢欺人的奴才帶上,咱們去壽康宮好好評評理。”

張尚儀剛想說甚麼,便被茯苓堵上來的帕子塞住了嘴,只能嗚嗚嚎叫。

“尚儀急甚麼,當初責打皇后的時候,怎麼不見尚儀害怕呢?”

雲煙蹲下身,同那已經被宮中護衛壓在地上的張尚儀對視。

“可惜了,這樣好的笑話,明昭皇后看不見了。”

第77章 冊封

徐貴太妃獨自坐在上首,有些無可奈何。

鄭王妃面上表情更不好,她可是真切被貴妃訓斥過的人,不過入宮請安在母妃處多留了會兒,就裝上了這樣的事。

她坐在徐貴太妃下首,帶著些猶疑地看向不動聲色地徐貴太妃。

“母妃,妾瞧著那貴妃不是個好相與的,要不……咱們今日稱病,不見她了吧?”

“人家貴妃已然指名道姓說要來我壽康宮,怎麼可能不見。”

徐貴太妃將手上的玉如意放了回去,沉聲道:“你不知道昨日陛下輟朝,還帶她出宮賞景了麼。”

鄭王妃喏喏點頭,“陛下確實看重貴妃。”

“所以說,咱們今日不僅得見,還要好好見,”徐貴太妃長嘆口氣,“如今是你們年輕人的時代了,我老了倒不打緊,我只關心老四,能不能過上好日子。”

“夫君有母妃關懷,自然不必憂心這些的。”

鄭王妃起身,同徐貴太妃行了禮,一副母慈子孝的場面。

還有更多的話沒有說出來。

同貴妃想見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們還要適時給貴妃撐腰。

貴妃有理,她們就得拍手稱好。貴妃無理……

貴妃怎麼可能無理?在這樣的情境之下,再無理也是有理的。誰地位高,誰受寵,理就在誰手裡。

鄭王妃坐回了位置,等著雲貴妃來。

她其實還有些心虛,只是她不想見雲貴妃而已。那日心中有自己的計較,在她面前說了些話,被她當面毫不留情地反駁斥責。回去之後,自家夫君也皺著眉頭說了她幾句。

鄭王也知道她並非沒有腦子隨口胡說,在宮中久了,每說些話都是深思熟慮的,更何況還是她刻意討好雲貴妃的時候,試探了態度便好。

雲貴妃看來,並不喜歡旁人說明昭皇后壞話。

方才聽人來報,說雲貴妃不滿張尚儀許久,今日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才將這個逆奴送來。

似乎也是與明昭皇后有關。

鄭王妃握緊了手帕,聽門口的太監來報:“陛下到,雲貴妃到——”

她站起身,回首正好也瞧見面露驚疑的徐貴太妃。

二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震驚。

陛下也來了?

還未等兩人反應過來,便見燕珝穿著個鴉青色廣陵錦袍,腰間的玄青色渦紋寬腰帶襯得人挺拔修長,氣宇不凡。偏生腰帶處繫了一塊品質上好的白玉,還有一個半舊不新的護身符。

顏色已然有些陳舊,同身上的華服格格不入,看著都不像一人所選出的。

鄭王妃趕緊收回視線,轉向另一側。

雲貴妃倒是穿著大氣,比那日嬌俏的模樣沉穩了些,亭亭玉立,身上的披風毛色雪白,看著成色極好,當是今年鄰國送來的貢品之一。這樣毛色的披風,她也只在朝貢的宴席之上見過。

雲貴妃走在燕珝身邊,面色不算很好,應當是不算高興。身後跟著的侍衛將捆綁著的張尚儀拖在身後,看著好不落魄。

“坐吧。”燕珝開口,幾人落座。

上首的位置換了燕珝,雲煙坐在他身旁微微靠下的位置,又被他拉到了自己同座。鄭王妃越看越心驚,只道自己當時魯莽,不知道稍微迂迴些打探,莽撞地得罪了人,這樣的盛寵之下,雲煙想要說她甚麼壞話,那簡直是和睡覺吃飯一樣容易。

鄭王妃有些坐立不安,慌亂之下主動開口道:“貴妃娘娘氣色好了許多,想來近日心情舒暢……”

徐貴太妃一個眼神,讓她又慌了神,閉嘴不敢開口了。

鄭王妃自知這個馬屁拍得不怎麼樣,誰知抬頭,瞧見陛下難得勾了勾唇角。

“四嫂說的有理,”燕珝朗聲,“貴妃心情舒暢才能有這樣好的氣色,若是還能再好好用膳,這容色自當煥發,何須旁的調理。”

“是,是。”鄭王妃陪著笑。

陛下甚少叫她四嫂,一般都王妃來王妃去,今天不過誇了貴妃一下,就願意跟她當一家人了?

鄭王妃腦中所想,徐貴太妃又何嘗不知,二人心中都有了計較,各自安坐著看雲煙的臉色。

雲煙卻不如想象中開心,哪怕燕珝這樣給她面子,她也只是神色淡淡,面上不大爽朗。

她本就是涼州人士,面容比大秦女子冷硬些,線條利落,有些深邃的眼窩瞧著便覺得不好惹。奇怪的是,明明從前的明昭皇后同她生得一樣,也沒給過人這種感覺。

鄭王妃趕緊移開視線,看向張尚儀。

張尚儀口中的帕子已然被人取出來了,但在燕珝和徐貴太妃面前,她不敢亂說話。

她不覺得自己說的有問題,她的問題在於,忘了眼前的人早便不是那個好惹好欺負的明昭皇后了。

有她這樣想法的人不止一個,只不過燕珝登基後,所有人硬生生將自己對明昭皇后曾經的不喜憋在心裡,只要想到他們要一次次對著曾經看不上的北涼人跪拜的時候,都能想起她從前的那些樣子。

但云煙討厭他們這樣的行為。

她冷著臉,開口道:“徐母妃,進宮多日未曾拜見,是小輩失禮。”

徐貴太妃怎麼可能譴責她,面上帶著笑,“無妨無妨,本宮年歲大了,就盼著你們這些小輩過好自己的日子,你初入宮,在宮中有不適應的需要時間,也屬正常。”

“多謝母妃理解。”

雲煙算是很客氣了,徐貴太妃面上帶著點笑,心下定了主意。

“今日……是怎麼回事呢?”她問得恰到好處,換來雲煙一聲輕哼。

就在張尚儀以為她要說自己妄議尊主,貶低明昭皇后的事時,只見她轉了身子,看向燕珝。

面容矯揉,刻意道:“陛下,您可要為妾做主啊!”

燕珝輕咳一聲,“有事說事,方才不是說你有冤屈麼。”

雲煙深深嘆氣。

“妾方進宮,未曾見過徐母妃,方才來壽康宮的時候還很是害怕……”

“哦?”燕珝很配合,“害怕甚麼?”

“妾這樣長的時間,一直以為徐母妃討厭妾,不喜歡妾,所以才刻意找人磋磨妾的。”

她聲音哀婉,像極了被人欺負的小媳婦。

鄭王妃大驚失色,徐貴太妃再沉穩,也頭回聽到這樣的話。

“雲貴妃何以如此想,你我第一次相見,先帝去後,我就在這壽康宮日日吃齋唸佛,何以與貴妃有衝突呀?”

“妾也納悶呢,”雲煙做出捧心狀,“還道是一直未來給母妃請安,讓母妃心裡不悅了。”

“可今日一見,和母妃一見如故。母妃這樣慈眉善目的,定不會生妾的氣。妾這才明白,壓根就不是母妃的問題。”

她抽了抽鼻子,道:“原來都是張尚儀矇蔽了妾,讓妾以為自己初入宮,就討人厭了。”

燕珝看她一眼,輕聲一笑。

“看看是誰,給朕的貴妃臉色瞧了,竟讓她這般傷心。”

他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手上轉動著的扳指發著冷光,叫人看了心生敬畏。

鄭王妃畢竟年輕些,道行淺,不如徐貴太妃沉得住氣,目光轉了又轉,最終還是沒開口。

……雲貴妃那模樣,哪裡像被人給了臉色傷心了?

眾人面前,張尚儀在下方,已經想好了無數話語辯駁雲貴妃可能有的指控,卻沒想到她根本就沒提起她。

讓她一個人被綁被晾在下面,反倒哀哀同徐貴太妃說起了話。

心裡驟然升起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便聽雲煙道:“張尚儀不是徐母妃送來的人麼,她慣來對妾挑刺,讓妾以為……是母妃專門交代的呢。”

果不其然,徐貴太妃一拍桌木。

“竟有此事!”

“是呢,”雲煙道:“張尚儀不僅日日訓誡妾,還嘲諷妾不知禮數,讓妾明明學會了的規矩做上多遍。”

她的眼中有些悽婉,瞧著可憐得緊,幾乎能哭出來,“明明已經學會了呀,還讓妾一遍遍做,挑刺呢。”

“張尚儀,”不用她再多說,徐貴太妃便冷眼喚她,“可是如此?”

“回太妃,事實並非,並非如此呀。”

張尚儀往前爬了爬,看著一副忠誠模樣,叫人瞧著還以為是甚麼樣的忠僕,“貴妃娘娘只怕是誤解老奴了,老奴都是為了娘娘好,娘娘做不對,多做幾回聯絡著不就對了麼,便是從前的皇子公主也都是這麼過來的,怎就老奴刁難娘娘了?”

徐貴太妃頷首,看向雲煙。

“張尚儀說得倒沒錯,自立國來,我們大秦便是禮儀之邦,從未含糊了禮數,若是哪裡有了問題,自然是要多學上一學的。”

“可是哪裡如此呢,”雲煙歪了腦袋,“徐母妃可要給妾做主呀,妾不敢稱是聰明人,但明明一學便會,做得極標準的,尚儀還是要挑妾的刺……”

張尚儀被捆著,聽她做戲這樣久,終於急了,“娘娘明明次次都沒做對,若是真作對了,奴婢定不會為難娘娘的!”

雲煙起身,抹著並不存在的淚水,規規矩矩走下高臺,在殿中站立。

無論是走,還是站立,俱都端莊筆挺,不曾動搖半分,瞧著便是好一個大家閨秀的模樣。

她又瞧了張尚儀一眼,道:“讓張尚儀這樣德高望重的老嬤嬤來教導妾,妾也知道母妃是費了心的,只是不知妾的規矩有何錯處,竟然能讓尚儀連著這幾日都揪住不放。”

雲煙看了燕珝一眼,分毫不差地將自己近日所學遠遠本本做了出來,動作行雲流水,氣度端方,瞧著根本不像初入宮的農女。

……倒像是在宮中生活了多年,處處都挑不出任何錯漏的后妃。

徐貴太妃也不是不知曉張尚儀近日頭痛,只是未曾想到她口中魯莽不知禮數的雲煙竟然也妥帖至此,不出任何差錯。

雲煙道:“無論是吃,穿還是行走臥榻,妾都學會了。偏偏尚儀日日讓妾跪在面前,說甚麼三拜九叩乃是大禮出不得差錯,讓妾做上做多回。”

“你……”

張尚儀雙眼都瞪大了,臉上的皺紋幾乎都要被驚訝磨平,雲煙今日的表現根本就不想平日的她,她明明懶散嬌柔,甚麼都不願意做,怎麼今日忽地就會了!

還未等她開口,便聽茯苓道:“主子說話,哪有你開口的份兒。”

侍衛立刻將她壓住,殿內頓時清淨了不少。

雲煙讚賞地看了茯苓一眼,道:“妾之所以這麼久都忍著,一方面是以為尚儀是徐母妃的人,一切都是徐母妃的意思,另一方面,是因為尚儀一口一個故去的明昭皇后,這樣大的一個旗子扯出來,妾半點不敢反駁,只能任由尚儀磋磨。”

“尚儀說,妾這樣上不了檯面的東西,比得聽她的話,因為當年明昭皇后在尚儀面前,也是大氣都不敢出的。”

“她還說,明昭皇后當年可是一學就會,規規矩矩讓她做上百遍也毫無怨言,”雲煙露出了個疑惑的面容,“可這同妾聽到的傳聞可不同呀?”

徐貴太妃面上的表情有些顫動,眼看著有些繃不住了,鄭王妃趕緊接道:“貴妃娘娘這話是甚麼意思,甚麼傳聞?”

