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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50-60

2023-11-24 作者:令杳

第51章 疑誤有新知(3)

正中午,今日日頭不錯,冬日暖陽傾灑在人身上,曬得暖乎乎的。

茯苓心裡卻如墜冰窟,她幻想過無數次,找到娘子是甚麼樣的情境。

不管娘子當初是否是刻意拋下她一個人走,反正她是不會再離開娘子半步了,她想,自己定會狠狠抱著娘子哭一場,將自己這半年來的苦楚全部說出來,讓娘子好好心疼她。

娘子那樣心軟的人,知曉這些,或許日後便不會拋下她了。

但她沒想到,娘子竟然就在她身邊不遠處,距離京城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腳程。

而且……還和季大人有關。

不過一個背影,她便認了出來,那聲音,那身影,確確實實是她家娘子沒錯了。

茯苓拉住包裹,腳步頓住。

可那情態,語氣,俱都是她未聽過的輕鬆。還有那手中的……喜帖?

娘子要同誰成親?

一個想法從腦中升起,便再也無法磨滅,茯苓忽覺胸痛,如遭重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若是真的……瘋了,都瘋了。

茯苓遏制住自己想要衝上前去抱著娘子痛苦的心,硬生生站著,腦中飛速轉動。

娘子願不願意看見她,娘子當初拋下她,究竟是受了傷無力尋她,還是真的就……不願與她同行。

她不是那等自私的人,不會因為自己跋山涉水,娘子在此處安穩便傷心。她只是覺得,自己被娘子拋下了。

日頭這樣大,茯苓好容易找到了她日思夜想想要找到的人,此時卻望而卻步。

近鄉情怯。

今日天氣好,雲煙午睡醒了,和小菊搬了椅子在院子裡做針線。

同劉嬸子說了會兒話,三人並排挨著,懶懶曬著太陽。

季秋方才送來了婚書,上頭方找高僧請好的婚期將近,季長川想在二月初辦,那便沒幾天了,所有該辦的都得加緊。

雲煙曬了會兒太陽,覺得身上暖和起來,抬抬手起身,打算繼續做嫁衣。

她站起身稍稍活動,便看見不遠處一女子站在日光下,定定地瞧著她。

模樣熟悉,看著骨架高大,人卻很瘦,看起來不太精神。

雲煙視線落在她臉上,半晌,又滑過。

住這裡這麼久了未曾見過,看著臉生,應當不住在這裡。但莫名給她的熟悉的感覺,讓她覺得好像許久之前便見過。

雲煙進屋拿了繡棚,出來發現她還在不遠處站著,眼眶通紅,看著分外可憐。

心底微微的難受升起,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好像也跟著委屈起來,胸口發悶,她問劉嬸子:“嬸子,可見過那個娘子?”

劉嬸子眼神不好,出了小院湊近了瞧,走到茯苓身前,道:“你是何人,站在此處做甚?可是來尋親的?”

茯苓囁嚅著唇,道:“……是,是來尋親的。”

劉嬸子本就是熱心的人,聽說是來尋親的,看著也是個可憐的女孩兒,將她拉進院子,細細問道:“你叫甚麼名字,要尋的是誰,可是住在我們村子的?你只管放心,只要是在這周邊住的,十里八鄉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人。”

茯苓抬眼,與同樣好奇打量的雲煙對上視線。

她道:“我叫茯苓,是來尋我家娘子的。”

“尋你家娘子……”劉嬸子道:“那可尋到了?”

“看這模樣應當是沒有,嬸子。”小菊給她從屋裡端了水,聽他們說話,小聲道。

“瞧著是個可憐相,你家娘子是……走失了?”

劉嬸子問話,只見茯苓盯著身後的雲娘瞧個不停,半晌未曾回話。

“欸、欸,這位娘子,你若要尋人,自可跟老身講。若實在尋不到,你可知這位娘子的夫君是誰?”

劉嬸子有意捧著雲煙,揚聲道:“雲娘子的夫君可是朝中高官呢!他一聲令下,還有你找不到的人?”

茯苓眼眶通紅,瞧著雲煙不說話。

娘子為甚麼不認她,還用這樣陌生的眼神瞧著她,難不成,日後就不想再同她一道了麼?

“是……”茯苓垂下頭,“能尋到人幫忙,自然是好的,還請……娘子,幫幫我。”

劉嬸子將她扶著坐下,雲煙仍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她,末了轉身進屋,一手拿了帕子,一手端著湯走到她身前。

聲音輕柔,語氣沉緩。

“擦擦臉吧,喝點湯,這是我親手做的,儘管喝。”

她將湯放在院內桌上,又道:“不知怎的,看見你這般,我心裡也難受得緊呢。”

劉嬸子自上回無意得知季郎君竟然是朝中官員後,時時刻刻便想著要如何哄雲煙開心,好叫自家兒郎也能得上頭看中,提攜些。這等村民也不知甚麼高官大族,只知他在朝中任職,便夠她鞍前馬後,伺候雲煙。

雲煙並不喜歡這樣被人捧著,也不喜歡旁人時刻提著自家郎君是甚麼甚麼官。還是更習慣最初相處的模樣,她看著劉嬸子又想說話,便道:“嬸子,你先回去吧,我瞧著這娘子面善,留她吃頓飯。若是還有甚麼,再來尋你便是。”

劉嬸子三步一回頭,不情不願地回了自己家。

她可想在雲娘子家待著呢,裝潢打扮俱都清清爽爽很是好看,還有小菊伺候著好吃好喝的,從來都沒見過的名貴用具,竟然也能被她老婆子用上一用。

她叉著腰,慢悠悠轉了回去。

茯苓坐在凳子上,仍是怔怔地看著雲煙。

雲煙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輕喃道:“……莫不是傻了吧?”

“沒有,”她一出聲,給雲煙嚇了一跳,看著她的神色沒有半點虛假,茯苓眼眸微動,“就是覺得,娘子同我要尋的人,生得很像。”

“是嗎,那真是巧了,”雲煙知道她是正常人就行,笑著道:“這些熱湯喝下暖暖身子吧,若還沒吃飽,我給你下碗麵。你要尋親,心裡定是難受的。”

茯苓低低應聲,看雲煙又想進屋,沒有半分在她身上的留戀,忍不住出口道:“娘子!”

雲煙回頭,看向她。

“娘子當真不記得我了嗎?”茯苓鼻頭酸澀,這是怎麼回事呢,是娘子刻意裝的樣子,還是……她真的將她忘了?

“我是茯苓啊,”她道:“娘子……”

雲煙漸漸轉過身來,認真打量,眼前人看著確實面熟,像是在何處見過。

她雙眼一亮,像是想起來了,茯苓注意著這一變化,期待著她想起自己。

“我記起來了!”雲煙道:“在荊州的時候,你是不是還來尋過我家郎君,幫你尋人?當時我家郎君邊說,你丟了親人很是可憐……”

她軟了聲音,道:“還沒尋到麼?我記得你叫茯苓。”

茯苓手腳冰涼,看著熱氣騰騰的湯,心頭酸澀。

雲煙看著她這模樣,心裡也很不是滋味,道:“別太傷心了,人各有命,自有命數在的,或許你要尋的人還好好的,等著你去找到她呢。”

茯苓垂頭喝湯,她還不能理解為何娘子忘掉了一切,看起來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又聽到她口中一口一個的郎君。

甚麼郎君,季大人麼?

她記得那次,原來那個時候,季大人就找到娘子,並且她當時,就在院內?

茯苓眼淚啪嗒啪嗒掉落,落在湯裡。雲煙看著不忍心,去了廚房給她下面。

小菊過來,給她遞上新的帕子,道:“……茯苓,你是不是認識我家娘子?”

茯苓看著這個比她小了很多的女孩,便知道也是苦出身,被買來做事後才稍微好些。她點點頭,道:“從前見過,只是不知為何……”

小菊道:“聽季春大哥……也就是郎君身邊的侍從說,娘子從山崖滾落,撞到了腦袋……從那之後,記憶就有些不清楚了,不記得從前的事。我見你對娘子有些熟悉,特來叮囑你,莫要太激起娘子懷疑。大夫說了,娘子腦中有瘀血,若是強行刺激,只怕不好。”

茯苓看著小菊又閉上嘴,知道她就不是多言的性格,能提醒她這些已是足夠,忍不住鼻酸。

不記得從前的事……

她看著雲煙從廚房出來,又端了碗湯過來。

這會里面下了點細細的麵條,湯麵聞著就香,雲煙道:“好好吃些吧,看你瘦的。”

不知為何,明明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但云煙並不覺得她是壞人,反而還很想要親近,想要力所能及地幫助她。

雲煙將面給她,自己坐在一旁,繼續做自己的針線。

茯苓緩緩垂頭,細細吃著湯麵。

雲煙沐浴在日光下,金黃色的暖陽覆蓋在她玉白的肌膚上,可以看到額角的小小痕跡,延伸到烏黑的發頂。

她一針一線穿著,火紅的布料,顯然實在縫製她的嫁衣。面目安寧平和,不像當初在宮中,雖錦衣華服,卻面目慘淡,盯著針尖,想要將它扎進自己的身體。

如今她只是,像千千萬萬尋常女子一樣,用針線給自己的嫁衣增添光彩,而不是用其自傷。

茯苓閉了閉眼,將眸中的淚水逼了回去。這面一吃便知道娘子的味覺還沒好,嘗著有些太鹹,但她還是萬分珍惜地一口接著一口,像是從未吃過飯一樣往嘴裡塞,看得雲煙心裡愈發難受。

“……慢些吃,還有的,若不夠我便再去下些。”

雲煙注意到她的動作,猶豫著,最後還是道:“你叫茯苓對吧,我叫雲煙,你可以喚我雲娘。我家就住在這裡,你若日後……還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儘管來找我便是。”

說完,她又覺得自己的保證有點太大,若是真有甚麼難處,她只怕也幫不上,到時候還是得給六郎找麻煩,又補充道:“幫不上甚麼大忙,但你若還想吃湯麵,儘管來,這些我還是可以做的。”

自己方誇下的海口被自己收回,雲煙臉上稍稍泛紅,看著分外可人。

茯苓沉默地點點頭,“謝謝雲娘子,雲娘……何時成婚?”

“我與我夫君成婚很久啦,”提到這個,雲煙臉紅撲撲的,“只是他自己非要給我補一個婚儀,就在二月初。”

她想了想,“我們沒有甚麼親友,你若不介意,來喝個喜酒可好?”

雲煙想一出是一出,進了屋子,找了張之前沒用的紅紙,將請帖認認真真寫了出去。

寫到“茯苓”二字的時候,她心頭微動,頭腦中好像有甚麼微微鬆動,沒來得及多想,便摺好,將其送了出去。

她眼睛笑著,看著當真與從前不同了。

茯苓心中苦澀,收下請帖,說了多謝便離開,幾乎是落荒而逃。

雲煙有些茫然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轉頭就將此事忘了個乾淨,她還得繡自己的嫁衣呢。

小菊沉默地端來繡棚,陪著她繼續繡蓋頭。

茯苓翻來覆去,不得安眠。

娘子和季大人……她完全不敢想。

季大人不是陛下的心腹麼,她幾乎是與娘子同時認識的季大人,每每相處,她都陪在娘子身邊,從前並未看出季大人對娘子有甚麼不同。

她輾轉反側,不明白中間究竟出了甚麼問題,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娘子失去了記憶後,將季大人當作自己的夫君……還要在幾日後補辦婚儀。

而向來被她看做依靠的季大人,竟然將娘子私藏。

茯苓覺得事情有些荒謬。

——太過荒謬。

且不說娘子是一國皇后,雖然假死,但她的名字,可寫在皇家玉碟之上。明昭皇后的封號,也將流傳於世。

只看娘子是朋友之妻,季大人和陛下這樣多年的情誼,怎能,他怎麼能——

茯苓死死抓著婚帖,心中五味雜陳。

娘子瞧著,是平和的,開心的。

但她愛季大人嗎?

茯苓不是陛下的人,她心中唯一的主子,只有娘子一個。

她若是愛季大人,便是幫他們瞞著,也沒有甚麼不好。

可她又深深知道,娘子心中,陛下的存在是有多麼深。不然也不會幾次欲死,給自己尋求一個解脫。

只有心中深愛,才會覺得痛苦。

若不愛,在宮中享盡榮華富貴,有甚麼不好?

茯苓心中好像有兩隻手,在不停糾纏揉捏,甚至想要將她的心臟狠狠撕開。

她坐起身,披上了衣服。

獨坐至天明。

第二日,她偷偷去看了娘子,站在遠處張望,看著她做針線,做飯食,託著腮在院中懶懶曬太陽。

她無法判斷娘子是否快樂,只能看出她並不悲傷,不算憂愁。

第三日,她去找了娘子,雲煙看見她來,有些開心,繼續給她下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麵。這一次,味道有點淡。

雲煙說,婚後他們便要去揚州,或許也不是揚州,但總歸不會待在京城,他們要雲遊天下。

她說,祝她早日尋到自家娘子。

茯苓重重點頭。

婚書上的日期一日日接近,原本平整的請帖上佈滿了掙扎的指印時,茯苓總算下定了決心。

就算娘子日後要怪她,就算陛下知曉後是死罪,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娘子被這般哄騙。

騙來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實的。

婚儀前夜,茯苓敲響了付府大門。

她要見付菡,她如今,也只能信任付菡了。

這一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秦宮。

天還未亮,付徹知騎著快馬,手持御賜金牌叫開了宮門。宮中燈火通明,生怕是何等軍國大事。

他這輩子,沒怕過甚麼。即使是殺人不眨眼的戰場,也上過多回了。

付徹知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翻身下馬,只恨自己沒再長出雙翅膀飛進宮。

若是……若真讓皇后娘娘嫁了他人,付菡十條命都不夠燕珝殺的。

付老太傅坐在馬車中,入了宮便不能再乘車,他得步行。

付徹知跟在父親身旁,步履匆匆。付賢知道事態嚴重,命他先去尋陛下,也算是先求求情,保住付菡的命。

少年將軍領了命,加快了步伐,抄了近道去了勤政殿。

付賢走在宮道上,這麼多年為大秦朝殫精竭慮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心力。兩個兒女都是老來得的,在教養兒女一事上,他一直是同教養宮中皇子皇孫一般嚴格要求。

他的手止不住地顫,等快到勤政殿,遠遠便看見付菡疾步走來。

她未戴朱釵,聽說父兄此時進宮只怕有何要事,緊趕慢趕終於趕上,“爹爹,這個時辰入宮可是……”

“啪”地一聲,付賢打得自己掌心發麻,周身隨侍的宮人俱都屏息凝神,看著這位陛下的恩師發怒。

“逆女!我付家多年經營,怕是要毀在你一人之手!”

付菡未曾設防,被那重重的一巴掌甩於地面,她跌於地,耳垂上掛著的小小耳針甩落出來,骨碌碌滾落在地。

這一巴掌幾乎用盡了付賢的全身力氣,付菡被打得耳膜轟鳴,耳邊頓時傳來了嗡嗡的響聲,被打的左臉迅速腫脹充血發燙。付菡努力抬眼,看向父親的眼神。

視線相對,幾乎瞬間便明白了這是為何,眼睜睜看著父親大步走向勤政殿,她努力支起身子,卻因渾身癱軟站不起來。

一雙大掌從身後將她扶起,付菡回頭,段述成抿著雙唇,摟著她的腰將她拉了起來。

付菡眼中酸澀,將要落下淚來,這次只怕會牽連到他,無法善了了。

段述成搖搖頭,將她眼角的淚花擦過。

“沒事,別怕,我們一起。”

他拉過她的手,一同跪在了勤政殿前。

日頭初升,天色剛亮,照亮了這鴻蒙一片。

勤政殿的門再一次開啟,段述成和付菡齊齊叩首,將身子壓低,承受這即將到來的帝王之怒。

燕珝站在二人身前,逆著光線,神情晦澀不明。

氣氛壓抑,殿前的宮人跪了一地,付徹知跟在燕珝身後,看著妹妹這般,只好走上前去,跪在她身旁。

“陛下,菡娘體弱,冬日寒冷,她……”

“徹知!”

付賢的聲音響起,帶著蒼老的沙啞,雙眼一閉。

“莫要多嘴,她該跪。”

“是,”付菡臉頰被打得腫起,一張口,唇邊生疼,“這是民女該受的,陛下要殺要剮民女都認。只求不要牽連到父兄,他們甚麼都不知道。”

段述成看著她這模樣,道:“陛下,通關文牒是臣偽造的,所有事宜都是臣親手所做,與菡娘無關。”

話音剛落,毫不留情地一腳踹來,段述成閉上雙眼,在被踹於地後又被拽住了衣領。

腰側劇痛,他聽見菡娘小小的驚呼,還有燕珝那宛如寒冰的聲音。

“你們倒是情深,”他一寸寸收緊,看著自己從前最信任,從不加設防的幾人,“那誰在乎朕與皇后情深。”

他鬆開手,將段述成扔於地面,付菡一撲上來,俯在他身邊。

燕珝拿起佩劍,日出的金黃色陽光落在他漆黑的劍鞘上,“釘鐺”一聲,劍鞘落地,露出了冰冷的長劍。

他拖著劍劃過地面,身影孤寂,好像天地之間,只餘他一人。

雲煙從夢中醒來,又覺得渾身難受。

她夢到了一場不算婚禮的婚禮。那婚儀簡陋,未曾拜天地,未有父母高堂,只有冰冷的宮室和一抬抬被送進宮殿中的籠箱。

潮溼,冰冷,似乎也是個冬日。

可惜沒有炭火,那樣的冰冷,看著便讓人生畏。

更讓她難受的是,夢中的人,似乎連蓋頭都是自己掀開的。

她也是即將要成親的娘子,自然知道這得有多讓人難受,看著自己要嫁的夫君對自己不屑一顧,心頭微酸,好似是自己一般,感同身受。

可夢沒頭沒尾,不過掀開蓋頭便被急急打斷。她醒來天剛亮,等著請來的喜婆來為她梳妝。

她在這裡等著季長川的人來接她,他們約定在山上的別苑完婚。山上的梅花已經開了,很是好看,聽他講,那是漫山遍野的紅。

雲煙絞了面,疼得齜牙咧嘴,換上嫁衣,被小菊和喜婆蓋上蓋頭,她還想吃些東西,卻被劉嬸子笑道:“誰家新嫁娘這樣貪嘴呀,若晚間腹痛在夫君面前丟醜,可不好了。”

雲煙抿唇而笑,道:“嬸子這時候了,還笑我。”

她沒有兄弟,約定好了劉嬸子家的小郎君來揹她上花轎,也算是充當一下她的兄弟。劉嬸子也就託大,當了回家里人,拍拍她的手,安撫她的情緒。

雲煙靜坐著,心裡有些打鼓。

今早醒來時猶記得片刻夢境中的委屈,夾雜著做新嫁娘的點點不安,她知道季長川會待她好,也不妨礙每一個女子都要在心中過上這一遭。

晨起下了點小雪,這會兒已經停了,昨日的陳雪已經被小菊勤快地掃開了道,生怕花轎不能通行,擋了娘子郎君的路。

劉嬸子看著雪停,喜道:“看,你家郎君快來,這會兒便雪停了,生怕讓你們有情人分離,這是好兆頭!”

村子裡那些來討喜糖吃的孩童們不住地說著吉祥話,還有些關係不錯的娘子們也自發來送上祝福,雲煙沒有親朋,她們便自覺堵門,共處一室,也算熱鬧。

雲煙聽著眾人笑語,心情總算暢快了許多,聽到外面有著嘈雜聲響,料著應當是快來了。

劉家小郎眼疾手快,一聽到聲響便將鞭炮點燃,紅紅火火的噼裡啪啦之聲傳進了眾人的耳朵,劉嬸子道:“雲娘,你家郎君要來咯。”

雲煙掌心微微出了汗,被劉嬸子扶著進了內室,聽著鞭炮的聲響和馬蹄聲。

劉嬸子道:“我也出去瞧瞧是個怎麼熱鬧法。”

雲煙想叫她陪著,卻見她已經離去,怕自己出醜,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出聲。

小菊本就寡言,陪在身邊,如同空氣。

隔著紅蓋頭,雲煙甚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自己足下一小片天地。凝神聽著外間的聲音,只聽鞭炮聲漸熄,周遭頓時一片寧靜。

甚麼聲音都沒有,雲煙稍稍生疑,竟然連那嗩吶聲都無。

心中稍稍有些慌亂,她正準備開口,便聽門一聲輕響,想著許是季長川來了,她又趕緊坐好,不敢擅移。

她聽著小菊輕哼一聲,不知發生了甚麼,微微疑惑地偏著頭,看向那個方向。

不過一瞬,她便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來人腳步聲輕但穩,一步步朝她走來。

這不是季長川!雲煙心頭只有著一個想法,還未等她做出反應,冰冷的長劍便擦著她的側臉,挑開了蓋頭。

目光中,只餘銀白的劍身上滴落的血色,順著劍挑起蓋頭的方向,這血也就滴落在了她火紅的喜服上。

稍黏稠的鮮血瞬間便消失在了她的衣角,臉側,也粘上了還有著餘溫的鮮紅。

第52章 疑誤有新知(4)

雲煙慌亂抬眼。

順著長劍,看向那骨節分明的指節,一寸寸握著劍柄,再順其上,看清了他的容貌。

長眉如墨,眼瞼低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墨色的羽睫擋住了大半眼眸,辨不清眸中的情緒。

面目白皙如玉,鼻樑高挺,是這樣仰視著看也不能掩蓋的絕色。唇形稍薄,透著一股冷峻淡漠之意,唇色淺淡,下頜與脖頸處原本完美無瑕的玉白不知從何處濺上了鮮血,連帶著側臉都有著幾分淡淡的紅。

更讓人驚心的時他身上的一席白衣。男人面相,若說佛子轉世都有人信,可偏偏身前的一片紅,將整個人都拉入了無邊地獄。

他身上的血,甚至比雲煙身上的嫁衣還要深重。

雲煙指尖顫抖不停,看著長劍一點點挑起她的蓋頭,男人的眼神落在蓋頭的花紋之上,劍的末端將其挑起,又扔到了地面。

雲煙瞪大了雙眼,那是她精心縫製的蓋頭,可此時顯然無心擔憂蓋頭……

她怕得止不住顫,身子一點點向後挪,蓋頭完全掀開,小菊正倒在地上,了無生息的模樣看得她幾欲落淚。

“你……”她喉頭梗塞,幾乎說不出話來,顫抖著聲線,“你是何人……”

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似乎更激怒了某人,男人似是被氣笑了,長劍在她的脖頸肩膀處輕拍了拍,每次拍下,都換來一陣戰慄。

“我是何人?”男人漸漸逼近,身上的血腥氣混合著他本身的冷香,讓雲煙掙扎在驚恐與迷離的邊緣。

他看著她的嬌靨,唇角明明勾起,卻冷得嚇人。

“你有沒有良心的,阿枝?”

燕珝一字一字吐出,清泠泠如玉髓的聲音壓迫得她不敢抬頭。可他又用手中的長劍託著她的下頜,逼迫她抬頭,直視著他。

雲煙臉色蒼白,可面上的胭脂將所有的蒼白掩蓋在其下,豔紅的唇色和塗了脂粉的臉蛋在一瞬間變得格外刺眼。

“阿枝……阿枝是誰,”她看著男人身上的血跡,一陣陣發暈,男人身上即使素服也擋不住的貴氣讓她明白此人並非尋常人,“妾身名喚雲煙。貴人,可是來尋我夫君的?”

話音剛落,雲煙便感覺自己的下頜被人捏緊,長指託著她的臉,拇指一點點摩挲著她的紅唇。

一下又一下,仔細而又虔誠。

將她的紅唇暈開,男人的手一寸寸收緊,逼迫著她抬眸,讓她的眼中只存在他一人的身影。

男人眉眼銳利,像把尖刀,似乎要將她身上的喜服一層層剝落,她在他面前無所遁形,無處可逃。

她的一切,都將被他所掌控。

雲煙身子一陣陣發軟,身子止不住地後仰,卻又因著他被迫直立。

他聲音如泣血,帶著沉重的壓迫,掌控著她。

“阿枝,你的夫君,只能有我一個。”

雲煙雙眼發昏,幾乎分不清他身上的是不是喜服,雪般的臉側泛上了被人按壓出來的紅,她止不住地悶哼,忽又覺得這個聲音太過羞恥,眸中忍不住盛出淚意。

——他是誰,又為何來此……雲煙心如亂麻,不知何時,掐在下頜的長指鬆開,鉗住了她的手腕,帶著她起身,又因腿軟而止不住地前傾,重重地撞在他身上。

她看著男人淡漠回身,又用那樣無情的雙眼將自己掃視一瞬,呼吸停滯,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咽喉。

可是沒有。

一切都是她的想象。

男人視線移開,她驟然覺得鬆了口氣,聲音卻不容置疑地傳入她的耳中。

“自己走,還是扛著走,你自己選。”

雲煙忍不住瑟縮,避開他審視的目光,淚眼朦朧,“……你究竟是何人,我夫君在何……啊!”

腰身被一雙冰冷的大掌按住,往身前壓,塗著口脂的紅唇被人含住廝.磨,幾乎是強硬又不可拒絕地將其吞噬一般。雲煙淚水順著眼角落下,卻被他用長指撫去,配合著唇齒的節奏,指尖按壓著她的側臉。

男人口中的冷香似乎渡進了她的唇舌之間,雲煙抗拒地想要推開,卻被更重地碾磨,唇齒交纏之間,不知是誰的唇被咬破,絲絲縷縷的血味染了滿腔,雲煙被這窒息的吻弄得幾乎站不直身子,只能依靠著眼前的身軀。

唇瓣稍稍離開分毫,男人的雙眸直視著她有些失神的眼瞳,聲音中都帶著狠意。

“不要再同我,提你那‘夫、君’。”

男人甫一鬆開雲煙,她便止不住地往下滑,淚水奪眶而出,大顆大顆滴落在地。

恍惚中,她看見地上躺著,可憐巴巴的蓋頭。

那是她親手縫製的蓋頭。

她的婚儀,怎會變成今日這樣,季長川呢……她的夫君,說好能夠保護她的夫君呢……為何會歹人來此,還如此輕薄於她——

更讓她惱恨的是,她竟然完全抗拒不了方才那個吻,像是無師自通般承受著一切,好像在歡迎他的到來。

不可以……

她垂眸,用盡全力將地上的紅蓋頭撿起,攥在手心。

男人冷眼看著她落淚,等她眼淚滴盡,方道:“哭夠了麼。”

雲煙不吭聲,又感受到腕間的力,她被死死扣著帶起,拉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男人步子同她大上許多,更不用說她本就突遭變故渾身癱軟,幾乎是踉蹌著被帶出,看著外室眾人被黑色兵士用劍抵著脖頸,口中被塞上棉布,這才恍然為何忽然便沒了聲響。

淚水隨著轉身的動作再一次甩落,她奮力甩開男人鉗制住她的手,卻無濟於事。只好用盡全力,道:“你到底是何人,快放了他們!”

