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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60-70

2023-11-24 作者:令杳

第61章 煎熬

燕珝將話說出口,便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

他向來極有耐心,無疑是最好的獵手,等待著他的獵物一點點咬上鉤,再也擺脫不得。

可看著她的身影,那垂下的眸中半點沒有他的影子,還是忍不住在腦海中一點點浮現她口口聲聲叫著另一個人夫君的模樣。

她為甚麼要忘了他,為甚麼會忘了他。

他們之間的感情還不夠刻骨銘心麼,竟然這樣輕易地就被她忘卻,輕而易舉地就讓另一個人走進了她的心裡?

憑甚麼這樣對他……這樣狠心。

但說出口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話已然說出口,看著雲煙驟然顫動的指尖,自己彷彿換了個人般張開了唇。

“朕和他,”目光死盯著她,像是要透過視線看穿她的所有心意,“你究竟選誰。”

聲音冷淡得不像話。

燕珝自己都想象不出,竟然有一天會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說出這樣毫不留情的話語。

好像是在害怕,他也在恐懼。

害怕甚麼呢……

燕珝垂落視線,咬緊了牙關。

他害怕她心中沒有她,於是寧願她怨恨他,也不想她在面對他時,心中時刻想念著別人。

她眼尾帶著發熱未愈的紅,面上還有絲絲疲倦。指尖因為方才研墨,不小心沾染上了點點墨痕。

烏髮之上珠翠冰冷,耳墜輕晃,瑩潤的側臉似有水痕。

燕珝猛地回過神來,她哭了。

一滴淚從眼眶滑落,又滑過臉側消失不見,忍不住抬手想要拭去她那淚痕,卻被她側過身子退開,止住了他的動作。

他說了甚麼。

他怎能在她病還未好的時候,強逼她做出選擇。

燕珝放下手,扳指幾乎要被他碾碎,發白的指尖被骨節死死頂住,看不出原本的鎮定。

室內無人,只有他們二人或急促,或沉緩的呼吸聲,彷彿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眼前之人近在咫尺,卻又覺得好像遠在天邊,觸控不得。

雲煙怔然,只覺清淚模糊視線,再然後,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一滴淚珠便順著臉頰而下。

“陛下是……甚麼意思?”

她輕皺眉頭,自己都不明白為何瞬間便落下了淚水,這淚水來得突然又急促,卻又在她回過神來後,消失無蹤,好像從來不存在一般。

燕珝認定了她是為著季長川才同他如此這般討好,心中暗恨滋長,“你討好朕,不就是為了季長川麼?”

雲煙看著他,全然不知他為何這般說話,冰冷得不成樣子。

與昨夜那個喂她湯藥,為她帶來飴糖的人全然不同,是甚麼讓他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變化如此之大?

……就因為,她討好他是為了季長川?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麼,若不然,難不成是真心愛慕他?

倘若不是因為這可惡的皇權,她哪裡會在這裡。

雲煙心中委屈,直視著他冷若冰霜的臉。

“若不然,還能因為甚麼。因為陛下嗎!”

生氣時,她忘了他是皇帝,心中難忍委屈,她身子未好自己自然也難受,但她這樣腆著臉上趕著來找他,為他研墨,還不是為了彌補她昨日荒謬的想法刺傷他心一事。

她明明是因為他!

可一切種種,追根究底,她的蓄意討好同季長川,還有她自己,都脫不了干係。

甚至還有付菡的因素在。

這哪裡能拆開而論,分明都是一體的!

雲煙帶著惱,看向他。

燕珝得了她肯定的回答,幾乎能聽到全身骨骼咯咯的輕響。

她心中何時將另一個人放在那樣高的位置,寧願對他曲意逢迎。

燕珝知道自己的惱意來的不是時候,明明是他授意付菡那樣告訴她,讓她來同他親近。

可當她真的來了,因為另一個男人才願意靠近他的時候。

妒火熊熊燃燒,他幾乎都忘了自己是誰。

甚麼天下,甚麼帝王。

他如今不過是一個看著妻子心中裝滿他人的妒夫。

他剋制住自己的怒意,按下心頭紛亂的思緒,牢牢用視線鎖著她。

“雲煙。”

他甚少喚出這個名字,只因此名是季長川所起,只要說出口,就總能讓他想起她同他在一處,甚至盛裝打扮,期待著同他拜堂成親的模樣。

雲煙抬頭,帶著不屈的倔強,“陛下又要如何?”

“雲娘子如今是以怎樣的身份同朕說話呢,”燕珝聲音沉緩,“又是以何種姿態,面對朕。”

審視的目光再一次來臨,雲煙頓住的臉上泛起因他的話產生了波動的痕跡。

甚麼身份,甚麼姿態?

她哪裡知道。

她是被他強搶來的,她沒有身份,若放在民間,只怕要被稱作外室。

她現在是甚麼身份?無名無份而已。

不過須臾,燕珝再度開口。

“雲娘子這樣不明不白地待在朕身邊,朕也覺得委屈了雲娘。”

雲煙額邊的髮絲隨著他的吐息輕顫,像是她的全身都在被他操控,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的話語,他的一切想法。

“……甚麼意思。”

她口中乾澀,只怕接下來的話並非她想要聽的。

燕珝冷著雙眸,無情無慾的面上不含一絲對她的情意,像是看一個死物。

她如今對他,好像同桌上的墨硯一般,都無足輕重。

可說出來的話又是那般。

“朕方才讓你做出選擇,雲娘似乎忘了做。”

男人抬起手,撫上她的臉頰。

冰涼的玉扳指在她的臉側滑下,拂去了稍有散落的髮絲,將其別在耳後,又順著這方向,觸碰到了她的耳尖。

潔白小巧的耳垂上泛起了絲絲的紅,玲瓏的耳墜輕晃著,同她身子的震.顫俱都來源於同一個人。

“選擇……”雲煙艱難吐出兩個字,似是呢喃。

“是,選擇,”燕珝垂首看著她,直視著她的眉眼,“雲娘遲早都要做的,不是麼。”

“是留在朕身邊,做朕的皇后,”男人的聲音似有蠱惑,卻又覺得無比讓人心碎,“還是同他一起去死。”

“死”這個字被他念得很輕。

卻仍舊讓人聽得清清楚楚,半點抵賴不得。

雲煙抬著眸,細長的眉毛勾勒出她精緻的骨相,此刻沒人欣賞她的絕色,那眉眼低垂著,像只休憩的蝴蝶。

“原來我還能有選擇。”

似是嘲諷。

雲煙嘲諷著自己,竟然還能有選擇,在這樣一個人面前。

她是不是還應該感謝他。

感謝他,竟然還能讓她同季長川一道去死,而不是一輩子囚禁在他身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人身在牢獄,一人看似自由,卻不得自由。

她以為她和季長川只能如此的。

沒想到,他竟然還願意給她選擇。

“同他一起死,也算是成全了你們。”

燕珝這般說道。

就在雲煙再一次看向他,眼眸中的微弱的光凝住之時,他卻又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雲娘子好好想。”

莫要草率做出決定。

莫要做出那……錯誤的決定。

燕珝在心裡乞求她,求她憐惜。

然而話語仍舊無情。

“兩個選擇,留在朕身邊,做朕的皇后。季長川活,朕還能許他加官進爵步步高昇,以他的本事和抱負,日後前途無量。”

“朕也知曉你同付菡的計較,這些朕都可以許了你。”

他放下手,看向她,“朕不會在因前塵舊事針對他們任何一人,安平侯世子和付家娘子的婚事,如期進行,以朕的名義,無人再敢置喙。”

雲煙神色似有鬆動。

她原本張開的口不知何時閉上,將她原本要做出的選擇盡數吞入口中。

“……那另一個選擇呢。”

雲煙看向他:“另一個選擇,陛下總得讓妾知曉吧。”

她面容沉靜,說出的話卻如同最尖銳的刀子,插在眼前之人的心上。

“死,也要死個明白的,陛下說是不是?”

隱約能看見男人額角的青筋,雲煙早已無暇他顧了,她都這般了,無法在意旁人如何。

她還病著。

雲煙咬住自己的舌尖,強打著精神,同他對視,分毫不讓。

最終,還是男人敗下陣來。

“另一個選擇,你選了季長川,那便一起死。付家娘子同安平侯世子的婚事作廢,日後二人不得往來,也算是為他們的錯誤付出代價,並不冤。”

“至於別的,朕會不會遷怒……朕也不知曉。”

燕珝摘下扳指,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朕也不知曉會做些甚麼,但朕知道,你若選了季長川,他便活不了。”

雲煙的視線垂落在他手上。

“陛下現在要聽妾的回答麼。”

指尖驟然收緊。

男人怒極反笑,帶著怨懟。

“不了,朕不與病中不清醒之人談論生死這樣的事。”

“待你病好,朕再問你的回答,”燕珝恢復了他歷來的沉靜,為她的抉擇,他自己的審判加了一個緩期,“朕現在不想看見你,回去。”

“回哪去,”雲煙扶著桌角,站穩身子,“福寧殿麼。”

“秦宮上下,你愛去何處便去何處。最好離朕遠些,莫要給朕過了病氣。”

燕珝看著她,“你既然住了福寧殿,那朕便不會來擾雲娘子煩心,雲娘子且去吧。”

好,這便是同她許諾了不會來尋她。

雲煙點頭,這般,好啊,可以。正好她也不想看見他。

她孤苦無依,任他擺佈。

“先皇后故去不久,陛下就急急尋了替身,如今還說要妾留在陛下身邊……做皇后。如今距離先皇后亡故,還不到一年吧。”

像是她最後的反攻,她只知道他唯一的弱點。

只有先皇后,才能讓他失態。

於是她緊緊抓住不放。

話語凌厲,不留情面。

“陛下的後位就這樣容易許給了他人,”她指尖緊抓著桌角,用盡所有的勇氣,“那陛下的皇后,只怕也沒甚麼好當。說不定甚麼時候,便還能易主。”

她鬆開手,任憑身子輕晃著站穩,轉身便要離去。

雲煙自己都不知道她何處來的勇氣,敢這樣對他說話。

心裡長久積攢的憤懣,還有長時間心中鬱郁的累積,似乎都在方才尋到了一個突破口。

她根本不是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卻同這世間最不能失敬,最不能無禮的人如此講話。

反正她做出選擇是死,做不出也是死。恭敬是死,不恭不敬仍舊逃不開一個死字。

將死之人,便沒那麼多顧及。

她一時熱血上腦,便這樣做了,直到轉身離去,二月的冷風颳著她悲怒到發紅的臉頰,才稍稍平靜了些許。

平靜下來,仍覺得自己即使魯莽衝撞,話也未曾說錯。

憑甚麼他能對她冷言冷語,她就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真情若是能被替代,那才廉價。

這樣廉價的後位,她才不想要。

她不怕自己的命,總歸已經沒有更差的了,但她害怕別的。

雲煙做不到義無反顧,不顧惜他人性命。

茯苓緊緊跟在她身後,卻不敢出言,她知道現在娘子的情緒很不好。他們在外面都聽到了裡面隱隱的爭執聲,還有娘娘離去後,那碎裂的瓷器聲還留在她的耳邊。無一不證明了方才在裡面,是怎樣的情景。

跟著雲煙快步回了福寧殿,雲煙原本想關上門一個人靜靜,卻在看見茯苓關切的眼神時不由得鬆了手,任她進來。

她覺得自己全身都很冷,感受不到溫度,未曾梳洗便將身子縮排了床榻。

明明因著昨日發熱,病未好,應當是昏沉的。可當她躺上床榻,整個人便又清醒了起來,方才的一切都在腦中盤旋,環繞在她的耳邊,一次又一次。

雲煙不可避免地想到死。

朦朧中,她似乎想過多回了,有著依稀的印象,印象中,自己並不怎麼期盼活著。

可今日的死,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因為負氣,雲煙心裡清楚。

她就是委屈,忍不住地委屈。

為甚麼她好好生活,換來的是這樣的一切,成婚當日被擄走,夫君被強權押下大牢,身邊沒有熟悉的人,獨身一人在這冰冷的深宮中過活。

她討好他,他還這樣待她,逼著她做出選擇。

誰不想好好活,誰會想死啊……她心頭悲切,酸酸脹脹。

眼淚猝不及防掉下,滑過她的眼眶,匯聚在鼻樑又滾落在另一側的臉頰。

溼潤的感覺讓她枕在枕頭上的臉都不舒服起來,更別提頭上未摘的珠翠,這會兒硌著難受至極。

茯苓方才想要替她摘下,她直接讓她下去,先打水洗臉。

現在水還沒來,她就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

門被推開,腳步聲輕響,雲煙以為是茯苓回來了,抽噎著鼻子,道:“快幫我摘下簪子,有點難受。”

聲音輕軟,帶著鼻音,背對著那邊,感受到頭上的髮簪被人摘下,雲煙繼續道:“……還有耳墜。”

“你倒是會使喚人。”

耳墜被摘下來的瞬間,聲音響起。

雲煙一個激靈坐起了身子,驚恐地看著眼前之人。

“怎麼是你!”

“怎麼不能是朕,全天下都是朕的,想去哪就去哪。”燕珝都被氣笑了,手中的珠翠耳墜刺痛了雲煙的眼,不忍再看。

“方才不是還說……”

“方才說了甚麼都不要緊,”燕珝看向她,面無表情的同時看向她另一側耳垂,“要緊的是還有一隻耳墜,不取了?”

“……自己取。”

雲煙低聲自己取了下來,

燕珝伸手想要接過,雲煙卻將耳墜攥在了自己的掌心,低聲道:“陛下不是說,不來尋我,怕過了病氣麼?”

“這是朕的寢宮。”

“那陛下給妾尋個去處,”雲煙移開視線,“免得礙眼。”

“朕從未說過你礙眼。”

燕珝伸出手,“耳墜。”

雲煙沒給他,越是這種時候,掌心越需要攥著點甚麼才能讓她安心。

“陛下方才口口聲聲說了,不想看見妾,讓妾離開。這會兒怎麼又來了?”

她很有些刨根究底,逼得燕珝不得不回答。

“你想聽朕說甚麼?”燕珝視線落於其上,“你是病人,朕不同病人計較。”

雲煙方想說一切都起源於他,又不是因為她無理取鬧,甚麼叫他不跟她計較,剛想張開口的同時被燕珝堵住了話頭。

“選擇還是要做,但是等你病癒。”

燕珝拉過她的手,將她手中攥緊的耳墜拿過來,一併放到了掌心,“就這麼喜歡?”

他又一次主動提到了選擇,雲煙氣還未消,根本不知他這個時候來尋她究竟是做甚麼,心中惱火,“不喜歡。”

“不喜歡還戴。”

燕珝語氣平靜,雲煙好像一拳錘在了棉花裡,根本出不了氣。

冷著神色,“因為只有這些。陛下若真心善,便把那日被隨手扔了的簪子朱釵給妾尋回來。”

“那些……”

燕珝想起當時,他只覺得朱釵刺眼,又怕她自傷,怨極之下徑直扔了出去,誰曾想她還放在心上。

“那些朕日後賠給你。”

“這不一樣。”

“是不一樣,朕會給你更好的。”燕珝看著她,將手中的珠翠放於一旁的桌上。

“賠給我的和我自己的不一樣,”雲煙挺直了身子,“陛下還口口聲聲讓我在陛下和我夫君之間做選擇,可陛下半點比不上我夫君!”

夫君二字再次扎入燕珝心尖,他攥緊了手,“你若再喚他夫君,朕看甚麼選擇之類的也不用做了,直接砍了他的頭,一了百了。”

雲煙咬住唇,繼續道:“行,陛下如此這般,更是比不上我……季大人。”

“季大人可從來不會如此對我說話,他還會鼓勵我自己動手,縫製帕子賺錢。他還幫我找商隊,幫我賺錢,”她目光凝在燕珝身上,“陛下這樣金尊玉貴自然不知平民生活之艱難,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針線,換來錢財。”

“陛下瞧都瞧不上的珠翠,是我自己攢著錢買來的,那還是第一次戴。”

眼淚忍不住盈出,眼眶盛著淚光,“你根本不會懂!”

燕珝無力鬆開指尖,想要替她擦淚。

雲煙卻倔強地避開他伸來的手,用衣袖擦乾眼眶根本不讓眼淚流出,一副拒絕同他再接觸的表情。

“是,朕是不懂。”燕珝喟然認輸,從她離開勤政殿的時候,或是在他剛說出讓她做選擇的時候,他就後悔了。

“朕錯了,朕不懂,你告訴朕。”

“朕若知曉那些簪子是你……朕絕不會扔掉。”

“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扔都扔了,”雲煙鼻尖通紅,“那才是我的簪子,如今頭上戴的是你的,不是我的!”

或許是生著病,心裡又委屈,整個人都彷彿小了幾歲,像個胡鬧的孩子。

可她自己明白,她才不是胡鬧。

若再不發洩下情緒,只怕要憋壞。

燕珝也明白這些,看她如此模樣,反倒比靜靜地一人坐著不說話要強,他垂首,“朕的就是你的。”

“就算那些簪子只是隨便買來的,陛下就能隨意扔掉了麼?”

雲煙用被子捂住臉,半晌又抬首。

“現在是我不想看到陛下了,陛下若覺得我說話不好聽,砍了我的頭便是。我就在這裡,任陛下襬布。”

燕珝放下手,“你好好養病。”

雲煙聽著他出去的聲音,埋在被子裡的淚水才真正湧了出來。

她只有面對著他的時候,自己才好像不是個泥人,有了多少情緒。

她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只知道,自己現在真是糟糕透了。

她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

燕珝果真沒再來尋她。

雲煙說了不想見他,他便真的不來,只是差人送來了多少珍珠玉石一類的東西,雲煙都給它放在了桌上,一個未戴。

第二日,她的那些簪子朱釵之類的,被送了回來。

雲煙不知道那些是如何尋到的,只是抱著那包裹著簪子的錦盒,愣愣地出了許久的神。

明明東西已經送了回來,心中卻好像空了一塊。

簪子上的金鳥被磨損掉了一個角,應當是那天被扔下之時磕碰到的。她輕撫上去,將其放在了盒中。

“放著吧。”

她道。

茯苓以為送回來了,她會開心些,沒想到仍舊鬱郁,看著窗外,似是在思索著甚麼。

雲煙沒有從前那樣對她熟悉,這些事情急不來,茯苓知曉自己現在或許還沒有小菊同她親近,只能默默嚥下所有的話,說了聲:“娘子,那奴婢收好,娘子今日想戴哪個?”

“都不想戴。”

雲煙摸了摸腦袋,“不戴最輕鬆。”

選擇也是。

不選才最輕鬆,也最煎熬。

一旦做出了決定,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雲煙恍惚看向窗外,有些迷惑她想回到的從前,究竟是在小院裡,還是前些日子,等著某個喜怒無常的,她討厭的人回來的從前。

第62章 情意

茯苓掀起珠簾,將牛乳糕放在紅木雕花的小桌上,又給兩位貴人斟上了茶水。

茶湯濺起在青瓷冰紋蓋碗中,嘩啦輕響,水聲停住。茯苓將茶爐放好,打了簾子出去。

出門時,貼心地關好了房門,屏退了周邊眾人。

付菡的臉好了許多,因著面板嬌嫩還有些痕跡,但並不明顯了。

“聽說雲娘子同陛下……有爭執?”

“哪裡聽來的,”雲煙端起茶碗,“沒有的事。”

她心不在焉喝了一口,差點將茶碗打翻,滾燙的茶水灑在裙襬上。付菡趕緊拿出帕子擦拭,確認她沒有燙到自己之後,才閒話道:“朝中如今都知曉,陛下有個藏得很緊的新寵。”

雲煙在宮中,身邊接觸的人嘴都很緊,除了有關陛下的話,別的甚麼都不說。只有茯苓和小菊能陪著她說話解悶,宮中,甚至是外面發生了甚麼,她都不知道。

“外頭……都怎麼說我?”

雲煙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沒有甚麼好話。

“這些你放心,陛下將你保護得極好,多少人想要打探其中情由都無功而返,還有不少娘子想盡辦法來問我呢,我都沒說。”

二人相熟了些,付菡也沒了從前那樣拘禮,對著雲煙笑道。

燕珝確實將雲煙保護得很好,如今眾人只知道宮中又多了一女子,只知名字大約是叫雲娘,沒有名分,卻住在歷代的帝王寢宮福寧殿,甚至給陛下都趕得睡去了勤政殿。

傳言道,這位雲娘子同故去的先皇后,原本北涼送來和親的公主生得極其相似,幾乎是一模一樣,宛如同一個人。

有人不信。

這世上哪裡會有生得一模一樣的人?就算是雙胎,也會有細微差別,更何況先皇后的阿孃只有她一個女兒,沒了雙胎傳言的可能。

但也有人極其相信此傳言,畢竟陛下深愛先皇后之說深入人心,整個大秦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能讓這樣的陛下金屋藏嬌,若不是那張臉,如何能讓陛下做到這種地步?

朝中眾說紛紜。前陣子朝中不少大臣鬧著想要陛下選秀納妃,就算是先空置著後位也無妨,後宮中總不能無人,陛下是一國之君,總要繁衍子嗣,國不可無後。

其實私底下的計較多著,陛下如今二十出頭,正值盛年,還無子嗣。先皇后剛剛亡故正是心中傷神之時,若是能進宮對陛下稍以撫慰,就算無寵,只要陛下能記得她的好,便能給家族帶來大大的好處。

但選秀一事,陛下一直沒能鬆口。多方想要送女子進宮,還有人特地尋了涼州女子,也有人專程找了同先皇后生得有幾分相似的,都沒成功。

朝中為此議論多次,都被陛下拒了。

可宮中竟然出現了一個女子,一個來歷不明的,不知背後是誰人的雲娘。

人人都想打探其中底細。

付菡沒將朝中的這些糟心事告知雲煙,只是挑了其中有趣的說與她聽:“鄭王妃,哦,便是陛下四哥的正妃,好幾次入宮想要見你,但訊息都沒傳到你這裡來,同我怨了幾回,卻也不敢朝別處說。”

“還有先帝后宮中的那些妃嬪,特別是徐貴太妃也同我問過幾次你……先帝的貴妃去後,徐貴太妃就是後宮之首若你入了陛下後宮,理當去拜見她,但如今你……”

付菡也有失言的時候,事情紛擾著讓她將此事說了出來。

如今雲煙無名無份地跟在陛下身旁,旁人沒理由見她,她也沒理由見別人。

當然,她也不想見。

果然雲煙聽了這話,當即蹙了眉頭:“我不想見。”

“不想見就不見,陛下也沒發話呢,”付菡安撫道:“是我多言,你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付娘子,其實我都知曉……旁人會如何說我。”

雲煙低低開口,她縱使沒那麼聰慧,在鄉里待了許久,能猜到旁人會如何議論這樣“迷惑君主心智的妖妃”。

哦,她還算不上妖妃,她現在沒有名分的。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心裡在想甚麼了。

燕珝給她的選擇已經過去了幾日,她不得安寢,可能是睡得不沉,也沒做夢。往日擾著她的夢境最近倒是懂事地不來了,可她心中仍舊難安。

她看著付菡柔美的側臉。

為甚麼她的選擇還要關係到她?

雲煙努力垂下眉眼,不讓自己眼中的失落影響到付菡。只見付菡將手伸出來,拍拍她的掌心。

“陛下將你照顧得很好,我近日有些擔心你,卻不知你與陛下其中詳情。你若是覺得有不順心的地方,儘可告訴我。若是覺得不好開口,不說也成,”付菡的手比她細嫩上許多,一看便是大家閨秀精心養護出來的,“你只需要知道,你在我與陛下心中,都有極其重要的位置。”

雲煙有些觸動,卻明白他們二人對自己再好,也都是因為那位故去的明昭皇后。

因著旁人而來的感情,她始終不覺得是自己的。

見她沉默,付菡隱約知曉自己如今還沒走進她的心裡,她說的話,雲煙心中只怕會有更多想法。

她就是那樣敏感多思的性格,總是不願意相信別人對她的好,一定要自己也付出些甚麼才能坦然對待,外表開朗,心裡卻慢熱,全然看不出是個優柔的性子。

今日來此之前,就是想要知道她和燕珝之間究竟如何了,這樣冷著一日日下去,兩個人都不是那種會主動求和的性子。且不說雲煙現在心中根本沒有他,聽說燕珝上回在勤政殿後追回來了一次,卻沒待多久便走了,之後便再也沒來過,只怕是被雲煙攆出去的。

燕珝能低聲下氣求和一次,但被拒絕後,只怕很難再有第二次。

付菡覺得,自己或許能從中稍稍勸說,也讓雲煙開心些,不要在宮中覺得是孤零零一人。

可看她如今對自己也不算信任,能感受到她內心的封閉,還有深深的迷茫。

她內心的恐慌和迷茫都快要溢位來了。

付菡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猶豫,沉思一瞬,決定還是將那物拿出來。

雲煙的手上被輕輕放了個東西。

她垂眸,付菡在她的手上放了一個護身符。

模樣眼熟,那是她從前給六郎求的。

六郎後來隨身佩戴在身邊,有陣子沒看他帶,問起,說怕丟了,貼身放在胸前了而已。

……怎麼會在付菡手上?