“妾不大明白。”

雲煙站直了身子:“既然都說明昭皇后出自從前的北涼,乃是荒蕪野蠻之地,沒有規矩粗俗得很。”

她目光掃過鄭王妃,換來對方瞬間變得死白的臉色,“可明昭皇后的規矩不就是張尚儀教的麼?明昭皇后規矩不好,為何無人斥責張尚儀?”

“但是張尚儀又一口一個明昭皇后學得快,學得極好。”

雲煙看了看未曾發話的燕珝,“這不矛盾嗎,陛下。”

“張尚儀,”燕珝恰到好處開口,“你如何說?”

還未等張尚儀開口,便聽雲煙繼續道,“還有一點。”

“尚儀一邊說,明昭皇后學得快,一邊又讓她同一個動作做上千百回,甚至還用上了戒尺。”

“這……尚儀自己聽著,不覺得發笑麼?”

雲煙收起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張尚儀。

後者倉皇解釋,道:“皇后娘娘當初確實是在奴婢處學規矩的,奴婢日日兢兢業業教導,皇后態度也極好,只不過是皇后自己要求高,多做上幾次也是正常……”

“尚儀自己說的百餘回,”雲煙反駁,“甚麼只是多做上幾次?”

她拂袖,“徐母妃,你可瞧瞧,張尚儀口中有一句實話麼?”

徐貴太妃有些頭痛,“那依貴妃說,要如何?”

“自然不能讓妾來說,”雲煙坐了回去,坐在燕珝的身邊,“宮規如何,便如何處置。妾也不是胡攪蠻纏之人,差不多就行了,畢竟張尚儀說自己德高望重,就是陛下也不得不敬她幾分,妾哪裡好多插嘴呢。”

張尚儀一僵。

燕珝似笑非笑,“沒想到張尚儀在朕不知道的時候,是這樣說話的。”

“也未曾想到朕的皇后,在你們口中竟然是這等模樣。”

燕珝垂眸,手中的扳指緩緩轉動,“粗俗無禮,野蠻?”

他冷哼,像是被氣笑了。

“一個兩個的,都欺上瞞下,皇后去了便不知道這宮中,究竟誰是女主人了麼?”

眼看著帝王之怒,宮女侍從跪了滿殿,鄭王妃也適時跪下,道:“妾愚鈍不堪,自知從前說錯了話,還請陛下責罰。”

“既然喜歡用戒尺責罰人,”燕珝沉吟半晌,“那便百倍千倍還回來好了。”

雲煙眼中沒甚麼波動。

不是她變得狠心,是在這宮中,尤其是當初聽付菡和燕珝說的明昭皇后當年所受的委屈後,心中憤懣不平。

這樣的懲罰已經遲到很久了。

燕珝從來不喜歡明面上的敲打,他習慣了暗地裡收拾,可總有些蠢貨摸不準主子的心意,自作自受。

燕珝坐在上首,看著張尚儀被拉下去。

忽然覺得,這會兒若坐在身旁的是阿枝,不知該是如何的心情。

胸前有些抽痛,他抿唇皺了眉頭,雲煙察覺到他的動作,“陛下不舒服麼?”

燕珝搖頭,神色恢復如常。

“無妨。”

他站起身,“只餘旁的人該如何處置,太妃想來比朕有經驗。”

徐貴太妃也站起身,微微行禮,“陛下的意思,本宮也聽明白了。宮中人多,不正之風確實應當儘早處理,從前未曾整治是本宮的罪過,還請陛下恕罪。”

“怪不了太妃,”燕珝看了跪地的鄭王妃一眼,“四嫂也不必跪了,不過是被人云亦云地矇蔽了而已。”

“是。”

鄭王妃垂首道:“皇后恩德妾身從前便知曉,被不長眼的奴才們矇蔽,才有了口舌之誤。日後定當謹言慎行,不敢造次。”

燕珝“嗯”了一聲,也未曾同眾人客套,便帶著雲煙離開。

雲煙離開的時候,回首看了鄭王妃一眼。

她……似乎這些本就不是她的本意,她可能,也和當年的明昭皇后一樣,身處自己的那個環境中,有不少身不由己的地方。

燕珝快步走出壽康宮,往勤政殿去。

雲煙本想著今日他替她撐腰,應當對他好點,陪他去勤政殿待一會兒也好。沒想到燕珝拉著她出去之後,便道:“朕今日還有政務,讓孫安送你回去。”

“不必了,”雲煙搖頭,“妾自己回去。”

“好。”

燕珝未曾挽留,雲煙想著今日多次提及明昭皇后,可能是想到從前,傷心了吧。

她甫一轉身,余光中瞥到燕珝緊皺著眉頭,面色蒼白。

“陛下?”

她迴轉過身子,卻未曾看見任何異樣。

燕珝面色確實白了些,但神色如常,只是道:“近日事忙,未曾好好休息,讓貴妃憂心了。”

雲煙還想問甚麼,便聽燕珝道;“怎麼,貴妃擔心朕擔心得這樣明顯?莫不是……”

“才不擔心你。”

雲煙趕緊拽著茯苓離開他身前,管他開不開心難不難受,都和她沒關係。

回了永安宮,雲煙才覺得有些疲累。

瞧著面上淡淡,可一看錶情便知曉開心的茯苓,她道:“茯苓今日怎麼這麼開心?”

“壞人被懲治,娘娘……”茯苓道:“明昭皇后若是知曉,定當開心。”

“你說……”

雲煙倒是沒時間想這些,她只是覺得有一點一直費解。

“陛下難道就不知道那些人妄議皇后麼?為何一直不管?”

茯苓搖搖頭,走到她身前。

“不是不管,是無法管。人心總是最容易浮動的,娘娘可能不知,宮中侍從眾多,心中對涼州人的偏見也是日積月累,加上陛下當年為了保護皇后娘娘,刻意疏離,長久下來,自然就沒有多少尊重。更何況還有皇后當年被汙衊放蛇和巫蠱之術一事,宮中對皇后又怕又恨,畢竟聽說那事以後,宮中莫名其妙死了不少人……有傳言說,就是皇后當年巫蠱的餘威呢。”

“孫安多次奉旨澄清過,從前宮中的風波都快平息了,但就在這個時候,娘娘又入了宮。”茯苓垂首,“娘娘與先皇后酷似的容貌,讓他們又想起了當年的事,自然風波又起了來。不過是娘娘聽多了傳聞,便覺得人人都這麼說。其實敢妄議到娘娘眼前的,不過也就那麼些人。”

付菡和雲煙對話的時候,茯苓也在,雲煙看向她:“你想得倒是透徹。”

茯苓笑了笑,很快便收起,“不是奴婢想得透徹,是事實本就如此。”

“況且久居上位的人,是聽不到實話的。”

茯苓說完,換上了慣常的笑容。

“娘娘累了吧,今日午睡會兒麼?”

雲煙定定地看著她,茯苓似乎也不知甚麼時候,這樣透徹,想事情這樣明晰。

她似乎也從未看清過這個半路來的宮女,但就是莫名……在日常之中,便信任了她,習慣了她的存在。

茯苓說的對。

久居上位的人,自然不知道底下人的心思。且不說她算不算上位者,只看鄭王妃和徐貴太妃對她恭敬友好的態度,那都是因她如今受寵。

她的身份還不如明昭皇后呢,不過一屆農女,指不定他們在背地如何想。

茯苓還有一點,說的也對。

人心是最難操縱的,所以方才在眾人之前的威懾,才那樣重要。

她躺在榻上,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太原王氏祠堂中。

有些陰冷的祠堂裡擺滿了黑沉沉的牌位,光是看著便覺得溼冷陰森。

帷帳拉得密不透風,戒尺的聲音重重擊打在手上,響徹整個祠堂。

女子沉沉的聲音響起:“錯否?”

她穿著宮中女官的服制,素色的衣裳半點不掩蓋端肅的風姿。

而她身前跪著的那個女子,雖面容嬌俏,瞧著便是好顏色,但一身白衣,面上毫無生機,白費了這樣嬌豔的容顏。

聽到聲音,她收回手,跪地一拜道:“民女知錯了。”

她抬起身子,動作流暢得像是做了千萬遍。

又一次伸出手,得到了不留情面的一擊。

又是那樣沉肅的聲音,女官繼續道:“錯在何處?”

手被打得早已沒了直覺,她僵硬地俯拜,“錯在心比天高,不知所謂地誣衊皇后。”

女官收起戒尺,道:“王娘子,今日已然事畢。請娘子在此抄寫經書,誦經祈福。”

“民女,叩謝皇恩。”

王若櫻聲音虛弱,了無生機地恭送著女官離開。

三年來,每隔十日一次受戒,日日都要在祠堂跪上幾個時辰,有宮中派來的人緊緊盯著。

聽宮中來的人說,表哥還為她尋好了親事。

她瞧著亮得能反光的牌位中,自己的身影。

哪裡還有從前那副容顏,自己最好的模樣無人欣賞,倒是在祠堂中,日日誦經祈福,耗盡了心力。

她已然不是當初的那個王若櫻了。

聽說宮中封了個貴妃,冊封禮已然在籌備中了。

聽說那貴妃……還同明昭皇后生得極其相似。

王若櫻在祠堂關了幾年,出了祠堂便回臥房,早就沒了外面的交際,所有能透給她的訊息,都是陛下默許的。

陛下,表哥,竟然這點情分都不留了麼?

王若櫻幾乎要留下淚來,但淚水早已在這麼多年的每一次都哭幹了。慘然一笑,按著有些沒有知覺的指尖,躬身,繼續抄寫經書。

二月二十七,是個晴朗的日子。

雲煙從前一夜便開始被人折騰,第二天一大早被拽了起來,無非就是穿上貴妃服制,頭上頂著極重極繁複的珠玉,被人推著如同木偶般等著宣旨。

前一日便由禮部奏請,命大學士、尚書做冊封使。雲煙弄不明白這些,僵硬地挺著脖子等茯苓講給她。

吉時到,雲煙記不清自己走了多遠,又走去何處,跟在女官的身後在宮中繞了大半圈後,在徐貴太妃的手中接過了貴妃寶冊,還有……鳳印。

雲煙提前並不知曉還有這個,正遲疑的時候,茯苓在身後悄聲道:“娘娘快些接過,沒得誤了時辰。”

在張尚儀面前那是裝相,今日她確實不想出醜,咬著牙接過謝恩,隨即又跟在女官身後,在奉先殿拜了又拜。

直到一切結束,雲煙剛以為自己可以歇息的時候,瞧見了燕珝的身影。

按理說,貴妃冊封,他只用最後在勤政殿面見一次便好,又不是皇后那等與皇帝平起平坐之人。

但他出來了,帶著笑,親自接過了她的手。

雲煙還未來得及說話,被他牽進了勤政殿後,見他轉身,不知從何處拿來了個東西,蓋住了她的臉。

雲煙一怔。

男人的聲音輕輕,但湊得極近,幾乎能感受到他有些微涼的溫度。

“很抱歉當初毀了你的婚儀,”燕珝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這一次,朕補給你。”

不是那日她和季長川的那個可笑的婚儀。

是多年前,他們在那個陰冷的東宮,她帶著蓋頭來見他的時候,就應該完成的婚儀。

他從前犯的錯,如今要一點點彌補回來。

掌心相扣,他不會再犯錯了。

第78章 大婚

燕珝覺得,自己有些不會愛人。

在無數次看到阿枝失望的眼神後,他才覺得自己白活了這麼多年,甚至沒有愛人的能力。

他空會武功,會讀書,能治國,卻不會讓心愛的人知曉自己的心意,讓她完全地信任自己。

他覺得,他們的相遇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未曾掀開的蓋頭,未曾穿著喜服的新郎,獨自一人被晾在偏殿的新嫁娘,一切的一切,或許從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錯誤的結局。

時光輪轉,多年過去,燕珝已然明白她想要甚麼。

那就從這個火紅的蓋頭開始。

眼前的女子還未從怔愣中反應過來,他拉了拉雲煙的手,聲音中帶著點笑,“雲貴妃,怎麼,高興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雲煙在蓋頭之下眨了眨眼,幾乎沒想明白這是甚麼情況。

燕珝那日用那冰冷的長劍挑起蓋頭的時候,她就已經對婚儀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她不願意當皇后,帝后可用大婚,可她只是妃子,如何還能這樣成親。

從未想過,今生竟然還能有這樣一個時刻。

她剛想說些甚麼,便聽燕珝道:“好了,不逗你了。”

“這是朕本就應該給你的,不必有負擔。不過是和朕在一處千千萬萬個日子中,咱們成婚的一日。”

燕珝站過她的身側,向她伸出手。

“雲煙,你願意嗎?”

