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故人
暮色深沉,烏雲壓頂,看不見半點星光。
“——阿枝!”
燕珝從夢魘中醒來,滿身虛汗,蒼白的臉色被夜色照亮,看著很是嚇人。
他像是睡了很久,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七竅流血而亡的母后,母后明明倒在地上,卻又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說吾兒,竟連心上之人都留不住,無用。
他有些驚慌地想要解釋,畫面卻消散,只看到了父皇躺在榻上的死態。
面容乾枯,發白,整個人都毫無生機,可面上的表情卻痛苦地宛如生。
他看到了這些年,死去的許許多多人,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頭頂。
到最後,他甚至看到了小順子。
小順子的死……親眼看著他嚥氣,甚至闔不上雙眼。
可他無暇顧及,他有更重要的事,他得先護住她。
對,她呢?
為甚麼他都看見了這麼多人,卻唯獨看不見她?
燕珝猛地驚醒,大口喘著氣。
他終於醒來。
燕珝垂眸,身上還扎著銀針。
胡太醫將他身上的針拔起,輕聲囑咐:“陛下莫要太過傷神,龍體為重。”
他伺候了他許多年,也算是知道他身子的。燕珝身體一向康健,近兩年卻總有些不顧性命地拼,死命地耗著自己的身子。如今又急火攻心,悲從中來,身子一下便撐不住了。
燕珝沒有說話,靜靜地瞧著他。
胡太醫也常這樣給阿枝扎針,她味覺至今未好,時常要針灸。有時候他去看她,正好遇上她扎針。
身上扎的像個刺蝟一樣,他來之前,再痛她都死死咬著唇,半點不出聲。
可瞧見他來,瞬間便紅了眼眶。
她癟著唇不出聲,但他知道她疼。她也知道他心疼她,所以放下了自己所有故作堅強的偽裝,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他的面前。
疼嗎,他想。
燕珝終於開口。
“那日,你可看見了?”
胡太醫和月影應當是一道去的罷,說不定正好瞧見。燕珝覺得呼吸都有些艱難,像是瀕死。
“陛下,就當是為了逝去的娘娘,也要珍惜自己的身子。這樣休息不好,日後……”
“朕問你看見了沒有。”
燕珝重複,帶著隱隱的煩躁。
胡太醫本就是他的人,聞聲嘆息。
“微臣和月影趕到時,已然火光沖天。月影想要進去,可火勢太大,房梁已經倒塌,人根本衝不進去。火那樣大,人在其中,不出半刻便要……更何況,看那燒起的模樣,已有大半個時辰了。”
燕珝看著手上的銀針,眼神虛空沒有落點,像是透過這些,在看甚麼遙遠的東西。
喉中似乎又有鐵鏽血腥味。他強行壓制下去,調整了內息,才繼續道:“然後呢。”
胡太醫似不忍心,哀聲道:“待微臣和月影求助了永興寺的僧人幫助滅火,南苑已經被燒燬。火滅之時已然天亮。臥房燒得尤其厲害,已經倒塌,焦屍被掩蓋其下,光是將娘娘遺體……”
“那屍首早已面目全非,甚麼都看不到了。”
似是察覺到燕珝還想些甚麼,胡太醫垂首,將他身上的銀針完全拔除。
輕聲道:“但娘娘左肩上的傷,千真萬確無可抵賴。還有另一較尋常女子高大些的女屍。都能證明……”
“夠了。”
燕珝不想再聽,閉上了雙眼。
“朕知道了。”
胡太醫應聲,退出去,看著他萬分寥落地半靠在榻上。垂著目光,不知看向何處。
帶上了門,再也看不見了。
茯苓抱著糕點果子,捧來給阿枝。
“娘子,這個好吃!”
阿枝瞧著茯苓嘴角還帶著些糕點碎,拿出帕子給她擦拭乾淨。
柔聲道:“慢點呀,沒人跟你搶的。”
茯苓呆呆地看著阿枝這樣耐心細緻的模樣,唇紅齒白,明眸善睞的樣子,突然道:“娘子,我要是男人,肯定也會愛上娘子無法自拔。”
“說甚麼呢你,”阿枝失笑,“一點好吃的,就把你哄的服服帖帖了?”
“娘子這樣好,我說的也不錯。”茯苓一笑,掰開一塊遞給她。
她真誠道:“娘子,嚐嚐吧,或許這次就能……”
阿枝看著那鬆軟的點心,嘆口氣,“若真能嚐到,倒還好。如今吃東西,也就裹腹罷了。”
她沒拒絕茯苓的好意,將糕點送進唇。一點點輕抿,柔軟的點心順著舌頭嚥了下去。
茯苓亮著雙眼,看她。
阿枝笑了笑,搖搖頭。
茯苓頓時沒了興致,抱著糕點,“不吃了,省著路上吃。”
第一天她們光顧著趕路,生怕留下半點痕跡。好在逃出去的第一天夜裡就下了一場大雨,痕跡被水沖刷,應當是留不下甚麼。
阿枝想著,火剛燒完,他們看到屍體的第一反應肯定不會先尋別處總計,只要爭取到了這個時間,他們就能離開京城地界。
他們因為大雨也稍耽擱了陣子,慢慢趕路。第二日尋了客棧多歇了會兒,沒日沒夜趕了一日的路,馬兒也累了。茯苓一人也很是辛苦,阿枝不可能讓她一直勞累。
第三日,她們在趕路的途中也收到了陛下駕崩的訊息。
阿枝沉默良久,對那個老皇帝實在沒有甚麼印象,思考許久甚麼也沒想起來,原本想著可能會有的一些感慨都隨著記憶的變淡而消散。
她們一直趕路,直到今日,才進了城。
付菡幫她準備了通關文牒,圓空和尚幫她找到了慈幼局中病故的屍首。只要火燃燒的時間夠長,就可以以假亂真。
但燕珝信沒信,阿枝心裡還是沒底。
她進了城,帶著茯苓稍稍探聽些訊息,再決定下一步往哪兒走。
這個城不算大,但在雍州和荊州的交界處,還算熱鬧。兩人先尋了個住處落腳,又去生意還算好的茶樓用些飯食。
大秦原本也是馬背上打來的天下,對女子拘束相比前朝少上許多,阿枝和茯苓戴上帷帽,與當地女子一同行走與街巷。
她們點了些菜,等著上飯食的時候,仔細聽著身邊人講話。
鄉野之間,不像京城,說得大多是誰家生意好,誰家酒水好之類的話。得到的訊息不少,能用的卻不多。
阿枝也是頭回自己行走,帶著些失落。果真獨自“行走江湖”不像畫本子中所說的那樣瀟灑肆意。
唯一得到有用的訊息是,滿城也知曉了,就在先帝崩逝後,陛下從前的那位北涼側妃,葬身於火海。
方才一位老者銳評,說她真是無福,這樣潑天的富貴都接不住,顯然是命薄。
茯苓想要說些甚麼,被阿枝攔住了。
她鬆了口氣,能讓天下人皆知,說明燕珝肯定信了。他不點頭,沒人敢說她死。
她心情算是好了些,想到燕珝,雖然心中還有些堵,但終究還是暢快多一些。
阿枝覺得,過不了多久,或許自己能夠慢慢忘了他。
忘記曾經的那些苦痛,她想開始新的人生。
“娘子想好去何處了嗎?”茯苓用完,為阿枝添上水。
阿枝點頭,又搖了搖頭。
“付姐姐給的山水圖中,我還是最想看看江南水景。咱們如今在此,可先從荊州出發,正好沿路看看各地的風土人情。”
茯苓點頭,“一切都依娘子。”
她們還盤算著如何掙錢。
日後的日子,不可能真的向付菡要錢,她請付菡幫她處理通關文牒一事已經極有風險了,若被發現,以燕珝的性子,還不知要做出甚麼。
雖然很不捨,但阿枝確實也打算和付菡斷了聯絡,再不聯絡。也算是盡她自己所能,最後保護一下付菡。
“目前手頭還不算缺錢,”阿枝道:“但只出不入也不是長久之計,聽說江南織造很厲害,或許我可以……去當繡娘?”