“放了他們?”男人面上看不出神情,讓雲煙忍不住揣測,又覺得害怕,“你同我走,我便放了他們。”

雲煙咬住唇,這會兒屋外的日光照射進來,她方瞧見男人唇上的淡紅,明顯那是口脂被暈開的痕跡,一時間羞憤欲死,但又不能不管在場眾人。

他們都是安分守己的鄉里鄉親,從未見過這樣大的架勢,看著幾個孩童淚眼汪汪的樣子,雲煙只好瑟縮著點頭。

劉嬸子喉嚨嗚嗚叫喚,她兒子也躺在地上不甘地蠕動,卻都被人控制住,不得動彈。

雲煙知道,他們想要救她。

淚水又一次盈滿眼眶,男人似是不願見她落淚,再一次道:“再哭,我便將他們都殺了。”

雲煙傻了眼,身體動得比腦袋快,另一隻手上攥著的蓋頭馬上抬起,將她即將落下的眼淚擦了乾淨。

再一股大力傳來,雲煙被硬生生拽著走出了屋們。

院中的景象讓她更驚,好容易擦淨的淚水直接衝出,她驚恐失聲:“…——六郎!”

男人原本步履不停,聽她出聲卻不住一頓,猛地回身。雲煙又一次撞到他身上,哀聲不絕:“六郎……”

“你叫誰六郎?”

男人瞧著被黑騎衛壓在地上,滿身血跡的季長川。

“他?”

雲煙只是落淚,聽著男人再一次出聲道:“也對,朕忘了,長川在家中,也行六。”

“同朕一般,”男人鬆開手,雲煙摔落在地,紅色的裙襬在雪地上鋪開,“也不知這六郎,究竟是在叫誰。”

季長川滿口鮮血,目眥欲裂。

“陛下——一切都是臣之過……”

“當然,”燕珝冷冷地看著他,眸中沒有一絲感情,“一切都是你的過錯。不然,還能是朕皇后之過?”

季長川掙扎著想要起身,雲煙瞧著他每每抬起,便一次次被身著黑色兵甲的人按下,心痛難以抑制,她不住地向他哪裡爬去,一雙手在雪地上摸索,想要抓住他的指尖。

雲煙無力起身,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淚水朦朧了雙眼,又或者是季長川口中溢位的鮮血讓她再度驚恐不敢直視,她一聲聲哭喊著,想要靠近他。

指尖將將觸及之時,她的手被人拽起,比雪還要冰冷的長指同她十指相扣,掌心相對,不分彼此。

她抬眸,看著眼神中染上點點陰鷙的他。

“為甚麼啊,為甚麼……你是誰啊,”她一次次重複,“為何要傷害他……”

哽咽聲不絕,無人回答她,她只能聽到季長川那聲低低的呼喚。

“雲娘……”他道:“對不起。”

對不起甚麼?雲煙無力思考,六郎的聲音就消散在風中,像是從未存在過。

燕珝手中的長劍再一次揮起,在雲煙驚慌的呼聲中,擦著季長川的側臉側耳,一縷墨髮飄落在潔白的,卻被染了血的雪地之上。

季長川苦笑,看著雲煙,搖搖頭,“雲娘,別怕,去吧。”

雲煙不明白為甚麼,永遠是那樣厲害,永遠會保護她的六郎會一瞬間便軟了身子,讓她跟著那人走。

但她瞧得分明,六郎那雙腿,軟軟地癱在雪地之上,顯然是被廢了。

“六郎,六郎的腿……”

她只覺今日太過嚇人,無論是滿眼的血色,還是那雙有力地,能騎馬的雙腿就這樣廢在了雪地中,都讓她無力招架。

男人冷眼瞧著他二人,再度將她撈回了自己的懷中。

雲煙看著六郎苦澀的臉,喉中梗塞,舌根發麻,渾身都好像被這冰天雪地凍僵了般,不知如何動作。

那雙拉著她的大掌不知何時又掐住了她的腰,在她怔愣的眼神中,男人漸漸靠近,幾乎呼吸相貼。

那唇齒上淡粉的口脂再一次映入眼簾,好像二人方才在室內做了甚麼一般。

後腰被人掐住,將她送上了鎏金的馬車。

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冷漠,毫不留情面。

“想讓他活,就乖乖坐著,不準再哭,”他聲音含著種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你知道的,朕甚麼都做得出來。”

第53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1)

馬車很寬敞,但並不空。裡面甚至還燃著銀炭,將整個車的內壁烤得暖和,驅散了二人身上的冰冷。

與他身著的素服不同,馬車極為繁複,各裝飾她只在京城的畫冊攤上見過,甚至比那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車中的小桌上,茶水咕嚕咕嚕冒著泡,白煙嫋嫋而上,看著好不溫暖。

雲煙卻無暇顧及這些,她一遍遍用衣袖擦拭著眼角,不敢讓眼淚再掉出來,生怕眼前這個殺神一樣的男人會將季長川一劍殺掉。還有屋內那麼多村民,他們都是歡天喜地來參加婚儀的,誰知會有此大難。

想到這,雲煙眼中又忍不住泛起了紅,鼻子酸澀,整個人胸腔都覺得脹痛。

期待了許久的婚儀被毀,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夫君雙腿被廢,她還被這樣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搶走……且不知前路如何。

還不知他究竟是何人,究竟為何這樣擄走她。雲煙頭腦發暈,心裡想著他若……他若真要強奪了她的清白,她就是死也不會從他!

絕不會像方才那個吻,被吻到失神時竟還忍不住地回應,張開唇瓣歡迎他的侵略。

上了馬車,一直鉗制著她的手被鬆開,雲煙終於得了自由,蜷縮在馬車的一角,同他離得遠遠的。

她想要找點利器防身,可小心翼翼地搜遍了全身也沒找到可以防身的東西,事實上,也沒有誰家新嫁娘會在身上帶著利器。

雲煙悲從中來,忽得想到了頭上的朱釵,手方要抬起,下一瞬,頭頂的鳳釵便被男人拔了下來,連帶著頭頂的鳳簪,裝扮了許久的朱釵都一併被他取下。

男人面無表情,神情稱不上溫柔,但手意外地輕,雖迅速,但並未扯痛她。

只是在最後,髮絲纏繞著那點點珠翠時,男人抿了唇,“過來。”

雲煙眨了眨眼,不敢動彈。

她還沒從悲痛和震驚中走出,為甚麼……就開始卸她的朱釵?

腦中轉了又轉,忽然想到髮簪被插上時,喜婆的叮囑。

她說,要讓郎君親自幫她拆下,然後——

雲煙臉噌地一紅,淚水又盈了滿眶。

光天化日之下強搶了別家新婦,如今竟然還要在馬車裡……雲煙遲來的羞恥心讓她忍不得發紅的脖頸,捂著身子努力向後縮。

“你躲甚麼,”男人聲音帶著些不悅,更讓她害怕,“這會兒知道怕了。”

設計假死的時候怎麼不見她害怕,一次次想要拿朱釵玉簪刺傷自己的時候怎的不知道害怕。

這會兒反而看見他如同洪水猛獸,他難不成會傷害她?

見她不過來,燕珝怕她頭上的朱釵因為躲避的動作而刺傷,只好皺著眉靠近。雲煙退無可退,腰身緊貼著身後的車壁,眼睜睜看著男人將她頭上最後一個髮釵也取了下來。

三千青絲如瀑披散,燕珝看著手中幾支朱釵,嘲諷一笑,隨手便扔出了車窗。

雲煙驚呼一聲,那都是她期盼了很久捨不得戴上,等了許久,特意在婚儀上戴的。

感受到淚水又要掉下,她心中的委屈再也承受不住,洩憤似的用衣袖揉搓著眼睛,不敢在他面前掉眼淚。

喉中無法自抑地溢位幾聲哽咽,鼻音濃重,“……你別過來。”

燕珝瞧她那模樣也確是嚇得狠了,稍稍退後了些,看著自己一身血跡,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視線方離開一瞬,那邊忽又有了響動,燕珝本以為沒了朱釵這類尖銳之物她便傷不到自己,誰知就在著小小的馬車內,她還能再一次發出痛呼,他看向她,看著她都如此了還躲著他。

刻意被壓制的聲音悶在喉中,她縮在角落不想被他發現,捂著眼睛不敢出聲。

雲煙心裡酸脹,真是時運不濟,甚麼高僧算出來的婚期竟然會遇上這樣的禍事。就連擦拭淚水時,袖口親手繡上的花紋重重地磨過雙眼,又因金線粗糙,面上的胭脂混著淚水進入眼中,這會兒眼睛火辣辣地疼,像是還有睫毛被揉了進去。

她咬著唇死死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衣袖一點點擦拭著眼角,不是委屈酸澀的眼淚,而是眼睛疼痛不可抑制的生理淚水一點點滑落而出,不敢讓對方發現,只能自己一點點輕觸,試圖將眼中混入的睫毛取出。

可越是害怕越是慌亂,手忙腳亂地反而讓自己的動作極其不自然。因為方才的禍事,手腳還害怕地打著顫,一閉上眼似乎就能看到那滿身的血跡和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眸。

雲煙越想越委屈,恨不得咬舌自盡,也不要受此羞辱。

直到感覺到那冷香再一次靠近。

她手驀地頓住,緊緊捂著雙眼。

“我沒哭!”

鼻音重得不像話,她從沒聽過自己這樣的聲音,甚至還帶上了些莫名的嬌嗔和埋怨——這不對,這不該是她現今的語氣。

但聲音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流露,對方也“嗯”了聲,聲音比方才軟了許多,不再是最初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氣息。

“眼睛怎麼了,給我看看。”

雲煙害怕他的觸碰,他越是靠近,身子顫得越厲害,抑制不住的害怕湧上心頭,她害怕他。

真的害怕。

燕珝冷了神色,方才稍稍帶出的柔情頓時消弭,換了聲音。

“我數三聲,將你的手放下來,否則,季長川的命就別要了。”

“三……”

“睫毛掉眼睛裡了,”雲煙嚇得忙將衣袖放下,將已經被揉得通紅,甚至帶著酸澀的雙眼露出,“……別殺他,別殺他們。”

她嗚咽著,任他靠近。

燕珝面上微微抽動幾分,心裡暗惱自己為何又要提到季長川,這個威脅對她來說就如此有效麼。

她就這樣在意他。

但此時顯然不是惱恨的時候,雲煙泫然欲泣地努力睜開雙眼,不讓淚水滾落,可通紅的眼角帶著一絲被揉搓後的痕跡,燕珝微不可察地嘆口氣,道:“別躲。”

雲煙只好不動了,感受著他的接近,還有他身上血腥味與冷香混雜著的氣息,任由這氣息將自己包裹,也不敢動彈。

眼睛是真的很難受,雲煙吃了苦頭,微微抬眼,將自己難受的地方展露出來。

這下是真的一覽無餘了,她心裡有些悲哀地想。

看著男人靠近,長指觸上臉頰,又靠近到人體最為脆弱的眼部,長睫止不住地眨,稍稍有些粗礪的指腹觸到眼尾,雲煙想躲又不敢躲,只能承受著他的接近。

距離拉近,雲煙再一次看清了男人的容貌,他長眸低垂,專注著眼下手中的事,雲煙的視線卻止不住地往上,容納進他更多的面容。

距離太近,太近。甚至可以看見男人臉側細小的絨毛,漆黑的鴉羽擋住了他的視線,讓她看不清他眸中所含有的情緒。

不安、羞赧,還有一直驚魂未定的恐懼纏繞在胸中,雲煙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眨眼,”男人輕聲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臉側,激得她後頸一陣緊張,“現在看看,好了沒。”

男人動作細緻,又快,幾乎沒感覺到難受便恢復了正常。雲煙眨眨雙眼,垂下頭,繼續縮在角落。

她下意識想道謝,卻忽得又想起那一室被歹人壓住的鄉親們,還有雪地裡,不知這會兒是否還活著的,她的夫君。

到了嘴邊的話就這麼堵在唇角,她閉上嘴,垂頭避開他的視線。

恍惚中,似乎聽到了男人的輕笑。

像是被氣的。

即使他沒說話,雲煙好像也能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他又在氣她,沒良心。

雲煙攥緊了衣角,手中的蓋頭攥出了褶皺。幾乎感受不到馬車的晃動,穩而快的車駕便停了下來。

寂靜無聲,雲煙不知現在該作何,男人也不知何時閉上了雙眸,沒有動作。

嚴格來講,她是被這人強擄而來,她應該對他充滿怨恨才是。可就在方才,他還幫她將眼睛裡的睫毛挑了出來,那樣輕柔……而且,她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對他,恨不起來。

因為臉麼?雲煙恍惚地想,他的容貌確實有這個資本,讓萬千少女為止傾倒,但憑心而論,六郎也並不差。

腦中雜亂的想法尚未理清思緒,便聽男人用那冷冽的聲線,開口道:“下車。”

手中的蓋頭驀地又抓緊,男人先她一步下了車,視線中,男人站在車下。車外的情況看不明晰,只能看見……威嚴的紅牆,身著厲甲的兵士,還有……

來不及細想太多,她磨磨蹭蹭的動作顯然又惹了男人不悅,墨眉蹙起,不過轉瞬,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好似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身子落入了不似他長指那樣冰冷的懷抱,帶著些暖意,將她整個抱在了懷中。

下了車,瀕臨下墜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勾住了男人的脖頸。

她緊閉著眼,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被他扔下去。

殊不知她這樣依賴的舉動極大地取悅了眼前之人,男人心中的鬱氣總算消解了幾分,連帶著面上的神情都稍稍鬆了許多。身旁隨侍的宮人察言觀色慣了,瞧見此情此景,心中頓時鬆了口氣。

雲煙開始緊閉著雙眼,等到終於適應了這被緊緊抱著的姿勢,睜開雙眼,差點沒被嚇得魂飛魄散。

“這是何處……”

陌生又莫名熟悉的感覺襲來,明明未曾見過的地方卻讓她感覺萬分難受,心跳飛速加快,身子止不住地掙扎。

她要下去,她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害了她夫君的歹人!

雲煙甫一掙扎,身子便被男人鉗住,二人之間體型的差距讓他很輕易地便擁住了她,有力地臂膀護在腿彎,肩膀被他按在身前,掙扎不得。

“你最好安分些。”靠得極近,男人的聲音從胸腔微微振動著,震得她胸前發癢,帶著些麻。

雲煙無助時便想哭,這會兒又想落淚,卻害怕男人一直以來的話,眼中噙著淚水。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若說他是好人,他竟然能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甚至看著身份還不低,宅邸這樣大。

若說他是壞人,他方才還幫她,還抱她……不,雲煙甩甩腦子中不切實際的想法,他定也是求色,等到將她吃幹抹淨後便會殺了她,不留情面,就像劉嬸子夜裡同她講的強盜故事一樣。

雲煙掙扎不得,只當自己死路一條了,他若要來硬的,她便咬舌自盡!

男人腳程快,不過片刻,便進了一看著富麗堂皇的院落,雲煙沒心情看那院中的假山流水,心中的盤算愈發深重。

她還想,若是可以,她還要為六郎報仇,哪怕用嘴也要讓他吃痛,就像那日咬玉珠一般,定不能讓他好過。

腦中思緒紛亂,直到感覺自己被並不溫柔地扔到榻上,雲煙想躲,這種時候被扔到榻上,某些意味也太強了些。淚滴止不住流出來,她大聲道:“你要做甚麼!不要過來……”

男人方才抱著她,身上的血腥味粘到了她的身上,雲煙只覺得氣味難聞,像是自己都被泡在了血中。

她掙扎著想要推開,可男人分毫不讓,湊近,那雙不帶情.欲的眉眼一點點靠近,雲煙慌亂著退後,無助地靠在床榻上,柔軟的被褥下陷,感受著身側微微的凹陷,恐懼愈發深重。

“你別過來,別過來!”雲煙拉過被褥,眼神中滿是惶恐,“你到底是誰!”

不同於外院的華麗,內室雖大且寬敞,但並無太過張揚的配飾。即使如此,雲煙也能看出這主人家的富貴,是和六郎那般不同的。

此人,只怕位高權重更勝於六郎。

男人未發一言,只是沉默地動作著,雲煙慌亂中聽到“啪嗒”一聲輕響,隨後又緊接著發出兩聲相似的鎖釦之聲,她懵然回首,手腕腳腕,俱都被一金色的鎖鏈拷住,讓她無法動彈。

“這是甚麼意思,”她很是無措,晃動著手想要掙脫,冰冷的鎖鏈發出釘鐺的脆響,卻並未因她的動作而改變,“你……”

起初看著無法動彈,仔細拉扯之後還另有玄機,她有活動的空間,可一隻手和雙腳都被拷在床榻之上,只怕活動的範圍也不會很遠。比起被鎖起沒有自由的恐懼讓她更難受的,是被這樣束縛住的羞恥感和恐慌,一點點折磨在她的心頭。

脖頸處紅得要滴血,鼻頭堵得無法出氣,臉上的胭脂早就被淚水打溼花得不成樣子,男人皺皺眉,朝外吩咐了甚麼。外面有人影晃動,不過片刻,熱水和新衣便被人鬆了進來。

侍女不敢看向床榻,規規矩矩地將水盆和衣物放進,便無聲無息地離去。

室內暖和,雲煙並不冷,可看著男人宛如冰霜的臉龐,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再一次靠近,雲煙的視線卻落在了他染紅了的衣衫之上。

顯然他也對此無法容忍,皺著眉脫掉外衫,換上了乾淨的外袍,又將熱水親自端來,擰乾帕子便要擦她的臉。

雲煙被這動作都要搞糊塗了,抽噎著任由他用溫熱的帕子擦去她臉上花了的胭脂。

帕子上的暖意讓她哭得有些僵硬的臉頰放鬆了許多,心情也稍稍平復了些,眉眼間的胭脂最先被洗掉,隨後是臉頰處,再最後,是唇畔的口脂。

男人低垂著眉眼,仔細又認真地用帕子擦拭,可口脂多少帶些粘膩,帕子擦去反而暈開。男人俊眉稍稍曲起,抬起長指便按了上去。

指尖因為沾了熱水,不再冰冷,指腹揉搓著她的唇角,柔軟的觸感一次次撩撥著指尖,修整得整齊的指尖泛起了紅,也不知是口脂的紅,還是指尖的血色。

雲煙仰著頭,感受著他的手指在她的唇上作亂,摩挲著唇瓣指尖一點點加重,或又漸輕,像是羽毛瘙癢般難耐,不由得便張開了唇,像是前陣子因咬了玉珠口中有傷,季長川拿著藥棒為她上藥時一樣。

檀口微張,男人手移動不及,半伸進了她唇中。

眼神驟然晦澀。

雲煙卻在驚慌之中又閉上了唇,這樣一來,反倒像是她主動張口,含住了他的指節。

心中一麻,雲煙忽然覺得這樣彷彿有著甚麼別的意味,就見他猛地縮回了手,另一隻手卻拖住了她的後腦,死死掐住她的後頸。

眼底的晦暗帶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還有些隱隱的怒意,“誰教你的?你和誰學得這般討好人?”

淚盈盈的眸子看向他,根本不知他眸中的怒意從何而來,更覺得他口中的討好是無稽之談。這樣被羞辱,還是人生頭一回,沒頭沒尾地將她強擄來,傷害了那麼多人,竟然還這樣羞辱她!

雲煙心中憤恨,張口便咬了下去,咬在他的小臂之上。

因著在室內,男人穿得比玉珠還要單薄上許多,很輕易就被她咬出了痕跡。可她感受不到分毫躲閃之意,只是愣住,微怔,然後坦然地將手臂伸出,任她發洩。

雲煙咬了一半,反而因他這樣的動作漸漸鬆了口,淚水滴落,擦淨的時候,道:“可不可以,不要殺他們。”

她又哭了,可她忍不住。

男人收回手,絲毫不關心手臂上泛出的血色,靜靜地看著她。

蒼白的面容,冷峻的神情,站在榻邊,一言不發便帶來令人驚懼的壓迫感,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

雲煙怯怯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門外傳來聲響動,吸引了她的注意。

來人拉長了嗓音,聽著不像正常男聲,反而又尖又長,像……閹人?

“陛下——”來人道:“回稟陛下,罪人季長川已押如天牢,可需審問?”

雲煙還未回過神來,只聽男人淡聲道:“不必,等朕親自去。”

“……陛下?”

雲煙喃喃,對,她方才是聽他自稱過朕,可她慌亂中甚麼都顧不得了,哪裡還想得起這些。

他是陛下?陛下怎會如此!

但他若是陛下,一切便通了。六郎這樣大族的公子,在他面前毫無招架之力,除了這天地間高高在上的那位,還能有誰?

可陛下,陛下……

雲煙搖著頭,額角又脹痛起來。一瞬間模糊的景象撞進腦袋,讓她眼前一陣眩暈。

“你是陛下……”雲煙聲音很輕,可他聽得分明,“陛下為何要如此……六郎,六郎不是說,陛下同他交好麼……”

受萬民敬仰的陛下,被萬千百姓稱讚的陛下,怎麼會做出這種事。雲煙無法理解,只覺得自己收到了極大的衝擊。

“六郎……為何還被押入天牢,他有何過錯!”

雲煙忽得激動起來,手上的鎖鏈晃動,發出嘩啦的聲響,讓她更加憤懣委屈。

燕珝一步步靠近,看著她的雙眼。

“阿枝,”他道:“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在裝傻?”

“我不是甚麼阿枝,”雲煙語氣擲地有聲,斬釘截鐵,“也沒有在裝傻,我叫雲煙,我要找我家郎君!”

“你是陛下,陛下也不可以強搶……”

“雲煙?”

下頜又一次被抬起,燕珝微微上揚的語調帶著些不可置信。

“誰給你起的名字,你自己?還是季長川?”

“演戲也要演得真實些,都已經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說些甚麼?”燕珝微微彎身,盯著她琥珀色的眼瞳。

“朕的皇后,也該回來了。”

“這是甚麼意思?”

雲煙惶然,看著他深如寒潭般的眼神,眸色宛如霜凍多年的寒水,要將自己拉扯進深淵。

她的頭又疼起來,起初是鈍痛,後來慢慢變得尖銳,止不住地弓著身子,捂著頭,冰冷的鎖鏈觸及臉頰,將觸感變得分外分明。

“阿枝,阿枝——”

呼喚好像都來自天邊,雲煙耳邊轟鳴,像是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瞬間額角便出了細細的汗,微微抽搐著身子,痛苦萬分。

燕珝從未見過她這般,將她護在懷中,看她一次次捂著頭喊疼,朝外道:“太醫,叫太醫。”

又輕輕按著她的頭,“哪裡疼,告訴朕,哪裡疼?”

聲音輕緩,方才的戾氣轉瞬消失不見,他本就對她沒有法子,再多的偽裝,也不過是自己失而復得的緊張。

“這裡嗎,這裡……”

他掀開額角的髮絲,方才擦臉時都未曾注意到,此時細看,一道淡粉的疤痕明顯地蜿蜒在她額角,延伸至髮絲裡。

她從上了馬車,便被迫披散著長髮,完全掩住了那一絲傷痕。晨起梳妝時為了好看,也特地用盤起的長髮遮住,不讓其展現出來。

雲煙腦中脹痛,像是要想起甚麼,卻根本想不起來,她朦朧著淚眼瞧著他,囁嚅著唇。

燕珝仔細辨認,只看她唇形微動。

“郎君……”

“我在,”他放輕了手,將她攏住,“我在。”

“郎君……六郎……”

燕珝的手驀地頓住。

潮溼冰冷的天牢,鎖鏈的碰撞聲,各窮兇極惡之徒的哀嚎聲不絕於耳。刑鞭抽於身上的噼啪聲響,還有烙鐵燒得滾燙,烙在人身上發出燒焦了的腥臭味。

“嘀嗒——嘀嗒——”

水滴落下,又濺起,又落下,消失在水坑中。

孫安不是頭一回來這裡,可當真是第一次這樣畏懼地跟在陛下身後。

陛下身上的殺氣,不亞於今晨方知曉娘娘還活著,並且要嫁與他人的時刻。

他眼睜睜看著陛下踹開了裡間的牢房門,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孫安急得打轉,這事……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季大人這樣身份的人,只要不謀逆,富貴榮華八輩子都享受不完。可偏偏,偏偏……

唉!

孫安一跺腳,站在門外,繼續當門神。聽著天牢中那此起彼伏的哀嚎聲,就當伴奏了。

……

季長川被扔在髒亂的稻草上,被廢了的腿無力地擺放在身前,身上細碎的劍傷是晨間留下的,此刻還在流著鮮血。

失血的臉色看起來分外嚇人,早便沒了那溫潤如玉的模樣。

聽見聲響,略略抬了抬眼。看清楚來人,輕扯出抹笑,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拜見陛下。”

“此情此景,便饒了臣無法行禮之過罷。”

燕珝冷眼瞧著他。

“朕饒恕你的,已經夠多了。”

“是,”季長川承認,“臣犯下的罪過,乃是抄家誅九族的大罪。陛下如今只殺臣一人,未曾牽連季氏全族,臣已然感激涕零。”

作為黑騎衛如今的首領,他自然知道由黑騎衛掌管的天牢,究竟是怎樣的可怖。

可他未曾受到半分刑罰,被抓緊來後,便像是被忘了一般,扔在了此處。

“你既知曉,為何還犯。”

燕珝負手而立,看著自己至始至終都從未懷疑過的季長川。

這麼多年,他最低谷,最榮耀的時刻,都有他陪在身邊。二人情誼,更甚於付徹知,段述成等人。

在今日之前,他絕不會認為季長川這等有著剔透玲瓏心的溫潤君子,竟會藏著他的妻子。

他是何時喜歡上的阿枝,在此之前,他可還有……

他今晨的失態,有阿枝私逃死遁的氣惱,可還有著他被付菡,季長川幾人矇在鼓裡的惱恨。

可笑他身為帝王。

妻子出逃,摯友離心。

這天下,究竟有幾分在他掌控之中。

季長川抬眼看他,面上不改恭敬。

“陛下,”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陰冷的牢房,“陛下既然對皇后情深,那便能理解臣今日之過。”

“若易地而處,只怕陛下,會比臣更瘋。”

“朕已經要瘋了,”燕珝打斷了他的聲音,“你如此這般,可曾想過朕,想過你的族人。”

“自然是想過的,陛下,只是臣,”季長川弓著身子,像是在叩首,“臣看見娘娘醒來,便甚麼也顧不得了。”

“她忘了,她倒是將一切忘了個乾淨。”

燕珝仰頭,避開他的俯首,喉間似有長嘆,將散未散。

“陛下都知曉了。”

“是,朕當了這麼久的傻子,也該知曉了。”

燕珝感受著左手小臂上傳來的絲絲痛意,那是她方才親口咬下的,提醒著讓他神智清明。

一個兩個,都瞞著他。

“她出逃,你可有策劃。”

燕珝聲音清冽,好像回到了他們當年讀書的時候,彼此抽背書。

“臣不知曉此事。”

季長川微閉上眼,冬日本就寒冷,潮溼的天牢讓他的腿更疼,血液流失的感覺帶走了全身的熱量,他已然沒了力氣。

“那日,你在此殺了韓氏女,就是因為她在山中,看見了阿枝?”