雲煙緩緩回神,看著蓋頭之下的方寸,男人伸出來的掌心溫厚可靠,讓人忍不住心生暖意。

明亮日光下,幾乎可以看清楚他的掌紋。常年練習弓馬和讀書習字造成的薄繭在手上展現出了歲月的痕跡,是她未曾陪伴過的歲月。

她顫抖著指尖,並未伸出去。

燕珝的手依然放在那裡,等待著她的回應。

“可以嗎?”他聲音沉沉,像是無助的乞求,“留在朕身邊。”

“不是已經,早就……”雲煙聲音驀然低了下來,有些乾澀。

她早就留在燕珝身邊了,不是嗎?

依稀能感覺到燕珝搖了搖頭。

“不是被朕用旁人的性命強迫著留下,”燕珝的手似乎也有幾分顫抖,“是……”

他極少有這樣完全說不出話的時候。

用劍用弓,最忌手顫。自幼便被師傅教導著不可輕易顫動,極穩定的手如今在她的面前,不由自主地輕顫。

不知是不是錯覺,雲煙總覺得,現在的燕珝,無形之中比從前虛弱了不少。

他病了?瞧著卻沒有半點痕跡。看不出生病的樣子。

雲煙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沒來由,明明和他認識不久,卻好像對他的情況很熟悉一般,有甚麼變化,幾乎都可以察覺。

但此刻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燕珝的手還在她面前,她抿著唇,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陛下總讓妾留在陛下的身邊,但妾明明已然安分待著了。”

雲煙搖搖頭,“是陛下太貪心,想要妾的人,還想要妾的心也完完全全屬於陛下。”

“陛下,”雲煙似乎是在嘆息,“陛下是從未和女子好好接觸過麼,為甚麼總是如此生硬。”

男人的指尖稍蜷縮了些,但還是放在她眼前,可以輕易夠到的地方。

“是朕有些貪心了。”

“交易也不是這麼做的,”雲煙道:“讓妾留在陛下身邊,咱們是做了交易的,然而今日,陛下就想用一個無足輕重的蓋頭,換來妾的一整個心?”

“……這也太不公平了些。”

雲煙抬手,將蓋頭拉了下來。

重獲光明的時候,似乎看到了燕珝微紅的眼角。

“這樣的蓋頭,妾自己親手繡過一個,比這個好看。”

心裡似乎有些酸澀,雲煙努力辨明這個酸澀究竟是源於對一個愛而不得的人的同情,還是……是不是自己真的對他有所心動。

她不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她是最最普通,極其常見的一個鄉野農女。同村子裡的那些小娘子們沒有本質區別。

她也會因為旁人的示好便軟了心,一個月來的相處,雲煙不敢保證自己沒有半點心軟的時刻,無論是燕珝看望自己的眼神,還是在她面前的一次次退步,甚至帶她出宮玩耍。

雲煙或許也有心意迷亂的時候。

特別是在那日清晨,她夢到了和燕珝彼此作一對交頸鴛鴦時,她覺得自己似乎沉淪地……有些太快。

但是不可以。

她仔細思索過,她對燕珝如今心動的點,都是燕珝原本表現給他原本的愛人的。她如今得來的一切,是屬於明昭皇后的。

若沒有明昭皇后,燕珝只怕根本不會多看她一眼。

他再好,心也不是自己的。

這不公平,他不愛她,卻求著她的愛。

這一點也不公平。

雲煙抿著唇,道:“陛下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喜歡的究竟是誰,再來告訴妾,講明白妾究竟應該怎麼做,才能讓陛下滿意。”

她垂眸,“妾已然是陛下的貴妃了。”

他應該知足了。

即使是帝王,也不能甚麼都要吧。

雲煙以為自己說這話,會讓燕珝不高興。

可她似乎聽見了他的笑聲,短促又突然,但聽得出來,是發自內心的欣喜。

“朕原本以為,你會一直被朕推著走。”

燕珝收回手,將她的蓋頭接過。

“還是朕的問題,朕當皇帝久了,拿慣了主意,忘了朕的雲煙早就學會了思考,”燕珝眸中神色複雜,但並沒有任何不滿的意味在其中,“朕也很高興,雲貴妃能這樣坦誠地告訴朕。”

“比起隨口答應,朕還是更喜歡雲貴妃明明白白地告訴朕,你的心還並不在朕這裡。”

雲煙沒有回答。

她要怎麼告訴燕珝,她太容易被旁人影響,以至於她覺得這短短一月的相處,就已經讓她為了燕珝數次心軟。

明明不應該,根本不應該發生。心動毫無徵兆,卻來自本能。像是她天生就應該目光追隨著他,站在他的身旁。

其中彎彎繞繞的東西,讓她有些疲倦。目光看向燕珝,男人的神色已然恢復如常,看她抬眸,淺淺一笑。

“無妨,”燕珝勾了勾唇,“無論其中有無情愛,起碼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

雲煙點頭,她不否認。

名正言順地上了皇家玉牒,她的名字真真切切地記錄在冊,叫了這麼久雲貴妃,今日之後,才真正地名正言順。

她看著燕珝手中,有些燙人眼的蓋頭。

心中忽有甚麼想法一溜而過,她拿起它,倏然道:“陛下總說讓妾留在陛下身邊,但陛下有沒有想過……”

“這一切並不是隨妾的心意,而是隨陛下的心意呢?”

雲煙看向燕珝,男人微微一頓。

“甚麼意思?”

燕珝倒是頭一回聽她這樣說,和平日裡故作的柔順乖巧不同,她未曾收斂自己的鋒芒,想法直白又坦誠,眼中似乎有著勃勃光芒,不加掩藏。

她有想要的東西。

這樣久了,除了保住旁人的命,她第一次有這樣,迫切的,想要的東西。

燕珝忽地展顏,“雲貴妃何不好好解釋,或許朕能明白。”

“陛下說了這樣多次,妾都聽膩了的話。”雲煙接過蓋頭,想往上蓋,但頭上的發冠有些高,一人之力戴不上去,無奈地看了燕珝一眼。

燕珝看著她的動作,眼眸微動。

“朕來吧。”

他輕輕抬手,將她的蓋頭完完全全地蓋在了她的頭頂,前端掀起,露出她好看的眼瞳。

“陛下何不想想,你我之間的關係,似乎並不由妾來操控。想要妾留在陛下身邊,首先要陛下,只在妾的身邊。”

雲煙說完,將蓋頭放下,遮住了自己的視線。

她伸出手,虛虛抬高。

“該做出選擇的,是陛下。”

她從未覺得自己這樣暢快過。

無論是反客為主,還是真切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都讓她由內而外地感受到了自己做主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讓她切實地感受到,或許在不知不覺中,燕珝這樣強勢地影響到了她的選擇。

她也會學著燕珝的模樣,理清甚麼是她想要的,她能給燕珝甚麼,而燕珝,又能給她甚麼。

這似乎叫做成長,但云煙來不及細想,手就被一個寬容的大掌包裹住。

“貴妃說的話,朕會好好考慮。”

燕珝接過她的手,“不在現在給出答覆,是基於對你我二人關係的尊重。既然貴妃給了朕選擇的機會,那朕自然需要時間,來想想朕究竟要甚麼。”

其實他想要的,無非也就是她一人而已。

但他不能這麼講。她成長了,已然不是從前那個模糊著淚眼,悲切地瞧著他的阿枝了。

他這樣的話語只會換來雲煙的一笑,隨即便是雲煙淡漠的聲音,她一定會說:“這不是陛下想要的。”

燕珝拉著她的手,“朕忽然覺得,不應該在當初……”

當初他自以為是在保護阿枝,讓她安心待在後宅甚麼都不瞭解,她或許也多次想要了解過他在前朝的一切。

可他太過自負,總覺得自己能處理好一切。太過自負,便會被矇蔽雙眼。

那時若不是他以保護之名,完完全全將她禁錮在晉王府那個籠中,只怕她可以成長的更快。

歸根結底,他當初不信任她能保護好自己。可他其實……做得也不夠好。

她早就應該成長,是他折斷了她的羽翼,美其名曰保護,卻讓她喪失了自我保護的機會。

燕珝驟然縮緊了手,明明早就想明白了的事,可如今再次想起,還是會心中一痛。

“甚麼?”

雲煙抓住他語氣中的遺憾,敏銳發問。

“沒甚麼,”燕珝一笑,“朕遺憾的事情太多了,早已記不住最後悔的究竟是哪件事。但朕能告訴貴妃,朕最不後悔的,就是今日……”

他抬抬手,“就是今日,抓住了貴妃給出的機會。”

說不出是欣慰,還是甚麼樣的感受,燕珝將她的蓋頭放下,道:“婚儀朕準備了許久,走罷。”

雲煙被人扶上了轎輦,即使蓋著蓋頭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精緻,無論是香氣還是觸感,只怕都非凡品。

她也是凡人,哪裡會不喜歡這樣精緻的好物,唇角微微上揚,坐得安穩。

她徹底想明白了。

她和燕珝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她留在他身邊討好他。

而是他對她有所求,他要來費盡心力得到她的一顆心,不僅僅是留在身旁,而是全心全意的依賴。

蓋頭隨著轎輦微微搖晃,笑容稍稍有些凝固在唇角。

其實燕珝和她都錯了。

她再愚笨,也知曉,愛根本不是誰可以強求來的。

愛一定是自然而然地發生,在相處的每一個瞬間。

太功利,以愛為目的的相處,且不知能走多遠,光是付出的那個人若長久地得不到回報,應當也會放棄吧。

燕珝身為帝王,真能做到置天下美人於不顧,只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蓋頭之下,雲煙咬住了唇。

在燕珝心悅她之前,她是不會先喜歡上燕珝的。

守住自己的心,這是找尋回自己,過上更好生活的第一步。

她被送回了永安宮。

凌煙閣內不知何時掛上了紅綢,她蓋著蓋頭猶然不知,還是身後的茯苓一聲驚呼之後,才告知了她。

已經快三月,院內的梨樹早已發了嫩綠的新芽,隨著時間過去,顏色慢慢變深,小而尖的褐色枝芽昭示著春日的來臨。

想來梅山上的花定都落了,雲煙想起那日的種種,分明就在前陣子,可又覺得相隔甚久。

但或許又因為有著燕珝在身邊,那段時刻的記憶歷久彌新,難以忘懷。

她被燕珝抱下車,一步一步走回凌煙閣。門口有著火盆,燕珝輕聲囑咐:“小心些。”

雲煙點點頭,果斷跨了過去。

似乎還有著甚麼嘈雜的聲響,雲煙聽著像喜婆說出來的話,甚麼“吉時上轎慶新婚,夫妻同樂年年春。美滿姻緣天拙合,夫唱婦遂樂天輪。”

還有甚麼“紅紅火火,大吉大利”之類的話。

並不端方沉肅,反而歡聲笑語。

周邊平日裡從未多說幾句的太監宮女吆喝著要喜錢,燕珝悶笑幾聲,從孫安手中接過一把,灑向他們。

人群當中當即一陣叫好,歡呼雀躍著,讓雲煙一陣恍惚,好像她如今不在宮中,而是在某處富貴人家,成婚之時,街上群眾圍著過來討要喜錢喜糖。

雲煙忍不住一笑。

這樣世俗的感覺反而讓她開心,燕珝見她高興,拉了拉手中的紅綢。

“娘子,”他低聲道:“大喜的日子,可莫要誤了拜堂的時辰。”

“好呀,”雲煙頓了頓,“夫君。”

無論燕珝方才和她在勤政殿說出怎樣的話,她都欣喜自己可以完成這樣一個婚儀。

燕珝日後的選擇,同現在的她沒有關係,他如今願意為她費心,討好她,她就受著。

待到日後若是不願意了,她也不吃虧。

燕珝等她往前邁了一步,才堪堪跟上,始終比她落後半分,直到被喜婆引到堂前。

雲煙敏銳發覺此處不是正堂,腳下依稀可見的方寸之地並非熟悉的堂中,而像是……凌煙閣的院中。

燕珝知曉她發覺,解釋道:“你我父母都已亡故,沒有高堂,只有天地與……夫妻,在此行禮,或許比在堂內對著牌位行禮更好些。”