她還帶著點天真,“不是常說我帕子做得好麼?”
茯苓比她稍稍懂些,搖頭。
“不行不行,娘子不知,那些行鋪裡,基本都不將最底層的繡娘當人看。從前聽宮裡有的姐妹說,多少繡娘為了點生計沒日沒夜地繡花,許多不到三十就熬壞了眼睛,脖子和腰也壞了。除非是那種出名的大家,否則,都是這樣的。”
阿枝這才知曉,猶豫了下,“可我倒也願意幹,能掙錢,有吃有穿,不用多富裕。”
茯苓笑她,“罷了,娘子就在家好好過日子吧,到時候咱們租賃或者直接買個小院,我去坐些甚麼都成。娘子金貴,不能累著了。”
“哪裡就金貴了,我不會讓你辛苦的。”
阿枝嘴上說著,心裡也是歡喜的,無論如何,日後的日子總算是有些盼頭,能自己謀生,也算是很大的改變。
阿枝想了想,“具體如何,等去了再看吧。咱們在這裡矇頭說,其實甚麼都不知道。”
茯苓:“也是,反正我甚麼都聽娘子的。”
她起身,收拾好東西,付了錢後同阿枝一起去了布莊。
為了表現出是意外,或者刻意自焚混淆燕珝視線,阿枝沒帶甚麼東西。銀錢準備了些,帶上燕珝求來的同心結便走了。
她們離開的第二日,去臨近成衣鋪買了兩套衣衫,以供換洗。如今算是遠了京城一陣子,她們不必急著趕路,先買些布匹,日後裁衣用。
阿枝挑著布匹,茯苓和掌櫃的正商量著近日時興的款式,不知何時,原本安寧的街道忽然嘈雜起來,接著又是噠噠不絕的馬蹄聲。而那幾分百姓們因為驚慌而響起的嘈雜又漸漸消失,安靜得只餘馬蹄鐵甲聲。
阿枝抬眼朝外看去,手中的布匹差點掉到了地上。
掌櫃的出聲:“小娘子怎的這般驚慌,我的布可別弄壞了,弄壞了你可得買下的。”
阿枝回神,往裡站了站。
茯苓明顯也看到了,臉色白了白,與阿枝隔著帷帽對視一眼。即使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也能感受到對方的惶恐。
那是黑騎衛,陛下私兵。世代只服從與大秦皇帝,其先祖能追溯到和大秦開國帝王一同打天下的黑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阿枝有些草木皆兵,一直等到黑騎衛長長的隊伍完全經過街道,再也看不見身影的時候才從渾身僵直的狀態恢復過來。
掌櫃的用狐疑的眼神瞧著她,“娘子怎麼這麼害怕?”
茯苓打著哈哈。
“掌櫃的說的是甚麼話,誰家小娘子看到官兵是不害怕的?更何況這高頭大馬的,馬和鎧甲都是純黑色,從前可從未見過呢。”
她在宮中也待了許久,有些套話的本事,三言兩語將掌櫃的懷疑打消,又引得他說了些訊息出來。
“小娘子不知吧,這可是大名鼎鼎的黑騎衛。不過你們未曾聽說過也正常,這可是陛下私兵,只遵從陛下指令的……”掌櫃的滔滔不絕起來,阿枝揉了揉僵硬的手臂,道:“黑騎衛怎會出現在此處?這裡又不是京城。”
掌櫃的點頭,“我也疑惑呢,不過聽說,陛下是在尋人。”
“尋人?”茯苓一愣,重複道。
“是呢,”掌櫃姿態曖昧,壓低了聲音,“尋一個女人。”
“嘖,不知又是甚麼風流□□,竟要出動黑騎衛來尋。今早便看著那些官兵帶著畫像四處比對詢問了,我見身量……與這位娘子到是差不離。”
掌櫃的指著阿枝,道。
阿枝渾身僵直,她幾乎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布莊的,茯苓匆匆付了銀錢,扶著她。
“娘子,還好嗎?”
阿枝一心慌就容易出問題,幾乎控制不了自己,茯苓很是擔心。
她強撐著點點頭,“或許,或許尋的不是咱們。”
她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是都傳來訊息,她在他們眼裡,應該已經是個死人了。
怎麼會還有人要尋她?
她有些驚慌,拉著茯苓想先回客棧。
還未走多遠,便聽見身後傳來兵甲碰撞的聲音。阿枝僵硬回頭,正瞧見一個衙役拿著畫像,問她身後攤子的老闆。
阿枝一驚。
“咱們不能留在這兒了,”阿枝沉聲道:“咱們現在就走。”
“現在?”茯苓看著她發白的指尖,搭在她的手上輕輕顫抖,鄭重了神色,“好,咱們現在就走。”
她們回了客棧,將本就不多的東西帶上收拾好,牽上馬兒套著車便出發,甚至來不及辨別方向,阿枝看著地圖,有些頭暈,“咱們先往荊州走罷,多少離揚州近些。”
茯苓趕著車,聽她嗓音不適,心裡難受,“好,娘子睡會兒罷,等到了驛館再叫您。”
阿枝也知道自己不能心急,可她好不容易逃出來,好不容易做了這麼大一場戲,在此之前,她也許久未曾安心了。夜夜不得安眠,她怕自己一旦有任何差錯,就算燕珝心裡有自己,不會殺她,也有可能遷怒於茯苓付菡等人。
她不敢拿別人的命冒險。
也不想自己思量了許久的努力被白費。她一直在等,等了兩年,等到燕珝真的無暇他顧的時候。
阿枝不想讓茯苓太過擔心,定了定心神,道:“那我睡會兒,你若是累了,趕路也不急的。咱們總歸已經逃出來了。”
茯苓“嗯”了一聲,馬車輕輕搖晃,“娘子安心吧。”
阿枝靠在車壁,閉上了雙眼。
“娘娘,”侍衛長出聲,“下了雨,路不好走,咱們要不歇會兒再前行?”
“別叫我娘娘!”
女子帶著昂貴的珠翠,此時卻顯得很是狼狽,沒有半點華貴之色。
“是,娘子。”
侍衛長有些無奈,被訓了多回,顯然只能聽命。
“歇歇歇,成日歇著,還有多久才能到?不知道追兵都在路上了嗎!”
女子姿態囂張,侍衛長在車外淋著細雨,再一次壓住了自己的火氣。
“娘子,咱們趕路這樣久,就是馬匹也得歇息。娘子在車裡坐著不覺得,可兄弟們騎馬步行,一路還要注意著娘子安危,實在有些筋疲力盡。若再不歇息……”
“行了,”女子一拍桌木,“那就歇會兒,一刻鐘後繼續。”
侍衛長顯然對這個安排並不滿意,但也知道車內女子的秉性,忍氣吞聲道:“是,多謝娘子體諒。”
韓文霽坐在車中,很是不滿。
若還是從前,哪裡輪得到這樣一個小小的侍衛長同她這樣囂張。想著,眼中又盛滿了淚。
阿兄在京城生死未卜,那該死的季長川不知會將阿兄折磨成甚麼樣子,爹爹孃親俱都被俘,沒甚麼大用的燕瑋竟然還未鬧出甚麼事就被抓了。
就燕瑋這樣的,還想謀逆!就是他,才害的她如今全家都受牽連,讓她在這種雨夜還要逃命。
她要逃到甚麼時候,逃到何處?韓文霽忍不住想哭,只知道爹爹被抓走前,將甚麼東西塞進了自己的箱子中,讓她務必保管好,絕對不能交給燕珝。
不給,她或許還有活路。
給了,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韓文霽吸了吸鼻子,恨極了燕瑋,恨不得讓燕瑋落到燕珝手中後被凌遲處死!