雲煙抬眼,帶著疑惑。

付菡道:“我與兄長自幼與季兄相識,感情自不必說,即使沒有你先前的囑咐,我也會關心著季大人的。這是……前日裡,我兄長去看他,他拿出來,讓我轉交給你的。”

雲煙微張的唇瓣猛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握不住那小小的護身符,那樣小那樣輕的符此時卻好像有千斤重,壓在她的手上,讓她動彈不得。

“他讓你……轉交給我?”

雲煙喃喃重複,聲音微弱。

“是,”付菡點頭,將她的手合起,幫著她牢牢握住這護身符,“季大人說,知曉你如今艱難,盼你心中無有憂思,若有糾結鬱悶之處,不必顧他。無論你做出甚麼決定,他都樂意,只要你開心便好。”

“他說,能同雲娘子相伴這段時光,已經很滿意了。日後無論是甚麼結局,生還是死,都沒有遺憾。請雲娘莫要太在意他,過好自己的生活。”

她說出這話,原意是想讓雲煙減輕些負擔,即使在燕珝身邊心中有所動搖也不必顧及其他,順著她的本心,隨她所想去做便好。

她並不知雲煙這幾日心中的憂煩,更不知燕珝主動提出的,那個荒謬的,卻不得不做的選擇。

所以她也不知曉,為何雲煙在聽到這句話後,豆大的淚珠直直地落了下來,她終於卸下了故作成熟得體的偽裝,低著頭弓起身子,將頭埋在付菡的肩膀。

付菡有些慌亂,不想自己為何幾句話竟讓她有這樣大的反應,見她真的哭了,傷神成如此模樣,只好擁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溫暖且有力,雲煙就在這樣的懷抱中汲取到了絲絲暖意,她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多謝付姐姐。”

不是生疏又客氣的付娘子,是姐姐。

付菡一笑,“哭成小花貓了。”

這個選擇遲早是要做的,雲煙明白,不必再拖了。

天色有些暗,勤政殿的氣氛壓抑得不像話。

男人手中玉白的扳指不見了蹤影,換上了一串紫檀佛珠。

在他手中徐徐轉著,珠子碰撞出的悶響傳出,卻沒有半點佛性。

雲煙站在殿前,規規矩矩拜見了陛下,男人冷聲讓她免禮,她也一絲不苟地完成。

這讓燕珝不由自主想到了那日她帶著匕首去他書房,後又用簪子自傷之時的情景。

忘不了,忘不掉,佛珠停下,“病都好了?”

“多謝陛下關懷,妾都好了。”

“聽你說話這樣氣虛,朕以為還沒好。”

不算明亮的殿內,燭光或明或暗地打在二人身上,幽幽搖晃著。

“不再想想?”

男人頓了半晌,才開口。

“嗯,”雲煙仍舊有些無力,“不必再想了。”

到了這個時候,心裡依然在拉扯,分明在來勤政殿之前,就做好了決算。可看著男人晦澀不明的眼底,還是忍不住動搖了心念。

她果真對他沒有辦法,心中早就衡量好了的天平又隱隱有了傾斜的趨勢。她握緊掌中的護身符,希望它能在這個時候,給她一點勇氣,讓她堅定下去。

雲煙也不曾想到,自己竟然只是站在他面前,就止不住地心軟,一次次想要答應下來。

男人看她如此,掩住了眸中的濃濃憊色,清潤的聲音也有著掩不住的倦意,“孫安。”

太監進屋,手中託著個銀盤,其上,兩隻鑲嵌著寶石的酒杯在燭光下銀白與暖黃交織,其中清澄的酒液搖晃著,倒映出繽紛的色彩。

孫安放下托盤,不敢停留,火速退了出去,將門掩上,只留下二人在這寬曠的勤政殿中遙遙相望。

男人坐在龍椅之上,帶著些不必刻意便能散發出來的濃濃威壓,沉聲開口。

“兩杯酒。”

燕珝視線移開,不去看她,轉而將視線落在酒杯之上。

“一杯有毒,一杯無毒。”

雲煙順著聲音,目光凝在酒液中,彷彿其中映著自己的倒影。

“選擇依舊在你,”燕珝繼續轉動著佛珠,凝聲開口:“你左手邊那杯,無毒,是上好的佳釀寒潭香,取自高山寒潭水釀成,比之一般酒釀還要清涼,應該是你會喜歡的味道。”

“喝下它,封后的聖旨朕立刻便昭告天下,鳳印在手,你便是這大秦最尊貴的女人。身為國母,你若在意付菡的婚事,片刻便能解決。”

佛珠悠悠轉動。

“季長川,立刻便可從牢中出來,朕會封他為侯,賜予高官厚祿。你若不放心,朕還可賜予他一塊免死金牌,保他一命。”

勤政殿內沉寂許久,雲煙眨了眨眼,幾乎能聽到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

燃久了炭火的室內有些乾燥,她臉上都有些發熱,語氣卻涼。

“另一杯呢?”

似乎能聽到指節的咔咔輕響,男人沉默一瞬,道:“另一杯有毒,你喝下,季長川也會死。”

剩餘的話沒有多說,雲煙也知曉。

她握著護身符的手輕輕顫抖。

視線落在右側那杯酒上。

事到如今,自私地決定一下季長川的生死也沒有甚麼不好,他們夫妻一場,同生共死也好過一生分離。

季長川心中有她,想來也不會介意……她這樣自私地做出選擇。

良久的沉寂,雲煙發白的指尖方想抬起,便聽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動作。

“你怎就知道他願意與你一同去死,”帶著許多雲煙聽不懂的情緒,複雜又迷離,“萬一他還想活呢?”

蒼白的面容之上,烏黑的鴉羽劇烈顫動,她似是用盡了勇氣抬起手,將指尖伸向那杯毒酒。

出聲都有些艱難,死亡,死亡,她又一次觸碰到了這個詞。

“……人有時候,或許就得自私一點。”

像是在勸說自己。只有這樣,方得解脫。

指尖觸到酒杯的同時,佛珠盡斷。

細小的珠子噼裡啪啦滾了滿殿,雲煙手輕顫,杯中的酒液晃動著濺出來了些,依舊是清亮的酒色,讓人半點想不到這竟然會是能取人性命的毒酒。

“雲煙。”男人的聲音帶著沉重的沙啞,還有一絲恨。

他在恨。

“你選這杯酒,究竟是因為你心中愛慕季長川,想同他同生共死,與他同下黃泉,”男人站起了身,“還是……只是不想待在朕的身邊,不得自由?”

那樣卑微的音色,雲煙怔愣,她竟然在這樣的人的語氣中,聽到了乞求。

像是在求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頓住。

原本已經沉寂下來的心因著他那句話,又起了波瀾。就像是在無風的海面上突然掀起了驚濤駭浪,將停靠在岸邊的小船統統掀翻,潰不成軍。

她不知道,她不明白,燕珝這樣的一句話,一個問句,竟然就讓她心中的秤桿完完全全地碎裂掉。

她現在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雲煙知道六郎心悅她,也知曉六郎是好人。但如果說愛慕,她現在真的不明白甚麼樣的才叫愛慕。

燕珝問,她選擇毒酒,究竟是因為想要與季長川同生共死,還是單純……不想留在他身邊,因為在他身邊而感到痛苦。

幾乎是點明瞭她心中所想,還有這日日夜夜折磨著自己的某些想法。

她只能承認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

雲煙是不想留在燕珝身邊的。但她為甚麼想要離開……若是因為心中有季長川,那便是自私地定了另一個人的生死。若是想要用死來逃離燕珝身邊,尋求解脫,那便更是為了自己。

她心中迷茫,總歸逃不出一個自私。燕珝如今就是在為難她,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給她選擇的權利,那現在看著她死又如何!為甚麼要在她做出選擇之後,同她這樣說話。

攪亂她的心。

她不知道,她甚麼都不知道。

雲煙搖著頭,眼眶發熱。

“我不知道……”

她一定是不想留在他身邊的,一定是如此,可被他那樣問話,心中負氣,口中便有些言不由衷,“我同我夫君,願意一同赴死,與陛下有甚麼干係?”

外頭的天色更沉,殿內燭火不算明亮,幾乎看不清二人的表情。

“你對朕,當真沒有半點情意?”

男人不知何時走近,站在了她身前。

雲煙忽地覺得心痛,他們明明只相處不久,大多數時候她還那樣畏懼著他,同他虛與委蛇。怎麼短短時間,心會因他的話屢屢產生波動。

好像自己的整個心都吊在他身上,被他拿捏著,因為他不上不下起來。

可他這樣逼迫她。

“沒有。”

雲煙幾乎都聽不清她的聲音,可話明明白白說了出口,便已然註定了結局。

氣息驟然接近,手中的酒杯被男人接過,放到了托盤之上。距離拉近,雲煙輕易地看清了男人如今的神色,好像很久沒有休息好一般,眼下有些泛青,可眼尾又因著她的話,泛起了紅。

他靠近了些,薄唇只在咫尺,溫熱的吐息彼此糾纏,距離再度拉近,幾乎能感受到那微涼的唇瓣落在她的唇上會有怎樣的觸感,之間的空氣變得稀薄,雲煙驀地回過神來,在他即將吻上來之前偏了臉。

手腕被攥住。

“為甚麼,”燕珝的聲音有些偏執,“為甚麼要躲開。”

雲煙想要退後,可手腕卻被他拉緊,二人之間容不下任何旁的東西,她討厭他這般強勢,這樣逼迫,仰著頭,直視著他沉黑的眼瞳,“因為我,不喜歡陛下。”

事到如今,她反而鎮靜了下來,看著男人驟然變得深沉的面容,竟也沒有多少懼怕。

還要如何,她都不怕了。

男人稍稍退開,一雙劍眉早就沒了凌厲之意,紅著眼,有些發狠地開口:“你說的話,是氣話嗎?”

是,但云煙不認。

見雲煙沒有作答,燕珝拿出了帕子,慢條斯理的擦著手。

修長的指尖隱沒在潔白的錦帕中,又轉瞬冒出了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慾望。

雲煙有些恍惚,錯著神色,“……不是。”

不是氣話,不是。

燕珝倏然吻了上來,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徑直便咬上了她的唇。重重碾磨著本就脆弱的唇瓣,將原本蒼白的唇色變得嫣紅。雲煙雙眼睜大,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忽然吻上來,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

男人重重地咬著她的唇瓣,像是在懲罰她用這唇說出那樣冰冷無情的話語,牙關被撬開肆意侵.略,攪動著她的心絃。

雲煙被親得發暈,想要躲,想要逃離,想要退開,卻被他察覺到了她的意圖,後腦被他更重地按住,唇瓣廝.磨,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和空隙。

胸腔緊緊相貼,直到她快要無法呼吸的時候,燕珝才鬆開了唇。空氣一瞬間湧入,雲煙如獲新生,急促喘息著。

燕珝眼底有著濃濃的欲.色,看著她因為他而瀲灩的唇色,因為他才泛紅的眼尾,因為他才急劇起伏的胸腔,長指插.入她的髮間,感受著她的溫度。

“真的沒有嗎,沒有一絲心動嗎?”

雲煙認真地看著他,直到自己能夠順利呼吸的時候,凝著眸子,倔強地開口。

“沒有。”

攥著她手腕的另一隻手鬆開,按住了她纖薄的後腰,又輕而易舉地被男人提起,扔向了一旁的貴妃榻上。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天旋地轉,雲煙無力反抗,被他按在了有著柔軟靠墊的榻上。

“陛下!”

雲煙出聲,卻被男人再一次堵住了唇瓣。

她手中緊握著六郎的護身符,那觸感明明白白地提醒著她,她的六郎在天牢裡安危不知,可她卻在這裡,同強搶她的人接吻。

濃重的羞恥和憤意讓她死抵著男人的胸膛,可手指卻被男人掰開,將其中被她捏軟了的護身符拽出,丟到了地上。

“憑甚麼……扔。”

雲煙視線跟著遠離,男人察覺了她的走神,帶著一絲不滿,再度咬了她的下唇。

雲煙吃痛,淚水又泛了上來。

溫熱的大掌在後.腰處摩.挲,雲煙感覺尾椎骨都漸漸發揚,整個人的身子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他的手按在她的身後,輕揉著,讓她整個人都好像身處雲端。

恍惚間,似乎溢位了一個輕哼,換來男人一聲輕笑。雲煙羞憤地捂住自己的唇,隔絕開了這個讓人窒息的吻,男人也不再強求,換來她自由的呼吸。

手在上面,便管不住他下面的動作,偏偏燕珝又發了狠,感受到裙襬被撩.起,腿上一涼,幾乎在感受到那溫熱又冰涼的瞬間,便撥出了聲。

掌心是熱的,指尖卻微涼。

雲煙軟著身子,抬起足踢他,卻被他順著這個力牽住了足腕,鉗制住。

“你說,你對朕,沒有情意?”

以往的燕珝絕不是這樣子的人。

雲煙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眼中有著濃重的,晦澀的甚麼東西,她恍惚著分不清楚。

額角泛出細汗,冬寒還未消,雲煙迷茫著不清楚這個汗的來源,只覺得有些熱,有些麻。

勤政殿內很暖和,她感受不到寒冷,可那帶著涼意的指尖觸及那溫暖之處,還是被冰得渾身一顫。

是他太冷了。

驚恐之下,雲煙的呼聲又變了意味,心中萬分抗拒他這般羞.辱,可身子卻像是在歡迎他的到來。渾身癱軟沒有一絲力氣。嗚咽之聲掩蓋住了潺潺水聲,不過瞬息之間,便達到了某種雲端,眼前似乎閃過了一道白光,便再也沒了力氣抗拒。

甚至沒了力氣哭。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本就是初春的時節,絲絲涼意透過窗縫傳了進來。雲煙能聽見窗外的腳步聲,宮人們行走著關窗,又招呼著將外頭的東西都收起,聲音細微,可她聽得一清二楚。

包括那水聲。同雨聲混在一處,淅淅瀝瀝而下。

雲煙仰著頭,倚靠在貴妃榻上看著宮殿華美的吊頂,天地之間都好像在旋轉。時間流逝地如此之慢,又那樣地快,水聲不知何時漸漸停息,只能聽見她一個人帶著澀意的喘息。

好像這世間只剩她一個人。

那樣的羞.恥,那樣的歡愉,讓她一瞬間在天上和地獄統統來了一遭,雲煙恍恍惚惚,眩暈著,都快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為何會變成如此模樣。

都不是她了,她怎會如此。

早被揉皺了的裙襬被放下,堪堪掩蓋住了圓潤的膝蓋。還帶著微微抽搐的長腿支撐著身子,後腰被托住扶起,雲煙看向他,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發著抖,一掌落下。

清脆的聲響讓原本曖.昧的氛圍消失殆盡,她的手很重,打得自己的掌心都在發麻。

燕珝沒躲,被他的巴掌打得臉偏向了一側,沉寂良久。

他抬起手,讓她看著那水光,彷彿找到了她說謊的證據,“哄騙朕,是欺君之罪,該死。”

他的聲音中也帶著濃濃的啞意,低沉得不像話,雲煙耳朵一麻,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倉皇將裙襬放下,好像就能掩蓋住方才的一切。

男人的指尖修剪得整齊,原本乾燥又溫暖的掌心如今帶著瑩瑩水色,似有粘連。燭光之下,清晰地映在了兩人的眼中。

“但朕不捨得讓你死,”他似乎毫不介意被她打了一巴掌,“你對朕明明有情意,朕可捨不得殺你。”

雲煙想要避開視線,下頜卻被男人用另一隻手鉗住,逼迫著她將視線落在他的長指之上。

就在方才,那曲起的指節,就是如此在那片溫暖潮溼的地方,攪弄著一池春水。

雲煙死死咬著唇,她的唇上,還有男人方才留下的咬痕。

看著他淨白的臉上泛起的紅,還有她指甲刮過他臉側留下的紅痕,只怕已經破了皮。雲煙無暇顧及,纏著身子,聲音中都帶著抖。

“我不想看見你,”她開口,將視線收回,落在他的眉眼,狠下心來,“滾。”

就算是他要殺她,治她不敬之罪也顧不得了。她現在心亂作一團,整個胸腔都好像要四分五裂一般,不想再看見他。

她現在是真的不想看見他了,再也不想。

強撐著癱軟的身子站起身,她要回去,也不知要回何處去,心頭悽惶,淚水隨著起身的動作滑落臉龐。燕珝看著她的神態,知道自己確實是過分了,垂眸讓開身子,讓她起身。

雲煙擦著幾乎是流不盡的淚水,踉蹌地往外去,現在無論去哪都好,絕不要同他在一處,再也不要。

身上被披上了柔軟的大麾,雲煙頓了一瞬,下意識想要躲避,不想同他有任何接觸。

“你就現在這副樣子出去麼,”嗓音中的情.欲之色斂起,只有啞意,“外面可都是人。下了雨,彆著涼了。”

雲煙垂首,看著自己被揉皺了的裙襬,還有依稀可見的,可疑的水痕,咬著牙,任他給自己披上了大麾。

幾乎是在披上的瞬間,她便逃離開了他的身側,扶著門框,推開了殿門。

“……對不起。”

殿外的風聲吹散了低沉的聲音,送來濃重的嘆息,飄飄然灌入耳中,一如她飄搖的身姿。

第63章 後悔

宮中規矩繁多,譬如,宮女太監是不能直視貴人天顏的。看見貴人,得先躬身行禮。

雲煙此時無比感謝這些她前幾日還覺得不可理喻的森嚴宮規,起碼這樣,無人能看見她面上的潮紅與失神。

她身披墨色大麾,同身上淺色的裙襬兩相對照,在下著雨的傍晚宛如皎皎清月,卻被那雲層攏住,朦朧地散發著光彩。

一從殿內出來,茯苓就撐著傘打在了她的頭頂。他們在殿外等候許久,茯苓親眼見著孫安將那盛著毒酒的酒杯端了進去,又弓著身子像避難般出來,掩著殿門甚麼也不說。

他們在外面,一點不比裡面輕鬆。

小菊昨日才從嬤嬤處回來,穿著宮女的服侍,跟在茯苓身後,全然不知發生了甚麼。

只有茯苓和孫安二人心中明白,今日的抉擇關係到甚麼。她站在殿外候著,心中焦急,只怕娘子犯倔。

沒過一會兒,外頭下了雨,原本就聽不到甚麼聲音的茯苓這會兒徹底頹喪了下來,心吊得老高,只怕一會兒出來的是她家娘子的屍首。

陛下真的會給她毒酒嗎?茯苓很害怕,她覺得不會,可誰知道盛怒之下,陛下會做出甚麼事來。

殿門推開的瞬間,茯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出來的是她家娘子,活生生水靈靈的,溫暖可親的娘子。直到看見那淡色的裙襬,茯苓才放下心來。

茯苓瞧著她神色不大對勁,不知裡面發生了甚麼,但看著她眼角的紅,想也知道肯定不是甚麼愉快的事,趕緊撐著傘,將她大半個身子籠罩在其中,讓旁人無法瞧見她的狼狽。

雲煙不止身子軟,這會兒就連腰身和腿都覺得有些太過痠軟,她恨自己不爭氣,竟然被他抱著的時候便無力反抗,也有可能是被親得,那樣快便動了情,就那樣讓他毫無阻礙地將手放了進去。

她走得極快,用速度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慌亂,用雨聲風聲來讓自己遺忘方才止不住的咕嘰水聲,那樣讓人心顫,讓人羞惱。

“娘子,慢些。”

茯苓低聲叮囑,看著雲煙腳步虛浮,差點一個踉蹌便要摔下去,趕緊攙上她的手,用自己的身子當作支撐。

一觸及娘子手臂的時候,她才覺得有些驚慌。她站在殿外等候,身上涼是應當的,可娘子方才在內室,為何指尖還是這樣冰涼,那樣旺的炭火都不能將娘子的身子暖熱?

她扭過頭,輕聲對小菊說了甚麼,看著娘子虛浮的步伐,擰著眉頭同雲煙一道回去。

雲煙此時甚麼也顧不得了,只覺得心跳太快,快到她無法承受,可身上從那樣溫暖的地方出來,感受著這細雨的時候,又驟然清醒過來,與方才差點膩死在那歡愉裡的自己割席,渾身冰涼,血液凝固。

她做了甚麼,她不敢細想。

好在福寧殿和勤政殿不過幾步腳程,雲煙進了屋便緊緊閉上房門,連茯苓都不放進去,脫下沾了雨水的大麾,點燃燈燭,看著自己身.下皺皺巴巴的裙襬。

心跳仍舊很快,雲煙心中惴惴,她不算是不曉人事的小姑娘了,且不說本就有郎君,夢中記得曾經有過。就算甚麼都不知道,她好歹也是要嫁人的新嫁娘,那日看了不少圖冊,基本也都懂一些。

可圖冊上的那些,真切展現出來,便全然是另一種感受。雲煙不能理解,那樣……出塵清冷的一雙手,根骨分明,淨白修長,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像是在舞蹈,雲煙回憶起有此和小菊一起上街,在街上看見玩木偶戲的伶人,他們便是這樣飛舞著手指,讓指尖在牽著木偶人的線上舞蹈著。

繃直又曲起,輕揉著,打著轉,好像是他能隨手把玩的玉扳指,輕柔但偶有力度地玩.弄。

讓她如墜地獄,卻又飛入雲端。

她惱恨,偏偏心中又無形接納,甚至忍不住軟著嗓音,悶哼出聲。

這會兒也不知是在恨他這樣辱她,還是恨自己無力反抗,甚至沉淪。

茯苓打來了水,在門外喚她,她將茯苓放了進來,等熱水緩緩注入浴桶,她又讓茯苓出去,一人待在蒸騰的木桶中。

縮著身子,將自己清洗乾淨。

腦中紛擾著,甚麼叫明明對他有情意,那……能當作是她對他有情意證據?

不能,絕對不能。

雲煙將頭埋在水下,直到自己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才從水中出來,熱水的白霧讓她身子稍微放鬆了些,可還是覺得不安心。

她洗完,披上衣衫,細細叮囑了甚麼。

茯苓聽了她的吩咐,眉頭輕蹙,想了想還是應下,轉身出去了。

當晚,整個福寧殿都落了鎖,臥房的門被雲煙親眼看著上了門栓,這才安心。

她本就憂思了這幾日,今日在勤政殿精神消耗極大,泡了澡,看著落鎖才真正放鬆下來,睏倦襲來,她躺進床榻,用被子矇住腦袋,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雨漸漸停下,只餘風聲。

付菡取下披風,身上還帶著潮潮的寒氣,看著殿內一片狼藉,皺了皺眉。

身後跟著的段述成依依不捨地鬆開她的手,將她的披風接過,對在上閉目養神的燕珝行了禮。

燕珝沒做聲,只是輕抬了抬手,讓二人平身。

付菡擔憂著雲煙,急急開口,“陛下,今日……”

話還未開頭,便被段述成拉了拉手,視線轉向他,段述成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別急著開口。

“何事。”

燕珝輕按眼窩,將眼前擺了許久,卻未曾看進去的奏摺甩開,看向他們。

“臣進宮看娘子,誰知瞧見娘子不思飯食,詢問之下才知曉,原來是宮中的雲娘子獨自一人回了宮,也沒用晚膳。二人姐妹同心,都餓著。臣擔憂娘子身體,才來問問陛下。”

段述成歷來沒大沒小慣了,由他開口,燕珝才沒有發作的脾氣。

燕珝看著他二人站在一處,情比金堅的模樣,儼然沒將他這個帝王看在眼裡,如今還這般說話,都要氣笑了,“好大的膽子。”

“膽子不大,也不敢來見陛下,”段述成面不改色,“還請陛下對臣這憂心的娘子講講究竟發生了何事,免得娘子食不下咽不得安眠。”

燕珝輕哼,將筆摔在桌上,“若不是你們擅作主張害朕與皇后分離,何至於有今日!”

“陛下莫要怪臣和菡娘,那都是皇后娘娘親自求著菡娘幫忙的,哪裡怪得了菡娘。陛下若還有不滿,儘管衝臣來。”

燕珝略掀眼皮,看著這混不吝的段述成,抿著唇移開視線。

一個兩個,都來氣他。

“一口一個你家娘子,朕記得你們還未成婚。”

燕珝看著他們緊握的手,“這是在宮中,在朕面前,能不能講些禮數。”

段述成笑:“就因為在陛下面前,臣才能不講理數嘛,陛下這樣寬宏大量,定不會怪罪臣。再說,臣和菡娘成不成婚,還不是陛下一句話的事。”

“反正菡娘遲早會是臣的娘子,早喊晚喊,沒多大幹系。”

付菡甩開他的手,自己站著。又被他死皮賴臉不依不饒地拽上了手,再不放開。

燕珝不想理他。

若不是這樣多年的情分,這二人都該斬。幫著阿枝出逃,還在他面前如此挑釁。

忘了前幾日他們二人是如何哀求的了麼,真當他沒脾氣,不殺他們嗎?