雲煙點點頭。

她沒甚麼爹孃的印象,至於燕珝,似乎提到先帝先皇后也沒有那麼多的情緒起伏,反而淡淡。

二人拜過天地,學著民間最普遍的樣子夫妻對拜,又由喜婆說了千萬句吉祥話後,歡歡喜喜地隨著鞭炮和鑼鼓聲坐入了“洞房”。

她的小閣樓裡,在她冊封禮的那一會兒,便收拾出了另一個新天地,即使甚麼也看不見,坐在榻上,感受著柔軟褥子之下的紅棗桂圓,還有花生之類。

還有蓮子,她摸到了。

茯苓給她倒來了水,不過一會兒,燕珝便回來了。

“朕今日,給朝中大臣都賜了喜酒。”

燕珝的聲音有些微微上揚,顯然心情不錯,“讓他們都沾沾朕的喜氣。”

雲煙低頭悶笑,也不知他是如何在朝堂上那樣嚴肅的地方,沉著臉為諸位大臣賜酒的。

“陛下這樣張揚,朝中會不會認為妾是妖妃,迷惑君主。”

“看姿容,貴妃確實有這個本事,”燕珝拿起秤桿,走近她身前,“但朕還想做個明君,請貴妃奪朕魂魄吸□□氣的時候,稍稍緩著些,給朕留些神智。”

他輕挑起蓋頭,雲煙順著這個力緩緩抬眸。

即使已經見過無數次,燕珝還是會沉溺在她的眼中。

澄澈明淨,又比從前的茫然多了幾分堅定。她想明白了許多事,他為她歡喜,為她高興。

看著她似乎也在成長,比起他的成功,還讓人欣喜。

燕珝一笑,“貴妃甚美。”

“陛下不是最瞧不上妾說的那些話本子麼,”雲煙張口,說的卻是這些,“那怎麼還知道甚麼魂魄精氣……陛下金口玉言,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知是胭脂還是甚麼,臉上微微泛起了紅。

“沒有陛下,”燕珝將蓋頭放在托盤之中,遞來酒水,“也沒有貴妃。”

“今日大婚,你我不過是民間最普通的一對夫妻。”

酒水清澈,帶著悠悠香氣,燕珝唇角噙著笑,“怎麼還不能說些話本子了?”

“想來陛下都沒看過幾本吧。”雲煙端起酒杯,猜測道。

“從前確實沒看過。”

燕珝很誠實,“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看的。但自前些日子貴妃多次提及此物之後,朕便去尋了些。”

“陛下看了?”

雲煙睜大雙眼,“看了哪些?”

“名字倒是記不住了,品類倒是多,不過歸根結底,也就是大將軍和嬌嬌娘,還有些名門千金和窮書生。”

燕珝回憶了會兒,“大差不差,瞭解了些。”

雲煙全然沒料到,燕珝竟然會看這些。

她愣了愣,“好看嗎?”

“有些不過,看著便是文人所書,但大部分文筆拙劣,印刷模糊不清,想來是民間私印,”燕珝換上了公事公辦的神色,“朕日後還要好好查查,民間私印的事。”

“不是……”

雲煙忽地皺眉。

“咱們為甚麼要在大婚之日,喝合巹酒時討論這些啊?”

雲煙瞠目結舌,誰家婚儀上會這麼聊天呀!

燕珝正了神色,面上有些委屈。

“是娘子先開的頭。”

“是妾先開的頭陛下不知道拉回去嗎……”雲煙聲音也弱了些,知曉這不是討論此事的時機,哀聲嘆了口氣,道:“該喝合巹酒了。”

燕珝垂眸,看著她說了會兒話,神色自在的容顏。

勾唇笑開,“遵命,貴妃娘娘。”

合巹酒不同燕珝讓她每日喝一杯的寒潭香,入口有些刺,想來辣的很。

雲煙緩了會兒,才聽燕珝道:“付娘子的婚期,就在四月初。”

她抬頭看向他。

“最晚五月,我們便可出發。”

出發去哪,燕珝也沒具體告訴她,但云煙瞭然一笑。雙眼熠熠閃爍著光彩,和平日裡不同的模樣。

“好。”

當晚,燕珝躺在了雲煙身側。

雲煙平躺在榻上,看著有些繁複的床帳。

“早便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花燭夜,怎麼咱們這麼早便睡了?”

她倒也不是催甚麼,就是……燕珝至今確實未曾唐突過她甚麼,除了那日在勤政殿,其餘時間,就連她的身子都未曾看過。

莫不是……不行吧?

平日裡也沒見燕珝召見誰紓解,瞧著身強體壯的大男人,她就躺在他身邊,他真能巋然不動?

燕珝湊近了些,道:“朕覺得,還不是時候。”

“那甚麼時候才是時候?”

雲煙側過頭,看向他。

忽地覺得好像自己猴急,後知後覺地有些不自在。

“等你覺得,朕可以愛你的時候。”

燕珝閉上雙眼,沉聲道:“睡吧。”

呼吸緩緩變得綿長均勻,雲煙未曾睡著,她覺得,燕珝似乎也沒睡著。

燕珝甚少在她之前入眠,她從未見過燕珝熟睡中的樣子。

她正想躺好入眠,閉上雙眼的那刻,卻忽然聞到了一絲異樣。

驀地睜開眼,“哪兒來的血腥味?”

燕珝睜開有些黑沉的眸子,“宮中怎會有血腥味。”

“莫不是聞錯了,”燕珝道:“今日東西甚多,許是宮女灑掃的時候未曾留心,留下了甚麼味道罷。”

“不對……”

雲煙搖搖頭。

她嘗不到味道之後,嗅覺就變得分外靈敏。常常茯苓和小菊未曾發覺的氣味,她都能聞到。

就如同那日燕珝臉上只是晨間塗了淡淡的藥膏,她到夜裡都能聞到那薄荷氣息。

她覺得有,便一定有。

雲煙皺起眉頭,“哪裡來的呢……”

她坐起身,像是真要找出來是何處傳來的血腥味。

燕珝按住她,道:“好了,你先躺著,朕去找。”

他掀開被子,披上外衫,喚了茯苓來。

雲煙和茯苓在屋內尋著,燕珝出去看了圈,幾人都未有收穫。

但燕珝回來的時候,雲煙鬆了口氣。

“……可能真是妾聞錯了,這會兒沒了。”

說不定是幻覺。

燕珝“嗯”了一聲,雲煙這才注意到他身上帶著淡淡潮氣,不過片刻,他出去沐浴了?

迎上雲煙懷疑的眼神,燕珝坦然自若,“朕昨日去了兵營,許是身上沾染了些甚麼也說不準,貴妃方說,朕便想著去沐浴一番,說不定就沒了。”

他抬起手,“你聞聞,可還有?”

雲煙狐疑地湊上前聞了聞。

“確實沒有,應當就是陛下所說,昨日去兵營……”她一頓,“陛下沒有受傷吧?”

又沒打仗,去兵營也不該有血腥味呀。

“不過和徹知比試了會兒,他身手見長,朕近日倒是疏於練習,未曾勝過。”

雲煙一笑,“好,陛下這也有缺點了,日後還不抓緊勤勉練習,下回再輸給段世子,可不在士兵面前都丟臉了?”

“丟臉又何妨,”燕珝笑得有些爽朗,和她一同躺下,“我大秦有武功這樣上乘的武將,是福,朕還應該獎賞才對。”

“那便好。”

雲煙躺下,慢慢闔上雙眼。

“陛下可要好好給段世子賞賜些東西,贏了陛下可……艱難呢……應當賞賜的。”

她聲音有些含糊了,今日忙碌多時,睏倦也屬正常。

燕珝應了聲“好”,等她閉上雙眼,確認熟睡之後,才將藥瓶拿出,自己含下幾顆。

等吞服完,倒了茶水來漱口,又再一次拿出另一個藥瓶,倒出三顆藥丸。

含服口中,在她半夢半醒之間,緩緩渡了進去。

第79章 四月

寒冬匆匆而過,三月末的京中,已然看不到冬日的影子了。

春中甚是熱鬧,御花園的花開了又開,繽紛惹眼,微風沒有了涼意,帶著暖融融的日光灑在人身。

雲煙同付菡一道回了凌煙閣,各自更衣梳洗之後,坐在院中梨樹之下,做著針線彼此敘話。

樹下襬放了一張黑漆嵌螺鈿小几,雲煙與付菡各自圍坐,上面擺了些精美的糕點與茶水。

香爐放在一旁,雲煙嗅覺好,愛聞香。上月燕珝又命人送來了些,甚至還有涼州那邊,原北涼特供的香料都給她送了來,讓她好好玩了一陣子。

其中雲煙最愛蘇合香與老山檀香。

付菡還笑她,怎麼一個如花妙齡女子,竟然愛這種氣味沉,柔韻悠長的香料。她見京中同齡的娘子,多愛些花香果香甚麼的。

雲煙把玩著香篆,老神在在道:“香道以精心為重,定則靜,靜生思……”

“思……”

背不下去了,雲煙趕緊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付菡。

付菡笑著接道:“思而悟,悟則通。你這是從何處聽來的,還這樣有研究。”

“陛下送來的書裡唄。”雲煙將香篆放下,沒再說話。

付菡敏銳發覺這語氣似乎有些問題,和平日裡相熟的雲煙不大相似,心中思索沒再多問,只是做著針線。

“你也不是不知,我有缺陷,嘗不到味道能聞到也是好的。”

雲煙語氣平靜,沒有甚麼傷神的感覺。

付菡點頭,“胡太醫怎麼說?”

日日針灸服藥,聽說還用酒刺激過,怎的一直沒好?按理來說,也治療這樣久了。莫不是在他們不知曉的背後還有甚麼未曾查出的問題吧?

“胡太醫說,是心病。”雲煙皺眉,她哪裡有甚麼不開心的地方,何至於有心病,甚至還是在她摔下山崖之前便有了,她可沒有半點印象,甚麼事情能值得她記這樣久?

雲煙緩聲道:“胡太醫讓我想事情看開些,說心病一事,針灸用藥畢竟治不了根本,但我糾結的事情在於……不知道因為甚麼不開心呀?”

付菡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慢慢來,心境不是短時間能改變的,你如今已經夠好了,咱們都在往好處走。”

雲煙放下香,微微抬手,將肩膀處的一朵落花拿了下來。

梨花小而潔白,放在她的掌心小小一片,分外讓人生憐。

她將梨花放在桌上,抬頭望著滿樹潔白,宛如春日白雪。

付菡見她並未有笑顏,還以為她在傷春,瞧見落花沒得勾起甚麼傷感情緒,準備出言安慰幾句。

梨花花期短,不過十餘日便落,確實惹人感傷。

正在思索著語言,便聽雲煙道:“等梨花都落了,是不是就要結果子了?”

“……甚麼?”

付菡手中的針線一停,抬首看向她。

雲煙抬著腦袋,眼中並無愁緒,反倒有些笑意,她回過頭看向付菡,認真道:“到時候是不是還可以摘梨子,吃脆甜的果子?”

付菡失笑,手中縫製的喜帕隨著笑聲輕顫,雲煙見她那樣笑著,自己也覺得有些羞赧,“好姐姐笑甚麼呀,不就是吃個果子麼?”

“從前倒不知道你還愛吃梨。”付菡隨口道。

“從前自然不知,”雲煙並未放在心上,“畢竟咱們才認識不久,日後姐姐便知道我愛吃甚麼了。”

付菡將針線放下,喝了口茶,點頭:“是呢,日積月累的,總能知曉你喜歡甚麼,做甚麼高興。”

雲煙瞧了瞧她的喜帕。縫製喜帕蓋頭,雲煙也算是有經驗,湊過來瞧了瞧。

二人一起看了花樣子,京中如今時興的花色已然不是雲煙當初熟悉的技法,聽付菡說,年節的時候,南邊來了不少繡娘,南北交融著,婦女娘子們衣裳上的花色最先發生變化。

付菡手法不錯,手中的花兒栩栩如生,雲煙想起被放在桌上的梨花,道:“梨花這樣好看,怎麼無人在帕子上繡梨花呢?我瞧著許多花樣子都看膩了,無非就是甚麼鴛鴦戲水和並蒂蓮。”

付菡看著她拿起的花兒,道:“梨花雖美,世人常道‘梨’同‘離’,在喜帕上繡梨花,只怕寓意不好,夫妻離心。”

雲煙蹙眉,好好想了想。

“這些都是後人強加給梨花的,同花有甚麼關係,包括名字,不也是人起的麼。”她支著腦袋,付菡一針一線繡在帕子上,二人本就閒話,這會兒坐著也不覺無趣,“要我來說,梨花純潔白淨無暇,不知道有多麼高尚的品格。既然同‘離’,那也可以是不離不棄,也可以同‘利’,得利,這又是多好的寓意。”

“無論如何,不都是時人加上去的麼?花才不會有甚麼樣的想法呢,管你是‘離’還是‘利’,花就是花,種子埋在地裡得了陽光雨水,自然而然便長起來了。”

付菡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就算萬物有靈,我也覺得會聽到它說:‘讓我曬曬太陽,我要開花——’”

“這麼好看的花,怎麼會有壞心思,讓人離散呢?”雲煙坐起了身子,將又一朵落花撿起,“付姐姐,你說是吧。”

付菡沒回答這個,只是笑開,道:“這是你自己想的?”