當初她若是嫁了燕珝,如今就算不是皇后,以她的家世,貴妃也當得!
憑甚麼那個亡國之人可以當皇后?
想到這裡,她心氣又順了些。
擦了擦眼淚,有了皇后虛名又有甚麼用,人終究還不是死了,甚至連燕珝登基都沒看到。果真是命薄。
韓文霽有些煩躁,正準備喊著外頭的人快些走,便聽見馬車外又響起了聲音。
正休息的侍衛瞬間打起了警惕,亮出刀劍。
侍衛長冷聲道:“甚麼人?”
對方馬車緩緩停下,聽著一道女聲。
“我和我家娘子要去荊州探親,途此路過,無意冒犯。雨夜不好趕路,還請大人讓讓咱們先行。”
侍衛長按住了腰間的刀劍,掀開車簾,同她彙報。
韓文霽隔著雨幕看了看,瞧著無甚異常,再樸素不過的馬車和老馬,還有一個看著也不怎麼機靈的侍女。
這樣趕夜路,真是小家子做派。
她皺皺眉頭,“憑甚麼咱們讓路?”
侍衛長皺皺眉,“娘子,這種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路不算大事,但若讓對方生了疑回去告訴了官兵,咱們的行跡可就……”
“好了,”韓文霽不耐地摳著手指,“讓就讓,你們還要休息多久,難不成真要讓本宮被抓嗎!”
侍衛長看著她,心裡的火氣一陣又一陣,但他畢竟聽從主令,起碼要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先前不讓他叫娘娘,這會兒又擺起郡王妃的架子,不知是何處學來的做派。
他得了令,垂首道:“是。”
韓文霽靠在車壁上,聽著侍衛長出聲:“放行!”
身邊的侍衛俱都收起刀劍,馬車又開始緩緩移動,為後面的馬車讓道。
韓文霽心煩意亂,“好了沒啊,還要多久?”
車伕喏喏應聲,“娘子磨嘰,給馬車換個方向。”
馬車掉頭,車裡的人自然也不好受,雨夜顛簸,韓文霽在車內被晃了一下,若不是外頭下著雨,她恨不得要抽出馬鞭來教訓人了。
好容易等馬車停住,對方那看著就窮酸的馬車慢慢起步,經過她時,聽到裡面的聲音細細柔柔傳來,帶著些客氣,還有些病弱。
“多謝。”
帶著點音調,像唱歌一樣說話的聲音,她只在一個人哪裡聽過。
區區兩個字,韓文霽幾乎立刻便認了出來。她愣了一瞬,怎麼可能?
她不是死了麼?是不是聽錯了?
韓文霽心生疑竇,叫停了馬車。
“等等。”
她聲音嬌俏,隔著雨聲聽不明晰,就像是一個普通人家嬌生慣養的小娘子。
韓文霽出聲:“都是雨夜趕路,也算有緣,我有一物想要贈娘子,就當萍水相逢,留個紀念。”
她掀開車簾,緊緊盯著相隔不遠的馬車。兩輛車正擦肩,中間距離不過一臂。
侍衛長都不知她是何意,怎的突然變了聲調。
對面果然也沒有立刻答應,坐在前頭趕車的侍女道:“多謝娘子好意,我們趕路匆忙,就不……”
韓文霽定睛瞧著,果真有幾分臉熟。
她拿著馬鞭,伸出手,“怎麼,方才求我讓路的時候態度那麼好,這會兒利用完我,便打算掉頭就走?”
“娘子……”侍衛長都覺得她無理取鬧,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做甚麼。
夜色深重,茯苓未曾注意到伸出來的馬鞭,只是聽她聲音耳熟,想要趕緊離開。
韓文霽凝著神色,將對面車簾猛地挑起。
車內的人未想到有這一出,倉皇地看向她。
視線相對,俱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可思議。
“好啊,好啊……”韓文霽忽地笑開,在雨夜山林中尤如鬼魅。
半晌,她收了笑,沉著聲音。
“……果真是你。”
第42章 蟬休露滿枝(1)
阿枝沒想到能在這裡看見她。在看清對方臉的那一瞬間,她全身血液幾乎停住,臉色發白,不知作何反應。
她許久都未曾見到韓文霽了,更是極少聽到過她的訊息。不過偶爾能夠輾轉得知,她這幾年過得並不好。
譬如韓文霽在那年的五月末與燕瑋成婚。可就在成親當晚,竟然將新郎官燕瑋趕出了喜房,因為這事,還被徐妃叫進宮斥責過。
後來要去封地,聽說也是硬生生在家哭了好些日子,眼睛腫成了桃子才上路。路上還一口一個要見太子殿下太子哥哥,燕瑋的臉黑成鍋底,她也絲毫不顧及自己夫君的顏面,只在乎自己開不開心。
到了平陽郡,阿枝能知道她的訊息就更少了,只是偶爾從付菡處得知,她離了孃家,傷心事更多。燕瑋不可能事事順著她,最開始的胡鬧好歹還願意哄哄,可到了火來,燕瑋直接不見她了。
二人婚姻名存實亡,郡王妃的位置岌岌可危。
阿枝不知道她好好的郡王妃為何會在這裡,就如同韓文霽也沒想到,她一個明明應該在棺材中的死人,為甚麼會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阿枝聽到她的話,放下車簾,“娘子許是認錯人了。”
她低聲催促茯苓快走,茯苓也一瞬間醒過神來,一言不發駕車趕路。
馬車移動,只聽韓文霽在後方揚起聲音,“還不快去攔住她們!”
侍衛長忍無可忍,“娘子,究竟要如何?”
他不知為何,竟然要將一個萍水相逢的過路人攔下,就算相識,如今他們正在逃亡路上,就算她自己不愛惜她的性命,也該為護送她的兄弟們著想。再怎麼有私人恩怨,也不該這會兒鬥氣。
他的態度再一次激怒了韓文霽,她秀美的指甲拍在車窗上,聲音尤如厲鬼。
“你知道她是誰嗎?”她沉著臉,“你們這些粗人怎麼能懂,她才是咱們最大的護身符。”
“上天保佑,將護身符送到了我身邊……我不會殺她的,她的命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要重要!”
聽她如此,侍衛長漸漸收斂住不耐,示意前方几人去追,自己帶人駕車從後跟上。
韓文霽看著那寒酸的馬車一搖一晃地駛向前方,怒道:“還不快些!”
那侍衛咬牙,“是。”
雨勢漸大,山路難行,茯苓駕車並不算老手,漸漸有些疲憊。
但她不敢分神,不敢有絲毫鬆懈之處,她知道韓文霽向來不喜阿枝,若是真讓阿枝落到她手上,只怕不會有好日子過。
更何況,看她們如今的樣子,似乎也不像是出來遊玩的。輕裝簡行,雨夜趕路,眾人隨侍,護衛警惕地看著她們的眼神……
茯苓感覺她應該過得也不算好。
但她如今沒有閒心去關心韓文霽,她更擔心坐在車廂中的阿枝。
“娘子,娘子,”她輕聲呼喚,“不要慌,咱們已經甩開一部分了。”
“我沒事,你放心,不要擔心我。”
阿枝其實心跳不停,但還是鎮定道:“我已經比從前好多了,你若是沒了力氣,我來趕車。”
她從車廂中伸出腦袋,茯苓將她按了回去。
“娘子,我這麼大的身板不是白長的,莫要小瞧了我。娘子好好歇著吧。”
茯苓說著,轉頭看向身後,後方追趕著的馬匹已經清晰可見,她咬著唇,再一次揚起馬鞭。
阿枝也沒有閒著,她翻找包裹,將自己事先準備好用來防身的匕首拿出,握在手心。
她不可能再軟弱著要茯苓保護,如果可以,她願意用自己來保護茯苓。
茯苓跟著她,已經吃了太多苦了。
馬車終究跑不過精心訓練的駿馬,那些侍衛很快就追趕了上來,阿枝緊緊握著匕首,如果可以,她起碼可以刺傷一個人的手臂……
她從馬車後方的簾子處看去,那些人即將要用手中的刀劍砍到馬車,她聽到茯苓吃力的悶哼,老馬痛苦的嘶鳴。大雨瓢潑而下,宛如天空破裂了一塊,向下傾注著雨水。
阿枝抬起手,感受到馬車側面傳來被刀劍砍到的動靜,正準備悄然從側方將匕首刺下,就聽見幾聲悶響,人的身體重重落地,掉落在有著淤泥的山林中。
阿枝還未回過神來,只見身後跟著的幾人幾乎都不見了蹤影,只餘馬匹還跟在身後疾馳。她眨了眨眼,後頸卻一涼。
有人進了馬車。
她想要轉頭,卻被刀刃抵住脖頸。阿枝慌了神,想要出聲。
“閉嘴,”來人的聲音有些熟悉,“脫衣服。”
“……甚麼?”