看著這人漸漸陰沉的臉色,段述成沒甚麼反應。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人,陛下這樣的,倒是少見。

自幼壓抑得太狠,看起來克己復禮,嚴肅剛正,實際上心中想要的東西,想要掌控的都太多太多。

他博學多才,可在哄人討好娘子這一事上,遠遠比不上並不怎麼愛讀書的段述成。

且不說他這樣強勢,步步緊逼著究竟能不能讓娘子青睞,只看他這樣的臉色,膽子小些的只怕當場就能嚇哭。

段述成輕嘆,這就是太沉肅的壞處,讓人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開心還是生氣,何況是嬌滴滴的小娘子呢?燕珝經歷過多少起起伏伏,玩弄權數,操縱人心,卻學不會如何同自己的娘子相處,看著氣定神閒胸有成竹,其實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男人,未經情愛,莽撞地表達著自己的愛。

路還長著呢,段述成一幅過來人的模樣,輕聲嘆息。

付菡看著那酒杯,她通些藥理,垂眉輕嗅,道:“陛下還同雲娘喝酒了?”

兩杯一樣的酒,看著未動,只是灑出來了些。

按理來說,都要一起喝酒了,應該也爭執不起來。但她聽宮人說,今日雲娘出來的時候,情緒並不好,甚至像是哭過一般。

不過這酒也未喝,也不知具體情況如何。

她憂心也不止因此,只是晚間聽宮人這樣說後,心裡著急,想去尋她。卻被茯苓拒之門外,說整個福寧殿都落了鎖。

這個鎖防的是誰,幾乎是明晃晃擺著了。

全天下也只有她一人,有這個膽子和本事,將天下最尊貴的人拒之門外,甚至是在他的寢宮。

付菡也知曉,雲煙不是那樣胡鬧的人,做甚麼事之前都會想很久,是以今日都能逼得她不顧一切也要將福寧殿鎖上,想來,心中定是氣很了。

“沒喝。”

燕珝垂首,在看到酒杯的同時皺了皺眉,那銀盃如今顯得這樣刺眼,恨不得讓人將其扔出去再也不見。

“朕也沒做甚麼,”燕珝說這個話,說得有些心虛,移開視線,“朕就是哄她,說一杯有毒,讓她自己選。”

“……”

付菡捏緊了帕子,眼前人若不是瘋了,便是她瘋了。自小一同長大的幾個裡,最是沉穩內斂的燕珝竟然有今日這樣幼稚甚至瘋狂的模樣,“選?選甚麼?”

“甚麼毒酒,讓雲娘選?”

付菡瞠目結舌,心中大約知曉會是怎樣的選擇,揚聲道:“陛下為何如此!陛下明知道她是怎樣猶豫的性子,這不是硬生生折磨她麼!”

“朕從未想過要折磨她,”燕珝沉聲,“她不做出選擇,折磨的便是朕。”

如今倒好,選擇也算是做出了,折磨的還是他。

“陛下究竟如何同雲娘說的?”

付菡這下徹底沉下心來,將段述成黏黏糊糊的手扔開,站直了身子,宛如青竹。

燕珝平生甚少被人這樣問話過,看著付菡這個自小看到大,比親妹還要親近些的妹妹這樣質問他,冷著嗓子,“問她想不想讓你們成親。”

“這與我們有何……”付菡回過神來,“陛下!你便這般逼迫她。”

“朕不加些砝碼如何讓她選,”燕珝站起身,“若沒有這些,只怕她直接就會把那毒酒倒進口中,毫不猶豫。”

她肯定會選季長川的,寧願和他一起死,也不願留在他身邊。

若不是加了個付菡的婚事,她定然不會糾結這麼久。會早在那日他提出來的時候,便做出抉擇。

燕珝知道,她肯定不會選自己。但他不可能讓她這麼選,她如今就算要死,也得是和他同生共死,死後葬在他的身側,絕不可能是和另一個人。

另一個哄騙她的人。

付菡嘆氣,“如今這般,陛下可想好了日後要如何做?”

都鬧成了這種局面,不用想也知道雲煙今日選了甚麼,最後卻被燕珝打斷,看這一地滾落的紫檀佛珠,還有灑出來的酒杯,凌亂的貴妃榻,一切都昭然若揭。

“她做不出選擇,朕就幫她選,日日夜夜待在朕身邊,朕就不信……”

“這可不成,陛下,”段述成道:“小娘子可不是這麼哄的。”

燕珝被打斷,如今也沒了惱的心思,只是道:“那要如何。”

他抬眸,視線落在付菡身上,突然出聲:“菡娘,你同她親近,她如今怕是隻聽你的了,你若是……能讓她回心轉意,莫說婚事,便是你日後孩兒的婚事朕都……”

“陛下,臣孩兒的婚事就不用陛下操心了。”

段述成趕緊替自家娘子推了,雲煙如今將整個福寧殿都落了鎖,怎麼讓菡娘去?他們之間的事,他和菡娘還是別沾最好。

去年沾了一次,落得如今婚事都難辦,段述成都怕了。

“誰說菡娘日後的孩兒便是你的孩兒,”燕珝負手,“這可說不準。”

“陛下莫要胡鬧了,”三人之中,如今只有付菡一人稍沉穩些,向來溫柔的她都忍不住打了段述成一下,“你也閉嘴。”

她看著酒杯,沉吟半晌。

“陛下既然已經提出了選擇,如今便不是後悔為何提出的時候,雲娘這會兒心中憂煩,選擇讓她痛苦……何不各退一步?”

付菡抬眼,“各退一步,陛下,想來陛下也不想看到雲娘在兩個選擇中日日糾結的模樣吧。”

“感情一事,本就是要互相成全。不是陛下處理朝事那樣一句話能說了算的,就算陛下能強留雲娘在身邊,也沒法留住她的心,”付菡斟酌著字句,“陛下,您不能太強勢。一方太強,另一方又太弱,這樣的感情必然不能持久,只餘痛苦。”

燕珝的視線落在地上散落的佛珠上,頷首。

“各退一步……”

雨正式停歇,潮氣絲絲縷縷傳入身軀,榻上的人再一次縮著身子,抱住自己。

雲煙睡得不深,眉頭緊緊皺著,巴掌大的臉皺成一團,看著好不可憐。

像是在夢裡也受了委屈,髮絲纏繞著呼吸,蒙著被子只留出了小小一塊,僅供呼吸。

她沒睡多久,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時辰,弓著身子睡得不舒服,剛想伸展伸展身子,迷濛地睜開眼,便瞧見不遠處的桌邊做著個人影,正在書寫著甚麼。

她嚇得一激靈,徑直坐了起來,看清是誰時更是驚撥出聲,“你怎麼在這裡,那個鎖……”

“鎖還在,”燕珝不慌不忙,將筆擱下,“朕翻窗進來的。”

果然,雲煙聽完回首瞧了瞧,靠榻的一扇窗戶半開著,露出點窗外的樹影。

她還未從今日的事中走出來,看見他更是縮著身子,像是她剛被他擄回來那日一般躲在錦被之下。身子害怕,心中的氣卻從口中吐出:“……沒想到陛下還會翻窗。”

早知道就把窗戶也封上了。

不是,為甚麼啊?堂堂一國之君為甚麼會翻窗,還深夜坐在她榻邊的桌上,不嚇人嗎?

想著他也不是第一次深夜坐在她身邊,雲煙起初被嚇了一下的心跳漸漸平緩,只是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著他,“陛下身手……不錯。”

她說完便不說話了,抿著唇抱著被子,將自己的身子蓋得嚴嚴實實,絕對不能再發生今天傍晚時分在勤政殿發生的事了。

若再有,她定會奮力反抗,絕不會再讓他得逞。

“做習慣了,”燕珝看向她,認真解釋道:“從前也翻窗過多回,即使夜裡不點燈燭,也能看清。”

雲煙腹誹,果真從前便不是君子,一國君主就這般在夜裡闖入人家臥榻,這樣的事還能做習慣,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看面相那樣孤高冷傲,哪裡看得出來是個賊子心腸!

視線不由控制地落在他放下筆的手上,雲煙臉一燙,繼續避開視線。

“所以陛下這會兒前來,究竟是做些甚麼?”

她躲避著視線不去看他,燕珝卻站起身,朝她走來。

自顧自道:“朕還未登基時,有過一陣不算平順的日子。當時朕的皇后受了很多委屈,可朕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瞧她,便只能夜裡偷偷看看她可在安眠。”

雲煙被聲音吸引住了,忘了他並沒回答自己的問題,而是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她容易被他牽著走,她習慣了,吸吸鼻子,甕聲甕氣道:“陛下說這些做甚麼。”

“先皇后不是個很聰慧的人,雖然在朕心中機靈可愛,可客觀來講,她確實愚笨,”燕珝的聲音驟然低沉,“她甚至不知曉朕去看她,也不知曉朕心中有多記掛她。”

“不過也是朕的問題,朕從未同她講過心悅她一類的話,她不知曉也是正常。”

雲煙沒有說話,錦被之下,溫熱的身子蜷縮在一處,心中莫名抽痛。

奇怪,分明是別人的事,可她還是會為這樣的事感到心酸。

他幹嘛同她講這些,雲煙垂首,她才不想聽他和別人的故事,特別是,她還是這個“別人”的替身。

給一個替代品講他們原本有多恩愛麼,真是奇怪。

雲煙不想說話,閉嘴聽著。

“朕已經錯過一次了,不能再錯過第二次,”燕珝站在雲煙身前,卻沒了從前居高臨下的那種氣度,氣質柔和了許多,“雲煙,朕覺得自己也不是聰慧之人,朕不會表達……一些東西。”

他看著她,眼神中偶有乞求,可她始終避開視線,不同他對視。

“逼你做出選擇……是朕不對,”他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向她伸出手,“你好歹,看看朕。”

別不看他,別讓她的眼中沒有他。

這樣的語氣,全然想象不到會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任雲煙心中再生氣,也不由得心軟了幾分。

她還是不看他,只是道:“陛下就是來同我說這些的嗎?”

“朕知曉自己將你逼得太緊,可這個選擇不得不做。”

燕珝沉聲,“有人告訴朕,各退一步,互相成全,才能長遠。”

雲煙這才稍稍抬眸,看向他,“各退一步,如何退?”

“留在朕身邊,剩下所有,任你提要求。”

雲煙別過視線。

還是沒甚麼差別。

還是得在他身邊,在這宮中。

察覺到她並不高的性質,燕珝想要再出言,卻聽她聲音輕輕,帶著嘆息道:“陛下既然心悅明昭皇后,只為了張臉,留我在身邊,我又不是她。”

“陛下又不是心悅我,”她抬眼,“留在身邊也沒甚麼意義。”

“如何沒有意義?”

燕珝的聲音中帶上些急切,“……就當是朕,求你。”

雲煙稍稍正視著他,沒了那麼害怕。

“陛下這樣,讓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樣了。”

她有些可憐他,可憐這個人這樣心悅妻子卻不能長相守。卻又憎恨他,因為自己的私心便留她在身邊,讓她不得自由。

她明明只差一點,就可以和六郎一同遍遊天下,逍遙自在了。

燕珝聽出她聲音中的複雜,忽得感覺到一陣恐慌。

她討厭他了。

燕珝生平,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以為,自己是那種寧願她心中對他有恨,也不願意他根本不在她眼中的人。

他討厭這種感覺,既然沒有愛,那恨也很好。縱使她怨他,起碼他們能糾纏一生。

可真當她用那樣淡漠,帶著些厭惡,不耐的眼神看向他時,他又開始害怕。

他後悔了。

“雲煙,雲煙,”燕珝喚她,一聲聲地,“別討厭我。”

請求你,別討厭我。

他如今甚麼也不想了。

別討厭他,別厭煩他。

第64章 協議

為甚麼……別討厭他。

雲煙心跳緩緩,聽著他輕喚她的名字,讓她,別討厭他。

她討厭他嗎?

雲煙思襯良久,或許有吧。起碼就在方才,他說出各退一步,卻還是想讓她留在身邊的時候,雲煙心中確實升起了濃濃的疲倦。

可她也知道,除非死。

不然,她是走不掉的,絕對不可能離開這裡,離開他身邊。

她只要活著,便只能留在他身邊,不是嗎?

他願意給自己選擇的機會,已經是……帝王莫大的仁慈和寬容了。

雲煙是一個極其有自知之明的人,起碼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她不覺得自己有這個權利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一個年輕帝王的底線,還是在他一步步容忍,退讓的情況下。

她都快要說服自己了。

別討厭他……雲煙心中微澀,作為臣民,她愛戴這個勤政明智的君主。可作為他身旁,被他用自己的強權迫使她留在他身邊的女子。

雲煙心中,確實升起了許多除了正常感情之外的感覺。

不是討厭,她心想,這種感覺有些複雜。

縱使不能很明晰地將其梳理出來,雲煙也知道,裡面絕對不止“討厭”或是“憎恨”這樣強烈的,單一的情緒。

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情感上莫名地想要親近,想要靠近。

可理智上,她的心更加嚮往另一片天地。這樣複雜地拉扯著,她甚至有些討厭自己,討厭這個竟然對這樣蠻橫的帝王還止不住心軟的自己。

即使她並不知道另一片天地是怎麼樣的,她也想看看,起碼能夠走出去,隨自己的心意。

聽著男人近乎是祈求的低語,雲煙緩緩抬眼,看向他那雙掌握著天下權柄的手。

就在幾個時辰前,也差一點便掌控住了她的整個心絃。

雲煙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屈服了。

或者說,自己如今的狀態和屈服又有甚麼區別?她留在他身邊,最差的結果也就是榮華富貴加身,不得自由罷了。

他完全可以用最強硬的手段迫使她一心一意地跟著他,完全可以殺了季長川甚至屠了他滿門,也可以完全不給她名分。

但他許了她後位的。

雲煙心裡亂了許久,此時卻看著燕珝的身影,緩緩回過神來,將自己的想法終於捋成了線。

既然無論如何,她都要留在他身邊了。

……那這個各退一步,她能提出多少條件?

雲煙緩緩將視線上移,看向男人。

他能容忍自己到何種地步?

“只是,留在陛下身邊嗎?”

她試探著問道。

燕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沒機會了的時候,男人沉聲道:“是,留在朕身邊,雲煙。”

他已經無力擺出帝王儀態了。

他如今哪裡是個帝王,哪裡是天下之君。

他只是一個可憐的,搖尾乞憐的,卑微地想要將忘了自己的妻子留在他身邊的男人。

甚至不需要她再做甚麼讓步了,只要能留下,只要不離開,只要不……尋死。

他得讓她心甘情願地留下,若用強權,只怕她會玉石俱焚。

從他將她從婚儀上搶回來的時候,或許又在此之前,他知道她是假死的時候,他就明白,他始終是留不住她的。

燕珝忽得覺得自己很可憐,明明看起來甚麼都有了,卻好像甚麼也沒有。

連愛人都留不住。

他知道天下萬民都知道他看重明昭皇后,所以才編造出了這樣的一個替身謊言。

為的就是讓她知道,他有所圖,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並非無緣無故強搶而來。

是有非留下她不可的理由。

否則雲煙定會覺得,世上美人萬千,為甚麼偏偏是她。

好歹是尋到了理由,燕珝不後悔。

或者說,事到如今,讓他後悔的事情已經太多了,這樣的一個謊言,早就被他一點點圓了起來,還能後悔甚麼。

看著女子微微收起的神色,他只怕她即將說出口的應答的話被他的態度再逼回去,斂起了自己多年來習慣的神色,將面容變得柔和。

雲煙沒注意到這些。

她只注意到燕珝微微蜷縮起來的手指,像是想要觸碰她,卻被她拒絕後,只能委屈地縮起來,包在掌心不敢再動彈。

得了燕珝肯定的答覆,雲煙稍稍放了些心,略有些遲疑地開口道:“那除了留下……陛下還需要我做甚麼嗎?”

譬如……做一個正常女子服侍君主應該做的事情。

如同今日傍晚那樣,讓人難以說出口的事。

雲煙看的很開,若是真的留下,這些事情定是無可避免的。且不說他都打算讓她當皇后了,身為君主,哪能沒有子嗣。

可她,雲煙輕嘆,算了,如今想這些還有些遠。還是那些擺在眼前的要緊。

“一切,都隨你,”燕珝的拇指摩挲著其他幾根手指,像是在思量,“你若不想看見朕,也行。只要朕能看見你就可以。”

“……”雲煙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說話,若這麼說,那留她在身邊有甚麼意義?

只是……看?

燕珝以為她不滿意如此,見她思量著,補充道:“福寧殿大,住著還算舒適。日後你若不想看見朕,朕不會輕易來尋你。只是……別鎖門,朕等你睡了再來,坐會兒便走。絕不會擾了你休息。”

“若是不喜歡福寧殿,整個秦宮所有宮室任你選,”燕珝的聲音沒了從前的冰冷凌厲,只餘淡然,像是放棄了掙扎,“隨你安排。”

“陛下,”雲煙抬首,打斷了他的話,“……我沒說,不見你。”

她覺得喉頭有些梗塞,不知為何,聽他這樣說話,指尖都有些麻。

很想抱抱他,突如其來的,這樣的想法嚇到了她自己,不敢相信這會是她自己的想法。

不見他,只怕也不現實。她都留在他身邊了,既然已然屈服,這個時候還拒而不見,很有些怪異,像是又要佔好處,又不想付出任何一點。

燕珝指尖一頓,“你沒有不想見朕?”

“嗯,”雲煙悶聲應下,似乎覺得自己應下的聲音出來得有些太快,好像很急切一樣,又張口道:“陛下沒有別的要求了麼。”

“沒有了。”

燕珝垂眼,將視線放在她的發頂。

她應該是沐浴過,但頭髮並未擦乾,因為長時間躺在榻上維持著一種姿勢,微微有些塌,髮絲不算整齊順滑,看得出她的煩心。

想要出言關心,卻發現如今這個時機,只怕他還沒有立場說話。

“那……”

雲煙不知他在看甚麼,出聲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六郎,陛下定是要放出來的。”

雲煙垂首,不看他的神色。

燕珝每每聽她提到六郎的時候,神色都不大好看。而她不想看到自己因為他的神色變得慌亂的模樣,索性垂下頭,繼續維持著方才的姿勢。

“可以。”

燕珝的聲音沒太多感情,起碼雲煙沒聽出來有甚麼額外的情緒。

“他的腿……”雲煙還記得那日離開前,那雙腿就那樣在他身.下,看得她心都要跳出來,“陛下要找最好的太醫給他治。”

她補充:“六郎是會騎馬的。”

言下之意,還要給他完全治好,不能影響了他騎馬。

燕珝掌心收了收,“可以。”

“付姐姐的婚事……”

“可以,”燕珝道:“就按照原定的婚期準備。”

雲煙垂首,“不想當皇后,我不會。”

“朕很想說,不會可以學,”燕珝緩聲道:“但你若不願,都隨你。沒了皇后身份的桎梏,或許還自由些。”

雲煙揉了揉眼睛,有些乾澀,“陛下這意思是,除了皇后,便不給我名分了嗎?”

誰家好女孩會無名無份地跟在男人身邊,她聲音凝澀,“我是陛下的外室嗎?”

燕珝稍稍怔愣,否認道:“不,朕以為……朕以為你不願。朕沒想過讓你做妾侍。”

“你若願意,自然是好的,”燕珝怕她反悔,語速稍稍快了些,“貴妃如何?”

“……可以。”

雲煙沒想到還能自己挑名分,見好就收。不想當皇后,又不想沒名分地跟著他,那貴妃……挺好的。

見燕珝面上鬆了些,雲煙道:“還有個條件,可以提嗎?”

雲煙抬頭,看他。

燕珝垂下眸子,同她對上視線,“你說。”

“我知曉自古以來,君王都是三宮六院,美人萬千,”她低聲道:“陛下如今心悅明昭皇后,才願意遷就著我,讓我當這個貴妃。世上美人這樣多,若有比我更像先皇后的……”

她看著燕珝似是要說些甚麼,“陛下,等我說完。”

“若有比我更像先皇后的,或是陛下心隨著時間變化,心中有了別人,那我也沒有留下的理由。”

“就讓陛下覺得我自私善妒,但我原本就是可以同我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是陛下將我拉進了宮中,”她看著燕珝的眼睛,“如果可以,我不想和別的女人待在一處,共侍一夫。”

燕珝驀地笑了下。

聽著她能這樣提出要求,心頭不知是何感受。

從前的阿枝,逆來順受著接受她自己是個側妃,只求他能有點心放在她身上,日後來的主母願意給她好日子過便好了,他從未聽她說過任何抱怨的話語,好像甚麼都能接受。

其實他心中知曉,她心裡定也是委屈的。

他也從未想過要讓阿枝做妾。

沒在恢復身份後將她扶正,是因為他當時都自顧不暇,若扶正了,便明晃晃地將他對她的看重擺在了眾人眼前。

他當時尚未扶正,便能為她引來殺身之禍。不敢想象若是讓她做這個正妃,還要出去同眾夫人妃子交際會是怎樣的情境,他只想保護好她。等日後得登高位,皇后之位自然是她的。

她原來是在意的,卻因為他,努力忽視自己內心的感受,將所有的委屈往下嚥,故作一幅不在乎的樣子。

而如今她在乎他身邊有沒有新人,卻是因為她本身便不想留在他身邊。

同他這個人,沒有干係了。

她終究還是將他分了出來。

雲煙見他一笑,只怕他不答應,心中一緊,卻聽他道:“好。”

“宮中本就不會再有旁人,”燕珝聲音帶著些寂寥,“朕有你一個便夠了。”

“我也是,防患於未然,”雲煙得了他的話,還是道:“若日後你厭了,倦了,或是身邊出現了旁人……我還是會走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走,可她心中鬱郁,必然要說這個話。

“可以,”燕珝道:“只要你在朕身邊覺得受委屈了,或者覺得朕對你不好,朕準你走。”

“不騙人。”

他道。

“只要你如今留下。”

雲煙愣愣地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要求他都能答應。

只要她留下。

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位已逝的明昭皇后在他心中,究竟有多重要的地位,才能讓她這樣一個鳩佔鵲巢的替代品一次次地逼得他退讓。

雲煙忽得覺得,心頭一軟。

別過臉去,硬下心來,“口說無憑。”

“朕可以同你簽字據。”

燕珝回話很快,他在她未醒之前本就在讀書寫著甚麼字,聽她這樣說,轉身去了桌前。

雲煙咬唇,唇畔先前被男人重重碾磨過的地方還有些刺痛,心裡一癢,她止不住抬眸看向男人的唇。

這會兒已經是深夜了,男人唇色稍有淺淡,可依稀也能看見他唇角的一些痕跡,那是她反抗的時候留下的,方才的所有不止存在與記憶中,在他和她的身上,仍然有所表現。

視線止不住地上移。

方才未曾仔細看,這會兒趁著他書寫,雲煙眼神大膽了些,開始打量著他。

他那張臉,是隻要站在街上便會有一整條街的娘子為他扔帕子,不擺出上位者架子的時候,內斂了許多,看著就是個二十出頭的讀書人。

可她親眼見過他拿著刀劍,半身是血的模樣。

他應該是會武的,雲煙想。

視線落在他臉側,宛如白玉的臉頰上帶了一道瑕疵——那是她發了狠打得一巴掌,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

現在想想,掌心還止不住地有些發麻。

雲煙收縮了下手指,將錦被掀開,從榻上起來。

套上鞋子,緩緩朝他的方向走去,帶著被子中捂出來暖呼呼的熱氣,向他走去。

燕珝略一抬眼,見她過來,只是隨口叮囑一句“衣服披上”便沒了更多的話,繼續垂頭書寫。

雲煙站在桌旁,幾個時辰前,這個世界上她最恨最恨的人就是燕珝。

而現在,他們一個站著看他,一個坐著書寫,竟然有種詭異的和諧。

……好像他們天生就該如此般。

雲煙細長的指尖在桌上劃過,看著燕珝將他們方才所議之事都寫了上去,書寫流暢,沒有絲毫停頓,雲煙站在對面看他寫的字都覺得賞心悅目。

拋開他這樣強勢的一面不談,其實他……也是很吸引人的,不管是身為帝王,還是身為一個,男人。

男子對女子的吸引力。

雲煙覺得自己簡直是亂了,都亂套了,她明明應該恨他的。

繼續恨下去,等他倦了,她就離開。

燕珝寫得很快,不一會兒,一張紙上便鋪滿了墨跡,他拿起吹了吹,遞給她。

“你看看,還有哪些要補充的。”

雲煙接過,看了一瞬,字她大概都認識,看了某一條後,道:“六郎的官職……陛下沒必要因為我給他定如此之高,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你倒是懂他。”

燕珝將紙從她手中接過,將自己方才寫的那一行劃掉,“那你說,要如何。”

“六郎很有本事,陛下就同從前一般,重用他便好了。”雲煙道。

燕珝緩緩抬頭,將筆停住,“雲煙,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是回不去的。”

雲煙垂眸,“好吧,那……”

她也不知該如何,“日後陛下問問他,別對他生氣,六郎是個好人。”

燕珝輕嘆,“忘了他,好嗎?”