雲煙雙眼一瞪,急道:“怎麼了呀,付姐姐這是甚麼意思,我好不容易說些歪理,怎麼都不誇誇我呢!”

付菡樂得眼睛都眯起成了一條縫,點了點她的鼻子,“不是歪理,這些話我都還是頭一回聽,很是有理呢。”

“那可不,”雲煙低下頭,被付菡又誇了幾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哪有姐姐說的這麼好。”

“不可妄自菲薄,”付菡正色,“已經很棒了,要知曉這世間多少人,渾渾噩噩度日,被日子推著往前走,從未思考過甚麼。特別是娘子,大秦不興家中娘子讀書習字,也就是家中稍微體面些的多讀些書,但也只是識字能管賬便罷了。”

她因為書香門第,父親對她和兄長都嚴加管教,才多讀了許多書。從前便有人問她,讀書習字是甚麼感覺。

那些女娘不理解她為甚麼總是不同她們品茶賞花,而是寧願在家無趣地學字,娘子也不能科舉做官,以她們的身世,可以風風光光嫁一個門當戶對的如意郎君。

日後能操持家務,看看賬簿便好了。

付菡從前也不懂自己為甚麼靜得下心來,明明最開始的自己,也是嚮往和別的女娘打成一片的。

她不後悔讀書,也不後悔未曾交往出自己的手帕交,早在無數次煩悶的時候,是詩文,是筆墨安撫了她的心。

無論讀不讀書,她不覺得其中有甚麼高低貴賤之分,也不覺得自己讀過書便高人一等。只是自己這個人可能從根本上就註定了她嚮往著更明理的世界。

所以段述成那霸王一樣全然不講理,卻又分得清楚是非黑白的人才能俘獲她的心。

她看向雲煙。

從前的阿枝磕磕巴巴地說著北涼語言和漢話混雜的句子時,哪裡能想到有一天她也能這樣輕鬆地,漫不經心地,隨口說出自己所想?

想法稚嫩生動,卻不乏靈氣,那是她自己腦中產生的東西,便值得鼓勵。

她真的成長了許多,付菡不再以一個“姐姐”的態度再去看她,而是原原本本地審視著已然與從前變化了許多的雲煙。

付菡從前惋惜雲煙喪失了記憶,後來又覺得那些不快樂的日子忘記掉也不錯。一個人的塑造少不了經歷的功勞,有那樣經歷的她成了阿枝,有這樣經歷的她便成了如今眼前的雲煙,她們是一個人,卻又不是一個人,無論本質上是否有區別,但變化已然在他們不經意的時候產生了。

雲煙也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成長樂起來。又或是她早就應該成長,是他們的多此一舉阻礙了她的成長,卻又希望她快樂。

這本就是相悖的。除非一個人永遠是傻子,否則,定然還是想要知道些甚麼,瞭解這個世間,真正認識自我的。

付菡勾起唇角,好在為時不晚,雲煙如今就在身邊。

她的成長,她比她還高興。

雲煙沒將自己方才的話放在心上,不過是隨口一言,自顧自又玩起了薰香,半點沒注意到付菡頻頻看向她的眼神。

“貴妃最近,與陛下如何了?”

付菡拿著針線,關切道。

最近宮中風平浪靜,從前關於明昭皇后無禮的傳聞早就被澄清,張尚儀的下場眾人看得清楚明白,再也不敢私下裡無禮議論。

至於這個新來的貴妃,早在之前就展現了自己並不好惹的特質,無人敢在她面前囂張,陛下又愛重得很,流水般的賞賜和珍品一件件送去永安宮,凌煙閣不大,庫房早早就堆不下了,雲煙煩到不行,好好和燕珝說了一通才止住了他這樣不講理般想把國庫都搬過來的行為。

“就那樣吧。”

雲煙打著香篆,頭也不抬。

提起陛下幾次,都是這樣雲淡風輕的語氣,付菡微微上了心,道:“前朝籌備著南巡,不是小事。近日忙碌若是忽視了你這裡也是正常的,徹知這幾日也未曾來尋我,我家兄長也有幾日未曾回府了,嫂嫂還同我抱怨了回,你可別因此多心。”

雲煙搖搖頭,“同這些都沒關係。”

秀氣的眉頭微微彎起,付菡見她沒有想要傾訴的欲|望,便不再多問,隨口閒聊了些別的。

二人敘話完,雲煙才慢慢放下唇角。

“茯苓,”她叫來人,“陛下下朝了麼?”

“看時辰應該差不多了,娘娘要去勤政殿尋陛下麼?”

茯苓將桌上的東西收拾好,詢問道。

雲煙搖頭。

“不去。”

她只是問問。

燕珝最近似乎有些疲憊,她能感覺到。但燕珝發現她察覺之後,來這裡的次數就少了。

不是她擔心燕珝,而是燕珝若是真病了,怎麼未曾聽孫安說過?

孫安這樣機靈的人,定會在燕珝有任何不適的時候第一時間來找她,讓她去哄陛下歡心,他也能討點好。

但孫安從未表露過半分,雲煙也只是隱隱的猜測,並無時政,偶爾這樣的想法從腦中冒出來的時候,她都嚇了一跳。

無論病沒病,燕珝似乎很不喜歡她用關切的眼神看著他,就像被可憐一樣。

雲煙嘆氣,罷了,總歸和她沒關係。

她心裡還是對那日聞到,卻根本沒尋到的血腥味耿耿於懷,那個味道總會在她即將忘卻的時候忽然又蹦出來,讓她心亂。

冊封禮那日晨間的話,她知道燕珝聽進去了,在那之後,燕珝並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舉,就好像他們只是帝王與妃子一般,卻平白少了親暱。

她知道,燕珝似乎也在找尋著如何同她和諧相處的方式,但在他“能夠”有愛她的資格之前,他還在試探她的態度。

梅山那日的歡愉不過一月,竟然就這樣,像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她已經許久未曾同燕珝親近了,雖然他溫暖的胸膛,是她自己親手推開的。

燕珝平日裡慣常同她一道用膳,今日孫安來報,朝中還有要事商議,午膳就不來了。

雲煙應下,習慣了他的忙碌,方準備午睡的時候,迎來了鄭王妃。

她對鄭王妃一直有些淡淡,但耐不住對方擅長同人交往。特別是鄭王妃在知曉她的脾性底線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地方得罪過她,反而常常讓她舒心。

話語中恭維卻不諂媚,親近又不覺得冒犯,時間長了,她的心也沒那麼硬,宮中人少,鄭王妃常來尋她,她也就當作交了個不鹹不淡的朋友,時常相處著。

瞧著孫安的臉色,燕珝應當也是默許她來尋她的,用孫安的話說,鄭王妃在此,娘娘胃口都好些。

可能是因為她口若懸河,比茶樓裡的說書先生還能說罷,無論是八卦還是甚麼要事,她都能說上幾句。這些日子下來,雲煙倒是透過她瞭解了不少京中事。

她一進來,雲煙趕緊起身讓位,滿臉緊張。

不是她恭敬,而是如今鄭王妃肚子中,揣了個孩子。

已經一個月了,前些日子查出來的,鄭王妃也就因此有陣子沒來尋她說話了。

宮中子嗣甚少,徐貴太妃得了這麼個喜訊,高興得連連跟陛下請旨,前幾日將鄭王妃接進了宮中養胎。看她那意思,是想讓鄭王妃就在宮中生產了。

後宮中如今就是雲煙說了算,徐貴太妃的人來請示了回,雲煙當即點頭便答應了,還讓孫安去尋了最好的穩婆和太醫,早早便準備著。

可瞧著鄭王妃不是很歡喜的樣子,雲煙坐下,打量著神色,想到聽說過孕中的婦人確實容易不愉,主動道:“王妃近日如何?”

鄭王妃扯開唇角,明明是熟悉的笑容,卻有些有氣無力,“多謝娘娘關懷,在宮中,哪有不好的呢。”

“茯苓。”

雲煙抬了抬眼,茯苓上了茶水,她繼續道:“我在宮中,你若有甚麼需要的,自管尋我便是……不過是我多餘說這些了,徐貴太妃自然會照顧好王妃的。”

“何止是照顧得好,”鄭王妃的臉上泛起苦澀,“那個‘好’未免也太好了些。”

“怎麼這樣說?”

雲煙好奇,徐貴太妃聽說和鄭王妃孃家帶點血緣關係,本就親近,鄭王妃又會說話,徐貴太妃看著也不像嚴苛的人,怎麼瞧著哀聲嘆氣的。

鄭王妃喝了口茶,只聽身旁的女官輕咳一聲,她抬眸,放下茶碗,對雲煙抱歉一笑。

雲煙瞭解了幾分,揮手道:“都出去。”

眾人出去了,那女官瞧著還不想走,在茯苓的眼神之下只好離開,等眾人離去,鄭王妃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貴妃娘娘可不知道……也就是娘娘心思恪純,妾才敢在這裡說說了,也是躲著旁人目光。”

鄭王妃聲音有些哀傷,“妾的肚子才一月,母妃便像喂牛一般,甚麼都要往妾嘴裡塞。”

“也算是補身子了。”雲煙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這樣道。

“還有便是……其實王府哪裡就不能養胎了呢?”

她看了雲煙一眼,“不是怪娘娘應了母妃讓妾進宮,宮中自然是好的,只是……”

雲煙歪了腦袋,她倒是未曾經歷過這樣的煩惱,“只是甚麼?”

“王爺本就同那側妃情好,”鄭王妃垂眸,眸中沒少了失落,“如今妾進宮了,母妃還以著這個名頭,給王爺又填了幾個妾侍。”

“竟有此事?”

雲煙皺著眉,她平日裡不甚關注這些,從前知道鄭王夫婦還算是相敬如賓,卻不知鄭王的後宅中也有那樣多的娘子。

鄭王妃甚是羨豔地瞧了雲煙一眼,“世上如陛下那樣鍾情一人的男子,屈指可數。大部分男子還都是……唉,不過就這樣。”

雲煙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陪著她嘆氣。

陛下是鍾情,但鍾情的又不是她。

“其實早該看開的,”鄭王妃強打起精神,“世間常態罷了,是妾不好,擾了貴妃娘娘心情。”

“無妨。”

雲煙淺淺一笑,“好好養胎,身子要緊……我是說,你的身子。”

鄭王妃瞧她一眼,雲煙繼續道:“徐貴太妃那裡,你若是實在不想‘大補’,我便讓胡太醫去說說,讓太醫署給你開用膳的方子,只要你身子健康,便不用吃那麼多。”

“……個人之見,”雲煙還是給自己的話打了個補丁,“只是聽說太補了也不好,孩子大了生產的時候母親受罪呀。”

話本中看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鄭王妃連連點頭,“多謝娘娘體恤,太醫何時能去同母妃講?”

雲煙失笑,看來是真的急切了,定是被為難狠了才來尋她,要不以她方才口中徐貴太妃金貴孩子的模樣,定不會讓她出來,也不知她是如何說動太妃的。

“看時辰,一會兒胡太醫便會來把脈,我一會兒便同他說。”

“好、好。”鄭王妃垂眸,末了又看向雲煙,“多謝貴妃了,讓貴妃看笑話了。”

雲煙搖搖頭,“用膳這裡我倒是能幫你,但為鄭王納妾一事……且不說我還未曾見過王爺,那是徐母妃的旨意,想來不好違逆。這裡……我可能幫不上。”

“已經夠了,夠了。”

鄭王妃垂首,“妾其實很羨慕娘娘。”

剩下的話她沒有多說,雲煙也只是笑,沒有詢問。

二人說了會兒話,鄭王妃才道:“對了,娘娘。”

雲煙抬眸。

“昨日聽母妃說,太原那邊來了信。”

雲煙一愣,先是疑問道:“太原那邊不應該是……徐母妃如何知曉?”