阿枝被抵得有些痛,再慌亂的場景下,驀地聽到這樣一句,還是愣了神。
是一道女聲,並非方才那些五大三粗的侍衛,阿枝不知她是何人,只聽她道:“快些。”
她鬆了抵住她脖頸的刀,阿枝回身,驚得叫出了聲。
“怎麼是你!”
茯苓趕著車,這才發現車中竟然進了人,回頭時臉色難看至極,特別是在瞧見車中人究竟是誰後。
玉珠不理她們,只是脫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她穿了個純黑的夜行衣,這會兒已然將自己的腰帶,護腕都脫下來了。
阿枝和茯苓俱都想象不到,兩年不見蹤影的玉珠竟然會出現在這裡。和宮中穩重端方的玉珠不同,這會兒的她眉目間都是凜冽,帶著點殺伐果斷的殺意,下頜上沾著不知道是誰的鮮血。
“趕你的車。”玉珠皺眉,吩咐茯苓。
阿枝遲疑地點點頭,茯苓蹙著眉心,不管如何,先甩開韓文霽的人才是。
玉珠在馬車中,看著阿枝這般模樣,直接上手,脫下了她的外衫。
“你做甚麼!”
阿枝捂著脖子,生怕她再將刀抵上來。
玉珠忍不住笑,“救你的命,還不識好人心是吧。娘娘,多日不見,還以為娘娘膽子大了,都敢假死了。沒想到還是這樣膽小。”
“……”
阿枝沒話說,她移開視線,這樣緊急的情況,她只能先脫下外衫。
玉珠一把拽過來,穿上繫好帶子,將她拉住。
“之前你沒殺我,現在我還你一命,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了,我只能幫你到此處。”
搖晃的馬車中,阿枝看著她的臉,想起當日她握著她的手,用刀尖刺入她的胸口。
玉珠……
“你……”阿枝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卻又覺得迷茫,她該問甚麼?太多的疑惑懸在頭頂,叫她來不及細想。
她看著玉珠系衣帶的手,“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玉珠垂手穿衣,道:“韓文霽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你家陛下也想要,但我不想讓那個東西落入皇室手中。”
她抬眼,看著阿枝:“黑騎衛已經發現韓文霽的蹤跡了,我就是跟著他們尋到的,搶先了一步。只怕沒一會兒就要找到她,我要在他們之前,奪過來。”
“甚麼東西這麼重要,黑騎衛要,你也要?”阿枝忍不住道。
聽她口氣,黑騎衛今日在城中搜尋的,或許就是韓文霽。
她做了甚麼?竟然能出動黑騎衛。
玉珠看阿枝甚麼都不知的模樣,道:“你不知也好,少了多少煩心事。總歸與你關係不大,你也不用管。但你假死……我看見你的時候,還以為看錯了。”
“知道你還活著,我挺開心的。”
玉珠瞧著她,移開視線。
起碼在她宮中的時候,阿枝對她真的很好。
“剩下的事不用你管,黑騎衛不是來追你的,韓文霽必須死在我手上,她若是看到黑騎衛透露了你還活著的訊息,你就逃不掉了。”
玉珠幾乎在看到她臉的那一剎那,就明白了她是假死。但目前起碼騙過了皇城那些人,也算是比從前長進了些。
阿枝聽見她輕飄飄地就將“死”字說了出來,即使對韓文霽並無同情,也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怎麼會有人……這樣乾淨利落地就要取他人性命。
玉珠看出她的猶疑,看身後追兵還未到,還有時間,難得展顏道:“怎麼,心疼人家?不想讓我殺她,那我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別了,”阿枝趕緊回應,“只是……”
算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甚麼,垂眼看著手上的匕首。
“韓文霽如今就是個瘋子,你若落到了她手上,只怕生不如死。她肯定不會要你的命,她想要用你的命換她自己的命,但……她頂多留你一條命。具體怎麼折磨你,我不是她,我也不知曉。”
玉珠雲淡風輕地說出這些,“你若還是覺得我狠心,那我走。”
“那韓文霽如今都朝不保夕了,如何還顧得上我……我只要先拼命逃,等黑騎衛抓到韓文霽……或者是等你殺了她之後,我也安全了。”
“你知道黑騎衛是誰帶隊嗎?”
玉珠突然打斷道。
阿枝搖頭,她早就不知道京城中的許多事情了,更何況死遁之後,她只想安穩過自己的日子,沒有刻意打聽過。
“是季長川,”玉珠道:“你覺得季長川這樣對陛下忠心耿耿的狗,會不會發現韓文霽其實也在追著誰……直到發現娘娘,看到娘娘便將你送回去?”
阿枝其實並沒有很信任玉珠,可瞧她的模樣,如今情境兇險也只能信她一回。聽著身後馬蹄聲漸起,知道韓文霽他們追來了,玉珠將她推到馬上,綁住腰,“一直往前起,別回頭,別猶豫。我這可是好馬,他們追不上的。”
“……那你呢,茯苓呢!”阿枝被雨水打得睜不開眼,身上原本是玉珠的黑衣幾乎融進夜色,根本看不清。
“她駕車,我殺了韓文霽後會放茯苓離開,”玉珠冷聲,“我不殺無辜之人。”
阿枝看著茯苓,茯苓聽到了車中的一切,也點點頭。這個時候,只有玉珠能護住他們。
茯苓道:“娘娘,再往前走半日有個驛館,明日午時,咱們在那裡會面。我會護好自己的。”
“……好。”阿枝知道自己留下只會讓玉珠和茯苓分心,看著玉珠一個馬鞭抽過來,馬吃痛,揚起了馬蹄往前狂奔。
大雨淋下,聽不見周遭的聲響。阿枝抓著韁繩,恍惚中似乎聽見玉珠道:“小順子的事,我……算了,老孃最恨唧唧歪歪的人。”
阿枝扯了扯嘴角,沒有回頭。
她剋制住自己內心的害怕,跟著馬往前狂奔。
不過片刻,似乎聽到身後韓文霽的人追上馬車的聲響,她怕茯苓受傷,但不敢回頭,她始終看著前方的路,沒有回頭。
此處是山林,草木繁盛,下著雨,濺了她一身泥濘。
阿枝只敢牢牢抓緊韁繩,不敢看身下。
她一直害怕馬……但不能,她不能再害怕。
人生少許幾次騎馬的經歷都不算愉快,幼年被一次次拉下馬匹的記憶還在腦海中不曾忘卻,兩年前又在馬上受了那樣的驚嚇,左肩許久未曾疼痛的傷口又開始隱隱抽搐,她閉上眼。
不可以,現在不可以害怕,她要早點逃出這個地方,明日午時,和茯苓匯合。
頭腦一點點發沉,可身體上的難受不是頭腦一遍遍默唸便能好的,她強迫著自己睜開雙眼,辨明方向。
身後似乎有了更多的聲音,她聽不清楚,是黑騎衛趕來了嗎?阿枝死咬著唇齒,不敢分神,騎著馬,任雨水打溼衣衫,從裡到外全部溼透。
身上陣陣發寒,阿枝有點心慌,好在馬兒還算穩健,未曾有過偏移。
不記得自己跑了多遠,跑了多久,阿枝摸著馬兒的鬃毛,“好馬兒,好馬兒……”
她喃喃細語,俯在馬身上。
直到漆黑的天幕中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半邊天際。
轟隆隆的雷聲下,阿枝韁繩一鬆,順著馬兒受驚的方向,滾落了下去。
點點血跡從身下蔓延開來,任由冰冷的雨水將其洇開。
京城,大秦宮中。
京中也下了雨,夜色濃稠,整座皇宮都籠罩在先帝駕崩,和現今皇后仙逝的氣氛裡。
付菡穿著素色的白衣,推開了殿門。
靈堂中只孤零零擺放了一具棺木,卻意外地豪華隆重,像是將全天下所有的玉石都要鑲嵌上去般。付菡眼眶溼了溼,抿唇走進。
棺木旁,一個身影孤寂地坐在前端,蒼白甚至有點泛青的臉色看著萬分嚇人,付菡將他手中空了的酒瓶抽走,輕聲道:“陛下。”
纖長的睫毛輕顫,像是從很輕的噩夢中醒來,眼神起初沒有光彩,直到看到她的身影才亮了一亮。可當他看清眼前人究竟是誰的時候,眸光又迅速地消散下去。
“你來了,”燕珝低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酒意,“你也來看她了?”