沉黑的眼眸看向她琉璃般的眼珠,裡面蘊含著多種複雜的情緒,讓雲煙差一點便忘了回覆。

半晌,她遲遲應聲,“嗯。”

“我知曉的,”她道:“陛下答應了我這麼多,我既然已經留在了陛下身邊,心中……便不會想著別人。”

“陛下……給我一點時間。”

她說話有些艱難。

捫心自問,她可能對六郎並沒有那樣的愛,可相伴已久,他對自己的好早已絲絲縷縷滲透了進來,讓她習慣了他的存在。

睜眼醒來,便容易想到六郎給自己準備的早飯,做了那樣奇怪的夢境之後,也習慣了尋求六郎的安慰。

他本就是好人,她依賴他,也很正常。

但他們現在,應該割席了。

“不止是忘了他,雲煙。”

筆劃過紙面的聲音輕微,雲煙還是聽到了他的聲音,“朕還想讓你的心裡,住著朕。”

雲煙的視線再一次落下,沒有回應。

真情容易交付,所以才容易被傷害,陛下日後的宮中不一定只有她一個,她不可能這樣早地就將答覆給他。

她如今,心中還怨著他。

他們條件的最後一項,便是各退一步,留在誰身邊不是留呢。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在宮中,起碼不擔憂日後生活,錦衣玉食,其實……沒甚麼不好。雲煙在心裡想。

等有一日他倦了,或是有新人來替代她,便放她走。這是白紙黑字約定好的。

雲煙看著他落下字跡,道:“那我若是惹了陛下生氣,陛下會殺我嗎?”

“不會,”燕珝繼續書寫,將她方才提出的加上,“朕也不會用季長川的命威脅你,只要你不一口一個夫君地叫他,朕就不會生氣。”

他確實不會生氣了。

她都留在了他身邊,誰是贏家,誰是勝者,一目瞭然。

她可是,親自同他約定下來的。

燕珝並不生氣,他只慶幸,慶幸自己還有能留住她的東西。

“只是一點,”燕珝道:“不準主動逃離,在朕‘倦了’或是有新人之前,你不準私自離開。”

雲煙覺得奇怪,但還是應下。

“在這宮中,也離開不了,陛下放心。”

答應了就會做到的,她不是背信棄義的壞人。

燕珝垂眸,“那可不一定,你要按指印,保證不私自離開。”

雲煙差點笑了,燕珝這個語氣和態度,讓她覺得,好像她離開是個很輕鬆的事情一般,需要他嚴防死守。

有些……幼稚。

近乎幼稚的嚴謹。

雲煙點頭:“按手印,好。陛下呢?”

“朕帶著私印。”燕珝道。

二人再一次對過紙上的條款,雲煙忽地出言,“那我在宮中做甚麼,都可以?”

“嗯。”燕珝肯定。

“為所欲為嗎?”

“看你自己。”

燕珝知道她有分寸。

“惹怒陛下呢?”

“朕不會對你生氣,”燕珝認真道:“你做事,可以不必顧及任何人的感受,包括朕。”

雲煙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忽得愣神。

燕珝繼續開口:“朕只有一個要求。”

留在他身邊嗎?說過多回了,她能做到。

雲煙靜靜聽他道:“別委屈你自己,心裡若有不暢快的,儘管對著朕發洩。”

眉頭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眼睫顫動。

雲煙莫名地有些慌亂,感受到自己好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跳亂了一拍,移開視線支吾道:“還、還有別的要求嗎?”

“有,可以提嗎?”

燕珝坐在桌邊,仰頭看她,這樣的語氣和眼神,讓她有種自己才是上位者的錯覺。

沒來由地有些心虛,雲煙點頭,“陛下講。”

燕珝伸出手,輕輕撫在她的指上。

“愛我。”

室內驟然靜了下來,雲煙看著他撫上自己指尖的手指,不像之前那樣強勢地佔有,鉗制,而是小心翼翼地觸碰,像是在祈求她的憐愛。

小心,又大膽。

這一刻,他不像帝王,像一個孩子。

雲煙沒有縮回手。

沉寂了片刻,雲煙緩緩將自己的指尖從他指下抽出,幾乎能聽到他的吸氣聲。

下一刻,她將自己的指尖放在了他的掌心。

“說不定,會有那一天。”

雲煙沒去看他的眼睛了。

他的眼睛,很好看,會讓她淪陷,那一天說不定今日就會到來,打得她措手不及。

燕珝一笑,掌心握住她的手指。

“時間快點過去吧,”他道:“早些來。”

雲煙被他這樣的聲音撓得耳朵有些發癢,趕緊換了話題,“寫好了嗎?”

“你再看看。”

燕珝鬆開手,將紙張遞給她。

雲煙一次又一次地看著最後一條。

確認著。

若有旁人,若她覺得他厭倦她,她可以離開。

她看向燕珝,正對上他認真瞧著她的視線。

他從來沒看紙頁,一直在看她。

雲煙扯動唇角,這張臉,還真有這樣好的效果。

讓一個帝王落得如此下場,說出去豈不可笑。

“可以了。”

燕珝“嗯”了一聲,嚴謹地謄抄了兩份,二人一人一份。

“那,能幫朕研墨嗎?”

燕珝抬眼看她,“沒有墨了。”

雲煙忽地一笑,“這會兒不會對我發難了嗎?”

“朕本就沒想對你生氣,”燕珝沾了點墨水,謄抄著,“是朕的錯。”

雲煙輕嘆,她也沒那麼做作,站在他身側,為他研墨。

還未磨多少,便感覺到手被一個溫暖的大掌包裹住。

“牽一會兒,”燕珝左手牽住她,右手寫著字,“一會兒便好。”

雲煙垂眸,靜靜地看了一瞬交握著的手。

將墨放下,為他整理了鎮紙。

“好。”

謄抄完,燕珝蓋了私印,雲煙準備咬手指改手印的時候,只見燕珝不知從哪掏出一根銀針,將自己的指尖扎破。

按著她軟若無骨的指尖,指尖與指尖相對,沾上了鮮豔的血跡。

雲煙還未反應過來,指印便已經按了上去。

“好了。”燕珝將自己的那份珍而又重地疊好,放進了懷中,看著雲煙。

雲煙抿唇,不知之後該如何。

看著燕珝流著血的手指,雲煙掏出帕子,將其包上。

“日後,別傷害自己了。”雲煙輕聲囑咐。

看著他有些亮起的眼神,雲煙道:“陛下龍體要緊。”

他將帕子按住,止血。

“陛下,”雲煙開口,繼續道:“我還能,再提要求嗎?”

她覺得自己有些得寸進尺,但是這會兒,確實很想再提一個要求。

可能會讓他生氣,但這會兒不說,日後可能便再無機會了。

“你講。”

燕珝看著她的眼神,直覺她不會說出甚麼讓自己開心的話。

雲煙眼神暗了暗,稍稍同他站近了些,像是主動地在同他親近。

“陛下,我想……再見六郎一面。”

“就當送送他。”

第65章 上藥

雲煙方才簡直都忘了這件事。

她在宮中,日後和六郎分隔甚遠,天大地大,誰知道日後還能不能再相見。

此次若不能再見,日後便再無機會了。

雲煙知曉自己這會兒有點得寸進尺,已經是……又一次挑戰燕珝的耐心了。

二人好容易得來的和諧還未保持一會兒,便被她硬生生地打破。

可她有甚麼辦法,季長川好歹曾經是她的夫君。他們差一點,就能補上未曾舉辦的婚儀,長久相伴。

如今這樣,她不可能心中不想見他。距離那日他們分別,已經過去了好幾日了,她中途還病了一陣子,昏沉糾結著,對他的擔憂也日益加深。

這樣冷的二月,她在宮中好吃好穿地照顧著都生了病,六郎怎麼撐得住?他身上還有傷。

“可以嗎,陛下?”

雲煙試探著看著燕珝,將自己的距離又同他拉近了些。

視線緊緊盯著他,生怕錯過他的一絲表情。

她還是第一次,這樣主動地,同他“親近”。

靠近著他。

雖然只是距離上的接近,可她還是感受到了自己變快的心跳,她覺得自己是緊張了。

面對著他,她會緊張。

心中升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想法,她好像有點不算坦然,可能也是因為心中想著別人,想要趁此機會再討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方面覺得,他都已經這樣讓步了,自己實在不該,實在不該。

但另一方面,她要的並不多,她只是想再見季長川一面,並不過分,只是想送送他。

日後山高水長,不必再見。

目光盈盈,帶著點柔和的光彩,看向燕珝。

男人眼神微微波動,沒有回話。

燕珝很喜歡她的眼睛。一直以來,這雙眼睛都如同春日潺潺的小溪,清澈又透明。

她眼中看向自己的時候,帶著濃濃的情意,讓他覺得,自己是被愛著的。

不需要她做甚麼,也不需要再說些甚麼,她愛著他的時候,一個眼神就能讓他清晰感受到。

但如今這副眼瞳中,沒有那樣的情意。

因為見過了她充滿愛意的眼神,所以才受不了她這樣,為了另一個人,討好地看著自己,眼中沒了那樣清澈的愛,而是她心中的憂。

燕珝不想她看著自己,是因為季長川。

“見他?”

燕珝輕聲反問,像是在喟嘆。

女子點點頭,兩人的距離本就不遠,被她方才拉近幾步的動作距離更近,燕珝在桌邊,她在他身前。

燕珝抬手,鬆開牽住她的手,放在了她的頭頂。

她自己只怕不知道,她那樣點頭的模樣,是有多乖巧可愛。

可卻是為了另一個人。

“可以嗎?”

雲煙重複。

燕珝的手稍稍揉了揉,讓她的髮絲在他的掌下變得凌亂,又在鬆開手的同時順垂下來。髮絲這般聽話,好像她這個人也能這般柔順一樣。

“你想見的話,自然可以。”燕珝鬆開手,將手從她的髮間一點點收回,又覆蓋上她的臉側。

明顯感受到女子因為他的應承鬆了口氣,可下一刻,又因為他的動作而變得緊張,僵硬了起來。

燕珝輕哂。

就這樣怕他,那方才還答應留在他身邊,還同他提出這樣多的要求,還……想見季長川。

她究竟是膽大還是膽小,燕珝不明白。

指尖刮過她的耳側,引起她細小的顫動,明明心中有著怯意,卻還是站在這裡,沒有移動,沒有退縮。

忽然就很想知道,她能為了季長川,做到甚麼地步。

燕珝垂著眉眼,將指尖又緩緩移動到她的唇畔。

哪裡,有他傍晚時分留下的痕跡。帶著點淡紅,為她白皙素淨的小臉上增添了幾分豔.色。

傍晚還那樣撩撥過她的指尖,此刻停在了她的唇邊,輕按著微腫的唇瓣,他忽然道:“之前的交易已經做完了,現在還想見他,那……雲貴妃,不應該付出點甚麼嗎?”

“雲貴妃”三個字咬的極重,男人清晰看見她的鴉羽在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劇烈地顫動了下。

她還沒適應這個身份,這個稱呼……對她來說,還是一個陌生的稱謂。

貴妃,她已經是他的妃子了。

她是他的人。

這樣的想法讓雲煙意識到,她的身份已然轉變,如今的她和季長川,毫無關係。

可她真切地,想要看看他是否安好。

付出點甚麼……她有甚麼?

唯獨,只有這一張臉罷了。

男人沒了傍晚那樣的強勢,但他溫熱的長指停留在她的唇角,雲煙忽地想起他方將自己擄回來時,為她擦臉的時候,指尖曾探入了她的唇中。

她不明白這有甚麼意味,但仍舊記得當時他有著那樣大的反應,下意識張開了口,讓他的指尖毫無阻礙地觸及到了她的下齒。

貝齒潔白,整齊地排列在淡色的唇瓣裡,指尖觸及到那堅.硬的時候,燕珝忽地暗了眼神。

他想說些甚麼,可她眼神這樣瞧著他,澄澈空明,她根本不懂這是甚麼意思。

她只是覺得,這樣或許可以討好他。

讓她見她心中的夫君。

燕珝驀地收回手,稍稍抽離身體,只怕自己再繼續下去,會做出違揹她的意願的事來。

雲煙茫然地看他收回了手,方才明明……她明明感受到男人一瞬間的怔愣和情動,應該沒錯。

怎麼就,這樣了?

她垂首,覺得是自己做的不好。

她怕燕珝不讓他見季長川了。

正想出言說甚麼,便聽燕珝道:“朕困了。”

燕珝將筆墨都放了回去,離開了書桌一角,看向她。

“朕可以讓你見他,”燕珝道:“但他早便不是你的夫君,你還一口一個六郎地叫著他,未免也太過親暱。”

改口一事雲煙也想過,只是這麼叫習慣了,脫口而出時總是容易忘了此事。

她知道燕珝討厭她叫季長川夫君,沒想到連六郎都不行。

她道:“那便不叫了。”

“雲貴妃,與其想著日後如何稱呼季大人,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稱呼朕。”

“陛下?”

雲煙喚他一聲,不叫陛下能叫甚麼?

“自己想,等你想好了的時候,朕就讓你見他。”

燕珝低眉,將她攬了過來,往床榻處去。

雲煙稍有愣神,但還是順著他的力道,被他拉到榻上。

燕珝輕按著她的臂膀,讓她躺上床榻,為她蓋上被子後便沒了動作。

雲煙本以為他會主動做些甚麼,從最開始便是,她總覺得燕珝不是這樣容忍的人,可他並未傷害過她,就連傍晚那時,也未曾真正做些甚麼。

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即將收回的時候,雲煙突然出聲道:“陛下。”

燕珝抬眸。

“時辰不早了,”雲煙的聲音有些低,“陛下要走嗎?”

一時間,她沒有得到燕珝的回應。

燕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福寧殿內,只能聽到炭火燃燒發出的細微聲響。

雲煙有些不自在。

她能說出這個話,已經是委婉地在向他表示,他可以留下了。

她不是那樣矯揉造作的性子,既然決定做燕珝的貴妃,有了名分,有了榮華富貴,自然也要盡一些義務。

就算他要她的身子……雲煙心中縱使不情願,但也沒甚麼好說的。

世間之事,本就沒有多少你情我願,能給她選擇的機會,已經是很奢侈的了。

但她都如此講話了,卻沒聽到燕珝的回應。

不說話是甚麼意思。

雲煙抬起眼眸,臉有些熱,看向他。

只看到男人站在榻邊,長袖半掩著指尖,虛虛實實,看不分明。人影落在素色的錦被之上,微微有些顫動。

燕珝的目光帶這些幽深,還有些莫測。

雲煙不明白這眼神的意思,抿著唇,才聽他道:“你想要朕留下?”

“沒有,”幾乎是下意識,她立刻反駁,“沒有想要。”

說完,才覺得自己有些出爾反爾。

面對著他時真是有些過度緊張,心臟又加速跳動著,明明方才出言想讓他留下的是她,這會兒又說沒有,他會不會在心裡笑她?

雲煙從錦被之後,露出一雙眼眸,像極了燕珝在圍獵之時曾經見過的麋鹿。

被床帳掩住的地方沒有那樣明亮的光線,在她的面上打下一片陰翳,男人聲音清淺,盛著些許她聽不明白的意味。

“看來是想讓朕留下。”

聲音中倏然染上了些輕笑。

他道:“卻之不恭。”

雲煙呼吸一滯,指尖抓緊了錦被。

一遍遍在心中告訴自己,是她主動開口讓他留下的,況且他們現在就算做些甚麼,也是正常的,她已經是他的貴妃了。

不能緊張,不要緊張。

男人脫下外衫,合衣躺在了她身邊。察覺到她有些緊繃的身子,並未靠近,只是道:“這樣冷的寒冬,不給朕一點被子麼?”

雲煙鬆開手,訕訕將被角往他那處扯了扯。

被子一經掀開,男人便伸出了手,將她摟進了懷中,側躺在她身邊,長臂一伸,她的頭枕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雲煙有些想要退縮,卻被他緊緊抱在懷中。不同她已經在榻上躺了一會兒,身子微暖,男人深夜前來,衣衫單薄,同她講了這樣久的話,周身帶著寒氣,冰冷得嚇人。

被這樣冰著,雲煙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稍一動彈,男人便鬆開了手,讓她自己躺著。沒有用自己的身子冰著她,只是一隻手仍舊放在她頭下,讓她靠著他。

“睡吧,”他聲音帶這些啞,方才那樣柔軟溫熱的身軀貼近,他還是高估了自己對她的忍受力,“朕明日還要早朝,不同你說話了。”

雲煙低低“嗯”了一聲,知曉他不會做甚麼時候,心中也放鬆了些。

微微側臉,看他已然閉上了雙目。

男人此前給她的印象,一直都是強勢的,畢竟是帝王,掌控著全天下,身上隱隱透出來的威嚴之氣讓她不敢造次。

可今日晚間,自從他提出那個“各退一步”之後,身上的氣質驟然柔軟了下來,收斂著自己滿身的戾氣,幾乎讓人看不出他還是一個君主。

柔和地不像話。

雖然偶爾說話之間,還是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凌厲,但已然收了許多了。

對他的懼意一點點消散,雲煙垂下眼眸,將視線落在他的臉側。

臉上還有著紅痕,這樣如何能上朝。

深夜還好,白日便太明顯了,被人看了豈不笑話。

他看著有些睏倦,閉上的眉眼帶著濃濃倦意,憊色明顯。

雲煙凝視了一瞬,準備起身拿點帕子為他敷一敷,至少上些藥。

她剛想起身,手臂支在身側坐起了半個身子,男人眼眸霎時睜開,銳利的目光投來,長臂將她錮住,全然看不到方才的柔情。

“別走!”

她被重重拉了一把,方要起身的身子倒在榻上,一半的身軀靠在了他的胸膛,腰身被按住,緊緊相貼。

雲煙動彈一瞬,男人的臂膀卻死死扣住她,眼神落在她的面上,“你要去哪。”

她還未從男人這樣突如其來的動作中回過神來,便又沉溺在男人那樣的眼神裡。

很難形容那是怎樣的眼睛,泛著些紅,方才明明已經安然閉上了,卻在她稍有動作的時候突然睜開。帶著急切和疑問,還有……很難在他眼中看到的倉皇和害怕。

他在怕她離開嗎?

雲煙心中忽然升起這樣一種想法,好像他真的這樣,重視自己,害怕自己的離去。

因著方才變故,唇色變得嫣紅了些,雲煙想要開口,卻被男人止住了話頭,“……別離開朕。”

“……不離開,”雲煙輕聲,像是在安撫,“不離開陛下。”

男人得了她的輕聲撫慰,長臂稍鬆了些,雲煙也終於從差點喘不過氣來的環境中逃離出來,輕輕喘.息.

她皺皺眉頭,揉了揉方才被男人緊緊拉住的手腕,還有被男人用力按住的腰間,道:“只是想拿些藥膏。”

“哪裡受傷了?”

燕珝也坐起了身子,聽她說藥,神情有些緊張。

雲煙的視線落在他的臉側,“陛下明日,要頂著這樣的臉去上朝嗎?”

燕珝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帶著些紅痕的臉側。

她當時確實是惱了,手不輕,但畢竟是女子,對燕珝來說,還不及他在演武場上同人搏鬥受的傷。

他沒將此事放在心上,若是孫安在,肯定會大呼小叫地叫來太醫,為他敷一敷。但他今日在她走後,便一直待在黑沉的勤政殿。後來見了段付二人,深夜來尋她,也沒讓孫安真的瞧見。

時間過去,他自己都要忘了。

可她想著自己,關懷著。

燕珝扯動唇角,臉側果真有些腫脹,似乎還有她指甲劃過臉側,破了皮,這會兒確實感受到了些刺痛。

她關心自己。

燕珝忽然笑開,“疼,雲娘為朕上藥吧。”

“疼也是陛下自找的,”她移開視線,起身去側殿拿藥,“還笑。”

雲煙有些羞赧,面對著他這樣的笑還有些不知所措。這人真奇怪,明明捱了打,這會兒竟然還笑。

這樣親近的姿態,讓她忍不住開了口,說出了她在害怕的時候根本不會說出的話,語氣中有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親暱。

“真是疼。”

燕珝重複。

看著她的身影披著外衫,隨意地套上鞋便踢踏著往放著藥膏的地方去,這樣的身影,好像許久都未曾見了。

他方才竟然又犯了傻,害怕她離開。

日後不能如此了,會嚇到她。

她不會離開的。

燕珝垂眸,指尖輕觸著自己的臉側。

他想要她的眼中,永遠都只有他一個。

人總是貪心的。起初他只想要她留下,現在的她確確實實留在他身邊了,他卻覺得,自己想要更多。

譬如現在的眼中,這樣的關切,是因為他。

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急,她心裡還並沒有完全接納他。這麼多年都等過來了,他有耐心,等她再一次愛上他。

雲煙從茯苓那裡要來些熱水,茯苓早就被孫安帶來的人隔開,不讓她靠近寢殿,看見她無事,心中總算安寧下來。

雲煙還算喜歡她,她做事怎麼都好,貼心又細膩,還很能看,一看就是主事的。只是偶爾也會覺得,她對自己有些上心太過了,超過了一般下屬對主子的情誼,倒像是……姐妹。

她本就沒甚麼主子的架子,同茯苓倒還親近,看她如此倒也不錯。

茯苓端來熱水,乾淨的帕子就放在其中,又拿來些清涼的去腫的藥膏,雲煙拿上這些,將要離去時,茯苓憂心忡忡,囑咐道:“娘子,勸著陛下稍稍剋制些。”

“甚麼?”雲煙沒聽懂,

“就是……”茯苓的臉色有些難以啟齒,她還是個姑娘,竟然要這般囑咐主子,“就是,讓陛下稍微輕著些,這藥不好多塗那處,會難受。”

雲煙頓在原地,白皙的臉頰後知後覺地泛上紅雲,聲音裡含著咬牙切齒,“茯苓!”

不敢驚擾到裡頭的人,臉色爆紅,壓低了聲音,“這個不是給我用的,你怎麼,怎麼知道這麼多不正經的!”

雲煙都不敢看茯苓的臉色,說完轉身便走,深深吐著氣,生怕自己這會兒滾燙的臉頰會被燕珝看見,到時候該如何解釋?

關上門,雲煙將心情平復了下才進來,燕珝半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應該真是累了,她想。

雲煙輕手輕腳地過來,可他還是先她一步,睜開了雙眼,看向她。

“先擦擦臉吧。”

雲煙擰了帕子,遞給他。

燕珝沒有接過,像是在示弱一般,眸中深深地映著她的身影,“傷可是雲娘打的,雲娘不該負責嗎?”

雲煙被一噎,認命地將帕子輕柔地放在他的臉上,自上到下,擦過了他的額頭,眉眼,鼻樑……一直到臉側。

動作更輕了些,甚至有些緩慢,熱乎乎的帕子漸漸變涼,她才將手從男人的臉上收回。

進展也……太快了,雲煙將帕子放回盆中的時候,止不住地想。

燕珝對她的動作應當是很滿意,在她面前微微仰著臉,閉上雙眸,沒有一絲防備地等著她為他擦臉。

雲煙又擦了一次,坐在榻側,將膏藥塗抹在他的臉側。

這藥膏是她前些日子病了之後太醫署一起送來的,同時送來的還有許多跌打損傷急救的藥,說是提前準備著,以備不時之需。

此時倒是派上了用場。

藥很清涼,雲煙不懂這些,只能依稀聞出裡面有薄荷的味道,她皺了皺鼻尖,味道有點刺鼻。

指尖在藥膏裡打著旋,觸上男人臉側的時候,視線相對,雲煙一愣。

“……陛下別看,”她指尖繼續著動作,“陛下休息吧。”

她覺得這樣的姿態,這樣的情景有些……親密,像是戀人之間才會做出來的事。她方才究竟是怎麼想的,竟然就這樣起身給他拿藥。

早知道他會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她寧願裝作甚麼都不知道,躺在榻上,這會兒說不定早便睡著了。

“雲娘生得美,有些看不夠。”

燕珝垂眸,“若不喜歡,朕便不看了。”

雲煙知道自己好看,但這會兒提到臉,總讓她想起那位明昭皇后。

所以還是因為別人,看得是明昭皇后,不是她。

她手不由自主地重了些,換來男人輕蹙的眉頭。

指尖在臉側打著轉,今夜的種種回想在腦中,看著燕珝這樣的姿態,雲煙忽地想到一個稱呼。

燕珝不喜歡她叫季長川六郎,卻讓她為他也尋一個稱呼。

幾乎是這一瞬間,福至心靈,雲煙的指尖停住。

“郎君,”她輕聲道:“喚陛下郎君,可以嗎?”