燕珝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冰冷刺骨。

“是,”季長川認下,“臣就是在山中,救下了跌落山崖的娘娘。”

娘娘二字,他說得萬分艱難。

已經過了這許久,她是他的雲煙,是他的妻子,今日之前,他們二人都盼望著今日成親禮。

他們的婚儀,雲煙念想了許久。

他又何嘗不是。

只等今日之後,他們便能離開京城,遊山玩水,看看她喜歡的大好河山。

說不定在未來的某日,吃到某地特色時,她能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她能嚐到味道了。

可他也明白,這一切,都源自於他的謊言。

騙來的終究是騙來的,或許有一日她會想起,但他也盼望著那日晚一點,晚一點到來。

晚到他在她心裡住下,讓她對他如同對燕珝那般割捨不下,或許,她遠走時還會帶上他。

季長川聽著燕珝再度開口。

“朕派你去尋她時,你是不是覺得朕很愚蠢。”

季長川猛地抬頭,搖頭。

“是不是覺得玩弄了朕,如此可笑,朕還求神問佛,朕還守著那具不知是誰的焦屍枯坐……那些時候,你們是不是都偷偷在心裡笑朕。”

“一國帝王,被你們玩弄於鼓掌的感覺,怎麼樣?”

燕珝語速漸快,可他分明不想說這些的。

他知道這些有多傷人。

他寧願是一個逆臣玩弄嘲諷他,也不願此人,是他的摯友。

“陛下可知,臣日日夜夜輾轉反側,不得安眠,”季長川俯地,“面對陛下時,臣何嘗不痛苦。陛下將臣當摯友,臣亦如此!可臣今日今日所作所為,實在愧對與陛下——”

“可你還是這般做了!”

燕珝蹲下身,無視被地上髒汙染髒的衣襬,直視著他。

“是,臣還是這麼做了。”

季長川面上有著如釋重負的神情,像是等待了許久,終於等到了今日。

“臣面對娘娘之時,並未有預想中那般開心,臣不敢看娘娘的眼睛。”

季長川垂首,“娘娘總是在透過臣,看她的郎君。”

燕珝閉上雙眼,看著他。

“她何時,變成這樣的,”燕珝聲音凝澀,“醒來後便如此麼。”

“臣當日追韓氏女時,發覺她也正在追著甚麼人。怕邊防圖洩露,扣下韓氏女後便沿著軌跡追去。那日雨大,娘娘一人獨身騎著馬,應當是雷聲驚了馬,將娘娘甩落。”

“臣見到娘娘時,娘娘臉色蒼白,不知淋了多久的雨,臣只怕她……”

季長川看著天牢中無處不在的黑暗,像是回到了那個雨夜。

“娘娘醒來,甚麼都不記得,她只是……”他頓了頓,“娘娘一聲聲呼喚,想要尋她的夫君。”

“臣有私心,冒認了一切。”

季長川抬首,“一切都是臣之過,娘娘是懵懂之時被臣矇騙。”

燕珝緩緩站起身,看著他。

“她如今,連朕也不認識了。她只認你。”

“娘娘如今還未想起,等到想起,眼中心中,便只有陛下了,”季長川手一點點抓緊身下髒亂的茅草,“但臣尋來的大夫道,娘娘腦中有瘀血,不可刺激。”

“……只能待她自己想起。”

“一旦刺激,強行回憶,便會頭痛不止,全身抽搐。”

季長川已經沒了力氣,氣若游絲,說完這些便不語了。

“長川,”燕珝悠悠輕嘆,他們這樣多年,終究是回不去了,“朕只想知道,你……”

“罷了。”

他轉身,避開了季長川抬起的視線。

黑暗中,他瞳孔漸漸熄滅,沒了原先的神采。看著他此生的摯友一步步走出牢房,消失不見。

“給他的腿接上,送些飯食,別讓他死了。”

燕珝冷聲吩咐。

孫安作為掌事太監,歷來最會揣摩聖上心意,這會兒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謹慎起見,他還是多問了句:“陛下,可還需要別的甚麼?”

“不必。”

燕珝揉著眉間,吩咐道。

“旁人若問起,便說朕派他外出公務。”

走出天牢,驟然投來的日光有些刺眼,他皺了皺眉,快步邁向福寧殿。

宮道深長,燕珝從未覺得冬日的日光這樣冰冷,他的愛人不記得他,他的摯友都背叛他,果真居於高臺之上,周身空空蕩蕩,空無一人。

他快步走回,就在將要推門進殿之前,忽得止住了腳步。

她受不得刺激。

她……不想做阿枝。

燕珝閉了閉眼,長舒出口氣。生平從未遇到過這樣難以處理之事,他要如何……如何。

他盼著她記起,又害怕她記起。

身為雲煙的她害怕他,身為阿枝的她心中有他卻想逃離。一時之間,竟分不清究竟那種結果更壞。

他想知曉她的心病可好,她的味覺可好,身子可康健。

太醫只能診斷她的身子,不能看到她的內心。

孫安看著陛下這般猶疑,忍不住道:“陛下……若實在……奴才去喚付娘子來,同皇后說話,可好?”

“不成。”

燕珝倒是不怕付菡再幫著她逃,現今在他的眼皮底下,任她有再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付菡能陪她說說話倒還好,只是她這會兒臉上的紅腫只怕還沒消,貿然嚇到了她,反倒不美。

燕珝正準備進屋,忽得又想起一事。

“日後,莫喚她皇后。”

孫安何等機靈之人,趕緊道:“陛下,奴才喚雲娘子,可好?”

滿朝皆知皇后娘娘死於走水,那場大火將一切都燒了個乾淨。明昭皇后的牌位還放在皇家的祠堂,若娘娘忽然回來,只怕有損皇室威嚴。

燕珝想的倒不是這些。

季長川做了千萬件錯事,但有一事倒做對了。

往事如雲煙,她做雲煙,倒無不可。

比之當年身不由己的北涼公主,自在許多。如今涼州收復,涼州京城還有著她的一些兄弟姐妹,若是日後拿著她的身份要挾,只怕她會為難。

燕珝道:“就這樣吧。”

孫安得了令,立馬吩咐下去。

他進屋,正好瞧見雲煙坐在榻上,不理身旁的宮女。

侍女道:“娘子,這些雜物交予奴婢,奴婢定會收好,不會丟失。”

“不成!”雲煙扭過頭來,頗有些張牙舞爪,兇狠地護著自己的東西。

“這是我的東西,你們這些惡人……”

燕珝走來,擺擺手,讓宮女下去。

宮女行了禮,退了出去。

“何物這樣寶貴,”燕珝靠近,看著她雙手交疊護在懷中,不知何物,“給朕看看。”

“陛下便可以甚麼都搶嗎,”雲煙頗有些無知者無畏的意思在,仗著自己不懂便嚷聲道:“陛下這般,說出去了天下百姓都會笑你!”

她睡了一覺醒來,安定了許多,見小命還在,燕珝不在,膽子便大了些。被宮女換了衣衫,還要收走她的東西,正藏著,燕珝便回來了。

心情直接降到了低谷。

燕珝倒是不理會她這樣講話,只是道:“朕想做的事,還沒有做不成的。朕不想讓百姓知道,百姓便不會知道。”

他伸出手,一把便將她護了半天的東西撈出來,還帶著點她的體溫,“就如同現在,朕搶你的東西,除了你我,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曉。”

雲煙惱火,想要抬手搶回,卻又畏懼他會不會殺人,只能眼含怒意,瞪著他。

燕珝將其放於手心,看見是甚麼的時候,微微失了神。

那是他求的同心結。

被她保護得很好,不見褪色,紅豔如初。

“還你,”半晌,他道:“不過是個同心結。”

“這可不一樣!這是我夫君求來的!”

雲煙趕緊護住,揣進懷裡。

“有何不同,同心結而已,朕想要,多的是。”

燕珝靠近,坐在榻邊。

“你叫雲煙?”他狀似無意,主動道。

“對,”她瞪著他,像是想用目光逼退他,同時努力後縮,好像他隨時來輕薄她一般,“你別過來。”

“很好。”他收回視線。

“……好甚麼?”

雲煙反而被他這般,弄得摸不著頭腦。

“朕有一皇后,你可知曉?”

燕珝看著她的臉頰,像是在打量她。

雲煙懵然點頭,她自然知曉,全天下都知道陛下對先皇后有多深情,可不知他竟然是這樣強搶民女的大惡人!

“皇后名喚阿枝,容貌……同你生得很相似。”

燕珝垂眼,看著錦被上的花紋。

“有多相似?”雲煙忍不住道,這得有多像,才能讓陛下都認錯?一口一個阿枝叫她。

“一模一樣,”燕珝道:“像到,連朕都分不出來。”

雲煙還未從震驚中緩過來,便聽他繼續道:

“先皇后故去,朕悲痛不已,尋了你來,陪伴在朕身邊。”

“……憑甚麼!”

雲煙脫口而出,忘了身份。

“我有夫君,”她強調,“你也有妻子呀!”

“可朕妻子故去了,你的夫君,只怕也快了。”

燕珝表情淡漠,輕飄飄地說出這些。

雲煙知道季長川被關押在天牢,只好軟了聲音。

“……要如何,才能放了我夫君?”

燕珝伸出手,她原本想躲,可看著他的神情,不敢躲開。大掌拍了拍她的頭頂,道:“乖乖待在朕身邊。說不定朕心情好了,便將他放了。”

雲煙垂著眼,看向方藏好的同心結。

替身……她想。

總歸是逃不掉了,逃不掉的,這深宮之中,到處都是他的人。

她看著燕珝的臉,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約定道:“那你一定要放了他。”

燕珝一笑,“那是自然,君無戲言。”

第54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2)

燕珝看著她的側臉,已經清洗乾淨的臉頰上帶著哭過的紅,眼睛有些微腫,仍舊是水盈盈的模樣。唇角慣性向下,帶著齒痕,看得出她的滿腔委屈。

雲煙方才哭了很久,頭痛至昏迷。

燕珝抱著她,怕好不容易尋回的她,又這麼沒了。

死死摟著,像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直到太醫來,不得不鬆開手,讓太醫為她把脈。

他等了這樣久,尋了這樣久,日日在夢裡祈求相見的人。

竟然忘了他。

燕珝怔怔出神,好像回到了她最初,用那隻長簪在脖頸處劃出傷痕的那日。

他也是這樣守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手用力握緊她的指尖,好像自己一鬆手,她就會像裙襬上的蝴蝶般飛走。

並且再也不會回來。

她現在真的飛走了,回來時,已經忘了他。

太醫說,腦中有瘀血,並且不易消散,要做好很久都記不起來的準備。

太醫說,娘娘此前太過痛苦,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選擇了遺忘。

太過痛苦……燕珝看著自己掌心。

好像自己怎麼握,都握不住她。

她對自己是“雲煙”的身份深信不疑。包括許多未曾完善的細節,也被她的大腦自動補充,完善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完全不同於阿枝的人。

太醫還道,她情況嚴重,不知何時可痊癒。有可能……此生就如此了。也有可能不知何時,自己便想了起來。

燕珝點了頭,表示知曉。

遣散了太醫,他坐在她身旁,看著她並不安寧的睡顏。

額角的傷痕那樣刺眼,脖頸處的痕跡淺淡,但仍舊存在,仔細撫摸,甚至還有小小凸起。

他手剛輕觸上去,便換來眼前人的一個瑟縮,像是癢,又像是在逃。

她很怕他,哪怕是在夢裡,因為感受到他的存在,更加害怕。

燕珝縮了縮手指,站起身來,離開了此處。

睡夢時,還是讓她安穩些罷。

……

燕珝看著擺出季長川的命,她便一口應下了做皇后替身的荒謬要求。忍不住暗恨自己為何要一次次提起他,明知她心善,任何一條人命擺在她面前,都會是同樣的結果。

但他還是想一次次試探,季長川在她心中的位置。

她的心裡,究竟有沒有他,又有沒有季長川。

燕珝被自己折磨得快要發瘋,他覺得自己能提出這樣荒謬的想法,就已經足夠瘋魔了。

更讓他瘋魔的在於雲煙怯怯抬眼看著自己,帶著害怕,還要張口問道:“陛下……我的夫君……”

燕珝抬眼,聲音淡淡。

“你夫君如何?”

“我……”雲煙咬了咬唇,想起自己置身何處,方才又答應了怎樣無禮又身不由己的要求,改了口:“妾的夫君……在牢中可還好?”

“活著。”

燕珝側身,不去看她因為別人傷神的表情。

雲煙稍稍抽噎兩聲,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還頂了句嘴,生怕男人就因此惱怒,折磨自己都可以,千萬不能因此折磨六郎和那些村民。

她坐在榻上,抱著腿,“活著”二字給她的衝擊力太大,甚麼是活著?半死不活也是活著啊。

一時悲從中來,眼眶又熱了起來。

察覺到氣氛又不對,燕珝轉身,看到她微紅的眼眶。

意識到自己方才賭氣說了甚麼的燕珝瞧見她害怕的模樣,抿著唇咬牙:“朕說活著,便是不會讓他死,你又哭甚麼,他還沒死呢。”

“沒死也不一定代表活得好,”雲煙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看著這個惡魔似的男人,生得俊美無儔,可這心卻是昏君暴君,“聽他們說,陛下的牢獄裡有八百多種刑罰,種種都能叫人活著受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處聽來的?”燕珝皺眉。

雲煙誠實道:“茶樓裡說書的都這麼說。”

她聲音越說越軟,顯然真心實意在害怕。

燕珝只好安撫道:“無稽之談,明明只有百餘種。”

雲煙瞪大了眼睛。

……

百餘種難道就不嚇人了嗎,一種種在六郎身上試,那不得要了六郎的命!

眼見她唇一抿又要掉眼淚,燕珝忍著氣,“你就這樣關心他。”

“那是我的夫君,”雲煙很是委屈,將眼淚憋了回去,“不關心夫君難不成還關心你麼。”

心裡有委屈,有氣,忍不住便頂起了嘴。意識到自己態度可能會惹這位陰晴不定的陛下不悅的時候,她又閉上唇。

一副抗拒的模樣,垂著頭,將腦袋埋在膝蓋上,好像自己不去看他,他就不存在了。

燕珝深吸口氣,再一次強調。

“他算甚麼夫君。你們可拜堂了,可拜過天地?朕沒記錯的話,你的蓋頭可是朕親自揭開的。”

雲煙抬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低聲控訴。

“陛下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嗎,若不是陛下今日作梗,我如今不正和夫君……”

她看看窗外的天色,日頭漸漸沉下去,忽得一頓。

剛被燕珝嚇得白淨沒有血色的臉上泛起了點點血色,她放輕了聲音,覺得自己沒有說錯,理直氣壯道:“陛下今日若不如此蠻橫,此時陪著我的就該是我夫君!”

洞房花燭一夜春宵,哪裡會是如此境地!

雲煙覺得自己態度已經夠好了,但還是看著眼前的人漸漸沉了臉色。

“……朕再說最後一次,”燕珝壓低了聲音,透出幾分危險,“不準再跟朕提你那還沒成親的勞什子夫君。未婚娘子一口一個夫君,像甚麼話。”

“陛下有所不知,這婚儀是我夫君給我補上的,我們早便成了親,”雲煙小聲補充,“是陛下,橫刀奪愛。”

“你再多提他一句,朕便取他一根肋骨。擺在你面前讓你好生看著,究竟誰……”

“不說了,再也不說了。”

雲煙抿唇,再次後退。

兩人距離很有些近,可榻只有這麼點大,明明看著能躺下三四人的大小,此時卻讓她退無可退。

“那陛下如何才能放了他……”

雲煙開口,又急急補充,“這次沒有提‘夫君’了。”

雲煙眨巴著眼,看著燕珝越來越沉的神色,顯得有幾分可怖。

燕珝知曉她晨間受了驚嚇,本就脆弱的心不能再受刺激,努力調整自己的吐息,不讓心中的陰翳嚇到她。

神色稍稍和緩,“讓朕舒心,朕便能放了他。”

“哦……”雲煙點點頭,能理解,也正常。

現在她為魚肉,讓這個陛下舒心,說不定是救六郎的唯一方法了。

二人一時無言,雲煙腦袋轉了轉,想起他擄她來的根本目的。

“陛下。”她輕輕喚他。

燕珝掀開眼皮略略看向她,“如何?”

“先皇后是怎樣的性格?”

雲煙掐進了手心,忍著臉上燒起得緋紅,強忍著明明白白做他人替身的羞辱,耐著男人審視的目光,期期艾艾道:“陛下不是說,要你舒心麼。”

她覺得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了,看見燕珝,心裡最初的驚恐和害怕在這短短的片刻之間慢慢消散,有可能是他並未真的傷害她,也並未對她一次次無禮之舉做出審判。

她好像對他有著無盡的容忍,似乎也在心裡隱隱覺得,他並不會真的對她生氣。

可理智告訴她,這位陛下對她容忍,是因為她這張酷似先皇后的臉。

她可沒忘被官兵壓著的鄉親們,還有在天牢裡,僅僅是“活著”的六郎。

那她能不能讓他再開心一些,讓他放了這些人,最後,也放了自己。

雲煙低垂著眉眼,忍著羞赧,臉上的紅漫到了耳根。

誰家好娘子會對只見過一面,還是這樣兇殘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

她掐著自己的腿,努力讓聲音不打顫。

“我想,想若是能更像先皇后一點,能不能……讓你早些舒心,”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神,不知他的眼神中,會不會有嘲諷和玩味。

方才還那樣抗拒的貞潔烈女,這時候開始屈服,是個人都會覺得她裝模作樣吧。

心裡無盡的想法盤旋,她覺得自己又不對了,好像幾月前剛醒來的時候,總容易多思的毛病又犯了。

六郎花了很長時間,讓她無憂無慮。讓她跟著鄉親們一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簡單,卻規律。心裡的事漸漸少了,心境也疏朗些。

心情低落下去,面上的神情也帶著些難受。分明是她自己答應,又出動提出來想要了解先皇后的。

……

她抬眼,沒有看到想象中那樣玩味的眼神。

那是怎樣的神情,她不知道。只是覺得,男人眸中深深的寒水像是終於激起了波瀾,彷彿她的話如石子般投入湖中,泛起了圈圈漣漪。

感受著眼前人的眼神漸漸抬起,落到她的臉頰。

從眉眼,到鼻樑,又到唇瓣。

視線落下,到她細瘦的肩膀和單薄的脊樑。

沒有半點色情和審視的意味在,不會有半點讓人覺得冒犯的眼神。

眸中只有珍視,想念和燭光點點的閃動。

雲煙心頭微動,差點覺得,自己被他萬分珍視。

她回過神來,想起自己的容貌同先皇后相似。只怕他,也是透過她這張臉,看故去的愛人罷了。

“先皇后自然是很好的人,”燕珝收回視線,好像方才的溫情只是錯覺,“你也不差,不需要為了討好朕學她。怎麼開心怎麼來便是,朕沒那麼小家子氣。”

雲煙鬆了口氣,這樣自然是好,不過……

“不過不是說,合格的替身要模仿,”她頓了頓,“模仿一些性格,或是旁的甚麼的嗎?”

“誰告訴你的?”

燕珝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模樣,明明縮在榻上怕得要死,還如此言之鑿鑿,好像自己說的是真理一般。

“話本子上都這麼寫,”雲煙看他神色沒那麼難看,稍稍有了勇氣,“就是這麼講的。”

連這都不知道,看來讀書不多,雲煙心中暗道,還陛下呢,怎的還沒她家六郎博學多才。

“胡說八道,”燕珝評判,“何處的話本子,你還看這些?”

“怎麼就胡說八道了……”

雲煙揚了聲音,又越說越低。

“誰給你看的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燕珝斂了神色逗她,“你在家就做這些?”

“我夫……”

雲煙想著他方才的神情,換了稱謂,“我郎君……”

看他眸色一頓,知道這稱呼他也不滿意,一咬牙,“我家六郎下朝時會從書舍給我帶回來,那都是極好看的!才不是甚麼胡說八道。”

她心裡有著氣,憑甚麼這麼說,就憑他是陛下麼!總是這樣武斷講話,還那樣兇殘,就是個暴君!

心中所想幾乎原原本本映在眸中,燕珝看著她的神色,沉聲道:“費勁心力教你讀書寫字,季長川竟然給你看這些……還覺得他好。”

很有些咬牙切齒在。

雲煙在氣頭上,沒有聽清,“甚麼?”

“朕說,”燕珝抬了聲音,“季長川都不知曉給你看些好的,看來也不是你心中的好郎君。”

雲煙扭過頭,不同他說話了。

明明是他見識少,不懂話本子的精妙之處,說書人能滔滔不絕講上幾天幾夜,他只怕沒聽過罷!

看他們如今,不就同話本子上的對上了麼!看起來痴情不改的男主角在女主角去世或遠走後,便另尋了模樣性格相似的替身來,等到日後有了更相似的,或是等到那女主角歸來,這等替身就會被狠狠拋棄,變成棄婦!

雲煙咬著牙想著自己的未來,心中暗恨此人竟然是大秦的帝王,六郎那樣身份的人在他面前都遠遠不夠看,她甚至連反擊的力氣和勇氣都沒有,連咬他都忍不住鬆口。

真是無用。

她扭過頭不看他,他卻主動靠近。

感受著那淡淡的冷竹香和殿內燻了許久的龍涎香氣緩緩接近,她捏緊了手。

指尖死死掐著掌心,不讓自己失態。

她也不是傻子了,原本今日便是她的洞房花燭夜,前幾日劉嬸子拉著她神神秘秘講了一大堆有的沒的,硬生生把她講得臉色燒起了紅雲。

劉嬸子那樣說著,她腦海中也隱隱有些印象,自己摔落山崖失憶之前,似乎和自家郎君也是情好的,劉嬸子拿著的冊子裡,有不少……

她止住想法,六郎待她極好,知曉她身子弱,從未碰她,但今日,她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自己名正言順的夫君做些甚麼的。

都怪這個腦袋不知怎麼想的陛下,搶了她,囚了六郎。

今日,今日眼看著……還要……

雲煙不動聲色地又往後縮,可根本沒有她再移動的空間了,感受到自己掩著的錦被被人掀起,冬日稍稍帶著寒氣的空氣瞬間湧進,引得她打了個寒戰。

“害怕甚麼,”燕珝聲音極輕,帶著點笑,“不會以為朕要對你做些甚麼吧。”

雲煙錯愕的眼神中,燕珝只是將她的雙手從被子裡拿了出來,輕輕揉著她被掐紅的掌心。

“該給你的指甲修掉了,對自己怎麼也這麼狠心。”

“沒有也。”

雲煙悶聲道。

燕珝正摩挲著她的掌心,將微微發涼的手掌搓熱,掌心的紅漸漸蔓延到指尖,“嗯?”

他沒聽清。

雲煙垂著腦袋,看他一點點揉搓著自己的指尖,萬分熟悉的動作,心裡泛起了癢。

“我是說,沒有‘也’。”

她道:“我沒有對旁人這樣。”

“傷害自己麼?”

燕珝鬆開她一隻手,拿起另一隻。

雲煙也漸漸放鬆,看他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雖然還有些瑟縮,但已經比最初自然許多了。

“嗯。”

她輕聲。

“沒有對別人狠心。”她重複。

“怎麼沒有?”

燕珝的手逐漸加重,按在她方才掐著掌心的地方。

雲煙吃痛,抬了眸子嗔怪地看他,像是在責怪,又覺得自己如此不好,緩緩收回視線。

燕珝緊緊抿著唇,生怕自己心中的不平就這樣溢位來。

她是隻對自己狠心,傷害的永遠只有自己。可她何嘗對他不狠心?

明知道,她明知道他心中有她,有多在乎她。

無論是名分,還是榮華富貴,他都能給她。包括他那顆在她眼中不值多少價錢的真心,早就原原本本傾注在了她的身上。

她當真半分不知?

在南苑為他慶生的時候,想的到底是與他歲歲年年,還是早日遠走?

點燃帷帳,將燭臺打翻的時候。

她可有半分後悔?

……可有半點想到,他?

燕珝眸中暗沉,握著她的掌心。

“你怎麼不狠心,今日不是還咬了朕嗎。朕如今手上還留著某人的牙印,怎的,這才過了幾個時辰,就不認賬了?”

“……這是,”雲煙方才說不傷害別人,這會兒證據就擺在眼前,他衣袖中微微露出的點點白色繃帶刺激著她的大腦,“例外。”

她小聲維護自己的尊嚴,“很少的,偶爾的例外。”

“哦……朕知曉了。”

燕珝輕撫著她掌心,將她的手包在他的掌中,緊緊握住。

“朕在你這裡是例外,”燕珝垂頭,可以不去看她抗爭的眼神,“不過一日,雲娘子便對朕情根深種,世上這麼多人,偏偏咬了朕。還說是例外,朕知曉了。”

“才不是!”

雲煙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拉緊,抽不回來。

縮久了腰痠背痛,不知何時腿也麻了,一碰就難受。

她反駁:“那也是因為陛下強人所難,你若不光天化日強搶民女也不會被咬。”

不知何時,她說話的膽子都大了許多,沒了最初那樣的拘束。

心中還是怕的,但因知曉他不會傷她,反而仗著這張臉他沒法兒剝下來,說自己的真心話。

“……而且不是隻咬了你一個,”雲煙咬著牙,感受著自己唇間的苦澀之意,“前些日子,還咬了歹人呢,疼的她鬆手,然後一招就被我夫……”

“被六郎制服了。”

雲煙力證她不是隻咬了他一個人,他不必在此腦補甚麼例外。

燕珝點頭,“那日還不知誰家小狗兒咬了她手臂,害的仵作驗屍的時候比對許久,原來是你這隻牙尖的。”

玉珠屍檢的結果他知曉,牙印他們起初都沒放在心上。玉珠這等刀尖上舔血的人,身上有怎樣的傷都算正常。

她也確實是被季長川斷了經脈,一劍封喉。

燕珝其實是想留著她性命的。

她知曉甚多,若能生擒,應當能問出些甚麼。包括她那一手前朝的劍法,只怕能牽扯出不少東西來。

他也曾疑惑為何季長川就這樣乾脆利落地殺了她,但既然已經死了,他也沒甚麼質疑他的必要。

現在想來,當時玉珠應當是瞧見了她,才被他封口。

玉珠應當也在許久以前,季長川生擒韓文霽的那夜,便已經見過她了。

燕珝按著她的手腕,細想那日。

屏風後的,果真是她。

他不會認錯,但凡他當時,再往前一些,再靠近一些。

……他就能早些找到她。

燕珝闔上眼,忽得覺得有些累。

燭光幽幽,窗外徹底黑了下來。宮中各處燃上了燈燭,照亮底下的方寸。

燕珝鬆開了手,起身,朝外走去。

雲煙也想動,可手腳上的鎖鏈提醒著她如今她根本沒有自由,只能在這榻上。

她……有些餓。

但她不敢說,也不好意思說。

她甚至還想如廁。

哪怕方才都頂撞過幾回了,這會兒男人站起身,極高的身量帶來無形的壓迫感,還是讓她瞬間清醒,找回了自己的定位。

男人朝外走去,一會兒若有宮女進來,她請她們幫忙好了,雲煙咬著牙,滿臉羞意。

晨間為了上花轎不出醜,根本沒吃東西。

白日裡哭了鬧了,甚至還頭疼到暈過去睡了一覺,精神一直緊繃著,直到現在稍稍鬆懈下來,才覺得腹中空空,甚至餓得有些難受。

她沒有味覺,不愛吃東西的。

可她會餓。

雲煙垂著眸子,料想日理萬機的陛下定不會管她了。今日本就是被擄來,白日裡忍了許久,這會兒到了夜裡,定要將她……吃幹抹淨!