付菡沒有說話,垂眼看著他。
“她知曉你來,會很開心的。她很喜歡你……她喜歡很多人,除了朕。”
燕珝偏過頭,看著滿地酒瓶,“……她拋下我。”
“酒呢,孫安!”燕珝抬首,對著門外,“酒呢!”
孫安從外佝僂著進來,哀聲道:“陛下,您不能再喝了呀,這都多少了……”
他寄希望於付菡,哀求的眼神看著她,“付娘子,您行行好,勸勸陛下罷。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樣糟蹋呀!陛下病還未好,日日這般……”
“你先出去吧。”
付菡輕聲吩咐,孫安一看有戲,點頭,趕緊離開,帶上了殿門。
付菡無法袖手旁觀,蹲在他身前,“陛下如今是天下帝王……”
她眸中似有不忍,但還是道:“陛下的心中不能只有阿枝一個人。阿枝就算是沒了,陛下也得撐起來,就當是為了她。”
付菡見他沒有動作,加重了語氣。
“陛下知曉阿枝是多麼善良的一個人,從前便能為了北涼百姓求情,她是斷斷看不得百姓受苦的,”付菡道:“就當是為了阿枝,振作些。”
燕珝只是沉默著,半晌,拿起身邊半空的酒瓶,無聲飲下最後一點。
他不曾發狂,也不曾酒後胡言亂語,他只是坐著,坐在靈堂裡,靠在棺木邊。
付菡看他這樣,不知思索了甚麼,聲音放輕了些。
“已經許久了,你還想這樣多久。娘娘頭七都過了,你竟然還不準命婦們來哭靈,你想讓她死了都不安心嗎?”
“屍體你也看了,你自己也知道她哪些地方有傷,傷口都一一比對分毫不差,還要如何?就讓她一直停在此處嗎?”付菡將他手中的酒瓶奪來,砸到地上。
碎裂的聲音刺痛了燕珝,他紅著眼看向她。
“那你要我如何接受,”他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我只是想在夢中再見見她,可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氣,不願意來見我。”
他垂首,看不清的溼潤在眼中浮現。
他怕有一天,他會忘記她的樣子。他只想再見見她,可喝了再多,再如何睡著,都見不到她。
阿枝,燕珝摸著酒瓶,阿枝為甚麼不見他,分明他生辰那日,她那樣語笑嫣然。
付菡打掉他摸著酒瓶的手。
“你若是還如此,早些將皇位易主罷。”
她將飯食放到燕珝身邊,即使說著這樣大不韙的話,也冷著神色。
“吃了飯,明日還要早朝,陛下。”
她站起身,看著燕珝頹喪的模樣。
燕珝抬眼看了看她,良久,道:“朕心裡有數,再讓我陪她一晚。”
付菡嘆氣,“阿枝會懂得的。”
她出去,帶上殿門,看向不遠處撐著傘站在亭下之人。
小太監為她撐著傘:“付娘子,安平侯世子在前等著您。”
付菡點頭,被稱作段世子的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將傘撐於她頭頂。
小太監識趣離開,只餘他們二人。
“陛下如何了?”
段述成瞧著比付徹知還要稍老練些,許是久經沙場的緣故,沉著神色時有種不怒自威的殺伐之氣。
臂膀堅實有力地將付菡完全地罩在懷中,不讓一絲雨珠淋到她身上。看著面相不好惹,聲音卻柔和。
付菡看他一眼,“還好,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段述成看著她的眼睛,一手撐著傘,一手默不作聲地從下方牽住她的柔荑。
“好些了就好,陛下本就不是那種為情所困之人。”
他聲音冷,掌心卻滾燙。
付菡有些彆扭地想要抽回手,看了看四周,這處宮中人少,好在無人瞧見。
“鬆開呀,這是在宮中,”她紅著臉,輕聲道,“被人瞧見多不好。”
“這處又無人,”段述成輕笑,“你不想給我拉?”
付菡有些惱,抿著唇掙扎一番,還是垂著腦袋,“想。”
段述成的胸腔振動著,笑意漸漸蔓延到臉上。
“對了,”等到了無人之處,段述成才道:“前些日子讓我準備的那兩份通關文牒……”
“如何了?”
付菡知曉此事要緊,趕緊問道。
“前日出了郴陽鎮便沒了蹤影,已有兩日了。”
付菡心下一緊,“兩日未有蹤影?”
“跟著的人是這麼說的,”段述成沉著眉,“但也只有兩日,想來歇在哪個地方未入新的關隘罷了。也不必憂心。”
付菡凝著嗓音,“……你多留心些,若有訊息,一定要及時告知於我。”
“放心吧,我做事你還擔心甚麼。”段述成捏了捏她的手心,“不過,這種事,怎麼不叫你兄長幫忙?偏要找我,難不成,你對我比對你兄長還親近些?”
“……你個登徒子,嘴裡沒一句正經的。”
付菡赤著臉,輕斥了一聲,甩開手走了。
段述成在她背後輕笑,搖搖頭跟上。
阿枝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她感覺自己正被人抱起來,用柔軟的不知甚麼東西包裹起來,細緻地攏住全身,不留一絲縫隙。
隨後又小心翼翼地抱著,上了馬,像是甚麼珍寶一般,呵護著。
她眼前有點恍惚,努力睜大眼睛,可臉上不知是汙泥還是血液糊住了眼睛,看不清楚,只覺得面容有些熟悉。
男人溫暖的懷抱終於捂得她冰冷的身子有了些暖意,整個人從僵直的狀態漸漸柔軟下來,眨眨眼,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再一次醒來,她已經被換好了衣服,擦淨了身子,躺在舒適的床榻之上。
睜眼,有些迷茫地看著床前的紗帳。
粉色衣裳,小侍女打扮的半大女孩子坐在她身旁,見她醒來,噔噔幾步跑出去叫了人。
她迷糊著,聽不太清聲音,只看見不少人魚貫而入,一個白鬍子先生給她把脈,另一個看著臉熟,卻想不起他是誰的男人正關切地看著她。
“娘娘,娘娘如何?”
“甚麼,”她喉嚨幹得難受,男人趕緊拿來水,喂她,“娘娘……”
男人頓了下,道:“芸娘如今感覺怎樣?”