鄭王妃笑容有些尷尬,“所以只能私下告知娘娘,至於信中是甚麼,妾也不知,母妃也不知呢。只知道王家那邊來了人,昨日陛下有見過。旁的……便不知道了。”

雲煙瞭然點頭。

徐貴太妃當初在宮中便是首位,有些人脈眼線也是正常,鄭王妃主動將此事告訴她,她倒是想起,那位陛下的表妹。

王妃道:“王家娘子至今未嫁,前幾年只聽說犯了錯被關進祠堂受戒,宮中也有女官訓誡。算算時日,已然三年了。”

“三年……”

雲煙記得,燕珝提過此事,但她並不知曉其中詳情,應了聲便未再說些甚麼。鄭王妃看來也不知其中內情,只是道:“那王娘子喲,以前瞧著,還算是個可人的娘子,也不知是甚麼錯,惹怒了陛下。”

“但願她能知錯。”雲煙垂眸,沒甚麼反應。

“聽說也尋了親事,不過算不上甚麼好的,也就是名頭好聽……”說到這裡,鄭王妃來了興致,同雲煙從太原一直說到徐州,簡直要將全大秦的高門關係都要理一理。

等胡太醫來把脈的時候,鄭王妃正好說累了,雲煙先將那事說給了胡太醫,胡太醫聽得此事也應下:“孕婦本也不能日日那樣補著,王妃身子本就康健,並不需要大補。日後多走動,膳食微臣回去便擬,還請娘娘放心。”

他給鄭王妃把了脈,道:“母體康健,胎兒也不錯,不必太過憂心。”

雲煙也開心了些,等她把脈的時候,胡太醫依舊是從前的說法,針灸還在準備中,她道:“胡太醫。”

“娘娘有何吩咐?”

“陛下近來身子如何?”

雲煙只是想起來,燕珝面上比從前瞧著,總覺得有些變化,可又說不出來哪裡變了。她也並非主動想要關心他,只是他好歹算是她的枕邊人,她怕……

她怕他像當初在民間聽說的那樣,為了追尋先皇后之魂,用些甚麼鬼魂的法子,損了身子可怎麼好?

她可不想哪日醒來,身邊是一具冰冷的身軀。

鄭王妃適時告辭,陛下的身體情況可不是她能聽的,等她離開,胡太醫才頷首道:“這些日子陛下操勞國事,身子比往年虛弱些也屬正常。加之近來換季,前幾日下了雨,受涼而已。”

“那何至於……”

雲煙頓住,那日的血腥味總在她腦中縈繞,但無人能證明那味道是從燕珝身上傳來的,或許是她想多了也不一定。

她放下心來,“多謝胡太醫。”

胡太醫連聲推辭,繼續道:“娘娘,近來可還有頭痛?”

“少了許多,”雲煙道:“胡太醫醫術精湛,已經許久未曾頭痛了。”

“那說明藥還是有用的,”胡太醫道:“此乃古方,藥材珍貴難尋。娘娘要繼續用著,一旦有頭痛的跡象便服下,看看頭痛能否根治了。”

雲煙點頭,任他給她針灸。

燕珝忙完回來時,雲煙正支著腦袋打瞌睡。

夜幕降臨,雲煙聽見聲響,迷迷糊糊睜開雙眼,打了個招呼:“陛下回來了。”

“讓你久等了,”燕珝脫下披風,“還是文官難纏,今日議事久了些,餓了吧?”

雲煙搖頭,“不餓,白日裡用了糕點零嘴,這會兒不餓。”

桌上的菜已經冷了,茯苓小菊帶下去加熱,燕珝坐在雲煙身邊,為她按按腦袋。

“今日可有頭痛?”

“沒有,”雲煙有些懶洋洋的,可能是今日坐久了,活動了下身子,“陛下最近在忙甚麼?”

她只是隨口問,從前燕珝會回覆些甚麼“工部的事”、“兵部的事”,甚少同她細說,可今日不知如何,竟然主動道:“天暖起來了,有春汛,不過今年災比往年輕些,損失不重,今日議了賑災一事。不問不知道,一問彼此都互相推諉,主動請纓要去的,又一看便是想要圖些甚麼,未必能好好辦事。”

講給雲煙,他儘量說話直白坦誠,不彎彎繞繞。

“百姓損失不重便好,”雲煙聽完,道:“不過春汛……”

燕珝極有耐心,“每年三、四月份便容易有春汛,天氣暖了,冰雪融化便流入河中,但有些地方的水域冰雪未消……”

雲煙聽他說著朝中之事,就著他的聲音下了飯,不知不覺便用了許多,燕珝眼裡泛起笑意,道:“早知道同你說這些枯燥沒意思的你能多用些,朕便早就講與你聽了。”

“挺愛聽的,不覺得枯燥沒意思呀,”雲煙拍了拍肚子,“就是沒注意,有點撐了。”

燕珝失笑,拉她起來,在院中散散步,消食。

雲煙許久沒有這樣飽腹的感覺了,拍著臉感受著久違的感覺,燕珝輕笑,同她在院中走了幾圈後,才道:“朕有一事,要同你商議。”

“何事?”

雲煙心裡隱約有著猜測,等燕珝說出口。

“太原王氏那邊來了人,說朕那表妹病入膏肓,希望能回京醫治。”

雲煙看向燕珝,“陛下同妾商議是做甚麼呢?”

那是燕珝的表妹,但曾經設計陷害過明昭皇后,不過即使如此,同她有甚麼關係?

“朕以前,從未覺得她是那樣的人,”燕珝同她慢慢走著,有朵梨花落在他的髮間,未曾發覺,“朕不懂她是如何想的,但明明自幼一同長大,朕看著她學會讀書寫字,變得大方明理,卻會做出那樣的事來。”

王若櫻比他小几歲,他同她並不相熟,但她常常進宮,在王皇后膝下長大,也算是瞭解一些。

線上索完全指向她之前,燕珝從未想過她會害人。

“陛下是在唸舊情麼?”

雲煙疑惑。

“不,朕同這些人早就沒有舊情了,”燕珝搖頭,“朕只是惋惜,朕總以為朕很聰明,卻每每被現實告訴自己,朕根本不懂人心,也不懂朕身邊之人在想甚麼。”

“越是想到這裡,越覺得自己似乎總被矇蔽,無能得很。”

王若櫻在他面前乖巧懂事,縱使他明白她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也未曾想過她會那樣設計阿枝。

季長川將他的阿枝藏了那樣久,他明明見過他腰間佩著的護身符,卻從未懷疑過他。

如此種種,確實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強的挫敗感。

“都過去了。”

雲煙道。

“那病若是真的,朕會給她安置在別苑,不會讓她擾了你的眼。等她病好,讓她去奉先殿侍奉先皇后牌位,算是贖罪。”

雲煙點頭,“若是假的呢?”

燕珝輕嘆,“那便同那日你我所說。”

“陛下不會怪罪妾?”

雲煙抬首,“畢竟是陛下表妹。”

“她可沒這樣的敬畏之心。”燕珝輕嘲。

雲煙慢慢走著,抬起手來。

燕珝垂首,看著她的動作,任她將他頭上的梨花拂落,“留她一條命,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雲煙點頭,知道了分寸。

輕聲嘆息幾句,便回了宮。

燕珝再一次沒有留宿,雲煙都習慣了他不與她同榻了。睡前,喝了杯寒潭香,等躺上榻的時候,才想起藥瓶。

她沒叫茯苓,自己下榻拿了來,倒了幾顆放在掌心,正準備塞進口中的時候,忽得覺得有股血腥味。

她皺了皺眉頭,一口吞下。

莫不是味覺出了問題後,嗅覺也出差錯了吧,總覺得有種似有若無的腥味。

她躺下,早早便入了眠。

付菡成婚那日,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雲煙當了回孃家人,看著她絞了面,塗抹上好看的胭脂,將唇抹上紅紅的口脂。

蓋上蓋頭,付菡拉著雲煙的手,帶著細微的顫。

雲煙自然知曉她的心境,這樣多年,無論是父母的責罵還是世俗的議論,她都挺過來了。她是女子,還未曾真被打罵過機會,段述成才那邊算是棍棒底下打出來的姻緣。用他的話說,他爹打出來的傷,比在戰場上的傷多多了。

“你害怕嗎?”付菡難得說出這樣沒頭沒尾的話,“就是在成婚的時候,冊封那日。”

“有些吧。”

雲煙回憶了下,但她不記得當時是怎樣的心境同燕珝說那些話了,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將某些事情想明白,說明白,讓自己活得清醒一些。

“……現在想來,還是覺得像夢一樣,”雲煙道:“我伸出手,陛下接住了。似乎不是像旁人口中所說的‘交付’給誰誰,只是拉住了手,代表著往後的日子,一同走下去。”

付菡點點頭。

她身姿嫋娜,穿著火紅的嫁衣,雲煙在宮中送別了她,眼看著付徹知將她背上了花轎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

直到花轎幾乎要在幽長的宮道中消失不見的時候,一隻大掌握住了她的掌心。

“就這樣捨不得?她還是可以日日入宮陪你的。”

燕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雲煙轉過身,“陛下的手怎麼這樣涼?”

“有嗎?”燕珝收回手,揉了揉她梳好的髮髻,讓她“哎喲”一聲之後再也沒有閒暇來管他。

“幹嘛突然……”

雲煙話音未落,便聽燕珝道:“好了,你這個孃家人當夠了麼?”

“甚麼意思?”

“當夠了孃家人,咱們便去段述成府上,吃喜酒去。”

燕珝轉身,雲煙小跑著跟上。

“真的嗎?咱們也去?”雲煙抬著頭仰望著燕珝在日光下半明半暗的側臉,很是驚喜。

“騙你做甚,”燕珝微涼的指尖戳了戳她的額頭,“段述成從前打架總輸朕酒錢,這回要好好喝回來。”

“瞧你這點出息。”燕珝笑著搖搖頭。

雲煙輕哼一聲,不同他計較,趕緊帶著茯苓更衣,同燕珝一道出宮。

“對了,”雲煙坐在出宮的轎輦之上時才想起來,“陛下,太醫說你最近受了涼,今日便少喝些酒罷?”

燕珝坐在她身旁,面露無奈。

“雲貴妃,你知曉現在你的模樣像甚麼嗎?”

“甚麼?”雲煙好奇。

“戶部尚書家裡的夫人是京中出了名的河東獅,”燕珝悶聲笑,“戶部尚書年輕的時候是個酒鬼,就愛飲酒,每每夫人同他溫和地說不要喝酒之後,還是酒氣沖天地回家。”

“時間長了,尚書夫人就生氣了,自那之後,只要他一喝酒,便要鬧得半個京城都知曉,那雙手揪著尚書的鬍子……”

燕珝比劃著,眸中帶著點點光彩,像是個鄰家看了笑話偷樂的小郎君,“當年朕同徹知幾人在街上瞧見過尚書被拽著鬍子耳朵的模樣,至今印象深刻。”

“然後呢?”雲煙也來了興趣。

“他那夫人瞧見了朕,便收斂了些,像換了個人一般,柔聲道:‘夫君,今晚可別飲酒了。’”

雲煙想象著那個場面,噗嗤一笑。

她笑完,控訴道:“還說呢,最初那夫人不也是嬌滴滴的娘子麼,還不是被你們男人逼成了河東獅?怎麼還能拿著人家的笑話講呀。”

“這不是隻同你講了麼。”燕珝喊冤。

“還有,甚麼叫‘我們男人’?”燕珝趕緊撇清關係,“同朕無關,朕今日,只喝一點點。”

“真的?”雲煙狐疑地看著他,越是這樣保證,越容易喝多。

“真的,天地可鑑。”

燕珝發誓。

二人之間的氣氛逐漸融洽,車駕的聲音之中,雲煙似乎聽到了燕珝的聲音。

輕得像飄來的煙。

他似乎說的是說:“你終於關心我了。”

雲煙“嗯?”了一聲,“甚麼?”

“沒甚麼,”燕珝道:“出了宮外頭嘈雜,聽到甚麼了?”