她揉了揉坐了許久發麻的腿,還有酸脹的後腰,想著一會兒能不能用來月事了的藉口先躲過今日——

門又被推開,隔著那紅木雕金漆的屏風,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聽腳步聲稍稍重了些,像是不少人進殿又退出去,將甚麼東西一個個擺放在前殿。

她害怕自己的窘態被人看見,這樣被鎖著……根本不想見人。

今日那宮女,已經讓她很難堪了。

等了許久,沒看見燕珝的身影。

她孤零零一人坐在她上,聽著聲音漸弱,最後退出去的人又闔上了殿門,巨大的福寧殿又一次恢復了寂靜。

好像只有她一人的呼吸聲。

她屏息,忽地聞到一陣香氣。

食物的香氣。

她動動手腕,鎖鏈又發出細碎的響聲。

“就這樣激動?”燕珝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屏風旁,立著身子,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雲煙咬著唇,她是餓了,可絕不能在他面前丟醜。

扭過頭,一屁股坐回去。

“不餓。”

“朕也沒問你餓不餓。”燕珝緩步走過來,湊近她,將她手腕和腳腕上的鎖鏈解開。

隨著“啪嗒”幾聲輕響,雲煙又恢復了自由。

還沒等她活動剛恢復自由的手腳,她的手腕便又被男人的掌心牢牢握住了。

燕珝牽著她,起床,蹲下身子,將精緻的繡鞋套在她腳上。

雲煙不知他這是作何,渾身僵硬。

“走罷,吃飯去。”

雲煙沒動。

燕珝當她在氣方才他笑她,好聲好氣道:“朕沒說你餓,朕餓了,來陪朕用些。”

雲煙晃了晃手腕,讓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臉上。

那張小臉繼續仰著,帶了些難為情。

“不,不是,”她聲如蚊蚋,“是我腿麻了……走不動。”

第55章 無情不似多情苦(1)

燕珝的眼神微一怔凝,落在她放在榻邊的膝蓋上。

她仰著頭,將他的身影完全盛進了那雙如水眼眸,帶著盈盈秋波,還有些怯意。

燕珝輕嘆口氣,想起她方才害怕,一直往後躲,確實蜷縮了許久。

他覺得自己有些荒謬,這個時候,竟然還能因為她並非因為生氣才不動而鬆了口氣。

當真在她面前沒道理極了。

白日裡預想的那許多,他原想的質問,準備好的話都被她的失憶打得措手不及。又見她現在模樣,比從前鮮活許多,只能嘆息。

從前在南苑的阿枝,比她如今還要生動。雲煙現在對他還有著畏懼之意,當初的阿枝,比之更甚。好像她的腦中自有一套邏輯。

他便是被帶進了她的邏輯中,從此便再也出不來了。

好在如今的她,縱使懼怕他,也沒有像後來的阿枝那樣,表面順從恭敬,內心如刀割,折磨著她自己。

燕珝認命了。

他蹲下身,長指觸上她的裙襬,換來雲煙再一次的瑟縮。

略一抬眼,“有甚麼好躲的。真要對你做甚麼,你還能等到此時?”

雲煙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指尖隔著衣衫,在她的裙襬處落下,輕按著她的小腿。

腿正麻著,一碰便下意識輕顫,換來更深層次的細癢。

從小腿處一直往上,延伸到後腰。感覺自己的整個下半身,都因為這個蜻蜓點水的觸碰,而變得格外敏感。

雲煙心中大亂,可男人看著波瀾不驚,倒顯得她有些輕浮。雲煙咬著唇,看他的手一點點撫上,按了按。

呼吸停滯。

雲煙髮絲輕輕散落在他手背上,她彎了彎腰,看著燕珝耐心地幫她活動著腿,轉著腳腕。

男人清冽的聲音打破了這靜謐的氛圍:“可還有別處難受?”

雲煙搖搖頭,沒說話。

男人抬眼,目光相對。低垂的眉宇透著些拘束,視線垂落在他手上,不發一言。

燕珝心下暗歎,她還在怕他,就算有甚麼也不會輕易說出來。見她腿腳恢復了靈活,便鬆開了手,站起身來。

繼續牽著她,道:“看看現在能否走動。”

雲煙稍活動下就好了,被燕珝這樣揉著,直感覺腳腕都在發燙,這熱意一直從小腿肚緩緩傳上去,倒比那僵久了的麻更讓人心顫。

她點點頭,“好了。”

順著燕珝拉她的力道,有些發軟的雙腿踩在了堅實的地磚之上。

這次沒有脫力前傾,雲煙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雖然還是被他拽著,但同今晨,她抓著蓋頭被他強硬地拉出去,有著明顯差別。

這樣似曾相識,但又完全不同的場景讓雲煙稍稍怔愣。

是甚麼,讓她在短短一天,就從今晨那樣憤恨的態度變成了現在這般,被他牽著也無意甩開的模樣?

雲煙只能在心中告訴自己,一切都是虛與委蛇,都是為了關在天牢中不知生死的六郎。還有哪些被押著的鄉親,也不知現在究竟如何。

陛下強搶民女肯定是醜事,傳出去那可是醜聞。雲煙只怕他要殺人滅口,將所有的目擊證人全部殺死。

堪堪走了幾步路,雲煙腦袋裡就又含含糊糊裝了一大堆想法,一圈圈繞著她。

沒注意二人已然走到了前殿,燕珝按了按她的手腕,將她神遊的思緒拉了回來。

雲煙方回過神來,便感受到手腕上又被甚麼冰涼的東西纏繞著,那冰冷的觸感隨著“啪嗒”輕響,鎖釦又一次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雲煙抬起手,感受著著鎖鏈在自己手上的觸感,正準備認命的時候,又聽到了一聲輕響。

男人坦然自若,將自己右手也繫上,同她相連。

“……”

雲煙想要說些甚麼,又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好歹是陛下,萬民敬仰,被當作天神一樣看待的陛下,若說強搶民女還能是這位陛下看見相似臉龐情難自已做出的糊塗事,那現在這般呢?

……把自己和她一起鎖著,是甚麼意思?

雲煙從未在季長川送來那些正經話本里看到這些,他送來的話本子中,頂多有些感情糾葛,讓人抓心撓肝想一直接著看。

可她在劉嬸子沒收劉家小郎君偷買的話本子中,沒少看到鎖鏈這等事務。

但那話本中的故事再激烈,也頂多綁一個呀!給他也捆著是要做甚!

雲煙完全看不懂他了。

她一臉難以言喻地站在桌前,長桌上擺滿了佳餚,香味一陣陣飄進她的鼻腔。雲煙軟了神色,民以食為天,她確實是餓了。

燕珝坦然自若,將手中的鑰匙隨手一扔,雲煙看著那金色的,小小的物什從男人的長指中飛到不知何處,臉都僵了。

被牽著坐下,細細的鎖鏈被掩蓋在衣裙之下,雲煙僵硬地坐著,看燕珝坦然自若地用他那纏繞著鎖鏈的手為她夾菜。

“吃。”

燕珝淡淡吩咐,語氣中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不容置疑。

雲煙嚥了口唾沫,只好拿起銀著,將碗裡的東西塞進嘴中。

她已經盡力想要忽視自己手上的鎖鏈,可受不了燕珝一次次抬起手,將那鎖鏈又露出來,甚至在她面前晃啊晃,佔據了極大的注意力。

……

雲煙垂眼躲過那光澤,小小嘆氣。

真的很難不注意啊。

“鐺鐺”兩聲,赤金小勺將她面前那鴛鴦蓮瓣紋金碗敲響,雲煙抬起視線,不解地看向他。

燕珝看她注意力根本不在用膳上,沉了神色,“又在想甚麼。”

雲煙搖頭,拒不回答,趕緊喝了口湯。

食不知味,反正她都嘗不到味道,隨便將碗裡的東西一點點放進唇,又隨便嚼了嚼嚥下。直到男人輕哼一聲,止住了她想要說“吃飽了”的話。

“看你吃得挺香,”燕珝面上帶著點淺淡卻不及眼底的笑,“那便告訴朕,味道如何?”

雲煙睜大眼睛,他哪裡看出來的……

“我……”雲煙張了張嘴,料想他許是不知自己沒有味覺,稍沉默一瞬,道:“陛下可能不知道,我……嘗不出來味道。”

“朕知曉。”

燕珝那雙烏黑的眼瞳在幽幽燭光下顯得有幾分專注,“嘗不出來,那就感受口感。告訴朕,剛吃了甚麼?”

“啊?”

雲煙錯愕,哪有這種要求——她看了看自己碗中,甚麼樣佳餚都有,紅的白的,油炸清蒸,俱都放在碗中盤中,盛在她面前。

她方才囫圇塞了些,頂多記得自己剛剛吃了個白色的,剩下的……

圓溜溜的眸子詫異地看向燕珝,眸中盡是不可置信。

換來燕珝並不溫柔的點頭,“朕叫御膳房準備了一日的晚膳,你便這樣糟蹋?你可知這小小一盤,便是多少銀子?”

“吃了……”

雲煙埋頭,趕緊仔細盤算著。

只恨御膳房為甚麼不能好好做,肉就是肉,菜就是菜,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形狀。

她看著那白色的方塊狀,記得放入唇中的時候入口即化。頂著男人這樣沉的目光,雲煙頭都大了,只能先蒙一個。

閉上眼,心一橫。

“牛乳糕。”

“哪裡有牛乳糕,”燕珝輕聲道:“是你想吃牛乳糕了罷。”

雲煙抿唇,看著碗中那白色的塊狀,看著就很像糕點,為甚麼不是牛乳糕!

拳頭硬了。

燕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魚糕。”

“若再不好好吃,晚間餓了也不會給你零嘴的。吃飽了再走。”

燕珝沒有繼續追問,想也知道她根本說不出來。雲煙倒是如釋重負,這下用心了,每吃一口都要用心審視,仔仔細細瞧清楚了才吞下。

……雖然還是嘗不出來甚麼。

看著燕珝停了筷,雲煙也趕緊放下了筷子,燕珝挑眉,雲煙幾乎瞬間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吃飽了?”

雲煙點點頭,“這次用心吃了。”

她強調,“用心吃。”

燕珝不置可否。

雲煙看著滿桌佳餚,稍稍默了默。見他想要起身,雲煙沒動,晃了晃手上的鎖鏈。

燕珝垂眸看她。

“陛下,”她聲音沒了之前那樣怕,聽著順耳了很多,“陛下心情好嗎?”

燕珝靜了一瞬,“一般。”

雲煙繼續拉拉鎖鏈,“一般是,好還是不好?”

她輕輕抬頭,對上燕珝的視線。

燕珝等著她說接下來的話,雲煙看著他,眼中浮現出一絲掙扎,像是在猶豫怎麼說。

“怎麼了,”燕珝看了看她,“若是覺得好吃,明日再上。不必留戀。”

他自然知道她肯定不是為吃的,就是看她這樣子,莫名有了心情,想要逗逗。

今日也算是忙碌疲憊,但他只要有她在身邊,倒也沒甚麼好計較的。

“陛下,你知不知曉……”

雲煙聲音有些細弱,她晃晃腦袋,“陛下如果心情好的話,能不能把這個,解開啊?”

她眨巴著眼,可憐兮兮地晃了晃手腕。

這鎖鏈不知是甚麼做的,明明很細,但意外地牢固堅韌,她在榻上的時候偷偷掙扎過,半點沒扯動。

閃著金屬光澤,卻又不像金子那樣軟,有些凌厲的光。

“你要做甚麼?”

燕珝抬起手腕,拉動她的手也動了動。

雲煙不好說自己要做甚麼,她只覺得難為情。

支吾道:“難受。”

“朕也得聽聽,你的想法吧,”燕珝帶這些調笑,“方才在榻上,還有用膳時,未曾見你難受。怎的這會兒……”

雲煙臉色又漲起了紅。吃飽喝足,本就許久未曾如廁的她覺得渾身難受,但一想到手上的鎖鏈,心中比身上還難堪。

“陛下也是人,不知道,不知道我心中想甚麼嗎?”雲煙有些氣惱,覺得他肯定看出來了,在戲弄她。

“不知曉,”燕珝搖頭,看著她有些氣鼓鼓的側臉,“朕總歸猜不透你的心意,朕害怕你跑了,只能用鎖鏈給你鎖住。你讓朕放開容易,日後若是離開朕身邊,朕何處尋你去?”

“不會走的,”雲煙下意識道,看著男人的側臉,又補充道:“陛下這樣大的本事,有著滔天權勢,我又在陛下的宮中,哪裡能出去。”

“這不一樣。”

燕珝垂眸。

“你想走但走不掉,和願意待在朕身邊,不再離開。這不一樣。”

雲煙當然知道不一樣,她只覺得他真是……可能是用強權壓人習慣了,難不成忘了她是今晨才被他擄來的嗎?

她怎麼可能願意乖乖待在他身邊。

雲煙自己都沉默了,看著他,用盡全身的勇氣,開口。

“陛下,”她努力平穩著聲線,“我要如廁。”

“陛下這種時候也要陪著我嗎?”

“也不是不成……”燕珝看著她越來越不好的臉色,只好軟聲道:“成,解開可以。鑰匙方才你看著朕扔了,還得找找。”

雲煙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站起身來,往方才記憶中的方向走。

燕珝跟在她身後,看她有些氣惱但沒膽子在他面前發的樣子,驀地想起當年在南苑,她也常常這樣心裡憋氣。

透過她的發頂,多年前在南苑那個身影,同現在有些氣鼓鼓的背影逐漸重合,融為一體。暖黃色的燭光下,她身上的衣裙透著暖光,像是盈潤的白玉上清潤的光輝。

比月色皎潔,他想。

雲煙無暇顧及他心中在想甚麼,心中又羞又惱,只覺得自己簡直丟人極了,如廁這樣的事,她連六郎都沒說過,如今卻在這樣一個強盜似的人面前提起,甚至還要和他捱得這般近,找這個讓她覺得羞辱的,鎖鏈的鑰匙。

肩頭微微聳動,淚意還沒出來,細肩便被人拍了拍。

“找不到的話,你我一同去,也成。”

燕珝真心實意為她提出解決辦法,“朕不會看的。”

“當然不成!”

雲煙帶著些怒火,幾乎是吼出來,“鑰匙幹嘛要亂扔,又沒有很帥!”

咬著牙,她垂首繼續在不算明亮的角落裡尋那鑰匙。

燕珝知曉她是真的不開心了,像個少年惹了心愛的娘子發惱一樣,稍稍垂首,也蹲下身,同她一起尋。

他其實,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罷了。常年在高位上讓他極少有時間流露出自己的真性情,高處不勝寒。作為上位者,他的每一個決定,甚至是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有可能被手下人多次揣測,得到不同的結果。

他極少這樣,像是個孩子一樣,蹲在地上同她一道尋。

雲煙腰疼,蹲久了發暈,剛站起身,便瞧見目光所及的銀瓶之上,有著金光一閃。

她大步過去,拽得燕珝也只好起身,二人湊成一團,終於尋到了那解救雲煙的鑰匙。

雲煙半天不得其法,越急越解不開,燕珝嘆口氣,只好從她手上接過那小巧的鑰匙,將其插入,旋轉。

“別急。”

“難受的不是你,當然不急。”雲煙語速都有些快,手終於重獲自由,趕緊離他遠了幾分,站直了身子,環視著周圍。

燕珝拍拍她的手背,給她指了方向。

叮囑道:“不知在何處,隨便找個宮女便是。”

雲煙咬唇,顧不上別的,徑直往那個方向去了。

宮女比她想象的還要多,還要輕柔,她甫一張口,便為她準備了新的寢衣,等她如廁後沐浴用。

也不知是不是燕珝的吩咐,不過片刻,熱乎乎的水便抬了進來,倒進了浴桶。

雲煙趕鴨子上架一般,被人按著用牛乳,還有些不知名的花瓣泡了澡。被許多人圍著哪怕不適,也不好提出,只能閉上眼睛,將自己當一具死屍。

忍,她忍。

今夜只怕逃不過,一會兒會如何她心裡有數,這會兒的恥辱……她忍。

就當為了六郎。

心中橫生出不少悲壯來,雲煙被扶起,擦淨了身子,又套上寢衣。

“沒有,那個嗎?”

雲煙欲言又止,面生的宮女公事公辦道:“回娘子,只有這些。”

雲煙死死咬著唇,好好,圖窮匕見了,連肚兜都不給她準備。

那還裝模作樣地準備這樣一套衣服做甚!

她扭捏著出去,生怕身上的不同會被人發覺,直到瞧見外面無人,她才鬆了口氣。

目光漸漸落在殿內。

她不知道自己在宮中何處,只覺得這個殿中好像有些沒有人氣。應當是極少居住,哪怕燃著炭火,也沒得覺得有些陰冷。

畢竟是冬日,她剛沐浴出來,身上還帶著潮氣,站了會兒便有些冷了,她剛一轉身,燕珝披著外衫,裡頭穿著單薄的寢衣,正朝她走來。

雲煙倏地攥緊手指。

燕珝神色如常,好像方才甚麼都沒有發生一般,雲煙瞧瞧打量著他的神色,口中有些乾澀。

“站著做甚麼。”

燕珝比她高出不少,站在她身前,像是能完全地籠罩住她。

“方才,”雲煙捏著手指,嗓音低沉,“方才若有得罪陛下的,請陛下,別生氣。”

她軟著嗓音,知道皇權不可違逆。一時間又覺得自己方才衝動惱怒,心中又有不平委屈。各種心緒交雜,很是難受。

沐浴的時候,那樣被人擺佈著,更讓她明確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可她只聽到一聲輕嘆。

“過來。”

雲煙看向他。

燕珝已經坐上榻,向她伸出手。

雲煙垂首,緩緩挪步,一點點挪過去。

“陛下……”

她眸光盈盈,盛著怯意。

“別用這種眼神看朕,”燕珝嗓音喑啞,頓了頓,才道:“你睡裡面。”

雲煙被拉著,牽進裡側。燕珝沒去看她,揉揉眼角,起身將燭火熄滅。

室內驟然暗了下來。

還沒有適應這種黑暗,甚麼也看不到的時候,身體其他的感官便變得更加敏銳。雲煙聽到他上榻。

感受著身側床榻微微下陷。

聽到他將錦被,蓋在自己身上窸窣的聲響。

雲煙緊緊閉上雙眼,身子忍不住發寒。

可她的手被握住了。

“很冷嗎?”

雲煙睜開雙眼,即使甚麼也看不見,她也能感受到眼前人真心實意的關切。

她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那源源不斷的熱意,明知他看不見,仍搖了搖頭。

“不冷。”她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嫋嫋清煙,一吹便散,讓人不敢驚擾。

他稍微靠近了些。

“那你為甚麼,一直髮抖。”

雲煙心中發酸,幾乎用氣聲道:“有些,拘束。不習慣和人睡在一起。”

“騙子。”

燕珝下定論。

明明是害怕。

她甚麼時候不習慣和人睡一起?當初還抱著枕頭被子來找他過,可憐兮兮的眨著眼求收留。便是茯苓,她都和她睡在一起過。

她明明很喜歡。

只是現在不想和她而已。

雲煙莫名其妙被一聲控訴,感受著手收緊,滾燙的軀體貼了上來。

她渾身僵直,只怕他要做些甚麼。

他這樣熱,這樣有力,就算做些甚麼她也無法抗爭吧。

可他半晌沒動,好像就要這樣睡過去一樣。

雲煙緩緩動了動身子。

“別動,”燕珝驀地按住她,“睡覺。”

“……”

雲煙想抽走她的手,卻換來他更緊的擁抱。

“拉著朕,或是被鎖鏈鎖著,二選一。”

聲音絕對不像是在開玩笑,雲煙好像能聽出來他的語氣。

“……那就,拉著吧。”

她弱弱開口,選了個能接受的。

熱的手掌,和冰冷的鎖鏈,她還是能選出來的。

擁抱漸漸加深。

單薄的身軀被他環住,雲煙靠在他的懷中,聽他有力地心跳一聲聲傳入耳中,莫名的安心,又莫名的熟悉。

真是……莫名。

雲煙心頭微顫,好像自己心跳也漸漸快了起來,在這寂靜的夜裡,兩人的心跳逐漸變得步調相同,同樣有力。

“別怕朕,”燕珝下頜微微貼近她的發頂,無比眷戀地輕蹭,像在尋求她的憐惜,“別害怕我。”

雲煙僵直的身子緩緩放鬆,她這會兒是真的覺得,他不會傷害她了。

男人的身影又從發頂響起,胸腔震動,“朕不會強迫與你……你那腦袋裡也少想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沒有想。”

雲煙臉都要燒起來了,甚麼啊,她才沒想。

得了個準話,她起碼放了些心。

上好的銀炭在深夜裡發出噼啪輕響,雲煙聽著這聲音,還有身邊人沉緩,悠長的呼吸聲,漸漸忘了害怕。

睏倦襲來,她一點點閉上雙眼,微微側過身子。

燕珝眸光微動,順著她側身的力,鬆開手讓她能有更充裕的空間翻身,又在她睡定之後,將手漸漸放下,繼續收緊。

從背後環繞著,懷抱著。

將自己的熱量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她。

他的阿枝,他的妻子,在無數個日思夜想的日日夜夜,終於回到了他的懷抱。

哪怕她害怕他,哪怕她不記得他,哪怕她心中想著別人。

也沒關係。

起碼她在他懷中。

那樣柔軟的身軀,能容納他一切的煩憂。

燕珝靠在她沐浴後,有著淡淡清香的發頂。

一同墜入更深的夢境。

第56章 無情不似多情苦(2)

更深露重,夜色深沉。

秦宮中的第一個夜晚,月上中天,星子稀疏,散落在漆黑的夜空。

燕珝感受著自己懷中溫熱的身軀,一點點被黑暗掠奪了意識,陷入無盡的夢裡。

……

他睜開眼,懷中的觸感不在,燕珝一激靈,瞬間便清醒過來。

環視四周,沒有看到她的身影,下意識想要呼喚,卻忽然頓住。

這不是現實,這是夢中。

他有許久都沒能夢到她了,朝政很忙,不可能完全做到隨心所欲地想睡便睡。稍多睡些時辰,不止是孫安,還有哪些煩人的言官便又要開始吵嘴。煩不勝煩。

尋來的道士說,那夢,可能是她的亡魂在他身邊,不願離散。

他掙扎許久,問那些道士,她如此,究竟能否順利往生。

道士問他,陛下究竟想要娘娘留下,還是往生。

燕珝怔愣良久,最後還是讓他們下去了。

此後一月,他未曾召見過任何道士,也刻意沒在夢中尋她。只有極少數,他想她想得快要發瘋的時候,才拿著他的同心結,祈求同她在夢中,再見一次。

他今日入眠,有她在懷中,早便忘了那同心結。今晨被付徹知在勤政殿叫醒,那同心結應當還落在那裡。

不在此處。

沒了那同心結,怎麼還能夢到……燕珝稍回神,看向夢中的環境。

在東宮,他堪堪分清了環境,那令他魂牽夢縈的倩影已然推開了東宮的大門。

這夢中,也恨寒涼。燕珝閉上雙眼,感受著有些涼的氣溫,還有那不甚好聞的炭火味兒。稍一思索,想起此時他們應該在……順寧二十一年。

順寧二十一年,他睜開雙眼。

看著少女翩躚的步伐,帶著些笑。

阿枝朝他走來,身後神神秘秘地,不知拿了甚麼東西,面上的笑也有些狡黠。

萬分靈動。

燕珝光是看著心情就極好,看著她往這個方向走來,下意識張開手想要接住,卻猛地想起自己在夢中。

她不是在對自己笑。

是對曾經的他笑。

心中沒來由地有了些憋悶。他約莫明白這是甚麼時候,也記得當時的他,是怎樣的一個臭脾氣。

在現在看來,頗有些不識好歹,他這麼評價。

嫉妒。

他覺得,自己在嫉妒曾經擁有這樣好的她,卻不懂珍惜的,少年的燕珝。

但……他當時也才……十八歲,還未滿十九,感情經歷匱乏得可憐,在這樣爾虞我詐的深宮中,哪裡知道這是情。

心中早便被無數場風拂過,在貧瘠的荒原上灑滿了種子。等他回過神來,甘霖初將,已是草木繁盛,再不見荒原。

阿枝越過他,悄步走到書桌邊。

“嘿!”

書桌旁有些消瘦的少年抬首,半點沒被嚇到。

“推門的聲音那樣大,還想嚇人?”

聲音淺淡,語氣平緩,沒接住她歡喜的情緒。

阿枝也不惱,自顧自將身後的東西拿出。

“瞧瞧,這是甚麼?”

燕珝沒抬頭,垂首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才緩緩抬眼,“甚麼?”

阿枝伸出手,遞給他瞧。

“紙,還有些墨。”

燕珝視線落在她手上包好的墨硯上,底下的宣紙疊得整齊,乾乾淨淨。

喉頭微動,“哪裡來的?”

她前些日子看他的東宮中有不少書冊,便知曉他博學。但他禁足中,沒了日常筆墨供應,宮中餘量不多。她是提過幾次要給他尋些紙墨,但他沒當真。

燕珝不蠢,知曉她對他好,一是看他可憐,盡點善心和責任,二是……最重要的,她怕他死了。

無論如何他還是皇族人,他這會兒若死了,殉葬避無可避。

但這筆墨,畢竟是生死之外的。

他抬眼看她,因著膝蓋的傷還沒好,他的腿上被她強硬地帶上了兩個護膝,這會兒只能坐著,抬頭看她歪著腦袋,偷瞧他寫的字。

“咚咚”。

他輕敲桌子的邊沿,喚回她的神智。

“哪裡來的?”

又重複了一遍。

阿枝看他沒接過,訕訕將手中的東西放下,放在他手邊,推了推。

“宮裡,都能換的。”

燕珝輕嘆。

“你那籠箱中的東西,能換多久?”

“還有很多,不少,”她漢話還不是很好,比劃著,“這個是夠的。”

她完全不懂自己那籠箱之中的東西究竟值多少錢,包括茯苓。她們主僕二人,拿貴价的珍寶去換根本不值錢,卻自以為很好的紙墨。

這些紙,只怕也是同她們交易的宮女太監們偷來,或是低價從外面買來的。

燕珝垂眸看著那筆墨,又看她眼神偷瞄他紙上的字。

原也不是為他,燕珝心中嘲諷輕笑,是她自己想認字。

自己那日鬼使神差將話說出了口,說教她認字。沒幾日她便這樣將紙筆都送了來,原來並不是為他。

燕珝看她那眼神始終粘在紙墨上,都不捨得分他半分,出聲道:“看得懂嗎?”

阿枝搖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不會,只是覺得殿下這幾個字畫得真漂亮,不像她有時用樹枝在沙地上學著描的,總是歪歪扭扭,沒個形狀。

“上回,是不是說教你寫字?”

“啊?”阿枝忽得回神,臉上有些紅,“對,對。”

是說過,她也一直記著呢。

……不過她送來紙筆不是因為這個呀,她是真的覺得,他喜歡,並且需要這些。

他不會覺得自己是因為這個才眼巴巴送來討好他的吧?阿枝咬了咬唇瓣,笨嘴拙舌不知該如何解釋。

漢話,好難。

細細想來,她覺得自己也有些多餘……其實,只要保住他的命就成了,不是麼?

阿枝心中偶有懊惱,但看見他書寫時那專注的模樣,便覺得怎樣都行。

不過是些筆墨紙硯而已。

罷了罷了,管他如何想的,他之前主動提出教自己寫字,想來應當不會介意。

她微微有些上挑的眼尾帶著點試探,道:“那……殿下可以教我嗎?”