燕珝睜開眼。

雲煙能感受到他的變化,原本柔和起來的氣質驟然變得有些冷硬,卻又在觸及到她眼神的瞬間軟了下來,像是在掙扎著些甚麼。

雲煙怕他不喜歡這個稱呼,畢竟她也只是腦中冒出了這個想法,便脫口而出,並沒有細想過。

燕珝這樣的人,會不會喜歡更親密一點的,譬如“夫君”之類?

雲煙的手頓在半空,像是在等他的答覆。

良久,男人頷首。

“朕很喜歡,”他的聲音揚了些,像是肯定著她的說法,又有些疲倦,重複道:“很喜歡。”

雲煙眼睛亮了亮,喚了聲:“郎君。”

男人凝視著她,已經許久了,從她的口中,又一次聽到了這樣的稱呼。

卻是因為旁人。

究竟是可喜,還是可悲。

不等雲煙先出口,他便主動道:“明日,或者後日,你去見他。”

雲煙愣了愣,才想起他說的是甚麼。

低聲道:“多謝陛下。”

二人的關係驟然又回到了有所求,有所圖謀,彼此各取所需的關係。

分明在片刻之前,她們之間,也曾有著溫情流動。

現在看來,是她多想了。

第66章 相配

天還未亮,已有鐘鼓之聲傳來,雲煙在榻上迷迷糊糊起身,感受到身邊男人的離去,稍稍動彈了下。

想要睜開眼睛,卻聽人低聲安撫地說了甚麼,皺緊的眉頭被輕輕撫平,又一次沉入模糊的夢境。

貴妃一事,朝中頗有非議。雲煙此人名不經傳,不知從何處來的鄉野村女,竟然一朝攀龍附鳳,得登高位。

陛下的後宮,如今僅她一人,位份還是僅次於皇后的貴妃……她憑甚麼?朝中那樣多的大臣處心積慮想要送來貴女,哪個不比她尊貴?

奈何陛下將這個雲娘子照顧得極好,身邊伺候的人如同銅牆鐵壁一般,至今朝中還無人真的見過她。不知她是否如傳言中一般,生得同已故明昭皇后極其相似。

陛下封其為貴妃的旨意在早朝前已然發出,蓋上玉璽,此事已成定局。

當然更多的是,如今陛下牢牢把控著朝中局勢,說一不二的姿態,縱使這些朝臣心中再多想法,也無濟於事。

陛下的後宮,始終是他自己的,不涉及到封后這樣的大事,陛下有權利不容他們這等臣民置喙。

不過一夜,宮中格局便發生了變化。這位不知從何處來的雲貴妃,在一夜之間,讓所有人都記住了她。

可雲煙完全不知曉這一切。

福寧殿內,薰香嫋嫋,茯苓給雲煙穿好衣裳,打著繫帶。

雲煙想著去看季長川,他是傷者,又經歷了這樣多的事情,不好太過花哨。將小菊挑來的一些配飾放了回去,選了茯苓挑來的素淨些的釵子。

小菊隱隱有些失落,她剛入宮不久,學了規矩有些像模像樣,可一旦涉及到像這樣需要薰陶的審美此等事物,就遠遠比不上茯苓和其他一眾宮女。

雲煙注意到了她的失落,正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見茯苓將她挑出的髮飾拿出一支,戴在雲煙頭上。

“這支不錯,”茯苓道:“娘子本就是好顏色,太過素淨還不如不戴。今日娘子去見故人,想來故人也是盼著娘子好的,娘子面貌精神些,故人也歡喜些。”

小菊抬眼看了茯苓一眼,眼中隱隱的歡喜溢了出來,雲煙也笑,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髮髻,“好看,小菊也很有眼光。”

得了誇讚的女孩子抿唇一笑,像極了茯苓剛到阿枝身邊時,做不好精細的活兒,被董嬤嬤和一眾大宮女教訓的時候,阿枝笑眯眯地告訴她:“沒關係,慢慢就學會了。”

茯苓想起往事,心中甜蜜與酸澀交織,將雲煙打扮一番,道:“娘子今日要穿甚麼衣裳?”

雲煙摸了摸頭上的髮簪,看著銅鏡中嬌嫩的容顏,前幾日病了之後,瘦了些許,她垂眸思襯半晌,道:“顏色鮮亮些吧,看著氣色好點。”

季長川那樣擔心她,若看見她瘦了,或是過得不好,肯定會擔心。

最後一面,她不想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也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宮中過得不好,白白傷神。

茯苓去為她拿衣裳,看著小菊,雲煙道:“你去,將我那木盒拿過來。”

小菊聽雲煙描述一番,自去尋木盒了。

雲煙換上衣裳,坐在鏡前,等著茯苓為自己塗上唇脂,一切收拾完畢,木盒也拿來了。

指尖輕輕撫上木盒,盒中,有她攢錢買來的簪子,還有她親手縫製的蓋頭。

將其開啟,裡面的東西整齊擺放在一起,就像她當時將其放進去時一樣。對於她頭上如今戴著的髮簪相比,她攢錢買來的這些珠翠,瞧著劣質的很。

也沒甚麼辦法,當時在鄉里,進京看甚麼都覺得好看,買這些,也幾乎耗盡了她的積蓄。

原本是捨不得買的,可是一想,人這一生也就成婚這麼一次了,她希望自己好看一點。

買來之後,日日看著,怎麼都看不膩。

沒想到頭一回戴,竟然就成了這個樣子。

日後應該也沒有戴的機會,就算被找回來,也是在盒子裡躺著,還不如將它交給原本就要摘下它的人。

簪子下,親手縫製的蓋頭紅豔如舊,只是沾了些灰,雲煙不敢讓茯苓或者小菊拿去洗,只怕拿走了就再也回不來,被燕珝看見,心裡肯定會不開心。

她一一拿出來看了,又將其放了會去,正準備蓋上盒子上鎖的時候,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雲煙看著銅鏡,“茯苓,你看這個口脂配不配我的衣裳?”

身影近了些,不算溫和,帶著淡淡寒涼的語氣出聲道:“這個顏色配這個衣裳,不好看。”

雲煙“啪”地蓋上盒子,轉身回望。

燕珝不知何時站在身後,而茯苓和小菊早已不見蹤影,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有沒有看到她方才的那些動作。

沒來由的心虛,又覺得沒有甚麼好心虛的,本身今日的見面就是在他許可下進行的,在見最後一面之前,看看舊物回憶一下往昔,沒甚麼過分的吧。

雲煙將木盒放到桌上,看向燕珝。

“陛下怎麼來了,”她強定著心神,掩蓋著一瞬間的慌張,“還這樣無聲無息的。”

見燕珝面上並未有甚麼生氣的表現,雲煙繼續道:“陛下何時來的?”

奇怪,她又沒做甚麼,竟然這樣心虛。

想念她受傷的郎君,就算昨日答應了燕珝慢慢忘掉季長川,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忘個乾淨吧。

這樣一種捉姦的態度來看她是甚麼意思?

雲煙移開視線,將眸子轉向銅鏡。

“陛下若不回話,妾便繼續上妝了。”

她拿起方才被燕珝說不好看的那個口脂,仔細瞧了瞧。

為了顯氣色,茯苓特意挑了件鵝黃的對襟,更襯面板白皙,她方才所指的口脂顏色有些深,確實不太搭。

“朕不說話,是等著朕的貴妃想起應當如何稱呼朕。”

燕珝靠在柱上,珠簾就在他身後,隨著他的動作搖晃發出輕響。

雲煙徐徐抬眸,想起昨日種種,低聲喚了聲:“郎君。”

“怎麼,貴妃不想看見朕?”

燕珝將珠簾撩起,又鬆開手,讓那清脆的聲響響徹整個福寧殿,隨著他淡淡的聲音,一同傳入雲煙耳中。

確實不想,特別是在此刻。

雲煙心想。

但此時絕對不能惹怒他,萬一在這個檔口他反悔,不讓她見季長川就糟糕了。

雲煙沒說話,只是將手邊的木盒往後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影遮住木盒,不讓燕珝看見。

燕珝輕輕勾起唇,聲音低沉“貴妃要見外男,這樣盛裝打扮,朕有些吃味,該如何是好?”

銅鏡中,雲煙轉過頭,眼瞳微微睜大:“陛下……郎君可是答應妾了的。”

“瞧你嚇的,”燕珝往前走了幾步,站到雲煙身後,“怎麼在面對朕的時候不這樣打扮。”

燕珝明知故問,就是要刁難她。

雲煙不想回答,便沒說話,繼續看著眼前的幾盒口脂。

“挑口脂麼,要朕說……”

燕珝低下頭,靠近雲煙的耳邊,溫熱的吐息噴灑在她的耳側,帶著墜子的耳垂不禁瘙.癢,像是被極輕的羽毛撓了一下。

可也只有一下,撓完就跑,反而讓人覺得有些……意猶未盡。

雲煙猛地抿唇,讓自己耳後的癢意過去後,才微微側過臉頰,看向他湊得極近的眼眸,“那、那甚麼顏色好?”

“要朕來挑,朕覺得……”燕珝輕笑,在雲煙還未反應過來他為何笑開時,雙唇被那雙薄唇擷取著其中的空氣,沒有絲毫情.色意味地輕抿,像是……真的在接吻。

雲煙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又一瞬間感受到他炙熱的吐息,縈繞了她滿唇。她想推開,卻沒有力氣,好像自己一碰到他,就變成了枝蔓想要攀.附著他,或是變成了水,包裹著他。

明明心裡厭惡他,怨恨他,害怕他,但身體卻萬分誠實地接納著他的一切。

他真的很會親,輕啄著,又一點點吮.吸著,雲煙從不知道與人親吻竟然會有這樣的感受,舒服到頭皮發麻,眼眶忍不住發燙,乾澀。

像條離開了水無法呼吸的魚,汲取著男人那溫柔的氣息,像是得到了甘泉。

她一瞬間的回應和柔軟讓男人愣了神,轉而加大了力道,待她終於喘不過氣來的時候,鬆開了唇,咬向了她頸側。

不過一瞬,雲煙止不住揚起了下頜,脖頸之處傳來那酥麻的感覺讓她忽視了唇上方才的腫脹,舔.舐和吮.吸交雜,在她有些迷離之際,感受到那頸部被人輕輕咬了一口。

“你……”

脖頸處的刺痛讓她恢復了神智,一把推開正在她脖頸處作亂的男人,燕珝被她推了一把也不惱,後退幾步,好整以暇地抱臂瞧著她。

“朕幫你挑的唇色,甚是好看。”

雲煙正想發惱,可視線止不住地停留在銅鏡之中,面上胭脂都蓋不住的薄紅和紅唇輝映著,眸中似有盈盈春水,柔得不像話,沾了點情.欲的模樣媚得不成樣子。

是比口脂……顏色好上許多,但是——

“陛下!”

雲煙視線落在頸側,她面板嬌嫩,他方才作怪弄出的紅在她玉白的肌膚上格外顯眼,瞧著像是、像是做了甚麼一般!

她瞪大雙眼,男人那樣的舉動一瞬間都明瞭了:“……你故意的!”

“是,”燕珝坦然接受她的怒意,“朕故意的。”

“朕就是故意讓你心心念唸的六郎好好看看,你同朕是如何恩愛的。也讓他知曉,朕可從未虧待了朕的貴妃。”

燕珝聲音淡淡,可任誰都能聽出他話語中毫不客氣的佔有與強勢。

雲煙看著他,咬牙切齒。就不該相信他,虧她昨晚還覺得他也是個沒了妻子的可憐人,就不該!

聲音發惱,“陛下現在滿意了嗎,滿意了就出去罷,妾一會兒同六郎相見,陛下不會還要陪著吧?”

“也不是不可,”燕珝又站近了些,這回雲煙學聰明瞭,連連往後,“正好,朕同他講講你是如何在朕的身邊,婉轉承恩的。”

雲煙面上的紅還未散,又被他這樣惡劣的話氣得泛了上來,還未等她想出反駁他的話語,便見他長臂一伸,不過須臾,方才被她小心藏著的木盒便落到了他的手中。

“……你做甚麼!”

雲煙急了,想要將其搶回來,站起了身,卻見燕珝抬手,直接將木盒開啟。

“朕記得你上次同朕道,這是你自己攢錢買來的?”

燕珝拿出一支朱釵,對她道。

雲煙已然站起身,在他面前仰著頭,不算好脾氣地道:“是!陛下又要如何?”

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嗎?所作所為沒有一點能讓她猜透的,可她在他面前卻好像完完全全沒有任何秘密一般,被他耍得團團轉。這會兒這樣珍視的東西又落入了她的手中,不會……又給她扔掉吧!

雲煙攥緊了拳頭,這回如果還要扔她的東西,她絕不會再原諒他的。

“不準再扔我的東西!”她惡狠狠警告。

燕珝搖頭,“朕可沒說要扔,只是想起一件事。”

他拿著那隻朱釵,“朕上回聽你說你家六郎千般好,忍不住便去查了查,你猜怎麼著?”

雲煙死死盯著他,臉色漲紅,“如何?”

“你說你做的帕子,是季長川找了商隊去賣,換來的錢,”燕珝將朱釵放進木盒,“可朕卻未曾查到有甚麼商隊,至於你說的帕子……都好好放在季長川的房中,需要朕命人帶出來,給你看看嗎?”

雲煙握緊的指尖一顫,“陛下這個時候說這些做甚麼。”

“挑撥離間嗎?”

她心裡明白燕珝為甚麼偏偏要在此時說這些,卻還是忍不住在意,只聽燕珝道:“所以,你口中對你千般好萬般好的六郎,也有事情瞞著你,哄騙你。本質上,也不是甚麼好人。”

“至於更多是非,你睜開眼睛自己好好想想,事情究竟是甚麼模樣,”燕珝冷哼,“不要被他一幅恭順的模樣給騙了。”

雲煙將他手中的木盒搶回來,“我會不會被騙,同陛下都沒有干係,總歸我如今在陛下的後宮,陛下這樣害怕我心裡有別人麼?”

燕珝看著她這樣張牙舞爪反擊的模樣,明明只是站在他面前,話語伶俐,卻異常鮮活。

雖然她心中沒有他。

燕珝恢復了抱臂的姿態,像是個世家的紈絝公子同小娘子調情,沒有半分帝王威嚴,聽了她的話,半晌才道:“是啊,朕就是害怕,雲貴妃要如何?”

他竟然承認了,竟然敢承認。

雲煙不想同他這種沒臉沒皮的人計較,咬緊了牙關狠狠瞪了他一眼,向他表明自己的怒意,然後才道:“陛下請出去罷,妾要上妝了。”

燕珝瞧著她一瞬間變化的臉色,又恢復成之前公事公辦的模樣,輕哼一聲,“朕可提醒貴妃,時辰快到了,唇上的痕跡可不好遮。雲娘若是不想被季長川發現,動作可得快些。”

一句一句專往她肺管子上戳,雲煙氣得胸膛起伏,狠狠道:“出去!”

“出去就出去,”燕珝在她面前早就沒了架子,“時辰可不等人……”

珠簾再一次響起,人影不見,雲煙深深吐息,在銅鏡中看著自己紅豔豔的臉色。

氣人,真是氣人。

幼稚,誰家帝王這麼幼稚,連帶著她都變得不沉穩了。

哪裡是執掌天下的帝王,簡直像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雲煙現在甚至有些懷念起前陣子那深沉穩重,說一不二的陛下了。

燕珝,他……

雲煙不想說話,專心用口脂遮著唇上的痕跡。

口脂好遮,可脖頸處的唇印還未等她遮完,便聽茯苓道:“娘子,季大人來了。”

雲煙急急起身,只能拉高自己的衣領,出聲道:“快請季大人進來。”

不知道燕珝走了沒,雲煙忽得有種自己見完夫君又見前夫的感覺,好容易將腦中莫名其妙的想法趕走,便聽骨碌碌的聲音沉重地朝她這裡傳來。

她一愣,還未等她回過神,只見兩個小太監抬著輪椅,將木色的輪椅連帶著上方的人抬了進來。

不過一瞬,淚水便不由自主盈了滿眶。

季長川瘦了很多,許是剛從天牢中出來,周身帶著涼涼寒氣,全然看不出從前端方君子的倜儻風姿。衣裳乾淨整潔,可雲煙知曉,這也定是為了見她才剛換上的,衣裳上還有褶皺,想來穿著定不舒適。

他竟然坐著輪椅,腿就如此嚴重麼?

眼前一片模糊,雲煙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硬生生用手捂住唇瓣,不讓自己的哭聲傳出來。

她的夫君,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心中對燕珝的怨氣更深,她三兩步上前,不讓他一點點挪動輪椅,那樣太累。小太監見她過來,主動道:“貴妃娘娘,陛下說了,至多兩刻鐘。”

“知曉了,”雲煙吸吸鼻子,冷聲道:“你們出去罷。”

兩個太監對視一眼,按理來說,貴妃娘娘是后妃,私自見外男,與禮不合。

正當猶豫之時,孫安從門後厲聲道:“娘娘吩咐,還不趕緊出來。”

雲煙抬頭看他一眼,便見他討好一笑,“娘娘,這幾個不懂事,咱家下去便好好教訓。莫擾了娘娘心情。”

雲煙對他印象不算很好,覺得他有些踩低捧高,曲意逢迎之嫌。但仔細一想,他也不過是做事的人,他討好主子,和她這樣討好燕珝,並沒有甚麼區別。

她點點頭,“多謝。”

孫安將門關上,看著門闔上的一瞬,雲煙終於憋不住了,蹲下身子哀哀落淚,“六郎,六郎,你可還好?”

季長川看她這樣流著淚水的模樣,心中狠狠抽搐,伸出手,撫上她的發頂,“臣都好。”

“恕臣身子不好,不能向娘娘行禮,”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寒風,咳了幾聲,“娘娘莫要哭了。”

“你與我,生分了麼?”

雲煙抬首,那雙淚眼就這麼瞧著他,“如今連你也要同我這般客套了嗎?”

“娘娘……”

季長川的手收回,如今,他不能再做這些逾矩之舉,這隻會害了她。

“臣不想同娘娘生分,”他拿出帕子,為她拭淚,“臣看著娘娘哭,心裡也難受。”

“那好,我不哭了。”

雲煙聽了這話,知曉自己這會兒哭只能浪費時間。擦著眼淚,一點點將臉上的淚痕擦拭乾淨,唇畔的胭脂被淚水洗刷,擦拭過後,露出了原有的痕跡。

季長川低斂著眉眼。

她蹲在他身前,同他齊平,很輕易地就能看到她唇畔的紅痕,帶著些腫,想來時間並不久。微微往下,脖頸之處的痕跡被她有心拉高衣領,可仍舊於事無補,明晃晃地擺在他的眼前。

季長川嘲諷一笑。

沒必要的,陛下,他何必怕他。

他本就不在她心中,陛下有甚麼好忌憚的。

她如今流的淚水,有多少是因為情愛,他一清二楚。

沒必要的,這樣折騰她,最終受苦受折磨的,還是隻有陛下一個。

她遲鈍,何必用這種方式彰顯所有。

季長川垂眸,等她擦盡淚水,才道:“娘娘近來如何?”

“我……”

雲煙低聲,看著自己身上的綾羅錦緞,“我很好。”

“你呢?”

她眼中滿是關切,“六郎如何?”

“臣也都好,”季長川自己推著輪椅,雲煙見狀,趕緊起身從後推著他,讓他進入更溫暖的內室,“臣的腿已在醫治了,娘娘不必憂心。”

他的聲音有些啞,雲煙聽著心裡發顫,聽他又咳了幾聲,道:“你的嗓子怎會如此?”

季長川的嗓音溫潤,和燕珝那樣凌厲的聲音不同,他的嗓音聽著宛如淙淙流水,讓人心曠神怡。

他曾經還給她念過話本子哄她入睡,在她夢魘之後,都是聽著他的聲音入睡的。

如今這樣粗礪的聲音,簡直不像他了。

雲煙吸著鼻子,聲音中含有濃濃的鼻音,道:“究竟如何,莫要讓我擔心呀。”

季長川看她一瞬,無奈道:“天牢中溼寒,染了咳疾。快好了,只是嗓音還在恢復。娘娘別哭。”

雲煙如何能不哭,短短時日,那樣風姿翩翩的世家子弟,竟然有著這樣一幅頹喪的模樣。下頜上應是為了見她剃了鬚髮,還帶著淡淡的青色。

雲煙進了內室,為他倒了熱茶。

“我只想看看你是否安好。”

“臣知道娘娘關懷臣,”季長川的語氣有禮且剋制,“臣一切都好,縱使之前不好,日後也好了。臣只關懷娘娘,娘娘可安好?”

“我真的都好……”雲煙怕他擔心自己,垂著眼眸道:“只是陛下,陛下……”

“陛下也是關懷娘娘,只是不得其法。”

“他哪裡是關懷我!”

雲煙提到他就恨不得用牙咬碎他,“他蠻不講理,強權壓人,時不時就喜歡調笑我看我笑話,還、還……”

更多的她想要控訴,可在季長川面前,一些難以講述的羞赧突然升起來,眼眶又盈著淚。

“總之,他欺辱人,暴君。”

雲煙總結。

季長川靜靜地看著她,半晌才道:“娘娘還真是,在陛下面前,才能如此鮮活。”

不同她在他面前,那樣的平靜。

所以這便是喜歡麼?即使心中有氣,即使根本不記得他是誰,甚至還因為他的舉動生氣苦惱。

也會忍不住在提起對方的時候,整個人都活了起來,不再像一潭平靜的死水。

雲煙被他這話堵上了嘴,愣愣地看著他。

“……這是,甚麼意思?”

季長川蜷了蜷手指。

他忽然覺得,自己留下阿枝的舉動,可能是錯的。

在此之前,他從未後悔。

直到今日,直到一身華服的雲煙,帶著很難說清是羞意還是惱意更多的眼眸,朝他委屈地控訴著燕珝。

他們似乎……才是世間最相配的。

喉頭一塞,季長川道:“娘娘,已經開始接納他了嗎?”

第67章 訣別

“六郎……”雲煙頓住,“這是甚麼意思?”

甚麼接納,她哪裡有接納的意思?她分明怨恨的很。

燕珝那樣討人厭,她怎麼可能接納他。簡直是……無稽之談!

季長川一笑,雲煙莫名覺得這個笑中多了幾分苦澀,看起來有些牽強。

“無妨,娘娘,是臣多嘴了。”

她懵懂著,目光澄澈,全然不懂自己的心意。不過數日,燕珝便又一次在她心裡佔據了不可剝離的位置。

“陛下待娘娘好麼?”季長川按著扶手,“臣看娘娘瘦了些,氣色也差了點,是不是病過?”

轉移了話題,雲煙無暇顧及他方才說了甚麼,順著他的話道:“是發熱過一次。”

“又夢魘了嗎?”

季長川面露關切,她身子比較虛,本就憂思過度,夢裡再一折騰,第二日便渾身難受。若夢裡夢到甚麼不太好的,常常哭著醒來,最後發熱。

“倒也不是因為夢魘……”雲煙回想前幾日的發熱,仍舊心有餘悸,“不過確實做噩夢了。”

季長川瞭然點頭。

燕珝那日,前來問他雲煙的夢境一事,二人本就是極聰慧之人,種種跡象一一對上,日期也記得大差不差。雖然仍舊不能解釋二人為何會同時做出相似的夢境,但基本能夠確定,兩人之間,共同睡著時,的確能夢到往事。

至於同那個同心結有沒有關係,暫時還未驗證出來。畢竟季長川也有一個同心結,都是永興寺求來的。大秦不少百姓都很信這個,若是每個擁有這個的人都能同愛人共夢……那才奇了。

也算是神蹟。

他以為雲煙仍是因為這種夢境,笑笑:“日後應當不會有那樣多夢,慢慢便好了。”

“你說的,也是,”雲煙回想,“在此處確實只做過一次夢,不過……也不記得甚麼了。”

“那便好。想來是有陛下在身邊,陽氣盛重,讓娘娘的夢裡不敢出現邪祟。”

季長川這樣說著,面上帶上了淡淡淺笑。

以他對燕珝的瞭解,在沒有完全掌握住這個夢境之前,燕珝不會讓不可控的夢境貿然鑽進她的腦子裡。回想起曾經的甜蜜還好,但據季長川多次觀察,雲煙眼角含淚醒來的次數更多,想來夢中大部分時候並不太美妙。

燕珝不會讓她夢到從前的。如今好容易成了這樣一個還算平穩的局面,她看起來對他頗有怨氣,實則情緒穩定,並未曾有強烈的波動,也不成真的傷心難過,這樣養傷養身子,才能慢慢好起來。

至於她的記憶……他們二人之間難得的默契,便是刻意忽視著這個問題,期盼著她就維持著如今的模樣。

這樣的雲煙,有著南苑阿枝的可愛,又兼有著晉王府阿枝的愁緒。

只求著她的愁緒漸漸消散,再也不要讓煩心的事情煩擾她。

季長川靜靜看著她的側臉,雲煙聽了他的話,微微下垂著唇角:“我做不做夢,同他又有甚麼干係?不做夢還得誇誇他……難怪他總是如此自信,好像總能掌控所有人一般。就是被你們這樣的臣子捧出來的。”

季長川失笑:“聽娘娘說話,臣心裡便放心了。盼著娘娘此後也能這般,暢所欲言,隨心所欲,少受束縛。”

雲煙默了一瞬,道:“他是答應我留在他身邊,日後可以……為所欲為。但我其實也不知究竟應該做些甚麼,我也……沒做過貴妃。”

她不想做甚麼妃子,看起來榮華富貴加身花團錦簇,其實都是空殼。這深宮之中只有她一人,多麼孤寂。

她聲音低低:“我心裡,還是想與你成親的。”

季長川看著她垂下的眼眸,指尖不受控得握緊,最終還是釋然道:“不是。”

雲煙抬頭。

“娘娘不是想與臣成親,也不是想與臣在一處,”季長川的聲音裡有許多雲煙聽不懂的情緒,她只能感受到他並不快樂,可很釋然。像是終於接受了這一切,並且不得不告訴她,讓她也明白:“娘娘心中並沒有臣,臣一直知曉。娘娘只是……嚮往自由,而臣正好可以給娘娘這個自由,帶娘娘走向外面更廣闊的天地。”

“所以在陛下與臣之間,娘娘選擇了臣。”

雲煙搖頭,怎麼會呢,她愣愣地看著季長川,這不對,他原本是她的夫君的,怎麼會是這樣?