“……芸娘,又是誰?”
她努力回想,頭腦卻陣陣發疼,一陣眩暈,“誰是……是誰……”
那白鬍子老者皺著眉頭,又仔細把著脈象。
半晌站起身來,對男人說了甚麼。
男人的神色複雜了些,等眾人離去,房內只餘他們二人。
她有些害怕他,她如今看見誰都覺得陌生,半坐在榻上,感覺自己無依無靠,忍不住便紅了眼眶。
“你是誰,”她聲音帶著絲絲委屈,“……我又是誰啊?我夫君呢,我要找……”
她說著又覺得心裡一陣陣發疼,“我夫君,夫君……”
男人軟著眼角眉梢,寬闊溫暖的大掌輕輕碰著她的肩頭。
見她雖然顫抖著,但未曾躲避,男人笑了笑,像是釋放自己的善意。
“你叫雲煙,”他道:“大家都喚你雲娘。”
女子茫然的神色更深,額頭上的傷口再一次刺痛。
她碰上傷口,感受著額角傳來的疼痛,輕聲重複。
“我是……雲煙?”
男人垂著眸子停滯一瞬,最後終於堅定了語氣。
“是。”
他看著她,她幾乎要被他柔和的眼眸深深地吸進去。
“我是你夫君,是我未曾照顧好你,讓你負氣離家出走,跌落山崖。如今忘卻一切,是我不對。娘子有何怨氣,早些發出來,莫要憋在心裡。”
“……莫要憋出心病來。”
雲煙,雲煙。
他心裡默唸。
忘了也好,往事如雲煙,既然忘了,就全部忘卻罷。
第43章 蟬休露滿枝(2)
“雲、煙。”
女子口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像是在適應,熟悉這個名字。
半晌,她抬眼,“……似乎是有些印象。”
“雲娘有印象便好,”男人眼中帶著關切,“頭還疼嗎?”
雲煙點點頭,但是稍稍往後退了些許,將自己縮在被子後。看著小小一隻,好不可憐。
“對、不起,”她想了想,咬著唇,“我,我如今不記得甚麼,可能……”
她不適應這種親近,似乎也很不適應這種關切的目光。明明這目光並無惡意,甚至帶著淡淡的暖意,她也覺得,似乎有些怪。
雲煙顫巍巍抬眸,只怕他不愉。
“無妨。”
男人一笑,身上親近的姿態鬆了些。這讓雲煙小小地鬆了口氣,看著他倒更覺得熟悉了幾分。
看著她如此,男人開口:“遇事不要先反省自己,也不用事事道歉。你只是忘了,保持警惕是好事,好在是我先找到了你,不是外人。”
雲煙看他語氣熟稔,想來從前確實相識,只是……夫君甚麼的。
她腦袋很疼,甚麼都想不清楚。
“你還記得些甚麼?”男人語氣柔軟,讓她放鬆了警惕。
她垂眸,閉上眼睛仔細想了想。
“……沒有甚麼頭緒,我……好像甚麼也想不起來。”
雲煙抿唇,眉頭輕輕蹙起。思考讓她廢了很大一部分力氣,面上的血色又淡了些,可她甚麼也沒想起來。
見她目光中還有些遲疑,男人淡淡開口,“你左肩處又一處箭傷,那是上山時不小心被捕獵的獵人射中的。”
雲煙嚇得趕緊摸了摸自己的左肩,確認這裡確實有隱隱的疼痛和疤痕。
“右腿膝蓋上,有因為淘氣,上山挖筍時跌倒,被草木劃傷的傷痕,”男人聲音淺淡,與雲煙印象中“夫君”的模樣稍稍重疊,她有了淡淡印象,“愛做針線,手上有點點針眼,不仔細看瞧不出來。”
雲煙下意識隨著他的話去找,果真在手上找到了點點針孔,看著樣子還有些新。至於右腿膝蓋上的,她在被褥下的手漸漸摩挲上去,確實摸到了一處傷痕。
這些……她臉色微紅。她是不記得事情,可是隱約也知道,肩膀,腿這樣的地方,都是……只能給自家夫君瞧的。
她已信了大部分,直到男人還道:“腳背上有……”
“好了好了,”她趕忙止住嘴,“我已經相信你了,別說了。”
她聲音漸漸弱下去,臉上發燙。
“好好,不說了,都聽你的。”男人溫聲道,帶這些寵溺和熟悉的感覺,雲煙心底也有了數。
她方醒來,男人給她掖好被角,熟悉的感覺陣陣襲來,她心裡安定許多。心裡安寧了,身體上的疲倦與疼痛就再一次湧了上來,眼皮止不住地打架,男人見狀,拍拍她的被角。
“睡吧,睡吧,等睡醒了藥就熬好了。”
她迷濛著點點頭,卻又忽然想起甚麼,強打著精神,看向他。
“夫、夫君,”她像是有些羞於啟齒,但還是壯著膽子開口道:“我該如何稱呼夫君……”
她眼睛轉了轉,總覺得不適應。
“喚夫君,可能是我……甚麼都不記得,”她聲音帶著懊惱,“總覺得彆扭。以往我是如何喚夫君的?”
男人愣了一瞬,隨即展顏。
“不必強求,往常你都喚我……郎君。不過我在家中行六,你也常喚我六郎。”
“郎君,六郎。”
雲煙細細琢磨著,點點頭,“我知曉了。”
看著她一點點睡著,男人才抽離出安撫她,拍著薄被的手。
他站起身,出了門,輕輕帶上房門仔細不發出一點聲響,攔住想要說話的侍從的聲音。
帶著侍從走遠了些,才道:“說罷。”
侍從道:“六郎,這位娘子是何人?”
被稱作六郎的男人垂眸半晌,隨後篤定道:“日後與我相伴一生之人。”
侍從有些錯愕,“那老夫人和陛下那邊可知曉?”
他算是主子身邊親近的侍從了,可這麼多年來極少看到主子對哪家女子這樣親近。怎的只不過出去一趟,抱回來一個滿身血汙的女子,就……這般了?