阿枝推了推那墨硯。

“就當,拜師禮?”

耳邊似乎傳來一聲輕笑,阿枝看他稍動了動,點頭。

“來看。”

阿枝湊近了些,站到他身側。

稍微站近,二人身上的氣息便開始交纏。她身上似有若無的淡香,不同北涼人濃重的體味,也不同大秦時興的薰香,只是淡香,一點點旋入燕珝的心尖。

而燕珝身上淡淡的草藥味,還有些刺鼻的艾草氣,一層層纏繞在阿枝的周圍,直直沁入軀體,到她的每一處。

距離有些近,他們兩人都這麼覺得。

稍稍僵了一瞬,燕珝主動開口,打破了這個僵硬的氛圍。

“會握筆嗎?”

阿枝站在他的左手側,右手一抬,不小心便觸到了他的肩膀。

他本就是坐著,她站著。這樣高低交錯著極容易碰上,兩人都一頓,阿枝主動退開些,這才抬手,接過他遞來的筆。

她沒見識,也沒摸過幾根筆,說不清這是甚麼材質,只覺得摸著極其舒服,像是玉一般,觸手升溫。

特別是……從他手上接過,好像還帶著點他指腹的溫度。

阿枝冰涼的手觸控到那點點溫度,好像手指的僵硬都開始融化。她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好像會一點。”

偷學著還是握過筆的,但是握得好不好,標不標準,她就不清楚了。

她按照印象,將筆握好,遞給他看。

燕珝抬眼,沒說話。

嘆口氣,抬手,將她的手輕輕拉到身前。

阿枝被帶得微微前傾,身後的髮絲不算規矩地飄落下來,撒在他的肩頭。

燕珝微微側目,卻沒將其拂下。

阿枝全神貫注著,沒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看著燕珝長指拿起另一隻毛筆,做出了正確的姿勢給她看。

她定睛細細瞧著,根據他的動作調整著自己手指擺放的位置。明明看著指節擺放的位置極其相似,可他看著就姿態閒適,她卻歪歪扭扭,甚至彆著有些難受。

“不是如此,”燕珝聲音很輕,稍稍靠近,那肩頭的髮絲垂落更多,同他漆黑的墨髮漸漸糾纏,“這根指頭不要那麼僵硬……”

他抬起手,將她的手拉近,捏住她的指尖,將其擺放到正確的位置上。

燕珝在室內待了許久,雖說炭火不好,但總歸是暖和的。阿枝從外面進來,身子還涼著,手指有些冰,帶著點春寒的僵硬,還有些……同他靠近的緊張。

冰涼的玉指忽得接觸到那樣熱的指腹,她抿著唇,掩蓋著手懸空著的輕顫。

好歹是個男子呢,阿枝忽得感受到他身上的氣息,想要直起身,卻被他拉住了指尖。

他看著心無旁騖,阿枝也不好分心,只能將目光繼續落在筆上。

燕珝將她的手指擺放好,道:“試試看,自己握著。”

“……好。”

他收回了指尖,方被暖好的指尖忽然落空,被稍冷的空氣繼續寒著,顯得有些孤單。

阿枝活動了下,點頭:“可以動。”

燕珝看她如此,讓了位置,道:“來試著寫幾個字。”

他也沒教過人,時間太長,他也不記得自己當年學寫字的時候是怎樣的一個情境了。只記得他開蒙很早,極小的時候就被母后押著坐在桌前,學著握筆,寫字。

那樣的記憶並不算愉快,但他是個好孩子,好太子。

他至今都不覺得這樣很好,可他也不覺得,那樣不好。

矛盾而又複雜。若沒有當時,也沒有如今的他。

收回思緒,看著阿枝小心翼翼地學著他的樣子,沾了點墨,挺直了背脊,將筆落下。

“啪”。

筆還未落,墨點先落。

偌大的一個末點在燕珝方才寫好的字旁,刺眼得很,醜得要命。

“……”燕珝甚麼都沒說,只是輕挪了腳步,阿枝卻覺得他還不如說些甚麼,臉都漲紅了。

燕珝搖搖頭,“繼續寫吧,矜持些。”

阿枝咬牙,心一橫,睨著燕珝方才寫好的墨跡,照貓畫虎隨便寫了個甚麼。

不認識,管他的!

似乎聽到他一聲嘆息。

燕珝站近了些,能感受到他站到了她的身後,虛虛攬著她,右手握住了她的右手。虎口處張開,大掌將她的五指緊緊包裹,穿過她指頭的縫隙,握住了毛筆。

“放慢寫,這樣寫。”

聲音從腦後,又像是從耳邊傳來,阿枝耳邊一陣酥麻,好像背後有著無數只小蟲爬上了她的後背,好不自在。

燕珝握著她的手,神色如常。

輕輕運筆,按壓,抬起,又拐彎。

稍有些繁複,不同阿枝印象中簡單的方塊字,她好奇:“這是甚麼字?”

燕珝一時未回答,直到帶著她的手寫完最後一點,才將筆從紙面上抬起。

聲音清冽,猶如玉石。

“燕。”

“燕?”阿枝重複,後又恍然,“哦,你的姓氏。”

她垂首,仔細琢磨著這個字。

好看,很漂亮的字,但她看不太懂,只能一遍遍在腦海中描摹回放方才的一筆一劃,希望能記住。

“不過,為甚麼是,燕?”

阿枝沒頭沒尾問了一句,燕珝也理解了她的意思。

問他為甚麼第一個字,寫燕。

他垂眸,看著自己握著她冰涼的指尖寫出來的字。

較之往常,並不算好看,畢竟手中還有一隻不太聽話,好像有自己想法的手。

他也說不出來自己為甚麼第一個,要寫這個字。

嚴格來講他並不在意姓氏之類,也並不為自己姓燕而榮耀,在王氏倒臺之前,很長的一段日子裡,他更信服王這個姓氏。

她這樣問,倒讓他愣神。

“順手寫了。”

他隨口道。

可他心裡似乎明白,並不如此。他只是想……她落筆,就應該要寫這個字。

少年人腦中這般想了,便順勢繼續做下去。

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凝視。

“還有一個字。”

阿枝聲音清越,道:“我知曉!是,‘珝’。對嗎?”

很有些邀功的意味在,聲調上揚,很是動聽。

莫名地,燕珝忽然也不覺得她那奇怪的口音難聽了,在她念出他名字的時候。

燕,珝。

比“殿下”好聽,不知道要好聽多少倍。

少女明顯不知身後人的心思,跟著他的手在紙張上塗畫一樣,畫出了第二個字。

她認真地看,認真地學,眼睛跟著手,漸漸忘了那被他握著的怪異感。

燕珝寫完,將分寸拿捏得極好,鬆開了手。

“學會了嗎?”

“學會了,”阿枝回答得乾淨利落,再次重複,“會了。”

“試試看。”

燕珝輕聲,側身讓開,站到了長桌的另一側。

阿枝點點頭,眼神又描摹了一遍,沉下心靜下來,落筆,回憶著方才的感覺。

第一個橫落下,阿枝抬眼,看燕珝的反應。

見他面色凝重,沒有說話,怯怯抬手,繼續寫。

畫完第一個字,燕珝聲音稍顯沉重。

“不是說,學會了嗎?”

“……看會了,”阿枝撓頭,有些羞澀,“我以為我會了。”

換來眼前人長長的嘆息。

“罷了,是我不好,不應該先教你這些。”

燕珝看著那粗得跟毛毛蟲一樣的筆畫,道:“先練橫吧。”

他上前,如同方才一般,握著她的手,緩緩落下一橫。

寫完,阿枝看著,面目輕鬆。

“這個簡單。”

燕珝不信,讓開看她寫。

果真,那墨色的毛毛蟲扭得比方才還要歡快。

他扶額,卻聽阿枝道:“還好啦,我其實、會寫自己的名字。”

“名字?”

燕珝疑問。

阿枝看向他,眼中盡是雀躍。

“對,同這長的差不多。”

燕珝沉默。無論是阿枝,還是李芸,似乎都和這個毛毛蟲關係不大。

他只是道:“你寫給我看。”

“好。”阿枝落筆,畫了一個不算直的直線,在他灼灼目光下,加上了一點點……圓。

“?”

燕珝愣住。

阿枝抬頭,“不是嗎?”

“阿枝呀,”她指指自己,“枝條,就長這樣。”

“這如何能一樣?”燕珝有些無力。

“你寫‘燕’字的時候,長得就很像鳥兒,”阿枝認真比劃著,“你看你看,這裡,很像吧?”

燕珝無力爭辯,只覺得,好像有點……疲憊。

阿枝道:“不對嗎?”

沒有得到回應,她垂首,看著紙上自己的墨跡,和方才進屋前,燕珝寫出來的字,長得好像確實不太一樣。

“哦,我還會寫這個。”

她感覺到燕珝並不很開心,主動道。

畫了一團,塗黑,指著。

“我的大名,芸。”

“雲朵的雲?”

燕珝沉默,“我看北涼送來的名冊上,你的芸是……”

“罷了,”他寫下幾個字,“這才是你的名字。”

阿枝看著他寫得飛快,看來沒了她的手在裡間,他更迅速些。字也遒勁有力,很是好看。

跟著念。

“阿、枝,李、芸。”

“你的芸,是這個芸。就算是要畫,也得這般……”

燕珝覺得自己跟她都學得幼稚了,竟然真在紙上畫了起來,回憶著芸香樹的模樣,將其畫了出來。

阿枝張口,“啊,是這樣啊……”

她一臉少見多怪,最後皺著眉,搖搖頭。

“不大好看呢。”

“就長這般,”燕珝解釋道:“下為枝木,上有葉有花,當是黃色,香氣濃郁。”

“那我還是喜歡天上的雲,”阿枝晃晃腦袋,“好看些。”

同她這樣把毛毛蟲當自己名字的人,燕珝也沒有和她爭辯的心思,“好好,隨你喜歡。”

室內較之往常輕鬆了許多,甚至還有著漸漸的溫馨,在二人都沒意識到的時候,關係悄然拉近了不少。

阿枝跟著燕珝學字,日日練著,時不時將她的那些東西換回字帖或是筆墨。

到了南苑,不需要換了,但她寫的字難度也上了去,更覺吃力。

她手沒捏慣筆,右臂經常懸空無力,寫一寫就容易趁著燕珝不注意,倒在榻上偷偷休息。

歲月輪轉,場景更換,燕珝只是站著,心頭微澀。

他至今不知道,阿枝是如何走進他心中的。

可能就是這般,一點點將她的影子嵌了進去,再也出不來。

他抬起手,手中彷彿還停留著教她握筆寫字時,那點點冰涼的感覺。

要是當時順勢給她暖暖手,便好了,他想。

當時的他,還有些傲氣,但似乎也在不知何時,同她多了些親暱。

否則他絕不會這樣靠近,這樣親近。

燕珝閉上雙眼,感受著一點點脫力的感覺。

他知道,夢又要醒了。

可這一次,他沒了往日的害怕。

因為他知道,醒來,她仍在他懷中。

眉頭微動,日光隔著床幔撒在臉頰,燕珝緩緩睜眼。

懷中觸感真實,她還睡著,縮成一團,眉頭皺緊,不知在夢著甚麼。

他稍稍收緊了些手臂,將她摟緊了些。

姿勢一夜未變,身子稍稍有些僵硬,剛準備翻動,便聽她輕聲呢喃,像是在夢中。

燕珝頓住,稍稍貼近。

細弱的聲音很輕,不仔細聽會被誤認為是夢中的輕哼。

“好累……”

燕珝蹙起眉頭。

“……不寫了,夠了……”

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還有些……耍賴,賴皮的模樣。

燕珝垂眸,想起夢中看見的曾經,她確實是這般同他耍賴多次。

見她閉上的雙眼開始顫動,知道她昨晚害怕可能睡得不太安穩,他將手抽回,坐起身披上外衫。

掀開床幔,日光真正照射進來,落在她臉上。

長睫輕顫,雲煙睜開雙眼,入目便是燕珝冷淡的眉眼,還有他……只穿了寢衣,鬆鬆垮垮披著外衫的身子。

她猛地閉上雙眼,只希望這還是個夢境。噩夢醒來,她仍然在京郊的小院子裡,懶懶曬太陽。

“醒了就別裝睡。”

燕珝聲音帶著剛醒來的啞,他抽身下榻,留著她一人在榻上獨自凌亂。

叫了人洗漱,燕珝吩咐道:“過來,伺候朕更衣。”

雲煙錯愕著爬起,慢吞吞走到他身旁。

表情的扭捏肉眼可見,帶著拘謹,燕珝先發制人,問道:“昨日夢到甚麼了,還在囈語。”

“夢到……”

雲煙夢境模糊,只記得點點細節。她只記得,夢裡還算溫馨,像是在……讀書寫字?

她垂首,看著燕珝墨色的衣帶。

“夢到寫字。”

燕珝輕笑,忽得又覺得不對。

她同他……他看了看床榻,未見自己的那個同心結。

她確實也有著一個同心結。

他夢見寫字。

她也同樣。

難不成……

燕珝眸色微動,心中有了計較,是與不是,日後再議。

來日方長。

眼前更要緊的,是她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燕珝請清嗓,揚聲道:“孫安。”

那太監弓著腰進來,“陛下。”

在雲煙稍顯錯愕的眼神中,燕珝抬首,道:“今日起,給雲娘子送來些《論語》、《莊子》等書。讓她好好認認字。”

“再不濟,《三字經》、《千字文》這般的,也給娘子送來。”

雲煙抬首,下意識道:“為何?”

她也不是不認識字呀,她認得的!

還會寫呢!

燕珝冷哼,沒出聲。

“朕的吩咐,便是旨意,你只管遵從便是。”

他聲音清淡,像是隨口吩咐一般。

只是心中暗恨。

好好,他曾經那樣費勁,那樣盡心地教她寫字認字。

不是讓她和季長川這般賊子一同看那些胡說八道的話本的!

看她因為那些閒書,腦袋裡都裝了些甚麼東西!

燕珝負手,看著怔愣的雲煙,好整以暇道。

“要讀君子書,雲娘。”

第57章 無情不似多情苦(3)

在雲煙不明所以的眼神中,燕珝看著她剛睡醒,還不太清醒的側臉。

“……”

做甚麼要她看書,就因為方才說了個讀書寫字麼?

難不成是她昨日提到話本的緣故?

也不至於要給她送書來吧,這是甚麼路數——

雲煙從沒在話本子中看到過這種情節……

一時的怔愣無限放大,雲煙尷尬站立在他身前,軟了聲音。

“是,遵命。”

她一點也不適應在陛下面前說話,隱約知道該如何回話,卻不想在此刻太過諂媚。

就算要討好他保住六郎的命,也不好在這樣的白日下,諸多宮女太監之前罷?

見她又開始沉思,知曉她腦袋裡定是又裝著甚麼稀奇古怪的東西,燕珝垂眸,落在她微卷的髮尾上。

夢中,她的髮絲帶著她獨有的清香,輕輕垂落在他的肩頭。

燕珝眸中微動。抬手,挑起她散在身側的髮絲,換來她本就緊張的身子更顯僵直,像是怕他還要做些甚麼。

雲煙覺得有些癢。

眼睜睜看著他的手指纏繞上她的髮絲。

準確來說,是自己的髮絲纏繞上他的長指,不算黑,帶著點捲曲的髮尾從他的指縫中流過,沒來由地引起她的一些……遐思。

許是僵直的時間太久,雲煙忽得聽到他的聲音。

“忘了現在要做甚麼了?”

燕珝帶著微啞的嗓音撓過耳垂,雲煙猛地回神,訥訥點頭。

“沒忘,”雲煙口中有些乾澀,垂首道:“為,為陛下更衣。”

她這樣柔順的樣子極大地取悅了燕珝。

男人稍稍勾了勾唇,鬆開手,讓她的髮絲再度遮擋住她的肩膀。

雖然對她這樣拘謹的模樣還有些不滿,但看她這樣上道,燕珝極為滿意。

雲煙稍稍靠近了些。

宮女太監都站在珠簾之後,相隔不遠。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自己都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

沒來由地覺得有些羞恥,自己這樣衣衫不整,還要給他穿衣繫帶……

雲煙臉上有些燒。

她剛一抬手,臉上的紅潤忽得消了下去,眉頭微蹙。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沒了動作。

燕珝等了半天,側身才見她如此,“怎麼了?”

雲煙略帶委屈地看著他。

垂眉,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低垂著眉眼,小心翼翼地再度抬手,為他披上衣衫。

他有些高,她的動作幅度又小,整個人收縮著,半點不敢張開。

“究竟如何,”燕珝止住她動作的手,輕輕按住她為他套上衣袖的手腕,視線落在她眉宇,“不準憋在心裡,講出來。”

他怕她又在心裡多想,好容易將前塵忘懷,不能讓她再度傷懷。

“就是……”

雲煙咬唇,看他面色確實擔憂,目光瞥向珠簾之外。

順著她的視線,燕珝稍稍抬眸,看向那處,才聽到她壓低了聲音,踮起腳湊到他身邊,輕聲道:“我,我沒有那個。”

燕珝聽到聲音回頭,正好擦著她淺淺的呼吸。雲煙也沒料到他此時回頭,鼻尖差點撞上他的側臉。

四目相對,她的唇就這樣展露在他眼前。

帶著點粉潤,像是山中盛開的初桃,讓人忍不住想要摘下,放在唇邊輕嗅。

臉頰似乎也泛起了粉意,帶著些羞,和她自己都未曾發覺的親暱。

燕珝勾唇。

縱使她還害怕他,但在更多人之前,她仍還算依賴他。

這樣的親近讓他感受到了這樣長時間以來都未曾有過的,心靈上的滿足感,心中因她離開而產生的缺口正因她變得親近的態度而慢慢填補,變得圓潤。

“沒有甚麼?”

燕珝垂眼,輕掃一眼便知她在羞甚麼。準確來說,昨晚浴後他看見她時,他就發現了。

可他不想太快,怕嚇到她。這樣的事,總是順理成章,兩情相悅才是好的。

他故意逗她。

只有這種時候才會發現,他偶爾也會有些這樣的惡趣味,想看她的臉上泛起更多的紅潤,想看她因為在他面前羞赧,而感到著急。

雲煙見他明明知曉,還要這樣刨根問底,心中發惱,“就是,就是裡衣。”

其實不止裡衣。

她還沒有束胸,沒有肚兜,就這樣套著薄薄的一層寢衣站在他身前。躺在榻中不覺明顯,如今這樣,她覺得自己都快被一覽無餘了。

雲煙一直知道,自己那處並不小,甚至還沉甸甸有些分量。

以至於……只要稍有凸,起,便萬分明顯。

她拘束著不該挺直背脊,不敢抬起手臂,只怕這樣單薄的寢衣會……

“朕還以為,你是刻意如此。”

燕珝語氣輕佻,視線卻看向珠簾之外。

“孫安,”他揚聲,那太監站到珠簾後,“雲娘子的衣裳呢?”

他原以為,昨夜是她想要討好他,特意沒穿。心中還因她這般在乎季長川而小小醋了回,沒料想竟是這等不長眼的人都沒給她準備。

他微微側身,將雲煙完全地擋在了身後,這讓她稍稍安了些心。

雲煙攥緊了衣角,心頭微顫。

“這……衣裳,”孫安不想燕珝這時發難,踢了一腳身邊跟著的小太監,責問道:“娘子昨日衣衫何人準備的?人在何處?”

燕珝的目光透過珠簾,落在他二人身上。只淡淡一眼便掃開,但他仍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威壓。

孫安昨夜本就自做聰明,料想陛下那樣看中娘子,夜裡定要行事。刻意沒準備裡衣,盼著他們順水推舟事情辦了,還能討個好。

這會兒賞是沒有了,誰知道他們昨夜甚麼都沒幹,睡素的啊?

孫安有苦說不出,“哎哎”兩聲,“陛下,這些做事的辦事不力,奴才下去定會好好訓斥。”

他尋了個宮女,吩咐道:“還不快去給娘子的衣裳拿來,讓娘子著涼了看你如何!”

雲煙皺皺眉,不喜歡他這般說話。但這是在宮中,只怕這些人在主子們面前,便都是這樣的。

可她又算不上甚麼主子,躲在燕珝身後,狐假虎威罷了。

方才一番,她也知曉昨夜沒有裡衣,全是那些人自做主張。

想來他們心裡定是不敬重她的,否則也不會這般辱她,認為她是陛下榻上之人,連肚兜都不給她穿。

心中有些失落,她明白自己就是那等人,為了六郎,也算是委身與他。自己也明白,她不算甚麼貞潔高尚之人,偏偏他並未對她用強。好容易一次次鼓起來的氣又一次次洩下,無處發洩,讓她沒立場生氣。

以至於到了這會兒,反倒對他多了些依賴與親近。

珠簾嘩啦輕響,宮女將衣衫端了進來。雲煙看了看那衣衫,又抬眼瞧了他一下。

不過一眼,卻正好被他捕捉到。男人輕嘆,“你去穿上吧,別涼了。”

殿內雖有炭火,但畢竟還是冬日。

雲煙抿唇,點點頭,走向那處。

待到了屏風處,燕珝已然在小太監的服侍下穿衣了,雲煙才回身,扶著屏風,輕輕看他一眼。

“多謝陛下。”她道。

沒有讓她難堪,哪怕她在他面前如同螻蟻,也保全了她最後一點顏面。

她轉身去了屏風後,脫下寢衣,又一點點穿上裡衣束胸,最後一層層披上外衫,又見宮女送來了件鏤金桃花短襦。

淡粉的顏色,在這冬日裡明顯鮮亮。雲煙眼睛微亮,被服侍著穿下。

她動作有些急,換好時出來,燕珝才剛剛穿上朝服。

見她出來,穿著同她唇色一般鮮亮,卻不及她嬌豔的衣衫,燕珝心情大好,揚了揚手,“來。”

雲煙過去,燕珝道:“今日你未服侍朕更衣,最後的衣帶,可能給朕繫上?”

聲音較之昨日柔和了許多,雲煙也沒有拒絕地餘地,道了聲“是”,便抬手,拉起他的衣帶。

男人身上比她暖上許多,又或是她太過敏感,只要靠近便能覺得觸手滾燙。衣帶上帶著點點溫熱,她認真低頭繫著,好像自己真的心無旁騖一般。

騙得了自己,騙不了眼前人,手指的輕晃暴露了她並不寧靜的內心。燕珝輕笑,看她最終繫好,玄底金絲的腰帶束在他的腰間,看著人極其挺拔,極其清俊。

雲煙退開半步,“陛下,繫好了。”

“嗯。”

燕珝故作沉靜,背過手。

“朕去上朝了。”

孫安在外面急得發慌,這個時候還這般不慌不忙,都甚麼時辰了!偏偏方才還因為衣服惹了陛下不悅,讓他都不敢出聲。

看著珠簾後,男人輕輕抬手,捏了捏女子的手心,女子想要縮回,卻被他再一次拉起,按著指尖。

“乖乖待著,等朕回來。”

女子垂眸,沒有作聲。

燕珝收了神色,長腿一抬,往殿外走去。

孫安趕緊跟上,還好還好,沒誤了上朝的時辰。

若是因為後宮誤了此時,那些言官定會又開始嘮嘮叨叨,惹陛下心煩了。

雲煙看著人漸漸遠去,殿內的人少了大半,終於鬆了口氣。

身邊仍站著幾個宮女,但不是做完為她沐浴的那幾個了,看來換了人。

沒了熟面孔,雲煙更覺拘束。她們都沉默著,也無人上前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洗漱之後,雲煙轉了轉,還是去了裡間,將整個福寧殿都瞧了瞧。

福寧殿很大,看著像是帝王寢宮,卻不大像住著人的樣子。雖然各種用具一應俱全,所用的皆是玉石金銀,看著便豪奢,可沒有人氣。

沒有生活的氣息,準確來講是這樣。雲煙在心裡默默點評著燕珝的宮殿,哪怕有炭火,也覺得殿內冰冷,沒有甚麼住著的趣兒。

不一會兒,來人為她送上了早膳。仍是同昨夜那般,鋪滿了長長一桌,雲煙咋舌,宮中都是這般奢靡的麼?

宮女為她擺上碗筷,為首的那宮女道:“娘子,可以用膳了。”

雲煙悶聲坐下,“多謝。”

“不敢,”那宮女看著極為規矩,“可需要奴婢幫娘子佈菜?”

雲煙抬眸瞧她一眼,搖頭,“不必,我自己來便好。”

那宮女退開了,雲煙自己無甚趣味地用著,早膳無非是些清淡的蝦餃鮮粥之類,自己盛來小口用著。

視線落在身側空蕩的座位,雲煙後知後覺想起,今日燕珝好像未曾用膳,便去上了朝。

不餓嗎?

她嚐了一口粥,抬眸,主動打破了寂靜。

“陛下……”

已然出言,聲音便有底氣了幾分,“陛下可曾用膳?”

“不曾,娘子,”那宮女面上微動,“陛下若知道娘子這樣關心,定會龍顏大悅。娘子可要給陛下送些去?”

“啊?”

雲煙只是問了一句,可這宮女竟就將話說到了如此地步,她覺得……進度好像有點快。

她垂頭用飯,半晌沉聲道:“一國之君,應當餓不著罷。我就不送了。”

“娘子不送,自己多用些,陛下也歡心。”

宮女見她如此,說話滴水不漏,將場面圓了回來。

雲煙沒甚麼胃口,做完吃了也未曾消耗,這會兒不算餓,隨便用了碗粥便讓人撤下了。還未有下一步打算,便聽方才那宮女開口,道:“娘子,付娘子在殿外求見,可要傳她進來?”

她剛站起身,腳步頓住。

“付娘子是何人?”

“太傅付賢之女,驃騎大將軍付徹知之妹,付菡付娘子。”

宮女聲音沉靜,“也是安平侯世子段小將軍未過門的妻子。”

雲煙沒甚麼概念,只覺得這個名字耳熟。

“……見我做甚?”