“不,不是……”

“是的,娘娘。”

季長川的聲音透著堅定,還有許多疲憊,像是不得不說。

事到如今,她應該要明白屬於她自己的情緒,她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沒人能代替她想明白。

“娘娘心裡,究竟有沒有愛慕,臣都知曉。”季長川閉上雙眼,不去看她有些慌亂的眼神,他怕自己心軟。

如今不是心軟的時候了,他再心軟,便會忍不住再一次哄騙她,想要她多看看他。

謊言已經夠多了,應該讓她明白一些東西。

“娘娘選擇臣,臣心中也歡喜。能同娘娘相伴這些時日,已然是臣的福氣了。”

季長川忍著心中的微痛,道:“臣走以後,娘娘獨身一人,要珍重自己的身子,莫要憂思。許多事情想不通,便不要多想折磨自己……”

雲煙聽得心裡發酸,喃喃道:“甚麼意思?”

不對的呀……她答應季長川同他成婚,心中怎麼可能沒有季長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罷了,她們算是兩情相悅,自己成的婚事,怎麼可能不愛他?

雲煙忽地一愣。

愛嗎?

雲煙怔住,長久時間以來,自己都覺得完美的夫妻關係驟然破裂,她不愛嗎?那她心中,夢中,一直愛慕著的郎君是誰?

她分明那樣心悅她的郎君,她的夫君,她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

“……我心中,自然是愛慕郎君的呀。”

雲煙茫然,聲音中有著深深的迷茫,還有些悵然若失。

季長川心頭一顫,他自然知曉她愛慕的究竟是誰,無論何時,無論她究竟記不記得,這個人都不會是他季長川。

可他聽她這樣講,心中也莫名生出些不應該屬於他的希冀。雲煙靈動的眼眸望著他,這樣的眼瞳中完完全全都是他身影的時候,也會給他一種,她心中可能真的有他的錯覺。

萬一呢?

二人本就坐得不遠,季長川稍推著輪椅向前了些,距離迅速拉近,讓二人的五官在眼前極速放大。

“娘娘若是心悅臣……”

季長川壓低了聲音,清風明月般俊朗的眉眼落在她的眼中,因著虛弱淡色的唇瓣闖入視線,靠近著她。

雲煙感受著他靠近,呼吸驟然停滯一瞬,在她意識到如今情景時,瞬間抽離,側過臉躲開那個即將到來的吻。

季長川的動作停住,驀地一笑。

“娘娘從前認不清自己的心,現在能明白了嗎?”

雲煙看向他,他又緩緩坐直,彷彿方才甚麼都沒有做過,他們仍舊是被迫分離的一對苦命鴛鴦。

“明白……甚麼?”雲煙低聲呢喃,心中鈍痛。

她方才……究竟為甚麼會躲開,為甚麼要躲開?他才是她真正意義上的夫君不是嗎,可為甚麼在意識到他在靠近自己的同時,下意識地抽離,讓自己離開這個曖昧的氛圍。

可就在半刻鐘前,燕珝的吻封住她的雙唇,死死碾磨著,讓她無力招架。

她以為她在燕珝面前的舉動都是因為他太過強勢,又有著至高無上的強權,逼迫著她不得不屈服。

但方才她躲開的那一瞬間,雲煙忽地覺得……她似乎不是同誰都能親吻的。

哪怕眼前這個人,是她的夫君。

忽然有些喘不上氣,這個認知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不明白這是為甚麼,也不明白究竟何時,自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季長川移開視線,不去看她帶著懵懂茫然的眼神,只是道:“娘娘心中沒有臣,反倒能在宮中好好生活,臣替娘娘開心。”

雲煙咬住下唇,略抬眼看著他。

她有些想對他說聲抱歉的,可她也很瞭解季長川,他一定會笑笑,說沒有關係,不喜歡他也不是她的錯。

她原本就要同他成親,心中就應該有他才是一個妻子應該做的。

雖然如今……甚麼都不是了。

她低低垂著頭,將自己方才拿出的木盒給他。

“我也想告訴六郎,同六郎在一起的日子,也很開心,”她不知如何描述自己複雜的心情,“六郎日後,有甚麼安排嗎?”

季長川將木盒接過,並沒開啟看,只是珍而又重地將其放在懷中,用蓋著腿的毯子緊緊包裹著它。

“同陛下商議好了,”季長川道:“南方這些年一直不算安寧,臣去看看。”

雲煙抬首,“那你……還會回來嗎?”

“回京嗎?也許吧,”季長川一笑,“只是就算會回來,也不一定能見到娘娘了。”

燕珝能讓他活著,就已經是顧念著他們多年的情誼了。讓他去南方查些事情,也是等著他將功補過。

他們本就是這世間,除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比血脈相連的親兄弟還要親密,是他逾矩,是他僭越。是他先背叛了他們之間這麼多年的情分。

那就讓他,用餘生償還他所犯下的孽。

視線落在她的嬌靨,季長川只恨自己不能拿出紙筆,將她這會兒帶著朦朧淚眼的面容一一畫下來,一口飲盡茶水,主動道:“娘娘,時辰差不多了。”

“怎麼就,怎麼就差不多了,”雲煙惶然看著刻鐘,“這還沒有多久呢。”

意識到時間的流逝,雲煙只怕這最後一面還有遺憾,指尖搭上他輪椅的扶手,眼神悽惶,“你不再同我說說話嗎,日後……沒有日後了。”

“臣自然想同娘娘多說些甚麼,照顧好自己之類的話想來娘娘也聽膩了,況且有陛下在身邊,臣不擔心娘娘會如何。臣只有一點,”他狠下心來,將雲煙的手從扶手上拉下,“娘娘在宮中,想做甚麼便做甚麼,萬萬不能委屈自己,就當是為了臣,不要讓別人欺負了你。”

雲煙又有點想哭。

離別之際,她擦擦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那樣太醜,嗚咽著嗓音:“是我不好,沒有我,你應該尋一個更好,更懂事的娘子。”

而不是因為她,得來了這樣的牢獄之災。

季長川搖搖頭,想要說些甚麼,卻無法開口。

只能閉著唇,讓自己的視線一直一直停留在她身邊。

他心裡,只怕住不進別人了,就同阿枝和燕珝的心裡一般,此生得此一人便足矣。

季長川將木盒放在懷中,滾動著輪椅,雲煙知曉他去意已決,哪怕時候未到仍不遠停留,知道他定是為了自己考慮,收了淚意,送他離去。

燕珝之前說的甚麼挑撥離間的話語都太天真了,她的六郎待她這樣好,這樣貼心,就算當時有一些欺瞞在又如何,他畢竟是鼓勵她自己做些事情的。

她才不會因為這些小事,被燕珝離間了感情。

她是答應過燕珝慢慢忘了季長川,但不代表她會因為他的話輕易動搖心念。

雲煙握緊扶手,將他送出。

門口兩個小太監看到門被推開,俱都鬆了口氣,兩人不敢看這位雲貴妃究竟是何種臉色,只能垂首低著頭將季大人的輪椅抬起又放下。

雲煙推著輪椅,緩緩走到庭院。

燕珝就站在院中,負手望著福寧殿那株小樹。

聽到輪椅骨碌碌的聲音,他微微側身,看向二人。

雲煙面上淚痕依稀,看來是哭過,還哭得厲害。

季長川攏了攏衣袖,將木盒放好,拱手對陛下行禮。

雲煙沒注意到,他卻看得分明。

那個被阿枝送給他,又被他前陣子在天牢中託付徹知轉交給雲煙的護身符,如今系在燕珝的腰間。

堂而皇之,彰顯著他的所有。

燕珝一抬手,免了他的禮不去看他,等雲煙將輪椅推近,即將要經過他時,燕珝才伸出手,拉住了她。

“時辰還未到,怎麼捨得出來了。”

雲煙始料未及,抬首看向男人。

輪椅停在二人身前,季長川垂眸,不去看燕珝抓住雲煙的手。

“臣不敢再拖累娘娘,”聲音低啞,帶著君臣之間本就應有的恭敬,“娘娘已經很累了。”

福寧殿庭院佔地極大,畢竟是帝王寢宮,一草一木俱都由宮人悉心照看著。

有微風吹來,草木搖晃,發出窸窣輕響。

風聲送入幾人耳中,雲煙的淚痕被吹得發乾,她想要甩開燕珝鉗制住她的手,卻被抓住不放,就在季長川面前。

方才被他吻住在脖頸處的痕跡又開始有些發癢,被風一吹,分外明顯。

惱意更甚,她真的有些生氣。

聲音一沉,“陛下還請鬆開,妾要送季大人上馬車。”

她要親眼看著季長川離開了才放心。

“貴妃此前不是答應喚朕郎君的麼,”燕珝拉著她的手腕又緊了幾分,微微往懷裡收,“朕的貴妃,何以要送他人。”

“孫安。”

燕珝揚聲,孫安聽著聲音迅速從廊下過來,壓著嗓音:“陛下。”

“送季大人回去。”

“是。”

孫安握住輪椅的扶手,雲煙不知他如何動作的,一個使力,根本看不清動作便將輪椅微微轉了方向,讓她不由得鬆開了手。

季長川現在真正離開她了,雲煙忽得冒出這樣的念頭。

孫安未等他們再開口,便推著季長川離開,而季長川也好像她根本不存在於身後般,沒有回頭。

他真的要走了。

雲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被孫安完全遮擋住,又出了庭院,再也不見。

淚水才又一次落了下來。

“回去罷,外面涼。”

燕珝看不得她哭,想要伸手將她的淚水擦去,卻被她先一步躲開,胡亂用手抹了一把。

“陛下現在開心了麼,”雲煙轉身,順著燕珝牽她的力度,“妾不會再見到讓陛下不高興的人了,陛下順心了嗎?”

她還帶著淚水痕跡的手硬生生將燕珝拉住她的大掌掰開,“陛下不處理政務麼?從前聽說陛下政務繁忙,忙起來幾乎通宵達旦不得安寢,怎麼還有時間在妾這裡糾纏。”

“逐客令嗎?”

燕珝輕嘲。

“陛下聽出來了就好。”

雲煙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道:“妾同六郎,都不是陛下可以隨意折辱之人。請陛下日後就算再‘情不自禁’,也莫要一聲招呼都不打便做些無禮之事。妾雖生長於涼州,但也明白大秦最是重禮受禮的,宮規聽說也是萬分森嚴,還請陛下自重。”

她頓了頓,“也請陛下尊重妾,妾是陛下的妃子,不是陛下的禁.臠。”

在她見季長川之前,那樣親她。出言調撥她和季長川的關係,脖頸處如今還有些癢。

還有從前一次次地冒犯之舉,她不願意承認是自己對他毫無反抗的心力,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自私地將一切責任推到燕珝的身上。

“你倒是學了些新奇的詞彙,”燕珝的聲音染上些涼,“又是季長川給你的話本中看的?”

“妾也沒說錯。”

雲煙理直氣壯,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甚麼問題,看著燕珝道:“陛下有陛下的事情做,妾是陛下的后妃,做好后妃應該做的便夠了。陛下本就說的是留妾在陛下身邊,若還要強加給妾甚麼,應當在昨晚就將條件加上去。”

“現在妾想好了,妾今日不想看見陛下,”雲煙凝著嗓音,“可能明日也不想,妾要搬出去。”

“搬去哪?”

燕珝皺眉,“福寧殿不好麼?”

“福寧殿太空了,”雲煙攏著衣衫,面上的淚痕已經幹了,在她臉上有些難受,“妾要自己挑住處。陛下之前說了,住處由妾自己挑的。”

季長川再三叮囑,讓她千萬不能委屈了自己。燕珝前日也言之鑿鑿,說能答應她的一切條件。就連認識不久的付菡付娘子都告訴她,要順著自己心意而為。

那她不想住在燕珝的寢宮,想要尋一片自己的天地,反正是在燕珝的後宮中,又飛不出哪去。雲煙挺直了腰桿,道:“陛下忙去吧,妾自己會尋著住處,搬過去好好照顧自己的。”

還未等燕珝回話,雲煙便轉身往殿內走,末了站在殿前,還來了一句:“陛下,妾便不送您了。”

燕珝攥緊了指尖,看她那副哭過後鼻尖還微紅的模樣,恨不得再次親上去,堵住她說話這麼不好聽的嘴。

也不知季長川究竟同她說了甚麼,這些話究竟是不是她自己真心所想的,竟然無法發作,只能認下。

很好,另擇住處,且看她能搬到哪兒去。總歸在他的後宮,整個秦宮都是她的家。

“來人,”燕珝吩咐道:“就依貴妃的,隨她挑。”

雲煙得了吩咐,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卻看得人分外覺得刺眼。

“多謝陛下。”

雲煙施施然轉身,拉著茯苓進殿收拾東西了。

不去管燕珝是否順心,雲煙心中好像卸下了重重的包袱。如今也算是塵埃落定,季長川被放了出來,雖然身子不好但已經在醫治,想來問題不大。

付菡的婚事也算順利推近,燕珝畢竟是帝王,答應過了的事情不會反悔。

她現在是貴妃,燕珝的貴妃,後宮中唯一的女子。

她想,自己應該有這個權利和必要去尋一個自己喜歡的住處。

離燕珝遠一點,自己的空間大一點,不要夜裡睡得迷迷糊糊醒來,看見的第一張臉不是可愛的茯苓,而是沉著臉的燕珝。

孫安戰戰兢兢聽完她的要求,連聲道:“娘娘,這可不好尋……”

雲煙早就擦乾了淚痕,她本就不想當一個猶猶豫豫的人,下定決心改變自己多思的性格,第一步,她要當斷則斷。

站起身,“大秦皇宮這樣大,尋不到一個住處?”

仗著燕珝如今還算看重她,能多提些要求便多提些,日後就算失了寵也不虧。

更何況,那種時候,燕珝說了她可以離開。

孫安不敢回答,還是茯苓道:“娘娘光問他們有甚麼用,還不如自己去看。”

“有理,”雲煙搭在茯苓手上,“你說的對,走罷。”

雲煙方踏出福寧殿,便見小菊趕來,道:“娘娘,鄭王妃想來見您。”

“鄭王妃?”

孫安極懂眼色,當即道:“便是四王爺鄭王的正妃趙氏。”

雲煙想起了這個人。

聽付菡說,她似乎想見自己多次了,可總被燕珝的人攔著,沒人能通報到她處。

這會兒能得到訊息,想來是封了貴妃,塵埃落定,燕珝已經不介意她見外面的人。

雲煙想了想,“她來了嗎?”

小菊點點頭,“在付娘子處。”

“那便見吧,”雲煙繼續往外走,“也不知見我能做甚麼。”

孫安愣了神,饒是他伺候過那麼多主子,也沒見過這樣隨性的。

“娘娘,不在殿中會客?”

雲煙回首,輕蹙眉頭。

“總不能叫她耽誤了我的時間,”雲煙道:“我今日就要搬出去。”

孫安似乎聽到了自己心破碎的聲音。

還有陛下的。

“就今日,”雲煙重複,“就現在。”

莫說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王妃,就是燕珝現在來了,她也要離開福寧殿。

第68章 王妃

幽長的宮道上,趙氏身後跟著兩個隨侍的宮女,還有三兩個小太監,快步往福寧殿去。

方同付菡說完話,聽說她要去見雲貴妃,付菡面色不大好,勸她幾句讓她先別去。

但她還是抵不過心中的好奇,前幾日婆母和夫君的叮囑尤在耳邊,不止為了她自個兒,這個貴妃她不得不見。

鄭王妃趙氏家世不算很高,能嫁給鄭王純粹是因為當時還是妃子的徐貴太妃不受寵,還是四皇子的鄭王即使文武功課都不錯,在太子和九皇子面前一比,這個哥哥就不太夠看了。

太子驚才絕豔,九皇子才思敏捷,年幼時還算受寵的四皇子在兩個弟弟長成後,逐漸籍籍無名起來。

及冠時,由徐妃向陛下請旨,將自己表妹家的女兒趙氏嫁了過來。

鄭王待她也只能說一般,不過平平,比不上話本中那些神仙眷侶,但也算敬重,府中事務一應交給她處理。

時間長了,兩人還算相敬如賓,日子並不差。

鄭王早早將局勢看得清楚,燕珝被廢,沒回來之前,這個皇位靠著他從前的軍功,或許還能爭上一爭。但燕珝回來後,便再也沒了奪位的心思。

他天資平平,是比不上六弟和九弟的。與人為善,到時候無論是誰登基了,他都是陛下的兄長。當個閒散王爺,日子也不錯。

鄭王妃趙氏和徐貴太妃也知道她們家這個王爺怕是登不上大位,早早便開始準備著、打探著。

明昭皇后在時,趙氏沒把握住機會。

她晚了付家娘子一步,要不說付家人精明呢,這個付家娘子肯定是早早就發覺了明昭皇后在陛下心中不一般,所以在她還是晉王側妃的時候便處處巴結,如今還能住在宮中,得了聖旨賜婚,在宮中待嫁。

她當時也想過,是否要同她交好的,可哪裡有她一個兄長的正妃去討好一個側妃的道理,更何況她還是大秦人人都瞧不上的北涼人。

一次兩次示好,她既然不理睬,那便罷了。趙氏家世再普通,那也是正經人家的女兒,學得都是聖賢書,比那些北涼日日學著巫蠱之術狐媚惑君的強。

當時滿京城誰知道晉王側妃竟然是晉王心尖尖上的人,不過一個北涼蠻女,仗著嫁的早,又是在晉王患難時期共同過來的,就算有些情誼,不也沒扶正麼?

所有人都猜測,晉王要娶一個身份更高,更得體的正妃。

當時京中幾乎都以為,未來的晉王妃,日後的皇后,會從付、韓、王三家中出。

一個是世代清流,三朝老臣的女兒,付菡才名遠揚,又有一同長大的情分,同王爺也走得極近。遭了不少貴女的妒忌,好在家世不錯,又有兄長撐腰,偶有暗害也沒人能真害得了她。

一個家中手握重兵,在朝中極有威望的武將之首,年輕時四處征戰,老了也有赫赫威名,叫人看著就心生敬畏。韓文霽日後落得那般下場,是滿京城貴女都想象不到的。

王家女兒如今還在太原王家祖宅,聽說被關在祠堂日日對著祖先思過。可是在此以前,她可是陛下嫡親的表妹,全家都因著陛下喪命,都以為陛下總會對自己的親人留些情面。

沒想到笑到最後的,竟然是明昭皇后。

被送去南苑兩年,所有人都以為是陛下厭了她。誰知陛下情深至此,寧願抱著一個死人的牌位,也不願意看他們費勁心力尋來的美人。

鄭王妃趙氏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心道她李芸在陛下心中再重要又如何,還不是命薄早早去了。

只是便宜了後人而已。

聽說那雲貴妃……同李芸生得,一模一樣。

她倒是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個一模一樣法。

趙氏攏著衣袖,讓身旁的侍女看了看自己髮髻衣著是否整潔。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個雲貴妃出自何處,不知她究竟會不會計較這些東西,但還是嚴謹點好。

她穿了個刺繡妝花裙,外頭披了個翠紋織錦羽緞斗篷,瞧著端莊又大氣,正妃架子擺得十足的同時,應當也不會搶了貴妃娘娘的風頭。

光是這衣裳,她出門的時候就好好選了一選。

到了福寧殿,卻沒見到那位貴妃娘娘。

一頭霧水地被沉默的宮人引著在宮中轉悠,終於在御花園的一個小亭中瞧見了雲貴妃的背影。

背影看不出年齡,但能看出來身姿嫋娜,一瞧就是美人。就是瘦弱了些,瞧著有些單薄。

淡黃色的對襟襯得那露出一截的玉頸更加白皙,線條流暢,半倚在石桌前,細細品著香茗。

趙氏心裡有些急切,想要看清她的臉,可越是靠近越不能失了方寸,小心端著儀態緩緩走近。

“好不好吃?”女子聲音清越,帶著些甜膩,聽得人舒暢,“小菊也嚐嚐。”

趙氏一愣。

這聲音好生耳熟,縱使她同原先的明昭皇后再沒怎麼打過交道,也記得明昭皇后身為北涼人,那一口漢話北涼話混著的腔調,尾音微微上揚,嗓音熟悉。

這……

還未等她思索出甚麼,便聽雲貴妃又道:

“孫公公為何不吃?”

她心中一驚,視線投向她身旁,孫安竟然也在!

孫安可是御前的大太監,燕珝眼前的紅人,片刻不離的。這會兒竟然在貴妃娘娘面前忙前忙後侍候著……看來所言非虛,這位新立的貴妃娘娘,怕是極受寵。

腳步聲驚動了正在給宮女分著糕點的雲貴妃,她微微側身,還未轉過身子,趙氏便極恭順行禮:“妾身趙氏,拜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

雲煙側過身子看向她,趙氏姿容不算上乘,但眉眼和順,瞧著不像惡人。明明瞧著年紀不大,但眉心看著竟然有了細細紋理,應當也是個極細心極多思之人。

第一印象不壞,雲煙頷首,“王妃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半個時辰前,她還在為季長川的離去有些傷神,特意給自己尋了事做以免沉浸在悲意之中無法自拔。季長川這樣關心她是否憂思過度,她不能讓他走後還不得安寧。

遠離福寧殿,起碼和燕珝保持一點距離,她心中立時就會順遂如意。

打定了主意搬離,她動作很快,跟著孫安轉了幾個宮室,不是這處陰冷,便是那處漏風,處處都不好。轉了半天到了御花園,在此處休息。

正好見見這個鄭王妃。

她看見鄭王妃下意識捂了捂自己的脖頸,無他,燕珝方才留下的痕跡隨著時間過去半點未消,甚至還更明顯了些。照著鏡子的雲煙恨不得一拳錘上去,可恨自己柔弱無力,若是有力氣,定要叫燕珝好好明白明白她可不是那麼好招惹的。

鄭王妃起身,掏出帕子抬首,在眼神落到雲貴妃臉龐時如遭雷劈。

渾身定住,僵直不敢動彈。

明、明昭皇后不是去了嗎!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相似之人……一模一樣,簡直一模一樣!

傳言竟是真的!

即使眉眼間神態不同,也能看出二人的相似。

從前的明昭皇后是她一個外人都能看得出的憂慮怯懦,這位雲貴妃沒了那些小家子氣的作態,目光坦蕩,看著她沒有半分波動。

她……她究竟是誰!若不是皇后娘娘的棺木已放入陵寢,她們這些命婦還去哭過靈,幾乎就要以為是明昭皇后本人坐在眼前了。

這就是雲貴妃?

鄭王妃自認也見過不少事了,可從未聽說過世上會有一模一樣的人,難怪,難怪陛下這樣不能自已,竟然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野村女一躍成為貴妃——

這樣的容顏……

莫不是明昭皇后並沒死罷?

腦中忽地冒出這樣一個想法,卻見孫安輕哼一聲,提醒道:“鄭王妃,王妃?”

鄭王妃回過神來,看著孫安皺著的眉間,意識到自己一瞬間荒謬的想法,趕緊垂首找補道:“娘娘絕色,妾身此生還未見過娘娘這般風姿的女子,一時看愣了,還請娘娘恕罪。”

雲煙不大喜歡別人盯著她瞧。以前總覺得別人打量自己,讓自己有些無所適從。現在是心裡明白自己生得像明昭皇后,所以面對著別人的視線,都知道那些人在透過目光看誰,這會兒瞧見鄭王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臉,面上還有著驚詫之色,不必想便知道她又想了甚麼。

雲煙面上原本帶著的笑稍稍收回,不算和悅地“嗯”了一聲,道:“王妃安好。”

鄭王妃人精兒似的,知曉自己方才一時失態惹了雲貴妃不悅了,立馬便換上笑臉,掩飾住眼神中的猶疑,道:“貴妃娘娘今日是在御花園中賞景麼?”