雲煙搖搖頭,應當是聽錯了。

燕珝瞧著她面上帶著點淺笑的模樣。

當年除夕他喝了酒回府,她一句都沒有多問。

可終究還是,讓他等到了如今。

就如同戶部尚書同他那妻子這樣多年,打打鬧鬧過來,也從未聽說過要休妻納妾之事。京中人笑話他,燕珝卻只羨慕他。

旁人哪裡懂得,被心愛之人放在心上的感覺。

燕珝心裡微微泛起得意——

他可不會像戶部尚書那般,不聽夫人的話,讓她生氣。

他要做他家貴妃,最聽話的夥伴,和永遠的愛人。

第80章 奸商

城門前排著長隊,時間已經不早了,等待著在關城門前入城的百姓們多少都有了些急躁。

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常人都道“春雨貴如油”,但在趕路的人眼中,這雨卻叫人煩躁得很,下個沒完。

雨滴敲打著車軫,馬車隨著雨水滴落的聲音輕輕顫動。老馬在前呼哧呼哧打著鼻息,隨著進城的人群緩慢向前移動著。

“董姑姑,”車內面色蒼白,躺著的女子有氣無力地出聲,“咱們何時才能進城?”

“王娘子莫急,天黑之前,應當能進城。”

“那何時能入宮……”

她急急出聲,微微抬起瘦的只剩骨骼的手,原本柔嫩細膩的藕臂如今就如皮包骨頭一般,沒了往日生機。

“王娘子。”

被稱作董姑姑的女官微微垂首,姿態恭敬,可言語卻不留情面。

“您如今是待罪之身,是您自稱病痛求得陛下憐惜才勉強回京,至於入宮,無陛下旨意,不得進出。”

她將車簾掀開,冷聲問了車外之人。

“還要多久?”

“回姑姑,估摸著還要一柱香。”

“便不能先進去麼?”王若櫻可以從掀開的車簾處看到外面等待著的百姓,馬車華貴,誰看不出這裡面坐得是貴人,怎的都無人讓路?

董姑姑將車簾放下,截斷了她看往外面的視線。

“王娘子,您如今是待罪之身。”

她只是重複。

王若櫻的唇角實在是繃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往下。

董姑姑道:“陛下以民為本,不管您是陛下的表妹,還是親妹,都得按照規矩來,先來後到,咱們應該等著。”

王若櫻的指尖縮回在寬大的衣袖之下,笑得牽強,“姑姑說的是。”

無妨,她總歸已經回來了。

只要回了京城,就還有轉機。

董姑姑看清了她所想,但這些事情不是她這種做事的人能置喙的,她閉口不言,看著瘦得有些可憐的王若櫻。

她還記得三年前,奉命去太原王氏祠堂的時候第一次瞧見王若櫻的模樣。

王皇后本就是京城中高不可攀的一朵嬌花,王若櫻有著姑姑的好容貌,下頜卻利落得和陛下有些神似,大約血緣就是這樣奇妙的東西。

她眉目中還有著掩蓋不住的傲氣,因為避禍在山中的三年,也半點沒有磋磨了她的心力,反而讓她心中的仇恨怨懟更深,以至於從她身上看不見從前嬌嬌娘子的模樣。

她對陛下,想來也是又愛,又有怨。她看不得有人在陛下身邊,卻又因為父母的慘死怨恨著陛下。

董姑姑垂眸,她覺得這樣的人多少是有些瘋魔的。她的想法常人不能理解,卻清晰可見。

——陛下虧欠她家,那陛下就應該屬於她。

不講道理,卻能讓這個年紀不大的少女為止瘋狂。

但最終還是自食惡果。

三年前在祠堂,眼眸中還有著不服輸的娘子,如今已然暗淡不見一點光彩。就在她受戒完成,將要被髮配嫁人的時候,忽然染了病。

這病瞧著複雜,王氏那樣的家族都沒能查出病因在何處,好在瞧著不會染給別人,好歹也是陛下的血親,便有人來問了陛下。

董姑姑以為,陛下定然不會管她的生死的。

誰知還是讓她回來了,其中的是非曲直,董姑姑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她只是個女官,三年已到,她是要回宮的。

馬車搖晃著進了京,京中繁華,即使已近日落也未見蕭條,即使下了細雨也沒有沉寂,反而吆喝聲更響,各類器具碰撞雜耍的聲響不絕於耳,而那香粉食肆撲鼻的香氣鑽入車廂,王若櫻終於嗅到了久違的,屬於家的氣息。

她費盡了全力,虛虛掀起車簾,眼前的景象卻讓她一驚。

“董姑姑,這不是回府裡的路。”

“不回府。”

董姑姑道。

夜色漸沉,王若櫻回首,“不回府,也不進宮,那去哪兒?”

“回娘子最喜歡的地方。”

董姑姑面無表情,不知何處吹來的微風讓她的髮絲輕蕩,讓往日那個冰冷無情的人平白多了幾分陰氣。

雨下大了,街道上的攤位稀稀拉拉收了起來,王若櫻看著眼前人煙漸少,終於到了一處府邸。

她微微睜大雙眼,不算有神的雙眼驀地一睜,聲音喃喃:“晉王府?”

“是,”董姑姑頷首,“娘子。”

王若櫻踉蹌著下了馬車,被三兩僕從攙扶著勉強行走,董姑姑撐著傘,為王若櫻擋著雨。

“這裡……”

晉王府內看著許久無人居住,但畢竟是陛下登基前的府邸,被維護得極好,下著雨也不顯頹跡。

雨大了,身子虛弱地被人扶著,多少都會淋些雨,被雨模糊了視線也能依稀認出,這不是去明月閣的路。

……倒像是去芙蕖小築的!

她瞪大雙眼,“董姑姑,這是甚麼意思?”

董姑姑不曾回答,周身沒有一個人把她當作正經主子。早在三年前的那日,她就已經不算主子了。

她是罪人,罪人是沒有疑問的權力的,要不要回答,全憑他們的心情。

幾人速度不減,拉著王若櫻進了芙蕖小築,她瘦了許多,身上的衣服瞧著有些空蕩,拖在地上難免沾染了雨水汙泥,董姑姑在進屋前皺著眉頭瞧了一眼,道:“帶王娘子下去更衣。”

王若櫻先被人推著去了側屋更衣,在臨行之前,回首似乎看到了宮中太監的服飾。

她想要張口,卻因身子虛弱根本叫不出聲,硬生生讓那身影遠離了自己的視線,再也看不見。

……

孫安點點頭,“辛苦了。”

“不辛苦,”董姑姑道:“董嬤嬤近來如何?”

“你做得很好,董嬤嬤前年出的宮,地址一會兒便給你。”

“多謝公公。”

董姑姑原本也只是宮中一名普通的宮女,因被董嬤嬤看中,認了乾孃,原本沒有名姓的她也改了姓董。

董嬤嬤當年在王皇后身邊,是親自去北涼接來和琴公主的嬤嬤,聽說公主當年對其很是依賴,不過這些細節,董姑姑知道的也不多。

幾人也算是拐著彎有著交情,差事一來,董嬤嬤沉思半晌,說,你去吧。

她就去了太原,一去便是三年。

孫安瞧著她的模樣,甚是滿意,道:“陛下知曉你三年苦勞,回去之後必有重賞,不過今日,倒還有些別的事。”

“公公儘管吩咐,”董姑姑垂首,“能為陛下做事,是奴婢的福氣。”

孫安微微湊近了些,同她耳語了幾句,又在她的視線中緩緩離去,回了宮。

雨越下越大,噼裡啪啦好像沒個停歇的時候。

王若櫻被帶去梳洗一番,換了衣裳,才被許可進正屋。

畢竟是從前設計過阿枝,她站在芙蕖小築門前,看著未曾變過的裝飾,總覺得心頭慌亂。

視線緩緩移動,瞧著其中的陳設。

一切都保護得極好,好像她還在一樣,有著活人的氣息,可……

目光正中,那尊佛像從前是否在這裡?

她眸光一頓,忽然有些記不清了。

“王娘子。”

王若櫻正思索著,忽地聽到有人喚她,背後一涼,直到回憶起這是董姑姑的聲音,才施施然轉身。

聲音虛弱,帶著點笑:“姑姑有何事?”

“讓娘子住在此處,是陛下的意思,”董姑姑沉聲道:“贖罪之人,就應該在自己犯下錯事的地方認罪。”

“至於病,娘子不用擔心,會有宮中的太醫前來為娘子診治。娘子就好好待在此處,安穩養病罷。”

王若櫻忽地反應過來,“姑姑呢?”

“奴婢來自宮中,自然要回宮中去。”

“我一人留在此處?”王若櫻提了聲音,又發覺自己有些太疾聲厲色,軟了聲音道:“姑姑,你與我相識三年,能否在回宮之後……”

她想要拿些甚麼,卻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連值錢些的鐲子釵環都沒有。

——她是被太原的人甩包袱一樣,趕出來的。

太原的叔伯嫌她病了晦氣,去了信給京中,卻在她離開時不讓她帶走她從前帶來的東西。王家這麼多年,同這些族老之間的關係早就疏遠了,要不是她當年帶著父母所留下來的家產,只怕王家根本就不會留著她。

她病成這樣,只怕他們都想讓她死了。

可她不會死。

王若櫻掐著掌心,討好道:“姑姑與我有大恩大德,只要陛下得知我如今病重,定然不會不顧兄妹之情的,只要我能見到陛下,只要……”

“王娘子還是莫要妄想了。”

董姑姑推開她的手。

“王娘子,”她忽然道:“你相信因果嗎?”

一道閃電忽地照亮半邊天幕,從人背後照來,髮絲都帶著白光。然而不過轉瞬,轟隆隆的雷聲一響,雨聲又大了些。

因果……

王若櫻臉色蒼白,不知是被病得還是嚇得,董姑姑已然轉身,道:“王娘子,在此好好贖罪吧。奴婢不懂甚麼詩書,只知曉明昭皇后生前是有佛緣之人,乃是大德,從前還為了百姓請命過,或許會有佛祖保佑也說不準。”

“佛家都說因果,王娘子,你信嗎?”

王若櫻被這話說得一陣,喃喃搖頭。

“……不、不信,甚麼因果,甚麼……”

她轉頭,屋子正中放著的佛像仍然淺笑著看著她,好像她也是被普渡的眾生一般。

董姑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王若櫻癱倒在地上,屋裡並不明亮的燈火都照亮著那尊佛像。

她顫著身子,“我才不信甚麼因果……”

一道閃電下來,再一次讓暗暗的屋子亮了半邊。

她打了個哆嗦,逞強道:“我才不信。”

話音剛落,燭臺上的燭光忽地輕晃,眨眼之間,佛像面前的香灰掉到了地上,就在她的身邊。

王若櫻顫顫巍巍抬頭,總覺得……這佛像好像在看著自己。

她倒在地上,連連後退,又撞到了桌椅,發出吱呀的響聲。

似乎聞到了一陣氣味,還是當年在阿枝身上聞到的,她從北涼來,北涼常常有氣味濃郁的香料,她自然是瞧不上那些的,聽說北涼那邊都臭烘烘的,是要用香料掩蓋味道。

可如今聞到這個氣味,她驀地慌了神。

……她死了,她都死了,為甚麼這個屋子瞧著,還像有人居住的模樣。

王若櫻顫抖著手,她在那樣遠的地方,都知道那一夜南苑火光沖天,這會兒屍體在皇陵都快一年了,怎麼會,怎麼會——

“叮鈴鈴——”

似乎有銀鈴輕響,好像也是北涼那邊的服飾上會掛著的配飾。

王若櫻轉頭,心頭提了起來。

好在只是開著的窗子透進了風,吹動了床帳上颳著的銀鈴。

還好,還好。

她支撐著身子起身,想去關窗。

呼吸重了幾分,她站起身來,搖晃著走去窗前。

她是個狠心的人。

哪怕是給自己下藥,她也下得十足的藥量。此藥是當年在山中所得,瞧著像是疑難雜症,其實不傷性命,但得慢慢將養著。

只要能回京,時間長了,明昭皇后的死隨著時間淡化了,表哥就有可能原諒她。

就算只有那麼一絲的可能,她也要抓住。

她關上窗子,室內卻驟然黑了下來。

王若櫻一驚。

燭火不知何時忽地熄滅,冷汗從額頭掉下,帶著病弱的身軀一步步挪去想要點燃燈燭,卻怎麼也找不到火摺子。

她想叫人,可呼喚了幾聲,院內寂靜無聲,根本沒有半點響動。

好像整個天地之間都只有她一個人了,再也聽不見旁人的聲響。

再大膽,也不過是個自小被父母寵愛著的娘子。王若櫻手指發顫,大秦信佛者甚多,特別是阿孃當年很信,家中曾經也有佛堂,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多少了解些。

方才董姑姑口中的因果,因果……

她身上一陣陣發冷,蜷縮在地上,同那冰冷的佛像待了一整晚。

雲煙身上的衣衫有些薄,白紗層層疊疊覆蓋在身上,她瞧著好玩,止不住道:“小菊,你瞧,像不像仙女兒?”