她昨日剛進宮,對宮中的瞭解僅限於民間傳言陛下情深,可在她看來其實也就那樣,若真是情深,怎會這樣迫不及待尋找替身。

她不就被擄來了麼,因著這張面容。

“雲娘子有所不知,”宮女解釋道:“付娘子同先皇后交好,情同姐妹。”

雲煙站直了身子,思襯著。

“請她進來吧。”

她輕聲道。

她主動來,哪有到了門口還不請人進來的道理。

付菡帶著面紗,被人請進福寧殿。

她來福寧殿次數不多,燕珝並不怎麼把此處當寢宮,大多數時候直接宿在勤政殿,她若有事,直接去勤政殿尋便好。

這回倒好,倒是把人直接安置在福寧殿,也不知住不住得慣。

付菡心中輕嘆,她本不想來。

還沒想好要如何面對燕珝阿枝,便聽聞她已經沒了曾經的記憶,如今堅信自己是旁人。

偏偏還不能刺激,不能強求記憶復甦,倒不如將錯就錯,讓她安心住在宮中。

阿枝那樣好的性子,若不明不白將其留下,只會覺得難受。旁人對她的好,她只會不顧一切地推開,害怕他人的善意。

但若是在她身上有所圖謀,反而能稍微坦然地接受,譬如如今這樣,尋了替身做藉口。

她要留住季長川的命,陛下要她的那張臉。

各取所需,想來阿枝心中不會太過難受。

付菡比常人更加通透,也正因此,才能此次都懂得燕珝的心意,一次次幫著他照顧好阿枝。

她對燕珝同樣有所求,只是這回……

她和段述成只怕真的讓陛下惱恨了。

付菡晨間得了總管太監孫安的一句話。

他說,陛下問他,付娘子臉上的腫可消了。

付菡聽了,只好帶上面紗,來了福寧殿。

燕珝慣來如此,情緒極少外露,有甚麼吩咐,還得靠底下人揣摩。

宮中大多人行事都是這般。

付菡極少見到他情緒表露在外,極為強烈的時候。極少數見過的幾回,都是因為阿枝。

付菡捏緊了帕子,不知如今的阿枝,是否還會同從前那樣。

她在門口稍等了會兒,終於等到人帶她進去。

帶著一身寒氣,付菡輕輕抬眼,看向殿內端坐著的雲煙。

同往常有了許多不同。

她本就是明豔的長相,再多一分便會覺得妖豔,再少一分,又會不夠大氣。長眉極好得淡化了上挑著的眼尾的攻擊性,長睫半遮瞳孔,宛如琉璃玉石的眼瞳帶著點清潤的光輝。

付菡認識她的時候,已經是燕珝恢復身份後了。那時候的她,眼中已然有了點點愁緒和情思,眉間總不舒展,就算是同她笑語的時候,也會時不時忽然愣住,轉而沉寂。

她沒見過燕珝從前對她說過的,那樣歡笑活潑的阿枝。

但如今或許稍稍窺見了些。

眉目中沒有了那樣的愁緒,雖有著她看得出的不安心,但也能讓人明白,這是她剛進宮,不太適應所致。整個人帶著點淳樸的鮮活,付菡明白,這是長時間浸潤在鄉野之間,被那自由純淨的氣息浸染了許久才會有的舒適。

心中的擔憂平復了許多,她只怕自己從前幫她逃離的決定是錯誤的。見她在離開的日子裡過得不差,總算是放了些心。

付菡後知後覺想起,她這樣過得不錯,也是因著季長川。

心緒莫名複雜,哀聲輕嘆。

上前幾步,行了個女子相見的禮,雲煙顯然許久未曾這樣行禮,從前的記憶忘懷,動作卻還記得。被她這樣一提醒,立刻起身,輕輕回禮。

……昨日和今晨,似乎都未曾對陛下有過甚麼禮數。

雲煙猛地想起此事。

來不及細想,便聽這位付娘子道:“雲娘子安好。”

“……付娘子好。”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

付娘子帶著淡青色的面紗,身著湖水綠的長襖,整個人宛如清水芙蓉,出塵得很。

若不是方才那宮女說了她是安平侯世子未過門的妻子,只怕她會覺得是燕珝宮中哪位妃子了。這樣的體態氣度,顯然不是常人。

雲煙請她坐下,等著她道出來意。

付菡見她並未對自己的到來有所觸動,稍有些失落地開口。

“雲娘同我往日舊友,生得有幾分相似。”

雲煙斟酌著語氣,見她眉眼之間並無敵意,反倒有幾分熟悉之感,“付娘子口中的舊友,可是……先皇后?”

“是,”付菡聲音清越,很是好聽,“先皇后也如同雲娘這般,仙姿玉容。”

“我這般粗陋,怎能同先皇后相提並論。”

雲煙垂眉思索,她也不知先皇后生得何樣,難不成真的那般像?

雲煙不知她今日來此究竟是作何,見她沒有主動開口,便也沒說話,氣氛稍稍沉寂,便聽付菡道:“雲娘身子可安好?”

“好,”雲煙下意識回答後才回過神,“都好的。”

“今日來,有兩件事,”付菡也沒兜圈子了,想了想,歪著頭道:“三件事。”

“頭一件已然解決,來瞧瞧這位雲娘子究竟是如何樣貌,讓陛下都這樣失態。”

雲煙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像是難以啟齒般。付菡也沒繼續笑她,接著道:“第二件,是來給娘子送兩個人來。”

“甚麼人?”

雲煙抬頭,眼中疑惑。

付菡揚聲:“進來。”

珠簾輕響,帶著些清脆,腳步聲響起,雲煙抬眸,瞧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小菊和……茯苓!

小菊昨日被敲暈,倒在地上的模樣尤在眼前,雲煙眼中幾乎是立刻盛起了淚,站起身來急急朝她走去,“你可還好?”

小菊木訥些,點點頭,“都好,娘子,都好。”

“那些,”雲煙咬住舌尖,生怕問出讓自己害怕的訊息,“劉嬸子他們呢,那些鄉親們可還好?”

“都好,娘子走後,便都被放了,只是……”

“只是甚麼?”

雲煙出聲,只怕有何處不好。

“莫要擔憂,陛下行事自有分寸,”不知何時,付菡也站在了身旁,“不過是讓此事終結在此,不傳出去有損皇家名譽罷了。”

……原來他還知曉名譽,雲煙心中默唸,她還以為陛下這樣,早就不看重這些了。

事情都做出來了還不讓人說。

面上的小表情自然沒躲過付菡的眼睛,面紗之下唇角勾起,拉了拉雲煙的手。

“還有一位呢。”

雲煙這才抽出空來,看向站在小菊身旁,一言不發的茯苓。

不知為何,她眼角微紅,看雲煙這樣轉過頭來,反而垂下了臉。

“我記得你,”雲煙笑開,“你那親人可尋到了?”

昨日看屋內賓客的時候,還惦記過她沒來,想著她可能是尋到親人無暇他顧,後來被擄走時,還覺得她沒來真好,躲過了一場禍事。

結果今日便在宮中相見了。

見她沒說話,雲煙又道:“你怎的在宮中?”

茯苓沒出聲,張了張口又閉上,看向付菡。

付菡接過話頭,道:“命苦之人來宮中謀個生存再正常不過了,陛下知道她二人與娘子相識,特准進宮,日後隨侍在雲娘身旁。”

雲煙下意識道:“可是你願意的?陛下有沒有強迫你?”

茯苓這才抬頭,帶著紅紅的眼眶,抓住了雲煙的指尖,急忙道:“娘子這般說話,可是陛下強迫娘子了?”

雲煙怔住,看著她握住自己的指尖。

付菡不著聲色拍了拍茯苓的手臂,“沒有的事,你且安心。”

茯苓心中也知曉分寸,收回了手。

“是奴婢失態,娘子切莫掛懷。”

雲煙有些沒回過神,好像這樣的姿態常有,定定看著茯苓的臉,凝了幾個瞬息。

“我們是不是……”

從前便見過。

在那日小院相遇之前。

雲煙話未說完,便見茯苓道:“能進宮是多少人求不來的事了,得知有此機會高興還來不及,吃飽穿暖,宮中富貴,能伺候娘子也是奴婢福分,娘子可別擔心。”

“那你的親人……”

茯苓笑開,“尋到了,過得很好,奴婢心中安定才來的。”

聽說尋到了,雲煙放下心來,見她言辭懇切,也不再追問。

“這第二件事,雲娘可喜歡?”

雲煙點點頭,“不過她二人怎會在你這裡?”

“黑騎衛原本在季……”付菡止住聲音,又道:“大人麾下,如今身在獄中,便由我兄長先領了銜。日後如何,還要問陛下旨意。”

雲煙面上的笑慢慢落下,視線垂低。

提到六郎,她心中如何不傷懷。

付菡見她低落,趕忙道:“還有第三件事呢。”

雲煙隨著她往裡走,繼續坐下。

她剛落座,卻未曾見到付菡坐下,疑問的眼神放抬起,便見她一摘面紗,露出微腫的側臉。

她行禮,像是要對她躬身,雲煙趕緊站起,止住了她的禮。

“是有一事相求。”付菡按住她的手,緩緩行完禮。

“何事?”

雲煙接道。

“陛下看重娘子,還請娘子代為說情……”

付菡聲音有些梗塞,看來情況不好。

“請陛下,成全我與段小將軍。”

付菡抬眸,見她沒回過神來,道:“我與段小將軍乃是多年的情分,先前已得陛下賜婚,可前些日子惹了陛下不悅,只怕陛下要收回成命,請娘子……”

雲煙未曾答話,付菡心中也哀聲嘆息。

她也只能幫到此處了。

燕珝叫她來,不就是為了讓她從中斡旋麼。時間短暫,藉口不好尋,也只能如此了。

第58章 無情不似多情苦(4)

饒是雲煙再心善,遇到這樣的事,也沒能立即應下。

且不說她能不能勸動,只怕以陛下那喜怒無常的性子,她膽敢插手他的事宜,定會被斬於刀下!

話本中的帝王和印象中燕珝的模樣漸漸重合,形成了她腦海中的形象,光是想象便覺得渾身膽顫,更不用說……以她這樣笨嘴拙舌的,還去勸動陛下?

她甚至還不知這位看著文文弱弱的付娘子是如何能將燕珝惹惱的呢。

雲煙沒出聲,付菡知曉她在思量。

遣了小菊出去,只留著茯苓在身邊。

她聲音輕軟,光是聽她語調便覺得在吟誦一般,像極了仙子。只一聽,便讓人軟了心。

“雲娘可知,喜歡一人是何種感覺?”

付菡本就玲瓏剔透,知曉燕珝這人總有些死要面子,只怕難以一次又一次主動示好親近,但心中又無時無刻念著,這樣瘋狂拉扯著,怕是要瘋魔。

得了他的暗示,硬著頭皮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論如何,得讓雲煙主動向燕珝多少示好幾回,他才好日後永遠向她低著頭。

也算給他最後留幾分臉面。

不論是阿枝,還是雲煙,看來都沒改了那對感情稍顯遲鈍的性子。燕珝又非她不可,偏要勉強。

可他也極其好哄,只要她招招手,他便能忘卻所有,垂下頭顱,任她揉捏。

雲煙聞言點頭,有些遲疑,但還是道:“約莫是知曉的。”

……吧。

腦海中對自家郎君的眷戀和依戀,即使甚麼也不記得仍擁有的愛慕,只要想起便時刻泛起來的甜蜜與酸澀交織,不知為何會有的苦澀成為主調。

雲煙將此稱之為,喜歡、戀慕、心動以及……愛。

她也不明白為何清醒的時候,面對著六郎會心如止水,再感動觸動,也沒有這樣酸澀甜蜜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是忘了。

只不過是忘了而已,人沒了記憶,便沒了那段經歷,那她還是她嗎?

雲煙數次想要回憶,想要努努力記起,可每次結果都是疼痛暈厥,直到如今都開始害怕回憶的感覺,不敢再細想。

“雲娘若真知曉何為喜歡,或許便能理解我與段世子之間……”

付菡甚少同人開口,講她的事。

她本就是內斂的性子,家世在此,想要結交她的官家女子甚多,可她幼時也頗為傲氣,總覺得她們是因著家世,還有她那兄長,以及交好的太子才來結交她。

泛泛之交多於知心好友,她生母性格又嚴肅,比之付太傅也不差到哪裡去。

少了母親的教導,她幼年不大懂得如何同女孩們相處。以至於甚少同娘子們玩耍,倒和兄長的朋友們更為熟絡。

段述成不算是付徹知的朋友,在二人幼年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還處於一種隱隱的敵對關係。

雲煙看著神情柔和下來的付菡,有些愣神。

這邊是沉浸在情愛中的女子麼……恍惚中,似乎自己也有著這樣的時刻,她的身影像是從前見過數次,分外熟悉。亦或是自己從前的身影也如同這樣,帶著絲絲縷縷的情意,綿綿地眷戀著某個人。

付菡看向她。

“雲娘子,我見你第一眼,便覺得瞧見你就開心。”

“今日麼?”雲煙下意識接話。

付菡沒答話,靜靜地笑了下。

她第一次見阿枝,不是在那日在帳中,為左肩中箭的她拔除箭矢。

是在那更之前,燕珝來尋她。說,近日他脫不開身,朝中對他和阿枝的攻訐從未停止,阿枝那裡……請她多費心照顧著。

付菡笑看歷來沉穩,從未見慌亂的燕珝一改往日做派,匆匆尋了她,一口應下。

談話間,燕珝忽得止住了話頭。付菡好奇,順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去。

那是圍場變故的前一日。

阿枝從馬車上下來,看著有些疲憊,但眉目疏朗,想來能出門,還是開心的。

張揚的面容卻不帶任何攻擊性,雖然疲乏,但還在用那雙靈動的眼眸在人群中搜尋著誰。

顯然未能尋到,一點失落劃過眼眸,她被小太監引著,入了帳篷。那道倩影便消失在視線,尋不見了。

付菡對她當時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怎樣的女子,竟然能讓素來沒見過失態的燕珝一次次在談話間止住話頭。

時光輪轉,已是幾年過去,可喜她眼眸中少了那樣的愁緒,但更憂她心中如今所想。

誰也不知道,她現在是怎樣的心意。

“是,不是因為雲娘同先皇后很像,而是看著雲孃的眼睛,便覺得心情舒暢,哪裡都通透了。”

雲煙本身對她印象就不差,這樣端方秀婉的女子,宛如秋霧一般,對她親近又不覺過分刻意,態度拿捏得極好。

得了誇讚,任誰都開心。

更讓她心裡稍稍安心的是,付菡今日來是有所求的。

不管她能不能真的幫上她,起碼有所求,她反而能坦然接受她的好,不必誠惶誠恐想著無以回報。無論是小菊,還是茯苓,她現在確實需要稍熟悉的人陪伴著她,好過在深宮中孤苦無依。

付菡垂下眼眸,將自己從前都未曾告訴阿枝的事情緩緩而來。

“付家與段家,自早幾代以前便不對付。”

大秦打天下的時候,付家的先祖是一早便跟定了陛下的,算是有著從龍之功。後來付家出了個滿腹經綸的付賢,又成了太子太傅,輔佐兩代帝王,年紀輕輕便資歷深厚,付家一時風頭無兩。

和這樣書香世家,家族底蘊深厚的付家相比,段家便有些暴發戶的意味在。先帝登基之初,西邊有了反民。邊境有變,國之不穩,軍中一不起眼的段姓小將一步步廝殺,最終成了領兵的大將,在平定叛亂之後,封了侯。

這樣實打實的軍功打出來的侯爵之位,在京中這樣遍地是皇親的地方顯然有些不夠看。段家比不過他人世代的累積,表面上交好,實則半點融不進那京城的上層圈子。

段老侯爺在封侯的時候,段述成就已經是個半大孩子了。父親自他出生便沒見過幾面,和出身貧苦的母親養在鄉下,以為丈夫父親死在戰場上了的時候,才給他們接進京城,做了侯夫人和世子。

潑天的富貴突然來臨,最不適應的,反倒是段述成這個孩子。

他不叫鄉下的那個“二狗”了,老侯爺終於請了師爺幫他起了個大名,被送進了學堂。

國子監。

同學們都是世家子弟,讀書他從前未曾開蒙,只會在泥巴地裡胡鬧,到了學堂,他就是被取笑,嘲弄的那一個。

不過不多時,他便展現出了自己驚人的天賦,練武的時候,頗有老侯爺在戰場上的風範。

他就此打遍全京城所有看不慣的紈絝子弟,將所有人打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說他半個字。

最終,那些人找來了付徹知。

同太子殿下一同學武,是全京城同代世家子中,武學最高的一個。

付菡第一次見段述成,便是在自家哥哥的院中。

二人酣暢淋漓地打了一架,沒打成仇人,反倒不打不相識,打完倒在地上,彼此相視而笑,結伴偷溜回了付家,在付徹知的院子裡上藥。

他們打得彼此都鼻青臉腫,一個唇角高高腫起,半邊臉都看不清表情,一個眼角烏青,看起來像是重重撞到了樹上。

小小的付菡大驚失色,嚇得將懷中抱著的書冊全掉到了地上,當即便要大喊。

付徹知正在上藥,沒顧得上她,段述成眼疾手快,飛奔過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讓她出聲。

付菡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小姑娘哪裡見過兄長被打成這樣,只怕這個是壞人,拼命掙扎。

段述成當時也不大,半環著她不知控制力道。只覺得掌下那綿軟的臉頰比上好的絲綢還要柔軟,讓人忍不住按著,忘了鬆手。

付菡最初的眼淚是嚇出來的,後面的……基本上是被勒疼了,眼眶不由自主落下的淚水。

眼淚滴落在段述成的手上,小小少年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鬆開手,見付菡想要叫喚,趕緊壓低聲音道:“別叫,姑奶奶,算我求你。”

付菡第一次見這樣的人。

和宮中的太子皇子們不同,和哥哥的好友季家哥哥也不同,帶著一身蠻勁狠勁,還有那身蓬勃的朝氣,像顆怎麼都打不倒的樹。

他不算舒服的掌心帶著藥味兒血腥味兒,糊了她一臉,白淨的小臉上帶著紅紅綠綠的藥水,茫然地看著偷笑的兄長。

付菡發惱,生氣又想哭。卻見段述成低下頭,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皺皺巴巴的帕子。

他不敢看她,側著身子滿不在乎地遞給她。

“抱歉,給你。”

付菡愣愣接過,看著段述成一蹦三尺遠回到了付徹知身邊。

從此付徹知身邊便又多了一個“朋友”。

只是同他妹妹更親近些。

無人發覺,他們是在甚麼時候熟絡起來。

段家的莊子上送來的野雞,給付家送來三隻,兩隻都給了付菡,讓自小病弱的她補補身子。

從不愛讀書的段述成不知何時,也成了學堂裡數一數二的郎君,再也無人笑話他大字不識。

但眾人都不知,他的字,是描著付菡的字帖練出來的。

付菡及笄的時候,他尋到她。

向來爽朗張揚的少年頭回垂下頭,扭捏著從背後拿出一隻簪子。

最恨詩詞的他磕磕巴巴背了好幾首詞,付菡瞧著他的模樣,心中約莫有了想法,紅著臉不敢應聲。

“這是我親手打的,”段述成眼神珍重,“菡娘,我想將它贈予你。你……可願收下?”

付菡的視線落在其上,看到他手上或多或少的,細小的傷痕,忍不住點了頭。

二人情分早定,可在父母這一關上犯了難。

付賢不同意,段侯爺也未必喜歡這樣唧唧歪歪的世家出來的閨秀,二人白白蹉跎著歲月,數次與家中鬧開。

其中還有付菡生母亡故,她被父親責令回老家守孝幾年,就是想讓二人分開,斷了來往,說不定那可笑的,飄渺的情也就斷了。

付菡無法違抗父命地去了。段述成倒是想違抗,同家中鬧翻便鬧翻,日後再不依靠家裡,他們獨自過活便是。可看著付菡那般掙扎,為難的模樣,也只能放棄。

畢竟在此之前,任誰也沒想到,所有人中最循規蹈矩,整個京城中可當貴女典範,甚至連公主都沒她那一身好氣度的付菡,會在及笄後,在自己的婚事上,這般堅持自己的意見。

以至於到了固執己見,就算眾叛親離也不惜的地步。

她如韌柳,從未大吵大鬧,但堅如磐石。

段述成自請前去便將,在等著在戰場上搏下軍功,兩家長輩對他無可挑剔。

二人硬生生蹉跎了這樣許久,付菡年齡漸大,已經成了京中人人提起都止不住議論的老姑娘。段述成屢屢將父親氣個仰倒,從少年時的京中好郎君,逐漸也變成了大大的不孝子。

直到如今陛下登基,得了聖旨賜婚,才算是穩固。

雲煙聽完一切,眼淚汪汪,語氣中卻有些遲疑:“付娘子同陛下相識多年,段世子也同樣。按理來說……陛下為何會被你二人惹怒,以至於要收回成命?”

這得多大的事情,在能在二人婚期都快定好了的時候還能收回成命?

況且方才付菡進門的時候,身旁的宮女就告訴了她,這位付娘子是在宮中備嫁的,地位定是不低。所以才能在宮中自由行走,在她進宮的第二日早晨就能來尋她。

她萬般同情付菡與段述成這般,但心中也對自己如今的境地有著清晰的認知。

她不過是先皇后的替身,想來付菡也清楚,不然也不會來找她。按照她昨日那樣忤逆多次,若不是這張臉在,只怕早就拉去砍頭了。

就算有心想幫,她要如何幫,如何說動?她的話是否有分量?

更重要的是……

她自己也想活命,還想護住在牢中的六郎。她不能一口答應。

不知為何,她並不覺得付菡要害她,哪怕她們二人才見了第一面,可二人交談的熟悉感不會騙人。她只能將其認定為付菡獨特的個人魅力。

付菡輕撫著自己微腫的側臉,輕輕扯動唇畔。

她還是那樣好,即使好奇,也不會主動戳人傷疤,未曾冒犯地問過她臉側究竟是如何。

“陛下不是斤斤計較之人,能惹怒他的,定是……我同世子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她抬眸,看向雲煙。

她道:“雲娘子說的話自然是極有分量的,你要相信這點。”

“因為……”付菡的聲音中帶上遲疑,還有些失落,“雲孃的容貌同先皇后一般,陛下對著雲娘,定然無法發怒。”

“難不成,你們惹惱陛下的事……還有關先皇后?”

一個猜測從雲煙心中浮起,這確實是最可靠的想法了,若不如此,付菡也不至於……

“是,雲娘猜得沒錯。”

“可是先皇后,不是去年便亡故了麼?”雲煙發問:“過了這般久,為何陛下近日惱怒?”

“此中情由難以講述,事關多人,時間也已長。”

付菡低頭,“雲娘放心,我以全部身家性命做擔保,此事絕不會牽扯到娘子的性命。”

雲煙被她輕輕拉著手,搖晃著祈求,半邊骨頭都酥了,她對付菡這樣好聲好氣地說話的人沒有半點毅力,只能先應聲:“那要如何做才好?我可甚麼都不會,陛下說不定明日便惱了我,一刀砍了也說不準。”

“雲娘放心,”付菡鬆了口氣,“雲娘不必勉強著說情,只需讓陛下歡心……讓陛下在愉悅的時候明白,雲娘此次待陛下好,是因著甚麼。”

雲煙再笨,腦子轉了轉,也回過神來。

“……枕邊風?”

饒是付菡年紀不小,也對此等直白的說法紅了臉。

“也可以這麼說。”

雲煙反倒鬆了口氣。

這樣難辦的事情換了種熟悉的說法,想到一些話本中也常有甚麼……呃……

想法一瞬間止住,好像……每次在陛下耳邊吹枕邊風的,都是那些妖妃誒!

臉色一僵,沒想到她雲某人有朝一日還能有此一遭,果然世事難以預料。

不過她沒名沒分的,哪裡算得上妖妃……她這樣安慰自己,不著聲色地拍了拍胸脯,像是給自己順心。

“不需要我代為說情?”

雲煙再一次確認。

得到付菡肯定的眼神,道:“陛下英明神武,自然能知道我今日來尋了娘子。雲娘子今日後待陛下態度的變化,便容易聯想到我等,說不定陛下一個開心,就準了我二人的婚事呢?”

“畢竟在陛下看來,這婚事也就是隨口一說的程度。”

付菡輕聲勸慰,哄的雲煙放心。

她怕雲煙心中還有負擔,不遠親近燕珝,加了砝碼。

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我同季家哥哥也是相識多年,你二人如今遭遇我也萬分痛心。但事已至此,能保住季大人的性命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陛下歡心,你們二人也能好過些。”

雲煙面上驀地失落下來。

提到了六郎,她如何不傷心,“這一切都因為我……這張臉,若不因此,他也不會受今日苦楚。”

“不要如此想,同你……關係不大。”付菡眼神悵然。

雲煙抬眸,眸中盛著點點淚意,“可否請你……”

付菡安撫地拍著她的手,“我知曉,我都知曉,述成與他也是好友,自會關照著。聽聞陛下已命人將季大人的腿接好了,未曾用刑。對外也只道是出去替陛下辦差了,想來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日後若有甚麼訊息,我定會告知與你。”付菡眼神懇切,同雲煙交換著眼神。

雲煙沉默半晌,點頭。

“事情我知曉了,可如何能討陛下歡心?”

她……還從未做過主動取悅人的事。

這“取悅”……很帶著一點別的意味在。

她雖不和付菡這般是世家貴女,但好歹也是有尊嚴的清白女子,如何懂得討好陛下歡心?

他心思那樣深沉,她根本看不透。

“先皇后是何樣的?”雲煙試探著問:“可需要我……”

“這些用不著你多費心,”付菡面上終於鬆了些,像是得了她的準話,一時鬆了口氣,“陛下很好哄的。你稍稍揚著點笑,主動關心幾句便好了,別的就等著他主動討好你……”

說完又覺得自己一時失言,找補道:“柔和些便好,先皇后如何與你無關,你只要做自己,你順心了,陛下看著也就高興了。”

雲煙都頓住了。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人!”

“陛下偏就如此,不信的話,你且試試便好。”

付菡笑笑,看了看身後一言不發的茯苓,“時辰不早了,陛下若回來,還請你……費心些。”

雲煙第一次見到女子有這樣婉約的姿態,像飄渺的霧氣來了又散,又似細雨浸潤過得初春氣息,讓人看了便歡喜。

她點點頭。

“我知曉了,付娘子,你且放心。”

總歸不讓她真的巧舌如簧勸說陛下。若真像她所說那般,只用微微親近就能討好陛下,讓她二人完成夙願,保住六郎性命的話。

未有不可。

雲煙掐著手指,等付菡離去後,看向茯苓。

茯苓給她倒了茶水,溫度正好,也是她喜歡的味道,雲煙不禁抬眼看了看她,道:“你做事怎的這般好。”

小菊畢竟是後買來的,總是摸不準她喜歡甚麼。她沒有表現過自己的明確喜好,總是甚麼都可以,所以小菊也習慣了怎樣都行,都好伺候的雲煙。

實際上,能被人送來自己愛喝的茶,也是開心的。

茯苓淺笑,“碰巧罷了,娘子若喜歡,日後奴婢天天給娘子泡。”

雲煙點點頭,飲盡茶水,看著日頭漸高,只怕燕珝將要下朝,思襯半晌,還是尋了宮女來。

“陛下午膳愛用甚麼?”

說完才覺得自己可能有些多餘,說不定他根本都不會來,雲煙正準備再開口,便聽那宮女道:“娘子若要邀陛下用午膳,陛下定會龍顏大悅,用甚麼都好。但憑娘子心意。”

“……”雲煙少有地沉默,“真的?”

但憑她的心意……

雲煙垂首,想到付菡所說,稍討好他,討他歡心。

心下一嘆,她確實不是很會。

茯苓適時開口。

“雲娘子若是能親手煲了湯,陛下定會歡喜。”

雲煙抬眼看向她,記起她那日在院中,給她用過湯,眼睛一亮。

“你覺得好喝?”

“好喝,特別是娘子煮的面,好吃。”

茯苓接道:“說不定陛下看在是娘子親手所做的份上,用了些呢?”

做飯……倒也確實是個好法子。

“那成,”雲煙頷首,看向那宮女,“還請姐姐去請陛下午間來用膳。”

那宮女笑笑,同茯苓對視一眼,自行離去了。

雲煙擼起衣袖,露出白嫩的手腕,笑看著茯苓,“忘了告訴你,我可能有些嘗不準味道,待會兒你可好幫我嚐嚐?”

茯苓展顏。

“遵命。娘子所做,自然是好的。”

第59章 昔日戲言身後意

雲煙特地遣了人相邀,只待燕珝前來。

福寧殿是帝王寢宮,沒有小廚房,雲煙戰戰兢兢問了太監宮女,只怕自己用不了廚房,沒想到孫安竟擦著汗跑過來,說,請她去御膳房。

雲煙看著自己的手。

“御膳房……?”