雲煙搖頭,未曾搭話,主動道:“聽付姐姐說,王妃許久前便想見我了,可是有甚麼事?”

鄭王妃不想她竟然是這樣直白的一個性子,說話不給人留餘地,竟然將這些擺在明面上說出來了,臉上一紅,道:“倒也沒甚麼事,只是聽說宮中新來了位貌美的娘子,就連婆母……便是徐貴太妃,娘娘應該知曉。就連婆母都同妾身提了幾次,忍不住好奇,總想來瞧瞧。”

“徐貴太妃……”雲煙默唸,將幾人之間的關係串了起來,道:“娘娘今日送了我些錦緞,我很喜歡,多謝娘娘。”

“貴妃娘娘喜歡便好,”鄭王妃聽她這麼接話,臉色好看了些,套近乎道:“一瞧見娘娘,妾身便覺得親切。娘娘若是不介意,喚我一聲四嫂便是,莫要一口一個王妃,沒得生疏了彼此。”

雲煙不大喜歡旁人提到明昭皇后,哪怕只是“親切”二字。這總讓她想起她在燕珝身邊只是個替代品的事情,有種鳩佔鵲巢的感覺。

她也能猜到方才鄭王妃口中的那些“好奇”出自何處,付菡也曾同她提起過,說這些都是入宮之後必然要經歷的,她在外已然有了許多傳言,不可能一句都聽不到。

早就聽聞許多人想要給燕珝送來美人,只是無人成功,還被燕珝斥責回去。如今有了她,誰能不好奇。

雲煙心中打著轉,沒接她的話,只是笑笑:“王妃說笑,這才第一面,哪裡就有生疏親切一談。我初入宮,這聲四嫂實在不敢叫。”

她又不是皇后,也不算正妻,貿然叫嫂嫂萬一別人說她臉皮厚怎麼辦?雲煙和她不熟,才不想自己給自己找事。

鄭王妃一笑,“說的也是。”

面上沒甚麼,心裡卻納罕。起初還覺得有沒有可能是明昭皇后還在這世間,雖然離奇,但也不是沒有可能。這會兒又打消了這離譜的想法。

雲貴妃說話這樣直白,眼神裡盡是落落大方,沒有一絲畏懼膽怯,並沒有將她一個王妃放在眼中。

當然,她是貴妃,本就沒必要將她看的太重。

可從前的明昭皇后全然不是這個性子,恭順有禮,恨不得把笑掛在臉上讓所有人都看見。她至今都還記得明昭皇后面對著眾人懷疑的目光時,那樣害怕軟弱的模樣。她從前有意同她交好的時候,她雖然未曾有甚麼積極的應答,但對她說的話還算是恭敬有加的。

容顏相似,性子卻全然不同。

一個人會有這樣的兩種性格嗎?鄭王妃覺得不會,加速的心跳這會兒緩緩平靜下來,想了想,怕是巧合。

那口音,她也不是沒見過別的涼州人士,後來學會說漢話的多少都有些北涼腔調,她這樣已經算是說的很好的了。

時間過去,她都快不記得明昭皇后說話究竟是甚麼音色了。又或是他們當時從未將阿枝放在眼中,根本無人傾聽她說話。

心中思襯良多,時間卻不過一瞬,鄭王妃道:“貴妃娘娘在用甚麼茶?這樣香。”

雲煙對她親暱的語氣有些不適應,但還是客氣道:“王妃要不要用些?”

茯苓立刻給她倒上了茶,鄭王妃應邀坐下,瞧著滿桌糕點,心裡暗暗記下雲貴妃看著像是小孩子口味,愛吃甜的。

茶也是花茶,聞著清香,應當不喜苦澀。

鄭王妃拉出笑來,品了品茶,又在雲煙的目光下吃了糕點,用盡口舌將這茶水糕點捧得天上有地上無的,眼見著雲煙面上現出了歡喜,才住了口。

雲煙本不太喜歡她,她一上來便盯著自己的臉,讓她不大高興。又貿貿然同她拉近關係,讓她無所適從。

這會兒倒覺得好多了。她話不少,但說話也不算冒犯,聽起來還算順心。雖然能聽出來是可以捧著自己說話,但……這世間就沒有不喜歡別人追捧的人。

雲煙也不能免俗,面上自然浮現出了笑,道:“我也覺得這些很好吃,你若喜歡,走時帶走些罷?”

雖然她根本嘗不出來,也不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是甚麼味道,但是聽她描述,還是忍不住饞蟲大動,捏起一塊糕點吃了一些。

轉頭看向孫安:“孫公公,這些糕點御膳房還有吧?”

茯苓看見娘娘終於吃了今天的第一塊糕點,心裡歡喜,看了孫安一眼,孫安也終於安了心,道:“自然成,貴妃娘娘賞給王妃,要多少有多少。”

“不是賞,”雲煙將糕點放進嘴中,嘗不出味道讓她只吃一點就沒了興致,悻悻放下剩下半塊,“是送。”

“是,是。”

孫安立刻轉變態度,如今貴妃娘娘就是祖宗,說甚麼是甚麼。

這位祖宗方才茯苓小菊兩人勸著都沒吃進東西,今晨只喝了一碗粥,陛下聽說此事皺著眉頭要他務必勸著娘娘多用東西。

但娘娘口中無味,任誰口中嘗不到味道,都會沒了胃口。

娘娘瘦得很,昨日太醫請平安脈後也道要娘娘就算沒有興致也要多用些,奈何娘娘只懶懶應聲,未曾答覆。

孫安多看了鄭王妃一眼,她若真能勸動娘娘多用飯食,日後天大的好處等著呢。

雲煙同她親近了些,也並不覺得自己想要搬離福寧殿的念頭有甚麼不好,並不避諱,讓孫安繼續講。

孫安勸道:“娘娘,長秋宮有甚麼不好?南北通透,光線充足,白日裡不需點燈在殿內也能讀書寫字……”

“不愛讀書,”雲煙皺眉,想起燕珝前些日子送來的枯燥書冊,她都懶得翻開,“不想寫字。”

孫安語塞,從前不是聽聞晉王側妃經常書寫麼……只好換了話頭:“長秋宮歷來便是皇后居所,那處比別的宮室自然要富麗堂皇許多,娘娘不是喜歡好看的玩意兒麼?長秋宮可多……”

“孫公公都說了,是皇后居所,”雲煙將剩下半塊糕點咬了一口,皺著眉頭嚥下,“我只是貴妃,住這裡只怕不好罷?”

“再說……”

她接過鄭王妃遞來的花茶,甜甜笑了下道謝,飲下茶水後繼續道:“難不成我住別的宮室,陛下便不給我好看的玩意兒了麼?”

眼瞳清澈,帶著自然的微潤,看得鄭王妃都覺得心顫,笑道:“陛下看重娘娘,自然不會。”

“那不就是了。”

雲煙笑笑:“孫公公,長秋宮我可住不得,不必勸我了。”

她有自知之明,朝中人人都想將女兒送進後宮,她如今是貴妃,後宮之中最高位。燕珝這會兒不鬆口,日後難保不會再冊封一位皇后,到時候要讓她搬出去,那多尷尬。

還不如早早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宮室,離長秋宮遠些,日後就算有了皇后,也不怕膈應。

燕珝答應了她若有那日她可以離開,但她心裡並不怎麼相信。

已然是做好了一輩子耗在宮中的準備了,天大地大,就讓六郎幫她看。

鄭王妃聽了半天,這才回過神來,道:“娘娘不是住在福寧殿麼,怎的要搬出去?”

此事可不算小事,要知道尋常妃子侍寢,都不能在福寧殿久作停留,到了時辰是要被送回去的。可這位雲貴妃不僅得了恩寵住在福寧殿,還想搬走?

陛下竟然允准她自己挑選宮室,鄭王妃心裡砰砰跳,只覺得自己簡直沒見識極了,第一回 聽說有這樣的事。

“福寧殿太空了,住著心慌。”

雲煙擦了擦手,站起身,“時候不早了,王妃對宮中可熟悉?帶著我轉轉罷。”

“孫公公不老實,說是帶我看宮室,結果就在長秋宮外繞圈,還以為我不知道呢。”

雲煙帶上茯苓小菊,離開了亭子,留下孫安一人獨自凌亂,趕緊跟上。

孫安跟在身後,支起耳朵聽著鄭王妃同雲煙說話。

鄭王妃心中也有計較,先是道:“妾身是常來宮中,宮中大小宮室從前都隨著母后去見過各宮娘娘,如今母妃們居於壽康宮,這些宮室便空了下來,倒沒怎麼來過了。”

雲煙點頭,“那便請王妃幫我參謀參謀。”

“娘娘既然這樣說了,也別怪妾身託大,”鄭王妃看了孫安一眼,道:“長秋宮自然是最好的,但娘娘不喜,也就罷了。若比繁華,先帝貴妃所住的坤寧宮倒不錯,若說清淨,徐貴太妃從前所住的永壽宮也很不錯,看娘娘喜歡何處呢?”

雲煙不愛那些繁華的,專挑了永壽宮問:“永壽宮在何處?”

鄭王妃為她指了方向,孫安嘆口氣跟上,只聽鄭王妃道:“從前入宮,母妃便會為妾身和王爺備上牛乳茶……娘娘是涼州人,應當知曉這牛乳茶的味道罷?”

“確實許久未曾嘗過了,”雲煙聲音低了些,“牛乳難得,徐貴太妃倒是珍視你們。”

“是呢,母妃愛子,性子仁善,待妾身這些小輩極好,她若見了娘娘這樣好性子的人,必定也歡喜。”

鄭王妃聲音裡帶著笑,引著雲煙往永壽宮去。

這樣說著,雲煙倒是想起一事。

徐貴太妃作為如今宮中資歷最高的老人,她理應前去拜見才是。付菡前些日子也同她提起過,只是前陣子她連燕珝都不想見,也無名無份的就像被圈禁在了福寧殿中,哪裡還有精力想這些。

現在算是名正言順的后妃了,得虧鄭王妃提醒,要不她早就忘了此事,若是失了禮數多不好。

心裡定了注意,應了聲,鄭王妃瞧她模樣應當已然對徐貴太妃印象不錯,放了些心。

孫安原本想出言說些甚麼的,但聽鄭王妃說話並未有甚麼算計,只是尋常想攀著如今恩寵正盛的皇妃,也無甚大事,便隨她去了。

一時疏忽,便聽心情甚好的鄭王妃道:“娘娘,妾身瞧見娘娘便覺親近……”

她壓低了聲音,孫安沒有聽清,不過一瞬,便見茯苓當即變了臉色。

“鄭王妃說這話,若叫陛下知道了,定要治王妃不敬之罪!”

孫安面色一凜,頓覺不妙。

第69章 月色

鄭王妃其實也沒甚麼壞心。

她這會兒看雲貴妃心情不錯,便想著能不能再討她歡心,稍稍巴結著。

陛下讓孫安跟著她,又能自個兒挑宮室,那是誰都想象不到的榮寵。

鄭王最近政務出了些錯,陛下歷來嚴肅從不看血緣親疏,該斥責便斥責。鄭王好歹是個兄長,竟然在朝堂之上被小几歲的弟弟說得面紅耳赤。

現在隱隱有些鬱郁,去上朝時都愁眉不展。

趙氏也是想著,若能同雲貴妃熟稔起來,就像當初付菡和明昭皇后那樣,成了好友。雲貴妃看著還算隨和直接的性子,應該不會不管他們,這樣的榮寵給陛下吹吹枕頭風,好歹能比現在的日子好過吧?

看雲煙心情不錯,鄭王妃便想錦上添一朵花,壓低了聲音避開孫安,湊近對雲煙道:

“貴妃娘娘性子這樣好,倒是叫妾身想起一位故人。”

“甚麼故人?”

雲煙下意識詢問。

“妾身瞧見娘娘便覺親近,”鄭王妃看了看她和那人一樣相似的容顏,道:“娘娘可知從前那位明昭皇后?不是妾身說她壞話,只不過她那人性子古怪的很,從不主動同人交際,日日就躲在她那院子裡不知道做甚麼,後來呀……還整些巫蠱之術,將他們那處的蛇都抓來害人。半點比不上娘娘好性兒,要妾身講,娘娘勝過她千倍百倍都不止。”

雲煙愣了愣,“……明昭皇后?”

她知曉自己同明昭皇后生得像,但還是第一回 從旁人口中聽說到她的事蹟。

燕珝只告訴她容顏相似,付菡只同她講過明昭皇后性子仁善,宮中宮人都絕口不提明昭皇后,彷彿她是個禁忌般的存在。雲煙知曉燕珝那樣愛她,所以即使再冒失,也不會輕易打探,冒犯到已然故去之人。

死者為大,她皺皺眉頭,不喜歡鄭王妃這樣說話,心裡莫名升起了煩躁,方才還覺得她說話有趣會審時度勢合心意,這會兒又覺得她有點太過自來熟。

她們似乎還沒有好到……能一同說人壞話的程度吧?

她正欲開口,便見茯苓冷著臉,用她從未聽過的聲音沉聲斥責:“鄭王妃說這話,若叫陛下知道了,定要治王妃不敬之罪!”

聲音中帶著重重寒氣,甚至是怒意。

“……還請王妃自重。”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饒是雲煙,也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鄭王妃被她這樣一聲斥責,本就心虛,這會兒臉上帶著紅,冷眼掃來,瞧見茯苓面容時,又是一頓。

好生眼熟……她怎麼記得明昭皇后身邊,似乎也跟著這樣一個生得高高大大的北涼麵容的宮女。

可誰會在意一個宮女,鄭王妃壓根記不清面容,只覺得熟悉,聽她這會兒斥責自己,先未出聲,只是看向了雲煙。

天地良心,她也不過是對著貴妃踩低捧高一下,反正逝者已逝,誰也不會知道。

說不定貴妃這會兒歡心了,還同她更親近些。

哪有做下人的先主子一步斥責她的,雲貴妃都沒表態呢。

鄭王妃視線轉到雲煙面上,只見雲煙面色淡淡,同明昭皇后極其相似的面容帶著涼意,眉眼寒涼,緩緩抽開她拉著的衣袖。

“這是在宮中,王妃還是慎言罷。”

鄭王妃一時都快不清楚她究竟知不知曉她的容貌同明昭皇后相似了。

按理來說,有珠玉在前,誰會希望自己只是一個替身的存在。貴妃看著也是驕矜直白的性子,滿身綾羅並不覺得負擔,反倒自在輕鬆,看著便是沒怎麼受過委屈嬌養出來的,怎會甘願為人替身?

難不成她並不知曉?這樣大的宮中,就一點風聲都沒透給她?

二人進了永壽宮,在永壽宮養著荷花的壇旁停住,雲煙看著那冬日枯敗的枝葉,有些不適,轉頭讓茯苓幾人下去。

孫安轉過身子,知曉雲煙要同鄭王妃說話,拉著不太情願的茯苓停住,看著兩位主子在永壽宮中行走。

他留了個心眼,緊盯著二人的方向,支起耳朵聽著。從茯苓處知曉鄭王妃方才說了甚麼後,目光緊緊凝視在鄭王妃身上。

她若敢說甚麼不該讓貴妃娘娘知曉的,今日便不可能好好走出這宮中。

雲煙沒有說話,只是同她一起在永壽宮中,像是閒聊。

“你覺得我性子好?”

鄭王妃這會兒倒是糊塗了,雲貴妃這態度……究竟是甚麼意思?

作為除了付菡,第一個見到這位新貴妃的命婦,鄭王妃覺得自己定能掌握第一手訊息的。譬如,貴妃究竟生得如何,知不知曉自己同皇后生得一樣,又出自何處,究竟有沒有甚麼利益牽扯。

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讓貴妃歡心,讓貴妃記住你這個人,日後,能不能讓貴妃在陛下面前美言。

徐貴太妃近日在她進宮請安時,也提點過她,讓她哪怕裝作不會說話,沒眼力見的模樣,就算是讓貴妃一時不愉,只要能打探到一些訊息,也算是值了。

要拉近關係,又想打探到訊息,鄭王妃頭都大了。

斟酌再三,加上討好的意味明顯,想來貴妃也只會覺得她想巴結她。

鄭王妃覺得……這次自己或許真能知曉些甚麼。

果真看見雲煙屏退眾人,看向自己。

鄭王妃聽她聲音帶著明顯的北涼腔調,有些發音有點奇怪,尾音上揚,像是在唱歌。

“王妃方才那樣說話,是知曉甚麼嗎?”

雲煙端著手看向她,同她隔開了幾分距離,沒有方才那樣親近,但也不算疏離。

“你說明昭皇后……甚麼巫蠱之術?”

雲煙還是頭回在旁人口中聽說到明昭皇后的名字,原本並不想提及這個話題,關於明昭皇后的好話聽了不少,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說她性子不好,竟然還同巫蠱之術,蛇這類東西牽扯起來。

她覺得自己可能遺漏了甚麼資訊,有些好奇,主動問詢。

“這些事……是妾身失言,”鄭王妃看看她的臉色,道:“此事已過去三年多了,今日在外頭不方便,娘娘若想知道,日後妾身同娘娘講。”

雲煙不置可否,隨意點了頭。

那便不是甚麼光彩的事了,只怕裡面還有些彎彎繞繞的說不清楚。雲煙知曉在深宮之中,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多少都會有自己的手段和心思。

罷了,這些始終都與她無關,既然是三年前的事,她便懶得再多問。

只是鄭王妃繼續道:“娘娘可知曉,娘娘這副容顏,同先皇后生得……”

“相似,對嗎?”

雲煙沒有等她說完,笑笑道。

鄭王妃一愣,“是。”

目光落在雲煙的眼尾,看不出她的態度,咬咬牙,狠下心來,道:“生得相似又如何,反正如今陛下身邊只有娘娘一人,娘娘這樣好的性子,想來陛下心中也能分明,誰是珍珠,誰是魚目了。”

雲煙的腳步緩緩停住,站在她面前。

心裡有些不開心,看著鄭王妃的模樣,顯然不像是隨口說出的話,明明是討好,說她比先皇后強,為何她還會不開心?

不是在誇她嗎?作為一個替代品,雲煙不想一次次被提醒自己是甚麼身份,但聽見旁人這樣說明昭皇后,唇角止不住地下壓。

眼看著孫安想要開口,她一眼掃去,老太監住了口,只聽她道:“先皇后無論是甚麼性子,應該都輪不到王妃來說。”

心底忽然升起一陣厭煩。

燕珝這樣挑剔的人,能那樣愛重她,說明她本性絕對不壞。付菡是個柔順溫和的性子,能和她處得來,應當也不是鄭王妃口中那般“古怪”的性格。至於其中為何會有出入,她也懶得計較,只是道:

“王妃應該知曉,我也是涼州人,從前大秦與北涼開戰時,聽說明昭皇后愛護子民,為民求情,讓萬千百姓免遭戰火,這是極大的功勞。我不覺得這樣心中裝有百姓萬民的皇后會有怎樣不好的性子……”

她頓了頓,“至於那些巫蠱之術,我倒是聽聞大秦嚴禁巫蠱,若皇后本人便擅長這些,陛下怎麼還會喜歡她,不處置她?”

鄭王妃喏喏點頭,連聲稱是。

心裡有了計較,對雲煙的性子和她對明昭皇后的態度大約有了數,也明白這位貴妃,應當是知曉容貌相似一事的。

只是似乎心裡並不很在意,沒有提及。

雲煙看她眼中閃過的一點算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好像天生有些怕旁人這樣謀算的眼神一般,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但還是道:“我不喜歡王妃口中說的話。”

“無論是甚麼性子,自有其可取之處,王妃說我好性子,無非是這會兒同你說得來。難不成明昭皇后不願同你說話,便是性格不好?”

二月微寒,風動衣袖,鄭王妃端莊的裙襬也因著微風輕輕晃動。

“明昭皇后不同王妃說話,應該是王妃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性子不好,而不是評判他人。”

雲煙說完這樣長一段話,頓覺疲累,稍稍抬手,茯苓便上來扶住她。

鄭王妃辯解幾句,她都沒有細聽。

只是道:“我不知曉今日王妃為何來尋我,原本還挺願意同你一道的,但如果王妃還是如此在我面前搬弄是非,那日後還是莫要同我說話了。”

鄭王妃被她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縱使早便知道她說話直白,也未曾在這說話都是彎彎繞繞,一句話要繞著拐上七八圈才能明白意思的後宮中見到這樣的人。

當真是……獨一份。

獨一份的貴妃,還有未曾被後宅之事擾了心的澄澈。

在她的目光裡,鄭王妃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無所遁形,昭然若揭。

她訕訕一笑,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見雲煙帶著茯苓先行離去。留下個孫安漠然瞧她一眼,拂塵一揮,轉身離去。

一個責罰肯定逃不掉,在她準備開口以貶低明昭皇后來討好雲貴妃,試探她態度的時候就想好了。

鄭王妃垂著頭,等幾人離開後,往壽康宮走去。

她要早些同徐貴太妃分享今日她所見的雲貴妃。

雲貴妃這樣受寵,日後,他們還得好好仰仗著雲貴妃呢。

知曉雲煙不算高興,孫安也不再帶著她兜圈子,雲煙也沒了之前的精力一處處細看,在經過永安宮的時候看了看方位,隨意道:“就此處罷。”

“這……”

孫安皺著眉頭,永安宮到勤政殿和福寧殿,可要跨過一整個後宮,經過御花園,還得再走上一會兒。

便是乘龍輦,也得要上兩刻鐘。

娘娘喲,選的可真是個好位置。

看見他半天不回話,雲煙方才冷著的面容更沉了一些,道:“陛下都說隨我挑,我喜歡這裡,不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

孫安唉聲嘆氣,只覺得伺候這兩個主子可太心累了,兩人彆彆扭扭到現在,眼見著貴妃娘娘都要獨寵椒房了,竟然還要住到永安宮這個偏僻的地方。

“那就是可以了,”雲煙對小菊道:“去福寧殿將咱們的東西都搬過來。”

“還請孫公公派些人來,幫我們收拾收拾。”

雲煙先行一步,往裡去了。留下一個孫安,馬不停蹄地往勤政殿跑,將今日所知都告訴陛下。

茯苓跟在雲煙身旁,輕聲道:“娘娘不怪奴婢,今日莽撞開口斥責了王妃嗎?”

雲煙留下她一人在身邊,本就是想要說這個。

“不會,”雲煙看著她,搖搖頭,“我知曉你是為我好,鄭王妃這樣說話,如果我說錯了甚麼,我剛入宮沒多久,若讓陛下因此厭惡我,或是遭來一些沒由來的暗害便不好了。你先行一步幫我止住她的話頭,提醒我這話不好,我便知曉了。”

“你也是為我好,再說,死者為大,明昭皇后都去了,不應該再遭受非議。”

無論她是甚麼樣的性格,如今也已經不在了。

說完,雲煙心裡忽地一頓。

她怎麼會這麼想,宮中只有她一個妃子,哪來的暗害。

心底裡隱隱的慌亂和不安寧都冒了出來,看著無人的永安宮,雲煙稍稍往裡走了走。

好像潛意識裡,一直都覺得同旁人相處著,總會被欺負或是算計。

難不成是……話本看多了?

可同季長川、付菡、茯苓甚至是燕珝在一處時,都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天地之間,她似乎有很多害怕的人和事。

她拉了拉茯苓,掩飾住自己心中的不安,道:“這個凌煙閣瞧著不錯,便住這裡罷。”

茯苓得了她的準話,知曉她沒有生氣,方才聽見她維護著明昭皇后,一聲聲的話語,心裡歡喜,應聲道:“娘娘喜歡,那便就在這裡了。”

凌煙閣甚至不是永安宮的主殿。是個二層的小樓,在永安宮的西邊。

院中有兩顆梨樹,枝葉繁茂,如今還未到開放的時節,雲煙看著這樹,已然能想象到梨花開放之際,是怎樣的風景。

凌煙閣二樓的看臺極大,可以賞月看星星,從高處還能看向遠處,不算大,小而精緻。

南北通透,雲煙還算滿意。

折騰一下午,她原本的東西不多,燕珝後來給她的綾羅錦緞,珠寶首飾,都一應搬了過來。只是凌煙閣還需要灑掃收拾,她便回了福寧殿小憩。等到了晚間,用晚膳時,小菊來報,說凌煙閣已經收拾好了,隨時可以住下。

“這麼快?”