小菊是個實誠孩子,沉默半晌,道:“奴婢沒見過仙女,不知道像不像。”

雲煙垮了臉,茯苓笑道:“娘娘,您就可勁欺負小菊。”

“到底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雲煙憤憤道:“明明可以順著我的話往下說的呀,偏要說沒見過。”

小菊撓頭:“就是沒見過呀。”

雲煙生著悶氣,但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便道:“當年明昭皇后怎麼住得這麼偏?”

茯苓淺笑著,“聽說是王娘子當年霸道,先佔了距離陛下較近的明月閣。”

“這還得了?”雲煙有些惱火,摸了摸身上的衣裳,“沒關係,反正現在在芙蕖小築的人是她。”

夜幕沉沉,王若櫻已然在這裡待了幾日了,聽太原回來的董姑姑說,她狀態不算好。

雲煙自己想想也是,在祠堂那樣陰沉沉的地方待了三年,不是抄經便是念佛,便是再狠毒的心腸,也不得不對某些東西有些敬畏之心。

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夜裡,雲煙與人出了宮。

她推開芙蕖小築的門,一個瘦得可怕的女子跪在佛前,面前的香燭怎麼都點不燃。

“我來吧。”

門吱呀一聲關上,王若櫻好像聽見了甚麼不該聽的一般,身子頓住,不敢轉頭。

“怕甚麼呀,王娘子。”

雲煙上前,從她手中接過火摺子,將燭光點燃,映照著她的容顏。

即使已經瘦得不像樣子,也能依稀看見她精緻的五官,幾乎能想象出從前是怎樣明媚的少女,如今竟然落得這種模樣,甚是嚇人。

王若櫻順著她的手,目光緩緩上移。

在她眼神接觸到她臉的同時,一聲尖叫從喉嚨中發出,不過片刻卻又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叫都叫不出來了。

“你——”

她止不住地後退著,手抬起指著眼前的女子,眼中滿是驚恐。

“你怎麼回來了,怎麼是你,怎麼會是你——”

“來人,來人啊……”

她想要逃離,卻被身前的桌木限制了發揮,幾乎動彈不得。

“王娘子在怕甚麼?”雲煙恰到好處地開口,露出淺淺一笑,“第一次相見,認識一下,我是雲煙,勉強……算是你嫂嫂。”

“雲煙……”她喃喃唸叨著,眼睛忽然凝視著她,“你便是那個新封的貴妃?”

雲煙歪了歪頭,“是我哦。”

“你,你的臉……”

王若櫻顫抖著嗓子,看向她的面容。

“怎麼會一樣,怎麼會一模一樣……”她恐懼地搖著頭,看著她與從前阿枝一模一樣的容貌和聲音,甚至是走路的姿勢,大喊著開口:“不!你就是,你明明就是她!”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對不對。”

她瑟縮在桌木旁,強行讓自己穩定著心神。

她不害怕,不能害怕。她都這麼狠心,都已經回到京城了,表哥還讓她住在晉王府,沒有拋下她不管,她已經快要過上更好的日子了。

表哥虧欠她良多,她也有對不住表哥的地方,他們明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就應該生生世世糾纏到老死!

“李芸,李芸,”她輕聲喚道:“我是害過你,可你的死與我無關吶,那時候我還在太原,同你相隔千里,那火也不知道是怎麼燃起的,你就算是要尋仇,也不該來找我……”

雲煙站直了身子。

整個屋子中,只燃了一根燈燭,幾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身上飄飄然的白衣宛如鬼魂,像極了民間故事中來索命的女鬼。

王若櫻親眼看到她徐徐開口,緩聲道:“看來你還認識我,王娘子。”

雲煙步步逼近,她只能後退,到最後退無可退,只能看著她向前。

“你怕我做甚麼?”雲煙忽地一笑,“做了虧心事?”

王若櫻顫抖著身子,夜色已經很沉了,整個屋子中只有佛像前的那一點光亮,她的身子又被自己折騰得虛弱不已,連逃都不知如何逃。

佛像被橘黃的燭光照亮,眼前人的身影也映著淡淡佛光,她尖叫起來,雙手撲騰著保護自己,“別過來,你別過來,我錯了,我錯了,我知錯……”

祠堂三年受戒早就讓她養成了習慣,“是我不知好歹汙衊皇后,是我設計的一切,我知錯,贖罪便是……表哥,表哥……”

她呼喚著表哥,想要趕走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女子。

雲煙虛虛抬手,道:“你就沒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王若櫻聽著她飄忽的聲音,心跳得飛快。

她在芙蕖小築根本睡不著,本就病痛,如今更是幾夜沒閤眼,瀕臨崩潰的邊緣。

“事情究竟如何,你自己最清楚,對嗎?”

雲煙出聲,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面前。

“你不是同人說,我會巫蠱之術麼?”她輕輕開口,“北涼確實能人異士不少,你覺得……我究竟會不會?”

“這一切是你的汙衊,還是真的?又或是假的?”

雲煙輕笑,“我已經死了,我也不知道呢,生前的事,誰能瞭解?”

衣衫輕薄,隨著她進來時未曾關緊的門漏的風一同飄起,王若櫻終於,她終於害怕了。

淚水止不住往下流,“我不過是,不過是讓人說了些話,做了些事……”

“又沒有殺你……”王若櫻一聲聲抽噎,“不過死了個無足輕重的太監,何至於要來找我,來找我做甚,你也未曾受到懲罰啊……”

“一條人命,也是無足輕重?”

熟悉的北涼音加著漢話的聲音,這就是阿枝,王若櫻確信,她的腦子已經迷糊了,無論是她身上帶著濃郁氣息的北涼香料味,還是那佛光病冷無情地照耀在她身上,她已經害怕得無以復加,幾乎語無倫次。

好幾日了,好幾日她都活在這樣若隱若現的恐懼中,直到她真的現身。

“不、不,很重要,很重要。”王若櫻屈服得很快,她不怕人,但她確實在祠堂的三年,變得分外怕鬼神。

她是陛下的表妹,沒有陛下的旨意,沒有人能害她。

但是佛可以。

永興寺那樣靈驗,她再永興寺那麼久,說不定真的有佛緣。

王若櫻涕泗橫流,幾乎不能組成完整的句子,或許是心虛狠了,她真的在害怕。

“我、我這一生,沒怎麼害過誰,只有你……李芸,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讓佛祖帶走我,我不想下阿鼻地獄……”

“那你就將自己做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

雲煙意外她竟然這樣容易便屈服,原本以為要裝神弄鬼做些甚麼,才能聽她說出真相,誰知她的精神已然在崩潰的邊緣,雲煙的出現,只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芸!”

瞧見雲煙要離開,王若櫻不知怎麼,拼盡全身力氣,想要往前,“我已然認錯了,懲罰也受了,你莫要帶走我……我還想,還想見見表哥,表哥他虧欠我的——”

“我的爹孃都是因為他才慘死,要不是因為他,我的爹孃如今定然還在人世,他欠我的!”

王若櫻哭得說不出話,直到雲煙轉身,輕聲開口。

“沒有誰欠你,王娘子。”

“王家確實有冤,但其中有多少是你爹孃張狂自大,應得之罪,想來你也清楚,”雲煙近些日子經常被付菡和燕珝灌輸著從前她從未知曉的東西,才不會因為她的幾句話便心軟,“錯了就是錯了,你爹孃從前早就犯過事,不過用錢權壓了下來,你的榮華富貴,也是踩在多少人的腦袋上得來的,這樣的家族傾覆,是必然的。”

她抽回身,“你害我良多,我的死,怎就與你無關?”

“你最好日日活在這樣的恐懼裡,”雲煙冷冷開口,“做了虧心事的人,就應該遭到報應。因果報應,佛祖自會看清世間真相。”

她不能替另一個人輕易地原諒誰,她不過局外人,都替當年的明昭皇后感到心痛。

心中最後的防線已然被擊潰,雲煙出了屋子,門外守著的女官進屋,讓她一五一十地交代當年所做之事。

明日一早,供詞便會交到刑部。

之後如何評判,那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明昭皇后在民間本就風評極好,老百姓最愛口口相傳甚麼愛情故事,特別是看起來高不可攀的帝王,竟然也會為愛折腰。

加之當年戰時,明昭皇后為民請命,護佑一方百姓人人皆知,百姓自然愛戴。

如今,最後一點汙點,關於北涼似是而非或真或假的“巫蠱之術”傳聞,也將在今日之後,大白於天下。

明昭皇后高不高興,她不知道。

但她是高興的。

她可能有些執拗,如果是她,不是她做的事情,她一定不認。是她的問題,她就一定會承擔。

她沒怎麼讀過書,近來燕珝和付菡對她所講也還未曾涉及到這裡。

她只是覺得,做人,應當要有些原則。

是甚麼,不是甚麼,就要堂堂正正地澄清,沒有做過的事情,就一定不認。

雲煙上了回宮的馬車,燕珝在勤政殿等著她。

瞧見她笑顏的瞬間,男人放下書冊,輕輕環繞著她。

“如何?”

“甚好。”雲煙聲音肯定,不帶一絲猶疑。

四月十七,是燕珝的生辰。

生辰之後,闔宮上下都忙碌著即將南巡一事。

聽說在那夜之後,王若櫻就瘋了,整個人說不出甚麼完整的句子,只會見著人就叫表哥,說她要進宮,表哥欠著她。

燕珝聽完,也只是道:“留著她一條命,別讓她輕易死了。”

雲煙做著針線,燕珝前些日子瞧見段述成身上有不少飾物都出自付菡之手,轉頭一看,付徹知身上也都是他家娘子所做,偏偏他身上唯一同雲煙相關的,還只有那個原本還被季長川戴過的護身符。

兩相比較,總覺得有些……不平衡。

他這樣求了幾次,雲煙才鬆口,問他:“你喜歡甚麼花色?”

“鴛鴦戲水,並蒂蓮之類。”

燕珝回答得很快。

“啊?”雲煙怔愣,“怎麼會喜歡這些。”

“那你覺得呢?”

“妾覺得……”

雲煙將針線在素色的帕子上輕輕繡了會兒,燕珝看完幾本奏摺,抬首瞧著她。

她繡了幾針,簡略能看出來是甚麼。

燕珝失笑,“一隻……胖乎乎,圓敦敦的鳥?”

“為甚麼?”

“不為甚麼,”雲煙收回來,“不要算了。”

“要,怎麼不要,”燕珝笑道:“你敢這樣做,朕就敢用,貴妃最近努努力,朕能不能在南巡那日出行的時候,穿上貴妃所做的衣裳?”

雲煙推他一把,“怎麼,宮中沒有繡娘麼?妾算是知道了,把妾當繡娘,可以不用給酬金。”

推上他的胸膛,燕珝面色變了一瞬,瞬間又變得正常,快得讓雲煙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他繼續道:“怎麼沒給你酬金?前幾日不是還說凌煙閣裝不下了麼?”

“這不一樣。”

雲煙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轉移,“一條帕子……二兩銀子。一個香囊……五兩!衣裳的話,妾還得好好想想,要看花色的。”

“好好,漫天要價,你是奸商麼?”

燕珝無奈,將手中的墨硯遞給她。

“雲大奸商,能幫朕磨墨麼?”

“多少錢一次?”雲煙接過,“……算便宜點,一兩吧。”

“那朕先給你一百兩,先付著。”

燕珝輕笑幾聲,道:“藥還有多少?”

“不多了,”雲煙道:“還能用兩三日吧。”

燕珝沉吟半晌,“朕一會兒便叫胡太醫再做些,你覺得這藥如何?”

雲煙看向他,他最近時常這麼問,像是很上心一般,不過他慣常都是如此,她也習慣了,隨口道:“還不錯,頭已經許久不痛了。”

“那就是值得的。”

燕珝道。

雲煙研著墨,“甚麼值得?藥材真那麼珍貴麼?”

“倒也還好,不過一點藥材,朕還是能尋到的。”

燕珝拍拍她的腦袋,安撫道:“只要你能好,朕做甚麼都可以……朕是說,再名貴的藥材也能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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