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她這等手藝,只是燉個湯,何至於還要去御膳房。

“雲娘子不必擔心,只要您一聲令下,御膳房俱都為您準備齊全。”

孫安態度恭敬,走在前面為她帶路。

雲煙換了身方便的衣裳,晨間那件好看是好看,可太過繁複,穿上甚麼都做不成。小菊剛入宮,被人帶下去學學宮中的規矩,登記名冊。

雲煙看著身後跟著的茯苓,隨口道:“茯苓為何不去?”

“總得留個人陪著娘子。”茯苓接話極快,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雲煙點頭,看著茯苓也確實不需要學甚麼莫名其妙規矩的模樣,“那便好,你留在我身邊,我也放心許多。”

茯苓陪她換了衣裳,去了御膳房。

玉盤珍羞,香氣撲鼻。御膳房極大,比她住著的小院大上數倍不止。太監宮女往來沉肅,並未對她多有打量,這讓她倒稍稍鬆了口氣。

也同孫安所說,果真不用她費半點心,只要她提及,食材就切得整整齊齊,擺放在她面前。

雲煙有些無所適從,她習慣了自己去做,不適應有人這樣人前人後地侍候著,總覺得這樣有些強權壓人的意味。可轉念一想,陛下這等身份,皇宮是他的家,在自己家中,自然是想如何就如何。

她垂著眼眸將食材放入水中,看著鍋中漸漸冒出的煙火氣,明白自己為何心中難過。

這裡不是她的家,她對這裡沒有任何歸屬感,在沒有歸屬感的地方為自己並不喜歡的人做飯,總有些……

壓抑。

壓下心頭的思緒,雲煙嘆氣,看向茯苓。

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乎也在何處發生過。

“茯苓……”她開口,茯苓抬眸看向她,眼中帶著點疑惑,像是問她要問甚麼。

雲煙止住話頭,她想說甚麼呢?

她自己也有些不清楚,額角隱隱發脹,張著唇,視線頓在茯苓的臉上。

“滋啦——”

鍋中輕響,雲煙回過神來,油已經燒熱,將切好的肉放下去。

她翻動著鍋鏟,不過一會兒,便忘了自己要說甚麼了。

茯苓掩蓋住眼神中的寥落,孫安看著她,轉身,往外挪了幾步,候著。

燉湯需要時間,雲煙問了時辰,特地叫了孫安:“陛下每日何時用午膳?”

“陛下勤政愛民,常常與諸位大人們議事忘了時辰,要麼就是批奏摺需得奴才催上幾回才用上幾口,沒個定數。”

孫安說話字字句句帶著點對陛下的奉承,像是專門說給她聽的。

“不過今日,陛下應該早早便候著了,娘子是送去勤政殿,還是等陛下來福寧殿用膳?”

“這是……隨我定的麼?”

雲煙怔愣,她以為自己要根據燕珝的行程來決定。

只見孫安面上帶出點笑,道:“娘子願意在哪用膳,陛下便在何處用,一切都隨娘子高興。便是在御花園都成。”

雲煙腹誹,如果隨她,她可不想在這看著就覺得森嚴沒有自由的皇宮中用膳,她寧願回自己那簡樸,但舒心的小院。

心中這般想,面上卻不能表露出來,她想了想,道:“孫大人,若是我送去,陛下可會開心些?”

“哎喲,這聲大人可不敢當,”孫安笑得諂媚,“不過娘子若能親自送去,說不定陛下高興,連老奴都能沾點光呢!”

雲煙頷首,“那便如此吧。”

湯盅已經骨碌碌冒著香氣,到了最後放鹽的時候,讓一直垂眸不語的茯苓嚐了嚐。

“如何?”

茯苓看著雲煙因在爐灶旁,有些微汗的臉頰,帶著點通紅,卻沒有喜悅。

娘子不開心的,她知曉。

茯苓躲過了孫安的視線,輕聲道:“有些淡了,娘子,可以再放些。”

“是嗎?”雲煙也嘗不出來,她方才應當是放得還算足量,思索著,再放了一勺。

孫安膽戰心驚地看著鹽放入其中,等他發現的時候早已來不及,“哎喲”幾聲沒哎喲出來甚麼,眼睜睜看著雲娘子氣定神閒地攪弄著湯匙,哀聲吩咐身後跟著的小太監。

“……待會兒多泡些茶水,懂點眼色。”

小太監哎哎跟上。

二月初的正午,雲煙走在暖陽下,從御膳房拐去了勤政殿。

孫安跟在她身後,為她引路。

到了勤政殿,還未等雲煙打量好四下環境,便看見前殿的大門緩緩開啟,孫安輕聲催促道:“娘子,快些去吧,陛下候著呢。”

雲煙抿唇,不是說陛下忙得很嗎,這會兒倒不忙了。原本看話本中,不論見誰都得通報一聲,原也是不必的麼?

她蓮步輕移,茯苓跟在身後,進了勤政殿。

她到時,梨花木的圓桌上已擺滿了看得出的美味佳餚,只是中間空了一塊,顯然是等著她的湯。

燕珝沒在桌邊,雲煙將湯盅放下,環視著四周,“陛下呢?”

孫安道:“煩請娘子去請請,陛下這會兒可能忙著呢。”

“一會兒忙著一會兒候著……”雲煙低聲,“陛下可真是忙人。”

孫安不敢接她的話,訕訕笑笑。

茯苓瞧著雲煙,人還是那樣的人,性子卻沒了從前那樣戰戰兢兢的討好與敏感,心中的悽苦與孤寂想來是好了不少,說話間帶著些朝氣。

她從前可不會說這些抱怨之語,自從南苑回宮中後,便再也沒見過這樣鮮活,生動的娘子了。

茯苓沉下心,也不知道自己在婚禮前日將此事告知了陛下,是對還是不對,她只怕娘子不開心。

現在呢,她緊緊盯著雲煙的臉。

她怕自己後悔,後悔要將娘子的訊息告知陛下。

若是回到了陛下身旁,還是如同從前一般難過,那才是她的罪孽。還不如……就一直跟在季大人身邊。

起碼季大人不會讓娘子哭的,茯苓想。

雲煙不知道茯苓心中有多少計較,跟著小太監到了燕珝平日處理政務的正殿,立於門前,想著付菡對她說的話。

斟酌著自己的語氣,還沒等她想明白,就聽殿內發出一聲輕響。

像是筆重重地擱在桌上的聲音。

她抬首,看向內殿。

“怎麼不進來。”

男人聲音沉緩,帶著些波瀾不驚,可是他先一步出言,便覺得這其中的冷淡帶有些別的意味。

雲煙抬眸,抿唇步入殿中。

男人安坐其上,日光似乎格外偏愛他,映著他的側臉打下或明或暗的陰影。濃眉輕垂,看不出他的神情。隔著距離,甚至也看不分明他眼中的情緒。

潑墨畫般的容顏帶著些與人之間的疏離與淡漠,像是高高立於玉階之上的孤月,令人仰望,卻不可觸控。

呼吸一滯,雲煙垂下眼眸。

她心跳緩緩,卻不知在何處彷彿漏跳了一拍,瞬息之間便亂了方寸,只怕被他看穿,匆忙地垂下頭。

氣氛寂靜,只餘男人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輕觸著桌面發出的聲響,上好的白玉清潤,雲煙的視線落在其上,只覺它襯在男人極有掌控力的手上有著說不出的意味……他昨天戴了麼,雲煙止不住地想。

“又在想些甚麼。”

雲煙緩步走近,卻未曾出聲,燕珝看著她盈盈素服,宛如枝頭梨花,帶著許久未曾聞到的香氣和煙火氣,走進他這毫無人氣的,冰冷的宮殿。

冬雪消融,春日來臨。

他心中冰封已久,帶著暴雪狂風的寒冬,終於止在了她面前。

春暖花開。

雲煙聽見他問話,原想直接請他去用膳,這會兒記起自己的態度要擺正,趕緊老實行了個禮。

“妾拜見陛下,陛下萬安。”

燕珝看她這般作態,心中微哂,面色不動,直到她行完禮才不動聲色道:“免禮。”

端坐著,等她開口。

雲煙行完禮才發覺自己竟然如此流暢,就像做過多回一樣,像是刻在了骨血中。

此時不是回憶的時候,雲煙淺淺帶出一個笑,拉出自己唇畔微揚的模樣,輕聲道:“陛下,午時了,妾來請陛下前去用膳。”

燕珝目光落在她臉龐,那笑確實極美,卻不見真情。忍不住心中微顫,垂眸“嗯”了一聲。

“朕若不去呢?”

“陛下多少用些吧,”雲煙接道:“餓壞了對身子不好……”

“這是在關心朕麼。”燕珝開了口,帶著些雲淡風輕的口氣,像是隨意問話。

“……陛下龍體關乎著整個大秦,”雲煙有些詫異他怎的如此問話,想了又想,“妾也是大秦子民,關心君主的身體……是份內之事。”

燕珝輕哼,彷彿對她的回答並不滿意,但還是抬眸,語氣稍稍揚了些:“就沒有別的想對朕說的?”

雲煙心中暗惱,分明一個時辰前就派人同他講了一同用膳,他若不答應,如何會讓孫安過來,還將御膳房都給她用。這會兒臨到快用餐了,開始拿腔拿調,做甚麼呢!

陛下就這般為所欲為麼。

……幼稚。

雲煙咬牙,努力剋制自己心中的煩躁,拖長了聲音:“陛下,妾今日親手煲了湯,煮了面。陛下若再不來,只怕湯要涼了。還請陛下看在那湯的面子上,稍稍用些。”

“如此,”燕珝故作了然的模樣,輕笑一聲,“那便用吧,隨朕一起。”

他起身,從書桌旁繞過,經過雲煙身旁時特意停留一瞬,等她跟上。

長指順著衣袖挽住她的指尖,輕拉著她往前去。

雲煙一頓,隨後又跟上。

他對自己親暱的姿態讓她不大適應的同時又帶著幾分……理所應當。好像就是該如此一般。

“日後,不用對朕行那虛情假意的禮,難看。”

燕珝聲音疏朗,漫不經心道。

“……很難看嗎?”雲煙遲疑,她自己覺得還行啊,哪有他語氣中那樣難看。

這麼嫌棄嗎?

“嗯,不好看,”燕珝長腿一邁,“你心不誠,朕怕折壽。”

雲煙有些微惱,臉上也不知怎的竟泛著些粉。心裡起了壞心,柔軟的指尖在他掌中作祟,特意曲起手指,不讓他握住。

誰知她越動,男人拉得越緊,不松分毫。

雲煙只能作罷。

她跟上腳步,去了前殿。

他身邊隨侍的宮人一直都不算多,雲煙看他屏退眾人,只留了孫安茯苓和一個小太監在旁佈菜,端坐著,道:“這是你煮的?”

雲煙看著那湯麵,因著時間過去,已然有些坨了。湯汁收幹,面融作一團,看著賣相併不好。

原本心中的惱意消散,換上幾分赧然,點頭後才道:“時間太長了,自然會如此。”

言下之意,都怪燕珝太過磨蹭。

燕珝自然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是,都怪朕。”

孫安看著小太監將湯盛入碗中,又挑了些面,想起那多放的一勺鹽,實在不忍再看。

燕珝氣定神閒,等著湯,還有閒心看向雲煙。

“你做的湯,不應該由你給朕盛麼。”

小太監停住手,雲煙扯扯唇角:“是,聽陛下的。”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六郎在獄中說不定還吃不上甚麼東西呢,看著這面,心中難免帶了些怨氣,夾了好大一坨,滿滿當當堆了好大一碗,看得孫安忍不住摸了摸肚皮。

這一碗下去,應該能頂到喉嚨。

雲煙帶著笑,笑盈盈地看著他。

“陛下,請用。”

一碗湯帶著肉,一碗湯麵,兩碗擺在燕珝身前,他也不住沉默了瞬,才拿起湯匙,在碗中攪動。

“聞著倒是香。”

“陛下要嚐了味道才知道好喝。”

雲煙坐下,茯苓給她也盛了一碗。

燕珝喝了一口。

抬眼看她。

她也看著燕珝,亮晶晶的眸子帶著點疑惑,像是在問為甚麼這麼看著她。

“味道如何?”

面容真誠,不帶一絲虛偽,比方才請安時給他行的禮真誠多了,看著是真心實意在同他詢問自己的湯味道如何。

“味道……甚好。”

燕珝擦了擦唇,怕她對此回答不滿意似的,補充了句:“十分鮮美,朕很滿意。”

“那便好,”雲煙心情真的好了許多,自己也嚐了口,“是很鮮。陛下若喜歡的話,便多用些。”

她視線落下在他身前的兩個碗中,“陛下是男子,想來這樣兩個小碗,應當能用完罷。”

“……”

燕珝罕見地默了一瞬,孫安立刻會意,眼神示意著他那乾兒子小太監上茶。

那太監也機靈,御前侍候的都有幾分本事在,捧著茶杯便來道:“陛下,今日桌上都是葷腥,這是些清爽解膩的茶,用了不至於油膩。”

燕珝接過,“你有心。”

小太監下去,雲煙看了看桌上,倒也不至於他口中那般油膩,微微蹙眉,嚐了口湯。

並不油膩呀。

燕珝看她模樣,只能用下,稍有遲疑,便聽她道:“陛下為何不用了,是不好吃麼?”

見她眼眸中帶著微光,燕珝實在無法說出任何一個不字,忍著嚥下,“好吃,不必多想。”

“就是……”

燕珝聲音微凝,雲煙集中精神,“怎麼,有何不好?”

小心翼翼的模樣帶著點失落,好不可憐。

“只是稍微,稍微有些鹹,”燕珝看她眸中閃動,只怕讓她傷心,強忍著道:“只是一點罷了,味道極好,基本都湯的鮮味掩住了。”

“不妨事。”

得了他的話,雲煙又嚐了口,她感受不到鹹不鹹,只是嘆氣,“還以為這個有多好吃,陛下會很喜歡呢。”

“……你親手所做,自然是喜歡的。”

燕珝看著她的眼神終於恢復神采,才鬆了口氣。

雲煙真心展現出自己的關懷,貫徹付菡口中所說的對他態度好些,見他喝完一碗,主動同他搭話:“陛下覺得味道如何,可飽了?還要不要再添一碗?”

一會兒又道:“再喝口湯吧陛下。”

見他停住,又道:“陛下說好喝,為何只用這麼一點?難不成是誆妾的,罷了,妾就知道……”

“停。”

燕珝深嘆。

“再倒杯茶來,”他吩咐,面上稍有抽動,“朕能吃。”

雲煙笑意更甚。

好嘛,多吃些有甚麼不好,她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出出氣了。

都說了味道好,那就多用些。

眼睜睜看著燕珝用完,雲煙才心滿意足。

“陛下若喜歡,明日妾還給陛下燉湯。”

燕珝面色凝重,沒了起初的淡然。

“湯這一類大補……也不好日日喝,你也莫要日日下廚了。”

燕珝輕咳兩聲,“朕用好了,你回去歇息罷。”

雲煙見好就收,不給他惹生氣了,免得到時候惹禍上身。只求他能記得今日午間她這樣盡心侍候……

臨離去之時,雲煙想起此事,探出腦袋,輕聲喚道:“陛下。”

燕珝回頭,看她。

“何事?”

“陛下今日,可開心?”

雲煙緊緊盯著他的神色,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絲表情。

她已然不怕直視天顏了,在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時候,她已然同他這般親近,甚至敢於在用飯時特意作弄他。

同他的親暱,好比潤物無聲的細雨沁潤而來,在不知不覺中便如此發生,長出枝芽。

其實,也不過兩日而已。

雲煙自己尚未發覺,燕珝卻輕易察覺到了她話語間的熟悉感,語氣雖然還是雲煙的語氣,帶著對上位者不算恭敬的恭敬,卻能讓他一次次想到南苑的阿枝。

可二者之間仍有著細微的差別。

阿枝是想讓他開心,別無所求。如今的雲煙卻心中有自己的計較——只要想到她待自己的好,是受了付菡點撥,且不知她心中有幾分是為了那季長川……

面色稍緩,他轉過身去,“還成吧。”

“還成吧是甚麼意思……”雲煙喃喃,告退離去。

他究竟,滿不滿意啊?

雲煙回了福寧殿,還在糾結此事。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這個時候用那樣平淡的語氣說一個“還成吧”是甚麼意思。

“他甚麼意思啊?”

茯苓大約明白些,道:“娘子莫要糾結了,做甚麼事不是一步步來的呢。說不定陛下心中開心,但是不好意思表露在娘子面前罷了。”

“其實我也這樣想,看陛下午間,心情並不差,”雲煙又蹙起眉頭,“這樣說會不會顯得我有些……自大。”

“不會,”茯苓搖頭,看她模樣,“娘子若覺得不放心,慢慢來便是。一日不成再來幾日,只要功夫深,鐵杵都能磨成針呢。娘子這樣好,還怕陛下不心軟麼?”

“你說的倒也有理,只不過只憑著這張臉,真能讓陛下對我……”雲煙喉頭稍稍凝噎。

“對我一再容忍嗎?”

她看著窗外的天色,等到天色漸沉,也沒看見燕珝的身影。

用過晚膳,聽孫安來道陛下今晚忙,應當不會來了,讓她早些休息。

雲煙臉色微紅,這樣待她,好像她在等他似的。

可她如今也確實在意燕珝的情緒,只怕他稍有不愉,六郎在牢中便會受到酷刑。

等孫安走後,雲煙才拉著茯苓道:“你說,陛下究竟喜歡甚麼樣的?”

她看遍了話本子,腦袋十分發散。

“陛下喜歡先皇后是板上釘釘的事,否則也不會憑著這張臉就非要我也進宮,還和他的好兄弟都要反目成仇,”雲煙有些惆悵,“可沒人告訴我先皇后是如何模樣,我要如何討陛下歡心,全憑自己……我哪裡做過這樣的事情。”

茯苓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道:“娘子好好想想,說不定會有法子的。”

“陛下不喜歡我,我便救不了六郎……喜歡我……”她像被甚麼掐住脖子一般,頓住。

面上稍帶著些紅:“罷了,他這種人也不會喜歡我。”

話未說完。

喜歡她的話,就算能救六郎,能讓付菡這樣好的娘子婚事順遂,那她呢。

陛下喜歡她……她還能離開麼。

雲煙心裡矛盾,用了晚膳便躺下,心中鬱郁,翻來覆去睡不著。

直到月上中天,聽著更鼓聲聲敲響,才慢慢闔上了雙眼。

燕珝在殿外,輕輕握著手中的同心結。

不是他不想同她一處,是他還有些想要驗證的東西。

那些夢境,他總覺得,可能不止他一個人在做夢。

她會夢到這些嗎?今晨她隨口說出的幾個字,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究竟是巧合,還是……真就如此。

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事情,怎會如此玄妙。

究竟是甚麼道法,還是何處的佛緣。

一切說的通說不通的東西盤成一團,在他腦海中無限放大。

他知道自己在怕甚麼。

——她若是夢到了從前的一切,以前種種浮現在她腦中,是否還會如同現在這般待他。

她現在還有些害怕他,可並不會畏懼他,更不會躲著他。

但阿枝呢,阿枝在南苑放下那把火的時候,是不是在心中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見他。

哪怕她心中有他,也不願意同他再相見。

燕珝終於明白了她為何總會在無助的時候掐著掌心,一如他現在,恨不得能將那同心結嵌入掌心,讓所有的一切都塵封起來。所有的煩憂,都一併交給他。

看著她熄了燈,又躺在榻上輾轉反側許久,直到沉沉睡去他才離開。

他還需要時間來驗證,在此之前,他還不能讓她輕易入夢。

這樣不可操控,卻極真實的夢境,讓他陷入再一次可能會失去她的恐慌。

他是真的,在害怕。

燕珝轉身,離開了福寧殿,走向天牢。

季長川在牢中,看著情況好了些,面色不像昨日露出失血的疲態,腿上了夾板,看起來正在恢復中。

見燕珝來,沒有意外,只是沉默地對望。

燕珝收起自己手中的同心結,看向他。

“你可知,她時常會做些夢?”

季長川瞪大雙眼,看向他。

“陛下……如何得知。”

次日天光大好,雲煙醒來,在茯苓的陪伴下用了早膳。

燕珝之前吩咐的書也都送來了,字認識些,並不完全。可她完全沒有興致,無聊地在福寧殿翻動著各類掛著的圖畫。

看了會兒便覺得沒意思,她不懂筆法,也不愛看那些駿馬仕女圍獵等等為主題的畫,轉了又轉,實在寂寞,想要做做針線,卻被宮女攔住。

她們說,陛下有旨,不准她碰尖銳之物。

“為何?”雲煙疑惑,女子做針線再正常不過,連尖銳之物都不能碰了,那簪子呢?

她看著首飾盒中各式尖端已然被磨鈍了的簪子,要麼就是本就圓潤,根本不尖銳的玉簪,心情複雜。

這是……怕她刺殺皇帝?

借她八百個膽子也不敢啊,別說弒君是誅九族的大罪,她沒九族也不敢動手吧。

雲煙苦惱,雲煙很煩。

雲煙很無聊,茯苓見她這樣,勸慰道:“娘子若心煩,去尋陛下便是。”

“是陛下將娘子帶入宮中,自然要對娘子負責,再說,娘子本就要主動些,起碼讓季大人在牢中過得好些。”

茯苓貼心得很,甚至幫她連見燕珝的藉口都想好了。

雲煙移開視線,道:“我只是想問他要寫書畫之類的玩意兒,免得無聊。”

茯苓聽完只是笑,給她梳了個十字髻,雲煙雖然萬分嫌棄那尖端磨鈍了的髮簪,但好在樣式不賴,也算是勉強戴上。

聽聞前朝快要下早朝,雲煙去了勤政殿,孫安瞧見她,笑得臉都咧開了,帶她進去。

她還未看見燕珝,便聽孫安道:“雲娘子來得可真是時候,陛下今日或有不愉,娘子若能勸慰著些就太好了。”

“陛下為何會不愉?”

在她眼中,燕珝總有些喜怒不形於色的形象在,能讓孫安都察覺到的不愉,說不定會是甚麼大事。

她還是早些回去,下次再說。

見她想走,孫安趕緊攔住,一臉為難。

“娘子來都來了,陛下定也知曉了,這會兒若是走了,豈不是雪上加霜麼。”

這才勸住了她,雲煙不怕別的,如今就怕燕珝生氣,她輕聲道:“那究竟會有何事?”

孫安帶她去了偏殿,殷勤為她斟了茶。

“娘子可知曉,陛下剛登基之初,有叛軍作亂?”

雲煙有些印象,她沒親眼見過,也沒經歷過。但是這樣的時,在說書人的口中那可真是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無論是京中還是鄉間,多少都聽到過風聲,也聽聞過陛下威名。

她點點頭,“和這個有關?”

“可不嘛,”孫安道:“謀逆的平陽郡王在牢中關了半年,先帝方過世,看在與陛下手足同胞的情面上拖到了如今。這年也過了,是時候該清算了。”

孫安嘮嘮叨叨,雲煙倒是明白了些。之前百姓口中的韓氏賊子去年就已經砍了頭,嫡系一脈基本不剩,旁支流放或是抄家都有,還算是沒有趕盡殺絕,天下都在感念陛下寬宥,以民為本。

身為平陽郡王的陛下之弟還苟且留著性命,在牢中關了這樣久,今日早朝,已然定了處斬的日期。

“既然是手足,想來陛下也是傷心的。”

雲煙聽完,分析出這結論,心中還算有些難受。

好好的過日子不好嗎,為甚麼一定要謀反呢?彎彎繞繞她不懂,但她覺得,起碼兄弟姐妹之間,血脈相連,總該好好互相幫扶,愛護才是。

心中帶了點酸脹,莫名的苦澀泛在舌尖,她對孫安道:“多謝孫公公告知,我知曉了,陛下若不開心,我……盡力勸慰。”

陛下再如何,也是天下百姓的君主。對她和季長川雖然不算友好,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定了叛軍,沒讓叛軍之亂波及到無辜百姓,雲煙早早便在鄉親們口中聽了百遍,遇上此事,自然願意勸著些。

她沒注意身後,茯苓抬眼,不大讚同地看向孫安。

孫安一心向著陛下,想讓娘子勸慰陛下多加親近,卻不知陛下根本不會因此傷神。反倒是娘子,若心中因為兄弟手足相殘一事回憶起當初在北涼所受的苦楚,那才是不妙。

只怕是孫安自做主張。

孫安垂首,他這樣的人,要在陛下面前討飯吃,自然要讓陛下順心。

如今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就在眼前,他不過多說幾句,陛下自然會記著他的好。

陛下快下早朝,孫安要去侍候著,雲煙一人靠在側殿的貴妃榻上,等著燕珝回來。

燕珝同她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總用命令的口氣說話,卻極少讓她感受到壓迫和無力。除了第一日見他的時候,那樣的驚恐,後來可能是習慣了他的語氣,竟也不覺得煩人。

自然而然便少了對他帝王身份的認知。

直到方才孫安如此同她將話,她才真正認識到燕珝的身份地位,同民間有些錢權的人,還有季長川那般貴族公子,是不同的。

天下萬民,生殺予奪,皆在他掌間。

她不過是浮游一片,哪裡逃得過皇權。

聽著聲音,燕珝回了勤政殿,她方整理好衣衫準備出去,便聽一急促的聲響。

“是時候讓我死了嗎,我的六哥。”

雲煙愣住,與茯苓對視一眼。

這位聽聲音便覺得虛弱,帶著濃重的怨氣,像是毒蛇吐信一般,像是在地獄裡見不得光的陰暗生物。

聽著便覺得渾身不舒服。

想來就是那位……平陽郡王?

雲煙怕自己聽到甚麼不該聽到的國事,往後站了站,仍沒避過他那低鳴。

“天牢好受麼?”

燕珝的聲音宛如冰稜,是她都沒有感受過的寒冷與無情。

雲煙下意識捏了捏手指,和茯苓站在一處,彼此依偎著。

“六哥想要感受下嗎,”燕瑋的聲音帶了些瘋癲,“六哥想要知道,去住幾日便好。”

“有小九幫朕感受,朕哪裡還需要這些。”

語氣輕緩,聽不出喜怒。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怨我幫著父皇扳倒王家,”燕瑋的聲音粗啞,早就沒了身為皇子的那氣度,“可你不是也暗恨母后那樣管束著你麼,你看,沒了母后,沒了王家,你照樣能登上皇位。有沒有他們,重要嗎?”