雲煙隨意喝了口湯,便放下碗筷,“走罷。”

茯苓不贊同地看了小菊一眼,再晚點來,說不定就能將這碗湯喝下了。娘娘一日都用不了多少,長久下去,身子怎麼受的住。

雲煙覺得自己用了些,好聲好氣對茯苓道:“好姐姐,別不開心了,人家都喜歡弱柳扶風的身姿,我現在這樣自己心裡有數,咱們去凌煙閣罷。”

茯苓無奈,娘娘每天用個微飽,也不知會不會難受。嘗不到味道已有三年了,這三年每日一日三餐,都不知娘娘是如何熬過來的。

她心裡為娘娘難受,雲煙卻已經習慣了這些,並沒有很在意此事,凌煙閣各處擺放都隨著自己來,比福寧殿小上許多,但處處由著自己,自在不少。

雲煙很喜歡這種將所有東西慢慢擺放整齊的感覺,屋內所有擺放的東西都經過了自己的眼,將不大的屋子裝扮得滿滿當當,看著精緻舒適,已然是個合格的屋子了。

沐浴之後,雲煙忙亂了一日的精神終於放鬆下來。看著窗外明朗的月色,忽然覺得心裡平靜了許多。

燕珝不在,不用費力討好著他。六郎也走了,不必擔心他的安危。

貴妃的位置讓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不用卑躬屈膝,吃的穿的都是御賜,似乎哪哪都好。

哪哪都舒服,就是……好像少了些甚麼。

雲煙溼著頭髮,讓茯苓和小菊都出去歇著了,享受著自己的空間。

她坐在桌旁,看著窗外的圓月。

已然是二月中,月上枝頭,皎潔如初,一如她在鄉間聽著麥穗輕響,躺在搖椅上看到的月亮。

似乎在宮中,也沒有甚麼不好,她想。

但是那好像少了的東西,一直在心裡七上八下地戳著,雲煙咬著桌上的筆頭,在紙上畫了一個圓。

這是圓月。

筆不算穩,歪歪扭扭的月亮旁邊落下了胖乎乎的星子,雲煙咧嘴一笑,畫了一隻小鳥。

她書畫不好,小鳥勉強能看得出翅膀,但身子圓滾滾,瞧著說是魚都有人信。

雲煙樂了,將筆頭指了指這鳥,低低道:“這是燕珝。”

……

墨汁滴在紙面,讓那隻胖乎乎的小鳥沒了蹤影,掩蓋在烏黑的墨點之下。

長久的愣神,雲煙一次次看向那個被她鬼使神差畫出來,不算好看的小鳥。

這是燕珝?

燕珝未曾同她說過自己名諱,但她好像一直都知曉。

就是知曉,沒有來由。

念出他的名字,發自內心,就像眨眼一樣簡單。輕輕的氣息從口中流出,在雲煙都還沒意識到的時候,燕珝的名字就已經在她口中打著轉了。

她好像知道自己心裡空著的一塊是甚麼了。

她似乎有點想他。

雲煙將其歸結於,燕珝昨日同她說了那樣久的話,又答應了她那麼多的條件只為留她在身邊。

習慣了他的存在。

雲煙垂首,將方才胡亂畫出來的墨跡揉皺,扔掉。

她將擦頭髮的帕子扔在桌上,蹬蹬下樓,對茯苓道:“今日的桃酥是不是有多的?”

茯苓以為她要吃,點頭歡喜道:“娘子要吃?凌煙閣還有小廚房,想吃甚麼,娘子做些?”

雲煙搖搖頭,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聽孫安說陛下晚間沒吃。”

她故作無意,轉身道:“那桃酥總歸我不想吃,你要麼幫我送去,問問他吃不吃。”

心跳得有些快,雲煙轉身上樓,沒去看茯苓若有所思的眼神,快步跑上去躺在榻上。

奇了怪了,燕珝同她在一處的時候不是逼迫她便是兇她,今晨他留下的痕跡還在脖頸上,沐浴的時候摸著甚至還有點點酥麻。

見完六郎後對他的憤懣甚至還在腦中,但就是止不住地……

在想他。

雲煙生他氣的同時,竟然還會想著他。

她在榻上翻身,用被子包裹住自己,新換的錦被還沒有自己的味道,全是皂角香氣,有些微微的不習慣,她陷在柔軟的床榻之上,想著自己的心事。

她生氣,就是生氣。沒有別的任何想法。

燕珝那樣不尊重她,她心裡記掛著這個惡人,再正常不過了。

雲煙又一次想起他停留在自己唇上的觸感。

好像……有點睡不著了。

雲煙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聽見茯苓輕輕的呼喚。

二樓的門被敲響,茯苓道:“娘子,陛下來了。”

“來了便來了……”

雲煙坐起身,下意識整理著未乾的頭髮。

“……怎麼來得這樣快。”

她低聲輕喃,前去開門。

這才剛讓茯苓給桃酥送去呢。

“還說你不想見朕。”

門一開,熟悉的冷香撲了滿懷,燕珝的聲音灌入耳中,帶著涼意,微溼的髮絲隨風輕顫。

剛才看月亮後,窗戶忘了關。

雲煙臉頰有些發燙,“不想見。陛下怎麼來了。”

聲音中有著自己都未曾聽出來的顫意,雲煙後退幾步,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不想見,還讓茯苓給朕送桃酥?”

燕珝手中提著玉壺,側過身子從她半開的門中擠進來。

“想見朕就直說,”燕珝背過身關上門,聲音裡隱隱有些愉悅,就像晨間在她脖頸處留下痕跡後,那自得的模樣,“不必不好意思。”

“沒有……”雲煙嘟囔,沒忘記自己這會兒還應該生著他的氣。

視線慌亂落在桌面,方才咬著的筆頭歪在桌上,明晃晃地告訴她,她就是有些不自在。

“不想便不想吧。你不想見朕,朕想見你,可以嗎?”

燕珝靠近幾步,朗朗月光之下,清俊的容顏顯出幾分溫潤。

比月色皎潔。

第70章 同榻

即使不是第一次見到燕珝,雲煙還是會因著他的容貌而忘了呼吸。

俊臉在她面前微微放大,湊近了些,幾乎能看清臉上細小的紋路,雲煙眨了眨眼,看著對方的眸光也輕輕顫動。

可以稱之為完美的臉側帶著一點要仔細才能瞧見的“瑕疵”,那是她羞憤之時,在他臉上留下的紅痕。

半點沒有影響他的容貌,反而讓整個人在月色之下,更顯清冷破碎。

到了這種時候,雲煙才明白,甚麼叫做眉如墨畫,目如朗星。

也理解了為甚麼那樣多的話本子中,再自恃清高的嬌嬌小姐瞧見俊朗的小郎,也會紅了臉,動了春心。

就如同她現在的心跳一樣。

撲通、撲通。

忽上忽下。

似乎是自己現在的反應有些太過明顯,男人勾唇,意料之中地站直了身子,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般,斂起了方才刻意散發的勾人氣息。

雲煙忽地回過神來。

接著又怒目而視,話語脫口而出:“……你故意的!”

“故意甚麼?”男人故作姿態,一幅無辜的模樣。

故意……引誘她。

用他的美色。

效果甚至還不錯。

雲煙臊紅了臉,轉過身去,“誰讓你來的,快回你的福寧殿,這裡是我的寢宮。”

“不想讓朕來?”

燕珝的嗓音微微上揚,有些莫名地勾人,“那為甚麼讓茯苓給朕送桃酥?”

“……吃剩的而已,”雲煙有些沒底氣,惱恨自己方才竟然真的在想他,這會兒一見,果然還是本性難移,看著就來氣,“給陛下送吃的,就是想讓陛下來了?”

燕珝微微上前幾步,將自己手中的玉白色酒壺放在紅木小桌之上,接著又半倚靠著桌木,優遊不迫地看向她。

“貴妃在民間看了那樣多的話本,從前也不是沒有郎婿,難道還不知曉男女之間那點事麼?”

耳朵“噌”地一紅,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我……妾、應該知道甚麼?”

雲煙本不想同他說話,但還是止不住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走。

“那便不知道罷,也沒甚麼。”

燕珝像是在逗她,說話說了一半又止住了話頭,像是沒了說話的意思,引得雲煙止不住往他那處瞧。

他故意的,這次絕對是故意的。

雲煙捏了捏掌心,冷著聲音道:“不論如何,今日是陛下不請自來。”

“不是妾請陛下來的,陛下算是不速之客。”

“是啊,”燕珝承認得很坦然,就像是知道她會這麼說一般,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玉壺,“所以朕這個不速之客,不是帶賠禮來了麼。”

雲煙語塞,有種自己說甚麼,他都能接上並且撩撥著她心一般。

若不是知曉他後宮中只有她一人,且從前也只有一個明昭皇后,她差點都要以為燕珝是那種流連花叢的花花公子了。

……要不然怎麼她會這麼容易因他顫動心跳。

一定不是她太好哄了吧?

雲煙揉了揉有點發癢的耳朵,往寢殿另一個方向走,避開燕珝的視線,“甚麼賠禮。”

“寒潭香,”燕珝拿起玉壺晃了晃,“酒液清冽,入口卻不刺激,要來點麼?”

“酒啊……”

雲煙嚥了咽口水,搖頭,“算了吧,妾嘗不到味道,別浪費了好酒。”

寒潭香這個名字倒是喚起了她某些不好的記憶,那日他讓她選的酒杯中,似乎就是這個寒潭香。

他很喜歡這個酒?

男人靠近了些,自顧自在小桌旁坐下,拿出酒杯來,倒上。

酒香頓時傳遍了半間屋子,雲煙鼻尖輕嗅,忍不住翕動著鼻翼。

偏偏燕珝這會兒不張口了,他沒說話,雲煙也不好直接過去,眼神轉了轉,繼續落回自己的足尖。

裙襬微動,織金線的繡鞋在裙下若隱若現。

雲煙迴轉過身子,將窗戶關上,風吹著有些冷。

能感受到男人偶爾投來的視線,餘光瞧著他的反應,他卻一反常態,未曾表露出甚麼,只是自顧自飲著酒,不發一言。

落寞不過一瞬,窗戶關上,吱呀的聲音接連響起,直到風聲再也無法傳進兩人的耳間,室內只餘酒液注入杯中的嘩啦水聲。

雲煙放下支著木窗的橫木,轉過身來,與酒壺顏色相近,卻不及男人指尖白皙的酒盞映入眼簾。

不知何時,男人已然站在了她的身後,將酒盞輕晃,聲音中似有蠱惑,“要不要喝一口?”

雲煙錯開視線。

她沒忘了自己還在生氣,特別是看見男人那沾染了酒液,變得格外潤澤的唇瓣時,幾乎都能回想起唇瓣相貼的觸感。

“……陛下喜歡喝酒麼?”

“倒也不是喜歡,”見她沒甚麼反應,燕珝也不惱,將酒盞放在她面前,回了桌木旁,再度將酒液一飲而盡,“這種容易讓人沉迷的東西,自小都沾的很少。”

目光停留在女子嬌靨之上,半晌,才繼續道。

“只不過,比起那些讓人沉淪迷失的東西,酒反倒能讓人清醒些。”

燕珝瞧著她,“不過來坐會兒麼,一直站著。”

雲煙輕挪過來,感受著兩人之間少有的平靜。

“陛下這話,倒是和旁人不同,”雲煙端起酒盞,輕嗅,確實清冽,不像鄉間的有些酒,混濁刺激,聞著便皺眉,“旁人都說酒讓人迷醉,恍惚。怎麼在陛下這裡,酒還能讓人清醒。”

“酒這種東西,小酌幾杯,迷醉不了甚麼。倒是能讓人想許多事情,想清楚從前,或是以後。”

“那陛下現在想了甚麼?”

雲煙瞧著男人的酒盞,已然喝了兩杯的男人神色清明,沒有半點醉意,不是說這寒潭香後勁極大麼,燕珝如今這樣,哪裡像喝過了的樣子。

“朕有段時日,常常酗酒,喝得便是這寒潭香。沒有別的,只是這酒入口不比旁的酒烈,從前有人喝別的酒必然皺眉,可喝寒潭香不會。”

雲煙似乎知道他在說誰,心裡一軟,坐在了桌邊,同他隔著些位置。

酒盞放在她的手側,同男人觸碰上眼神的那刻,手輕輕一顫,差點碰倒了酒液。

“後來朕愛喝,便是因為這酒後勁大,不需要喝上多少便能讓人睡去。太醫不讓朕用太多安神的藥,朕便只能以酒入眠,在夢裡同她相會。”

氣氛有些沉重,雲煙不知該如何說話,安靜了下來。

她應該說甚麼呢,作為一個替代品,陪著帝王一同緬懷他亡故的愛妻麼?心裡不能說沒有觸動,但一旦想起自己是明昭皇后的替身,這些觸動便變成了如今局面的無可奈何。

他們好像誰也沒錯,但就是,都不快樂。

雲煙輕蹙眉頭,將酒杯端起,正要送入口中時,聽見燕珝再度開口。

“不過,”燕珝換了口氣,看向她,目光中沒有了那種流連的懷念,只是看向她,滿眼都是她一般:“大多數人,喝酒都是為了助興。”

雲煙方抬起的手一頓,酒杯一顫,差點將酒液灑了出來。

眸色輕晃,微微睜大了雙眼,身子卻不自覺後仰,“……甚麼助興?”

助甚麼興?

這這這酒裡不會有甚麼東西吧,甚麼甚麼助興……

雲煙“啪”地放下酒,捂住驟然燒得通紅的臉。

臉上的紅從男人進來就沒下去過,燕珝怕是才會甚麼巫術吧,讓她心神不寧的。

“貴妃在想甚麼?”男人悠悠輕笑,“不會是想……”

“甚麼都沒想啊。”雲煙語速飛快反駁。

“……想喝吧。”

雲煙忽地一噎,視線轉移。

“妾可不是酗酒之人。”

燕珝看著她手上方才因著動作,濺出的幾滴酒液,耐心地掏出乾淨的帕子,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為她擦了擦指尖。

“貴妃可別多想,”男人動作輕輕,細緻地清除著她的指尖,有著說不出的魅力,“旁人助興,可朕今日並非為此。太醫說,這酒入藥都極好。貴妃口中無味,時不時喝上一些刺激刺激,配合針灸喝藥調理,或許慢慢會好。”

雲煙眸光落在酒液之上,心裡一沉。

她的口中……許久沒有嚐到味道了。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好好用膳是甚麼時候,口中沒有味道,整個人對飯食便沒了慾望,看著再香,也都是虛的。

茯苓和小菊都說她瘦,但她當真吃不下。燕珝倒是沒說甚麼,只是日日讓人送來了藥汁,昨日還有太醫為她針灸。

前陣子糾結著那些事情,幾乎像個木偶一般任人擺弄,毫無心力管那些太醫做甚麼。反正在宮裡,應該沒人敢殺她。

說不出是不是心大,雲煙這會兒才知道,他一早就將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雲煙垂眸,端起那酒液,清涼的酒水灌入唇中,一直到了喉嚨才有了一點辣意,果真適口。

燕珝將她面前的酒杯收起,“你酒量不好,一日一杯便夠。我若不在,自己記得喝。”

“或者讓茯苓為你倒好,她倒是個忠心的,應當不會忘。”

雲煙點點頭,末了捕捉到一句甚麼。

“陛下不在?陛下為甚麼會不在?”

燕珝收起帕子,看向她,“貴妃若歡迎朕日日來,朕也不介意來為貴妃斟酒。”

雲煙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說話。

燕珝的態度也沒有因為她反應有甚麼別的變化,仍舊是淡淡地坐在她身邊,自顧自斟酒,放在了自己身前。

雲煙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他靠得這樣近,坐的根本不是他方才的位置,她放在裙邊的手一抬,便能碰到他的手肘。

偏偏這個時候她若是移開,又會顯得太可以。

人不能太……狼心狗肺,雲煙想,燕珝對自己已經夠容忍了,哪怕他對她這麼強勢,她也該為了燕珝將她失去味覺這事放在心上而稍微軟些。

眉頭稍稍鬆了些,雲煙輕嗅著氣味,總覺得有甚麼不同。

“哪裡來的薄荷味。”雲煙掩鼻,恰到好處地抬起手偏過身子,讓自己離他遠了幾分,看起來毫不刻意。

燕珝似笑非笑,看她拙劣的演技,她自己倒是沉浸在角色中,皺著眉頭和鼻尖,像是隻狡黠的狐狸。

“哪裡來的薄荷味,貴妃不清楚嗎?”男人端起酒杯,聽著酒液搖晃的聲音,“貴妃昨日是如何給朕一巴掌的,若是忘了,要不要朕來幫貴妃回憶一下?”

他不提還好,一提這事,那時的情景便歷歷在目。

潮溼,燥熱,帶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她根本不願再度回想起來的粘膩水聲。

“不、不了,”雲煙搖頭,站起身,眼中帶著些警惕,“記得的。”

“記得便好。”

燕珝放下酒杯,長指上彷彿還帶著那水光,輕觸上自己的臉頰,“貴妃為朕塗的藥,朕都不捨得擦去。沒成想竟然還被嫌棄,真是……”

“讓朕傷心。”

口中說著傷心,面上卻半點沒有傷心的顏色。

雲煙咬住唇。

總感覺自己說甚麼都能被他倒打一耙一樣,說話到最後還是會被牽扯到自己身上來,讓他看向她的眼神更加帶上了不加掩飾的笑意。

說不清是羞赧更多,還是惱恨更多,雲煙不開口了。站起身靠在窗邊,感受著縫隙中吹來的絲絲涼意,似乎想要依靠著這點涼意,將自己臉上的滾燙吹散。

視線亂晃,倏然被甚麼東西吸引了目光。

雲煙看向他腰間,“這護身符……”

“怎麼在你這裡?”

她想起昨日去尋他時,確實是捏著護身符想要給自己幾分勇氣,但後來……稀裡糊塗地,連扔到哪裡了都不記得。

後來簡直忘了此事,雲煙看見他堂而皇之地將護身符系在了腰間,回想起她昨日和今晨被他欺負的屈辱,忍不住咬著下唇,“這是妾的東西。”

“還請陛下還回來,”她道:“這是妾求給……季大人的。”

男人摸了摸那護身符,面色不變,已然不是那個聽見她提起季長川便不悅的燕珝了。他慢悠悠道:“這個護身符,沒記錯的話,應當是永興寺求的罷。”

“……是。”雲煙咬牙,她沒甚麼去永興寺的印象,但據季長川所說,確實是在永興寺求來的。

“這符,多為女子求來保佑夫君平安,”燕珝唇角一揚,“他又不是你夫君了。你如今的夫君,是朕。你求給夫君,朕就是你夫君,那不就是朕的。”

“這怎麼……”

雲煙覺得自己就不該開口跟他說話。

每一句話好像都讓他有了調侃自己的機會,讓她在他面前更矮上一截,說甚麼都能被他帶進溝裡去。

這下臉真的紅了。

但是被氣的。

雲煙瞥他一眼,“一個護身符……陛下想要,多的是人給陛下求。何至於要搶妾的。”

“非也,非也,”燕珝搖頭,輕嘆,像是在笑她不懂,“這可不是搶,這是朕撿來的。不知是誰丟在勤政殿的地磚之上,朕看這護身符孤零零躺著,好歹也是朕的貴妃一片心意求來的,怎好浪費?秉著這樣的心思,朕會好好戴著的。”

雲煙深吸口氣,發誓再也不去看他。“陛下說完了嗎?說完了快走吧,時辰不早了,妾要休息了。”

“休息罷,”燕珝坦然自若,“朕來之前,也是沐浴過的。”

“……甚麼意思?”

雲煙抬首,又不自然挪開,自己去了榻邊,看著方才自己滾過亂糟糟的床榻,“這麼突然?”

話本中不是說,帝王侍寢,要翻牌子,后妃被帶著沐浴更衣上香粉,還要坐甚麼鳳鸞春恩車……

呸,都想些甚麼呢。雲煙趕緊止住想法,道:“都這麼晚了,陛下還有興致呢……”

燕珝朝她走來,就在她下意識想要再度退縮的時候,男人停住了腳步。

“不介意床榻分朕一半吧。”

“如、如果不動手動腳的話,”雲煙回想起之前許多次,他雖和她同榻而眠,卻並沒有做出甚麼逾矩之舉,頂多牽著她的手將她抱在懷裡,軟了聲音,“行吧。”

她就不是那扭捏的性子,已然是貴妃了,遲早都要接受。不過早晚而已,只要他想,她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

方才一瞬間的慌亂被自己壓下,雲煙垂首,預設了。

她背過身子整理床榻,聽著燕珝吹熄燈燭的聲音,發覺自己似乎……已然有些接受他了。

甚至習慣了他的存在,他這樣發出些聲響,不算大的凌煙閣裡有著人氣,分外讓人安心。

雲煙先躺上榻,睡在裡側,用被子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等著燕珝。

燕珝吹熄了燈燭,檢查過窗戶關緊,不讓風投進來,又將床帷拉下,眼前一片黑暗,徹底甚麼都看不見了。

視線隔絕,雲煙屏息,只能聽見男人脫下了衣裳,緩緩在她身邊躺下,身上蓋好的被子被他輕拉,聲音裡帶著無奈:“朕也要蓋。”

雲煙一愣。

“哦、好。”

雲煙將被子往他那處扯了扯,收回手時,被男人拉住了掌心。

帶著點薄繭的指腹在她掌心輕撓,雲煙想了想,還是沒有掙扎,老老實實同他交握著雙手,微微側過身子,算是面對著他。

他掌心,是暖的。

雲煙輕聲主動道:“今日鄭王妃同妾講了些話,妾覺得,還是應該讓陛下知曉。”

“朕都知道。”燕珝也偏過頭,“看”向她。

二人都看不清彼此,也都因此,好像比在燭光下,更貼近了些。

雲煙也不是想告鄭王妃的狀,讓燕珝懲戒她或是甚麼。只是她本能地因為鄭王妃的話感覺到不適。

縱使沒見過,她也覺得明昭皇后不會是她口中那種……性子古怪,擅長巫蠱之術,還放蛇害人的人。

哪怕她如今身不由己地做著替身,也不想同旁人一起貶低明昭皇后。

更不想旁人以此來討自己歡心。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算是燕珝的人,整個宮中出了茯苓付菡之類,她只信任燕珝。

燕珝縱使常常強迫她欺負她,但她相信燕珝會護著她的命。

畢竟這張臉,剝不下來。

雲煙唇角勾出個自嘲的笑,“說這些,也是為了撇清些自己,妾可沒說明昭皇后壞話。”

她頓了頓,“只是……”

“想知道甚麼?”

燕珝微微翻身,也面對著她,“朕知曉你不會說旁人壞話,你本性便不是如此的人。你若想知道甚麼,朕都可以告訴你。”

“倒也不需要知道,”雲煙動了動手掌,換來男人更緊密的包裹,“只是有些好奇罷了。但也沒那麼好奇,如果說出來讓陛下傷心,或是冒犯到明昭皇后亡魂,反倒是我的過失。”

“無妨。”

燕珝不大喜歡她這樣公事公辦地說話,揉了揉她的指尖,道:“明昭皇后……性子很好,但旁人說她古怪,也算是有情由。”

“都是朕的問題,”他聲音驟然低沉了些,“她幼年不大幸福,你知曉她的身份,旁人都以為,公主便是萬般尊貴的了。可她半點沒享受到王室的福,還要在戰敗時被推出來和親。”

雲煙沉默著,聽他慢慢講。

燕珝閉上雙眼,像是在回憶甚麼故事。

太醫說過了,雲煙腦中的瘀血如今已然穩定下來,可能此生都沒有回憶起來的機會,只要不故意刺激她回想,應當沒甚麼問題。

他心裡也有些冒險。

他也害怕。

他盼著她回憶起來他們的曾經,卻又害怕她又陷入恐懼的漩渦日日不得安眠。她還會怪他嗎?她還怨他嗎?

更重要的是,她還會不會怨著她自個兒。

若是那般,那還不如永遠忘記。

“其實朕都知曉,她幼時便常被人欺負,心裡只怕有著不少傷心事。但朕當時年輕氣盛,未曾加以撫慰,還享受著她對朕的好。”

燕珝聲音很輕,像是在同自己講。

眼前的人是雲煙,可本就是他的阿枝。

是他的阿枝,他一個人的。

燕珝握緊了她的手,害怕她的離開,直到覺得自己的力道有些重,或許會弄痛她,才回過神來。

雲煙倒是沒放在心上,手上並不痛,被握得緊緊的反而有種被需要的感覺。

“那時陛下多大?”她聽著,下意識道。

燕珝彷彿陷入了回憶中,半晌,緩聲道:“十八,她嫁與朕時,才剛過十五,比朕矮很多,瘦瘦小小的樣子,看著像小姑娘。朕都不敢相信,這樣瘦弱的女子,竟然要做朕的妻子。”

同她差不多大,雲煙算了算時間。

“朕有過一段艱難的日子,在東宮中,也是這樣的天氣,寒涼得很。被囚禁著,人人欺辱奚落,她卻好像習慣了一般,對旁人笑臉相迎。”

“朕當時瞧不上她。覺得她沒有氣性,”燕珝沉聲,“可若不是她好聲好氣同旁人說話,用自己的金銀換來藥材食材,還有炭火……只怕朕,根本活不到今日。”

“朕該贖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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