仔細想來,倒也有,但也只有從前陛下的那位側妃罷了,他這樣的小侍從沒資格瞧見貴人天顏。也不知那位娘娘究竟是怎樣的好顏色,竟然能讓陛下念念不忘。
良久,季長川道:“不必告知老夫人,這些事,我自會安排好。”
侍從應聲,下去帶人熬藥了。
他看著侍從的背影,淡淡的煩躁終於升起。
壓在心頭的事情一瞬間多了太多,有那麼一刻,他也覺得自己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原來這種感覺是這樣難受,難怪當初的她會有著心病,拼命想要逃離皇宮那個吃人的地方。
他看著庭院種植的草木,繁茂的綠意深深刺著他的雙目,
上一回這樣難受得喘不過氣來,是聽聞到她的死訊。
百官都道燕珝因她有些瘋魔了,日日待在靈堂不肯出來,不吃不喝,只飲酒。
可他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握著她求給燕珝,卻不小心掉到地上弄髒了,最後才答應送給他的護身符,在院中獨坐到天明。
第二日,還得如常地,裝作正常臣子的悲痛模樣,勸諫陛下從悲痛中走出來。
他是甚麼呢?他甚麼都不是。得知她去的訊息,他連悲傷,痛哭的資格都沒有。他只是臣子,要做到臣子的本分。
他只能沒了命地想要在龍泉山搜尋任何一點屬於她的痕跡,哪怕只有一點蹤影,他都不願意相信那被南苑廢墟深埋著的焦屍,是她。
她那樣鮮活,美麗。
他似乎當時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有可能是很久之前就知曉,但是被他刻意地壓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流露。
是從甚麼時候起的呢?對她的妄念。
季長川站在庭院中,感受著陽光一點點灑在身上。
初夏的日頭不算太熱,他穿著薄衫站在院中,臉頰被日光照得明晰。
乾淨澄澈,尤如朗玉潤澤,風姿儀態皆是一等一的高挑出眾。俊逸中透出的文雅幾乎很難讓人將他與肅殺的黑騎衛聯絡起來。
可他的武藝確實不輸於燕珝,付徹知任何一人。
就是這樣的他,在背地裡,不為人知的貪慾妄念瘋狂滋長,漸漸想要將其緊緊握住。
第一次見她,她蹲在樹下,皺著眉頭看著散了一地的點心,將那些並不算美味的糕點當作珍寶般捧起,送給路過的蟲蟻和鳥兒吃。
看到他來,像只受驚的小鹿,水潤潤的眸光在他身上停留半刻,柔著聲音,行著有些生疏的禮。
她說,多謝大人解圍。
季長川看著她,只是笑。
他送她回去,她絲毫不帶戒心,好像他方才救了他們,就值得全然託付信賴般,將自己的事情全盤托出。
不過片刻,就將他當成了至親好友。
季長川看著她的側臉,愣了愣神。
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想法,第二日特意去地早了些,同她一道去燕珝養傷處。
那時他只覺得,她笑起來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日積月累,他也不記得自己何時,竟然對她生出不可多得的貪念。她在他身上停留的每一個眼神,都讓他萬分珍惜留戀。
可她是燕珝的人。季長川一遍遍告誡自己,她也很愛他。他們很相愛。
他與燕珝,是彼此最忠誠的夥伴。
他絕不能對阿枝生出半分妄念。
季長川至今還記得,當初剛想要遠離二人時,就被敏感的她察覺了。
可笑她在感情上遲鈍,這方面卻敏銳得不行。她特地找到他,在樹下,微風拂動的時候,輕聲道:“季公子,郎君有時候說話是不好聽,你莫要太介意。”
季長川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芸娘以為,我是因為……”
阿枝本就想著幫二人說情,嗓音低了些,“我知道你們近日忙碌,心中肯定是……有別的謀算的。我甚麼都不懂,不給你們拖後腿便好了,郎君如今需要季公子,公子若有甚麼不滿,自可像我發洩,莫要遠了公子。”
她眨著眼。
“莫看郎君面冷,其實心裡也挺孤單的,”她道:“他是真的將季公子當作自己的好友,如今……也只有季公子一個好友了。”
她是真的以為燕珝只有他,季長川看著她單純毫不設防的側臉,白皙純淨的臉頰被樹蔭打上陰影,鬼使神差地點頭。
“好,芸娘這般,我必不會再如此。”
阿枝上揚著唇角,重重點頭。
“我也是將季公子當好友的!”
好友麼,季長川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不想當好友。他掩蓋住眸中的黯然,點頭回應。
好在他在她那裡,也有獨一無二之處。
燕珝喚她阿枝,茯苓和小順子叫她娘子,永興寺的僧人們稱她施主。
她是他一個人的芸娘。
這是獨屬於他一人的稱呼。
季長川仰頭,看著傾灑下來,漸漸帶上熱意的陽光,一如他現在滾燙的心。
日後便好了,沒有甚麼阿枝,沒有李芸。
只有雲煙,他的雲娘。
她在燕珝那裡不快樂,他會給她快樂,給她所有想要的東西。
包括燕珝給不了她的自由。
季長川攥緊拳頭,朝著暗處走去。
在她傷好之前,還得在此處多待陣子。
傷養了幾日,雲煙身上的那些擦傷結了痂,行動自如。只是額角處的傷痕有些嚇人,她看著銅鏡,鏡中的女子讓她有些不相信是自己,好生瞧了一番。
“看甚麼呢,”季長川端著銅盆進來,乾淨的帕子粘溼,遞給她,“這麼入神。擦擦臉罷。”
雲煙有些羞於道出自己是在看她的好顏色,低頭接過帕子,又對著銅鏡擦了擦臉頰。
這幾日,她也知曉了許多事。
她不同於這裡的秦人,是原本的北涼,如今的涼州人士。因著當年戰亂,獨身一人來到大秦國土,正好遇見了來此處辦理公務的六郎。
六郎家中算是富裕,在朝中任職。聽他講,在京城衙門處做事,也算是個領頭的,有些權柄,還能常常出差辦公務。二人就是如此相識。
雲煙與他相處之下有了感情,二人定了終身。只是季家也算富裕人家,不是很願意接受一個北涼人。雲煙聽到這裡,垂著腦袋。
“……你家人,不喜歡我嗎?”
六郎見狀,拍了拍她的腦袋。
“想甚麼呢,你是與我成親,並非與我家人成親,我喜歡你便夠了。”
許是說得多了,季長川如今也能坦然地將自己所想都告訴她。雲煙顯然很吃這一套,對他這樣直白的流露接受得很快。
半晌,點頭,“那可還有轉機?若你家人願意接受我,我也可以……”
“不需要你再犧牲甚麼了,”季長川垂眸看著她,將她手中的帕子接過,為她輕輕一點點擦拭著她額角的傷痕邊緣,“你開心自在就好,日子總歸是我們的。”
雲煙沉吟一瞬,旋即想開。
“你說的也有理!”
她不知為何,心裡總是有著隱隱的不安與害怕,好在每回她有些驚慌想要流淚的時候,季長川就會及時出現在她身邊,拍著她的背安撫她。
雲煙總是懸著的心漸漸因為他安定許多。
擦了臉,沒一會兒,便聽門外的季春出聲道:“郎君,有個女子求見,說甚麼……她是茯苓,說郎君聽到就知曉了。”
雲煙還沒回過神來,便見眼前的男人臉色變了變,“我知曉了,你且先去。”
他身邊常跟著,見過阿枝茯苓幾人的侍從都被他找理由遣回了京城,這些都是新調來的,伺候他不久,還帶著些莽撞。
她看著他,“怎麼了?茯苓,這個名字……好熟悉。”
她嫣紅的唇開合,像是在思索甚麼。皺著眉,頭又有些隱隱發疼。
季長川道:“沒有誰,你別多想。大夫說了讓你不要太常煩憂,對傷不好。日後還想如此頭疼麼?”
雲煙搖搖頭,“罷了,總之是你的公務,我不多想了,你放心罷。”
她晃晃腦袋,像是要將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搖晃出去,看著季長川輕聲撫慰幾句後出了房門,她才覺得有些洩氣。
很怪,很奇怪。
明明六郎哪哪都好,哪哪都貼心,說話也一句句好像都熨帖到了她心上,可她還是覺得……不太適應這種親暱。
她好像……雲煙摸摸自己的心跳,她不記得自己是否對人動心過,卻在面對著他時,即使覺得舒心,也沒有心動的感覺。
雲煙看著自己手上點點細小几乎微不可察的針孔,嘆口氣。
罷了,不多想了。可能是因為她忘記了太多事,面對自家郎君也像面對陌生人一般。
他已經很好了,她還是不要再多想,添麻煩才對。
他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啊。雲煙轉頭,看著銅鏡中的自己,下意識又摸了摸額角的傷。
別多想了,她告訴自己,頭痛可難受了。
茯苓站在季長川身前,終於忍不住落下眼淚。
“季大人,救救我家娘子,救救她罷……”
看著季長川眼中毫不掩飾的詫色,她只能哽咽。
“你們不是……”季長川眼眶微紅,“我還真當娘娘與你都葬身火海,怎會出現在這裡?”
茯苓忍著傷痛,只好道出實情。
她瞧著很是憔悴,想來多日不得好好休息了。她也不可能睡著,娘子那樣體弱,又有憂思,若出了變故……她不敢想。
“先坐吧。”季長川指指桌邊的紅木座椅。
茯苓坐下,一字一句地將當初娘子和她是如何設計假死的事道了出來,又將遇到韓文霽和玉珠的事情都全盤托出。
“竟是如此,也太過胡鬧了。若有不慎,火可是能當玩笑開的?”