“重要不重要,也不是由你評判的。”

雲煙聽到玉扳指被他放到桌上的聲響。

甚麼皇后,甚麼王家。

如此熟悉,卻沒有來源,雲煙皺著眉頭,不想細聽,可身後不過是個小小側殿,退無可退。此時出去,只怕會讓燕珝更加生氣。

“你在嫉妒甚麼,燕瑋,有甚麼可嫉妒的。母后可從未薄待你。”

要嫉妒,也該是他嫉妒才對。

燕珝心中忽然升起重重的無力感。

是不是人,都會對自己求而不得的事情執念一生。

燕瑋本就是母后在訓斥他之後帶回宮中的,其中明晃晃的意思就是要讓燕瑋同他競爭。

燕瑋的存在,一次次提醒著他,他的母后對他不滿意。

每當他做得不好的時候,母后甚少批評他,卻總是一次次誇獎燕瑋。

憑甚麼,少年時期的燕珝根本不明白,這究竟是甚麼意思。

母后擅長操縱人心,她習慣了不把所有人當人,所有人都是她獲得更高的權利,更大的權柄的工具。

包括他。

一個工具,要甚麼愛,要甚麼情。

她將燕珝當工具,卻將燕瑋當可以逗趣的小貓小狗兒。都不是人,可其中有著天壤之別。

工具也有人心,俯爬在地上久了的也想要做人,他們都在各自程度上有了自己的反叛。

燕珝逐漸掌控王家,他只想架空王家。可燕瑋卻用著他那無邪的笑,和慣常討好人的本事,體察了先帝的心意,蒐集捏造證據,並將其全盤交給了先帝。

先帝的心意,他倒是揣摩透了。

“你這般作先帝的走狗,可知他有朝一日會放棄你。”

燕珝聲音淡淡,彷彿毫不在意。

父母之愛,他們兄弟二人,都不曾感受過。

“六哥,我不比你,”那道毒蛇般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濃濃的不甘,“你生來就是太子,母后縱使待你嚴厲,那也是愛你,想讓你上進。”

“父皇心中,你才是他唯一的兒子。剩下我們這些,根本都不在他眼中,是也不是?”

雲煙沒有聽到燕珝的回覆。

半晌,才聽他道:

“生在皇家,哪裡有情。”

“那便怪不得弟弟我不講情面,想要爭上一爭。”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我輸了便是錯了,錯了便是輸了,贏家始終是六哥,我認輸。”

他大笑起來,幾乎笑出了眼淚,“就算我不反,哥哥也不會留我性命,那還不如在死前,在史書上留個名,也好過這世上從來沒有我燕瑋這號人。”

“叛軍的名頭又如何,輸了又如何——陛下,陛下——我終究是死在京城了!不是在那窮鄉僻壤的平陽!”

聲音淒厲,嗚嗚咽咽。

“你那皇后,原本應該是我妻子的,”燕瑋猛得停住,卻又哀聲道:“可我的妻子,也心悅你,憑甚麼所有人都愛慕你,憑甚麼上天如此眷顧你,卻讓我甚麼也得不到——”

“朕的皇后,不是你能提及的。”

“是,如今這個時候,她早就化為塵煙了吧,轉世了麼?日後相見,只怕不認識陛下了。”

燕瑋帶著淒厲的笑,似是哀嚎似是痛哭,一聲聲唸叨“殺了我吧”“殺了我”此類的話,讓人聽著心中發寒。

他在牢中太久,可能有些瘋了。

雲煙聽著覺得心情壓抑,這些與她都沒有干係,可她心中卻總像堵著一塊,沒有疏解之處。茯苓去幫她倒茶,她獨自一人站在屏風之後。

外間的哭喊夾雜著癲狂的大笑,聲音漸漸遠去停息,雲煙稍稍後退,碰到了身後的燭臺。

意料之外地,沒有聽到燭臺落地的聲音,反倒是聽到了細微的一聲輕響。

……還有風聲。

這樣的內室,怎麼會有風聲?

雲煙轉身輕觸,驀地推開了一扇一人高的小門。

在燭臺旁,掩蓋在巨幅畫之後。

門稍推開,裡面幽幽燃著的燭火照亮了裡間,像是被蠱惑似的,雲煙止不住那眼神。

她只挪動一步,便有了第二步。

聲音很輕,緩步走近內室,恍然發覺這也是個側殿,只不過被暗門擋住,無人發覺。

理智告訴她不要往下走,可前方忽得有一樣吸引住了她的視線,再也挪不開眼。

……那是一張畫像。

雲煙走進,畫中的女子同她很是相像,幾乎是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鼻樑和唇。

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的臉龐,雲煙驀地有些恍惚。

回過身來,差點被滿殿掛著的,大大小小的畫像嚇到。

看著自己的臉掛在眼前,心中一陣陣發苦發澀,還有些害怕。

這是誰……

他的皇后麼。

還是,她?

雲煙一步步走近,看著最大的一副。

掛在這殿的正中。

周邊的畫上,有笑著,哭著的,俱都萬般靈動,能看出作畫之人的高超功底……以及內心的思緒。

可只要朝此處投來視線,目光便忍不住停留在這一副上。

她看到人的桌椅就擺在這幅畫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個日夜,有人坐在這裡,良久地注視著這幅畫。

視線垂落,桌上未完的畫冊上,有點點水痕幹了的痕跡。

她抬起手,忍不住想要撫上那水痕。

是淚嗎,是誰哭了。

雲煙驀地心慌——他哭了嗎。

想象不出他哭的樣子。

眼前陣陣發暈,看著那一幅幅的畫,或嬌嗔或委屈的神色,一遍遍撫摸著自己的臉龐。

這樣像,這樣像。

難怪他看見她,便移不開眼。

心跳加快到了某種程度,面上都泛起了滾燙的熱意,雲煙想要逃離,卻忽地尋不到從何處出去,她在這不大的側殿迷了路,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她扶住桌角,終於在再一次眩暈襲來的時候,失力,昏倒在地。

黑暗來臨前的最後一刻,她好像看見了那幅畫上的女子對著她淺笑。

明明笑著,卻分外哀傷。

第60章 殺心

雲煙在昏迷中,不大安寧。

恍惚中,她能聽見身邊吵嚷的聲音,感受到身子被抱起,雜亂的腳步聲和殿內各用具清脆的碰撞聲交纏,各式細碎的聲響不絕於耳,讓她忍不住覺得煩躁。

忽地,周遭的聲音都消失在耳邊,一切都寂靜下來,彷彿身處於無人之境。因著煩躁而加快的心跳緩緩平靜,可額角的脹痛逐漸深入,刺痛著她的每一寸肌膚。

她感覺到自己忍不住地輕哼,喉中溢位細細碎碎的嗚咽,身上出了粘膩的細汗,讓她很是難受。

眉頭皺到痠痛,痛苦依舊難以消弭,她感受不到這世上除了自己的任何存在,好像這個時間,都只有她一人一般。

“郎君……”

她輕哼,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尋找到一個依靠。感受到自己靠在一個堅實滾燙的懷中,直到聞到那熟悉的冷香,才緩緩鬆了力。

這是她的郎君。

世上再沒有甚麼地方,比她郎君的懷中還要讓她安心了。

雲煙闔著雙目,感受到自己被裹起,又陷入了一片柔軟之中,所有的風霜都被抹去,如今身在安穩的夢想,只餘安心。

心中平靜,似乎頭上的痛楚便少了許多,沒有那樣尖銳的痛感,呼吸逐漸平穩。

額頭上的細汗被溫暖溼潤的帕子輕輕擦拭乾淨,身上也舒爽了些,她蜷縮著,被人環抱著。

那些畫……那張臉。

雲煙舒展開眉眼。

那是她,又不是她。她莫名這樣想。

好像她只要願意,就可以不是她。

她願意嗎……

潛意識似乎在叫囂著,她不願,不願意。

不願,那就不願吧。

心中忽得有了決算,就現在這副模樣,多好。

似乎只在須臾間,有甚麼從手中流逝,像是細沙,越想要抓住,流失的越多。

雲煙最終沒了心力,任其流走,任其就這樣,尋不回。

……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聽雨落之聲,周身卻並不覺寒冷,反而暖融融地,安寧又平和。

睜開雙眼,入眼便是那天青織金帳,稍稍抬眸,烏木方燈架上的燭火悠悠,不遠處的炭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她方一抬手,錦被還未掀動,便聽聲音入耳。

“醒了?”

她渾身癱軟,沒甚麼力氣起身,抬眼看向聲音的來源。

殿中只有他們二人,連茯苓和小菊的身影都不見,男人約莫是方放下筆,身上的油墨香點點傳入她的鼻腔,身影隨著墨香淡淡出現在視線。

他沒像昨日那般,穿著冰冷的朝服,深藍色素面錦鍛袍子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溫潤,冷淡外表帶來的冰冷之氣減輕了些。

他很適合這種顏色,當然,以他的容貌體態,甚麼顏色穿上都很好看。

不過一瞬,他抬起手,雲煙下意識想要後縮卻沒有力氣,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大掌輕捱上了她的額頭。

“好了,不燙了,”男人將她額上的帕子取下,順勢用銅盆中的清水為她擦了擦臉,在她怔愣的眼神中放下了帕子,“看著朕做甚麼。”

“……甚麼時辰了?”

雲煙嗓音還有些發熱後的微啞,帶著些睏倦。

她本不是想問這個的。

看著燕珝如此的情態,她心中有些畏懼的人竟然這般,心中有些回不過神來。

她前日被擄回來,雖說他也為她擦過臉,可其中情感分明不同,雲煙明白這些。

那日的他帶著凌冽的怒意,像是要將她牢牢掌控在掌中,掙扎不得。今日的他……

雲煙感受著他的輕柔,心中默唸。

她像是被照顧著,像一個普通的男子正照顧著自己病中的心上人。

可能是病了,便容易有些多思傷感,雲煙心中柔軟,映著燭光的側臉帶著些柔和的光,看向燕珝。

燕珝眼神從她的臉頰上移開,不大自然地轉過身子,剋制住自己想要抱緊她的衝動,將榻旁的銅盆端離。

“快寅時了。”

雲煙一激靈,寅時?她怎的睡了這麼久!

驀地回過神來,想起自己方才自己額頭上的溼帕子,還有痠軟,感受得到不適的身子。

她不是……應該在勤政殿的偏殿,等著燕珝處理完政務麼。

來不及細想,大腦混沌著,只見燕珝傳了太醫進來。一個有些眼熟的白鬍子太醫為她把脈,隨後又低聲同燕珝說了甚麼後,提著藥箱離去了。

聲音很小,雲煙只聽見個甚麼“不能再受刺激了”之類的話。

“我……”雲煙方一開口,便覺嗓子乾啞得難受,燕珝倒了水遞來,將她微微扶起,半靠著他的臂膀給她服下。

溫水入喉,嗓子舒服了許多,雲煙想要說些甚麼,卻聽燕珝道:“嗓子疼便別說話了。”

雲煙被他扶起,靠在軟軟的枕頭上,後腰被墊著個軟枕,整個人分外放鬆。

身上舒適了,面容也更顯柔和,雲煙感受著喉嚨沒那麼難受了,想了想開口道:“今日……”

“你發了熱,暈倒在朕的側殿,”燕珝輕嘆,斜坐在她身旁,“你是要嚇死朕麼。”

雲煙抬眸,卻見燕珝換了語氣。

“……朕是怕你病死在勤政殿,日後批奏摺還要被你的冤魂纏著。”

雲煙輕笑,搖頭。

“我不會纏著陛下的,化作鬼了也不會。”

“那你要去何處?”

燕珝的聲音驟然凌冽,稍冷,轉瞬便沒了方才的輕鬆。

雲煙能清楚感受到身邊男人微微緊繃的身子,有些迷茫的同時輕聲道:“沒有怨氣為何要纏著誰。我若死了,要麼投胎轉世,要麼便飛啊飛,能飛到何處是何處,看看這天下究竟有多好看。”

“你對朕,沒有怨氣麼。”

燕珝垂眸,看向她瑩白的指尖。

“……我若說有,陛下會砍頭嗎?”

倏地聽到一聲輕笑,“有才正常,若甚麼怨氣都沒有,你是泥人嗎。”

雲煙扯扯唇角,真不知該如何同他交流。

她想起自己今日,是在看到那些東西后便頭痛不止,昏迷過去的。

“今日……我在陛下的偏殿中,瞧見了很多,”雲煙垂眸,縮了縮指尖,“畫像。”

她動動手指,像是在活動著自己的大腦,語氣輕盈,“……是先皇后嗎?”

“畫像?”

燕珝聲音中彷彿帶著疑惑,“何處有畫像?”

雲煙一愣,“就在陛下的勤政殿,側殿有一個小隔間……也不算小,掛滿了畫像,裡面的女子長得同我一模一樣,我還以為……”

“朕的側殿確實有隔間,可卻不知何處來的畫像。”

燕珝看著她,面色有些憂心。

“莫不是燒傻了吧?”

“……怎會如此,”雲煙皺起眉頭,再次確認道:“我看見了許多呀,中間最大的一副,其中女子穿著……”

她驀地止住話頭。

穿著甚麼,她忽然沒了印象,那人在畫中是甚麼表情?

她只記得那雙眼睛,帶著些哀婉地看著她,像是另一個她在同她對視,那樣深刻的感受,不過一夢便變得淺淡,風過無痕。

雲煙怔怔地看著燕珝。

男人面容清朗依舊,瞧不出半點痕跡。

“我可能……是夢魘,還是記錯了。”

她已然忘卻了許多前塵,此時對自己的記憶力十分不信任,聽六郎之前說,她腦中的瘀血一日不散,便容易記不清事。

她不會年紀輕輕,便要像村口的老太太那樣,甚麼都記不清了吧?

一面覺得那樣多幅畫像真實地好像就在眼前,一面又根本回想不起來其中的細節,彷彿她的親眼所見真的是夢魘一般。

但見燕珝面色如常:“室內黑暗,你身子弱受了涼,最近又憂思過頭,是容易出現些幻覺。”

“幻覺……”

一切都是幻覺麼,這倒也說的通。

雲煙低眉垂眸,握著掌心。

燕珝神情淡淡,看向她,“現在感覺如何?”

“還行,”她閉上雙眼,覺得有些疲憊,“就是很累。”

“喝了藥再睡會兒,有甚麼想不通的,明日再想。”

茯苓將深褐色的藥汁送了進來,雲煙聞到那苦澀的氣息,頓時皺緊了眉頭。

燕珝正準備說些甚麼,便看她抿了抿唇,道:“拿來吧,我自己喝。”

“急甚麼,燙。”

燕珝按住她的手,將藥碗接過。茯苓退了出去,雲煙看著她離去,道:“陛下怎麼這麼晚還不休息。”

她忽得想起此事。

明日不用上朝麼,這麼晚了,她方一動,燕珝就走到了她的身旁。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這樣,總給她一種……他時刻守著她的感覺。

“奏摺這麼多,朕不批誰批,”燕珝垂下眼睫,輕吹了吹冒著白煙的湯藥,“通宵達旦是常有的事,止住你腦袋裡的瞎想,不是為了你。”

“……我可甚麼都沒說。”

雲煙皺皺鼻子,聞到湯藥的氣息,稍稍有些抗拒。

“是,你甚麼都沒說,是朕多想。”

湯藥被輕輕攪動著,帶著藥草香氣和苦澀氣息的味道交織,淡青色的湯匙舀起一勺,男人淡聲道:“張口。”

雲煙好像個木偶戲上的木偶一般,鬼使神差地張開了口,溫熱的湯藥下肚,整個人又暖和了些。

沒有甚麼味道,看著也不算燙了,雲煙主動道:“陛下這樣辛苦,我還是自己來吧。”

“別動。”

男人聲音依舊冷淡,但帶著強勢和不悅的語調,眉頭蹙起。

“你是病人,乖乖躺著等人伺候不成麼。”

他又抬起湯匙,看著雲煙將藥汁吞下,神情才舒展了些。

雲煙不明白:“成是成的,就是……陛下當真要親自餵我嗎,茯苓也可以來的。”

“你是真不明白還是,”燕珝止住話頭,冷著嗓音,“朕怕你不乖,若不好好喝病死了,你這張臉朕就再也看不到了。”

玉指下意識抬起,撫上臉龐。

雲煙悶聲:“知曉了。”

看他這樣柔情,差一點便被迷惑了心智。原來這樣悉心照顧著,還是為了她這張臉。

她若死了……雲煙忽地打了個寒顫。

聽說書先生講故事的時候,聽說過前朝有性情暴虐,做事殘暴的皇帝,愛看美人皮,便將美人的皮活剝下來,敷在燈籠上做人皮燈籠……

她當時聽得時候就渾身發抖,止不住地反胃,但又因其講得活靈活現,忍不住繼續聽著。最後是被出來尋她的六郎硬生生拖回去的,當晚做了一晚上噩夢,第二日還想聽,卻被六郎好好嘮叨了一通。

腦海深處的記憶忽地冒了出來,雲煙看燕珝的視線都虛弱了幾分,只怕燕珝也如此將她生生活剝了皮,趕緊乖乖喝下。

燕珝看著她立時變得乖順的模樣,眸色幽深。又不知她心中稀奇古怪地想了甚麼東西,偏偏這會兒乖巧喝藥讓他無法發作,握緊了湯匙,輕輕喂她。

雲煙垂首喝藥,錯過了他眼眸中的神情,等到一碗藥快喝完,燕珝才鬆了手,不知從何處掏出帕子來為她擦拭著唇角。

修長的指尖在眼前晃動,雲煙止不住地想著他這樣美的一雙手,若真沾著血……唰地一下,雲煙回憶起那日婚儀上,燕珝就是這樣雙手沾著鮮血,撫上她的臉。

臉色忍不住白了白,又強忍著恐懼,稍稍縮了縮脖子。

燕珝看她情狀,只能嘆氣。

她怎的一會兒無法無天胡作非為,敢往他的湯裡放那麼多鹽,害得他喝了一晌午的茶水都沒好。一會兒又不知想了甚麼,看著他的眼神都變得怯怯。

燕珝放下空了的藥碗,看她神情,伸出手指捏上她的臉頰。

雲煙的臉被三兩根手指揪起,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捏了捏又鬆開,瞪大的雙眼緊緊盯著做壞事的某人,眼睜睜看著對方滿面嫌棄道:“太瘦了。”

……甚麼意思?

真要給她活剝了做□□是吧!這會兒都動手量上了?

雲煙憂心不已,雙手按著自己的臉,連連搖頭。

“又如何,”燕珝瞧她,“說都說不得了?就是很瘦,手感不好。”

還要手感!

雲煙眸中升起了濃濃的驚恐,瞧著他抽動唇角,溢位一聲輕哼。

“陛下你別嚇我……”她皺眉道。

“朕何時嚇你?”

燕珝疑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過是捏了捏臉,怎麼捏不得了?從前的阿枝喜歡像只貓兒一樣,把臉放在他的掌心輕蹭呢。

失憶了,又不是變了個人,從前不是很喜歡的麼。

“陛下不是要把我剝了……皮,”雲煙說話都有些艱難,“做人皮燈籠麼。”

“……?”

燕珝抬手,撫上她的額頭,換來女子再一次驚恐的視線。

並不燙。

男人凝了神色。

“從哪裡聽來的無稽之談,荒謬!”

他揚了聲音,“在你眼中,朕就是如此殘暴之人?朕如此待你,你便這般想朕?”

“朕何時說過要剝你的皮,又在瞎想甚麼,”他肅了聲音,“你若再這樣胡思亂想,朕才要開啟你的腦袋好好瞧瞧,裡面究竟裝的是甚麼東西。”

雲煙瞪大了眼睛。

“別開腦袋,陛下聖明。”

燕珝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要被她氣糊塗,索性收起視線不再看她。這會兒反倒是雲煙回過了神,或許方才真是燒糊塗了,竟然會有如此想法。

若是她這樣照顧人被揣測,肯定心裡會不舒服。

回過神來,她臉都有些發燙,感受著熱意一點點湧上臉頰,她滿心愧疚,覺得自己誤解了燕珝。

抬眼,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陛下……”

在微黃的燭光下,閃爍著晶瑩的眸子亮閃閃地看著他,燕珝背過手,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縮了陣,閉上雙眼,拒絕同她對視。

雲煙也覺得自己奇怪。

同他也太容易親暱了些,很快就能信任他,相信他所說的話,輕易便對他放下了戒心,好像他甚麼都不做,自己就容易替他找一千一萬個理由來替他開脫。

“別這麼叫朕,”燕珝睜開眼,眸中恢復了鎮定,“你這般不信朕,枉費了朕的好心。”

雲煙看著他抽身離去,心頭一跳。

突如其來的失落感和空虛一瞬間包裹了她的全身,明明炭火熊熊燃燒,可她卻覺得隨著男人的離去,整個福寧殿都驟然冷了下來。

明明,明明她是被他強擄來的,她明明應該怨他。

她分明一直在同他虛與委蛇,一切都是為了六郎,還有哀求她的付家娘子。

可她的視線卻似乎粘在了他的身上,隨著他的離去,整個人都好像抽了一塊,心跳帶著慌亂。

她微微往後靠,被他細緻放在背後的軟枕觸感明顯,無一不提醒著她方才他有多用心。

明明……他待她也沒有真心,都是為了已經故去的先皇后。

她不應該失落的。

雲煙垂眼,驀地聽到一陣聲響。

原本應該離去的男人去而復返,手中拿著不知是何東西,面沉如霜,卻朝她而來。

“陛下……怎麼回來了?”

雲煙聲音中透著些迷茫,還有失落未消的酸澀,只見男人走近,那深藍色的衣袍將整個人襯托得修長挺拔,宛如深潭包容一切。

“吃。”

他的聲音中總有種讓人不可抗拒的魄力,或許是久居上位者的本能,本能地讓所有人都臣服在他膝下。

可這樣的他,伸出了自己的掌心,拿出了兩塊飴糖。

“藥苦,不準吃多了,就兩顆。”

聲音中好像還有些彆扭,像是方負氣離去,又不忍離去轉而復返,對自己的惱恨。

還有對眼前人不知好歹的惱意。

他就活該被她玩.弄。燕珝有些悲哀地想,管她心中如何想他,總歸她現在沒法兒逃離。

而他也離不開她。

他也慶幸,自己有這樣至高無上的皇權,能夠牢牢束縛住她,讓她無法逃離。

燕珝不能想象自己沒了她的生活,那樣的日子,這輩子有此一段就夠了。

他對她根本氣不起來。

雲煙半晌才回過神來,微涼的指尖拿起他手中的糖,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

“陛下,”她舔了舔略有些乾澀的唇,“我嘗不到味道的。”

“朕知道。”

燕珝仍維持著遞給她的姿勢,眼眸微動。

“但是吃些甜的,心情也好些。”

雲煙看著他的臉,緩緩將飴糖放入唇中。

她嘗不到味道,但她知道,這塊糖肯定很甜。

因為心裡,莫名多了些甜蜜。

她含著糖,含糊不清道:“陛下,這麼晚了,真的不休息……”

話還未完,只見男人的臉倏地放大,不過瞬息,唇上便落下一吻。

她下意識抬頭,卻正好滿足了燕珝自上而下的姿勢,帶著微微的強勢含住她的唇,溫熱又微涼的唇一點點輕啄著她的唇角,從周圍到唇縫之中,像是在……品嚐著她。

不知是在品嚐她,還是她唇中的飴糖。

雲煙軟著身子,在她終於反應過來想要抗拒之前,男人抽離了那灼人的氣息。

“甜的,朕幫你嚐了。”

男人的唇上還帶著點點水光,雲煙彷彿被那水色燙著了雙眼,避開不敢再看。

……他好會親。

她不敢說,自己後腰一片酥麻,離動情……只差分毫。

她移過視線,揹著身子。

“陛下不睡我要睡了,困了。”

“睡吧。”

燕珝輕聲,看著她躺下,為她蓋上錦被,熄滅了燈燭。

雲煙原以為他會躺上來,就像那日一樣。

可他沒有。

他轉身,去了屏風之後,只餘幾盞燭光,繼續批他的奏摺。

她眼眸微閃,定定地瞧了他的身影許久。

直到支撐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午間,雲煙身子好了許多,想著昨晚,還是主動去了勤政殿尋燕珝。

燕珝未曾下朝,她獨自一人轉至偏殿,遣散了守著的宮女和太監,推了推昨日那燭臺。

意料之中的門被推開,雲煙步入其中,卻未曾發現任何畫像。

有畫,卻不是她,也不是畫像。

大小不一的山水圖,有宮殿宴會絲竹管絃等舞樂圖,有圍場策馬練兵圖,卻無一幅是先皇后的畫像。

雲煙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走向那處正中。

原本掛著等身高的畫像如今也換成了一幅長長的山水圖,彷彿一直都掛在此處,未曾移動過分毫。

不過一日,這裡就全然換了個樣子。

她眉頭緊皺,忍不住細想,可卻回憶不起來。

……難不成,真是幻覺?

可那樣真實。

她一看再看,確定沒有任何畫像的時候才緩緩走出,小心關上了門,好像自己未曾進去過。

在側殿坐了許久,茶喝到第三杯的時候,燕珝才下了朝。

今日早朝直到此時才結束,雲煙不知是否與昨日那反賊有關,但是看他神色並不明顯歡愉或是不悅,只能顫著膽子同他問好。

燕珝沒怎麼搭理她,淡淡頷首,繼續坐在案前,批著奏摺。

雲煙本就想要討好他,又因著昨日擅闖了他的側殿,他未曾生氣悉心照顧她,還被她倒打一耙的事想要好好彌補,換了貼心的笑。誰知燕珝根本未曾抬頭,讓她白白對著空氣笑了半刻鐘。

她視線緊緊跟隨著他,只見他硯中墨汁只餘些許,亮了眼神。

“陛下,”她喚道:“妾來為您研墨罷。”

燕珝抬眸,審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頷首。

雲煙笑開,緩步走到他身邊。燕珝也並不避諱她,未曾對自己桌上事關國策的奏摺有著半分遮掩,坦然地在其上書寫,或是打著圈。

她為他斟上茶水,放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陛下,累了許久,用些茶罷。”

雲煙抬眼看他,小心打量著他的神色,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能討他歡心。

拿起硯滴,細緻地在硯臺上滴入幾滴清水,隨後拿著那塊墨硯,開始動作。

她小心研磨著墨汁,玉白的指尖和沉黑色的墨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隨著她按壓碾磨的力道,指尖泛起或粉或青的顏色。

燕珝視線落在其上,亂了心絃。

她病體未愈,面色還有些蒼白。昨日頭痛暈倒,夜裡發熱的痛苦還在眼前,這會兒強撐著身子,為他研墨,垂下的眼眸看不清其中究竟蘊含又怎樣的情緒。

明明人就在他身旁,可他總覺得她離他很遠。

她的心,究竟在不在他這裡。

為何昨日他那樣關懷,她還是害怕他,還是對他有著本能的不信任。

想法一冒出苗頭,便再也止不住,猶如生長中的藤蔓,恨不得狠狠纏繞著眼前之人。

“放下吧,夠用了。”

“陛下不開心麼?”

雲煙脫口而出。

“你心中想的,究竟是朕開不開心,還是那牢中的季長川順不順心?”

燕珝冷不丁開了口,雲煙研墨的手頓住,看向他。

周遭彷彿都靜了下來。

“陛下何出此言?”

她強扯著笑,不讓自己的表情鬆垮下來。

她心中自然是牽掛著季長川,但她今日這般,也不全然是為了他。

燕珝這般言語,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男人看著她望向他的眼神,其中沒有分毫愛慕親近,只有怔然。

“朕知曉,你日日討好朕,連病都還沒好就來對著朕笑,都是為了他。”

燕珝手中的玉扳指轉著,指尖摩挲其上,顯出幾分帝王之氣。

“如今,也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他站起身,微微低頭看向她,帶著無形的壓迫與陰沉。

隨著她身子的輕晃,男人緩緩開口:

“朕和他,你究竟選誰。”

“啪——”

上好的墨硯落在了桌面,雲煙手腳冰涼,看著他的眼神。

她看得分明。

他方才那瞬,分明是動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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