季長川眉頭緊皺,看著她。
茯苓只是搖頭,落淚道:“大人,這些都不是重點了,重點是……娘子如今不見了,我如何都尋不到她。約定好了第二日午時在驛館相見,可我等了一整日,都未曾見到人影。後來我又四處尋找,山上幾乎走了個遍,又回驛館尋了無數次,可不論如何都找不到娘子。也從未聽人說見到過娘子行蹤。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季大人,我只能想到你了。”
那日她聽著玉珠講話,便知道黑騎衛是季長川帶隊來追捕韓文霽,只是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思來問問,結果還真讓她找到了季長川。
“求大人,帶人找找娘子罷,”茯苓鼻尖眼角都紅得嚇人,“娘子身子那樣弱,那日又吹風淋了雨,還受了驚,不知要如何夢魘。如今天熱,山中還有不知道是甚麼猛獸,我尋了三四日,實在是害怕得不行,只能來求大人。”
她說著,起身跪下,幾乎要給他磕頭。
“……你先起來。”
季長川將她扶起,“事情我已知曉了,我會親自去找的。”
茯苓漸漸止住了哭聲,“多謝季大人。”
“還有一事……”她抬眼,“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季大人,莫要驚動陛下。娘子……定不願被陛下知曉。”
“這……”
季長川有些猶疑,但還是應下了。
“我盡力辦到,但若實在尋不到,或許派黑騎衛出馬是最快的,你要知曉。”
茯苓點頭應是,“季大人能幫忙就很好了,若真到了哪一步,我想娘子也能理解你我的心。”
季長川見她模樣,根據她方才所說,事情逐漸拼湊完整。
他趕到抓捕韓文霽時,確實發現了一個女子身影從韓文霽的馬車中出來,躍入山林不見。當即派了人追,但也沒找到結果,不知去了何處。
如果一切如她所說,那日看見的身影,應當就是玉珠。
茯苓說,那日玉珠裝作娘子的模樣,騙韓文霽近身被“抓到”後便放她走了。她駕車想要追逐娘子的蹤影,可馬車不比駿馬,總是跑的慢些。山路難走,馬車無法在密林中穿行,她只能走大路。
到了第二日,在當時所說的驛館處等著她。
可她一直沒有到。
季長川眸光釘在書桌上。韓文霽如今確實在他手上,如果如茯苓所說,韓文霽見過阿枝,並且知道她沒死……
那她絕不可能活著見到燕珝。
茯苓心中大事總算有了著落,看到季長川思襯著事情,再三謝過之後便道告辭。
季長川留她,她只是搖頭,道:“我也歇不住,心頭總念著娘子,要不是有大人,我這會兒早就六神無主了。”
“我先自己再去找找,或許娘子就在哪處等著我,有或是甚麼事耽擱了,我去驛館再看看。”
她起身告辭,季長川也沒有再度挽留,只是給她塞了些銀錢,讓她注意安全。
茯苓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季長川剛放下心來,便聞到一陣清香,如山中雨後清晨的薄霧,一點點纏繞上來。
“六郎,在看甚麼?”
少女嬌俏的聲音宛如鳥鳴鶯啼,婉轉帶著柔和,染上好奇後還張望了望。
季長川看向她,微微側了身子,擋住最後一點身影。
“沒看甚麼,怎麼這會兒來前院了?”
“燉了湯給你喝,”雲煙面上帶著笑意,“我一進廚房,好像想起了些從前的事。”
“是嗎,”季長川沒有甚麼反應,“想起甚麼了?”
聲音依舊溫和,雲煙卻覺得有些不對。
“怎麼啦?我就是想起來,我好像會煮骨湯,而且你很愛喝,每回都能喝完。所以看你忙著公務,特意煮來給你驚喜。”
她抱著湯盅,“喝不喝嘛?”
“喝。”
季長川笑了笑,將她領進書房。
雲煙坐在那張紅木桌上,感受著一點點餘溫,隨口道:“方才那女子是誰呀?就是剛季春說的茯苓麼?來做甚麼的?”
季長川喝著湯,吹了吹滾燙的乳白色的湯水,“她親人走丟了,求官府的人幫忙找找。”
雲煙看著那身影有些熟悉,但沒有多想,這會兒聽到這話,方才甚麼想法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那可得好好找找呀,任誰丟了親人都會著急的。讓你手下的人好好同她講話,莫要嚇著人家娘子。”
她姿態關切,顯然萬分同情。
“都聽你的。”
她細眉輕擰,“想來當初我丟時六郎也是如此心慌。”她碰碰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胸腔溫暖的跳動。
“比她只多不少。”
季長川放下湯匙,拉住她的手,輕輕揉捏。
他沉著眸子,學著當初看到過得模樣一點點觸碰著她並不算很細膩,卻萬般柔軟的指尖。學著燕珝漫不經心的模樣一點點輕觸,稍稍粗礪的指節接觸到她白皙的骨頭,一絲心慌和顫抖被他掩藏起來,姿態輕柔地,像是做過千萬遍地,揉捏著她的指尖。
熟悉的動作和熟悉的感覺讓雲煙似乎又恢復了些鎮定,她臉上飛起紅雲,小心翼翼抽回手。
“六郎莫笑我,我總覺得心裡不安寧。總是心慌,還好你在。”
季長川看向她臉上泛起的微紅,勾唇。
“我會在的,一直都在。”
見她恢復了些,季長川稍稍鬆了口氣,打趣道:“怎的那樣關心人家娘子,莫不是醋了?”
他說著話打趣她,自己卻絲毫不敢分神,垂首喝湯的動作都做得屏息凝神,像是虔誠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才沒有,”雲煙立刻道:“我不是那般小家子氣之人。”
季長川默默飲盡,一瞬的黯然藏於眼底,抬眼便又是那樣清風拂面的模樣,但語氣稍稍凝了些。
“你是我妻子,見到我與別家娘子親近,應當醋一下的。”
看到她將信將疑的模樣,繼續道:“娘子若是不將我放在心上……也罷,看來是我不夠努力。”
他自我開解道:“娘子如今忘卻一切,讓娘子這樣快接受我,已經是為難了。我不強求你時刻在意我,只求你眼中有我。”
雲煙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稍稍湊近了些。
低聲道:“是我不好,那日,我就不該負氣……”
她心中懊惱,怎麼就會因為一時吵嘴便氣得離開,這不像她的性子。
雲煙覺得自己若不到被逼急了的地步,她這樣反應慢慢的,行事緩緩的人,頂多自己掉眼淚。
“怪我,”季長川雙手拉著她,直視著她的眼眸道:“一是不該與你吵嘴,讓你生氣。二是不該沒有看好你,三是未能及時尋到你,害你雨夜在外行走跌落山崖。好在性命無憂,否則,我只怕萬死……”
“別說那個字了。”雲煙軟著嗓音,她聽著季長川這樣說話,再如何都不想與他生氣。
“好,我不說了。”
季長川笑笑,“今日也是我不該,你還未與我情好,我便強求你如尋常娘子般在意丈夫,是我太心急了。”
雲煙搖頭,“我會做一個好妻子的。”
季長川站起身,將她輕輕摟在懷中。
“做你自己,開開心心地便好。”
別再將甚麼委屈都憋在心中,那本就不是你該承受的痛苦。
雲煙將頭靠在他的肩膀,雖還覺得有些不適,但懷抱溫暖開闊,像個能讓她雖是棲身的巢穴.
她想,一定要早些想起來,莫要辜負了她這樣好的郎君。
季長川還有公務,臨出門時,雲煙瞥見桌上一角,紅色綠色金色的線有些顯眼,看著像是個香囊。
“這是甚麼?”
季長川回首,“這個。”
“你從前在永興寺,為夫君所求的護身符,保佑平安的,可還記得?”
他目光灼灼,看著她。
雲煙瞧了一瞬,只覺得熟悉,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她就是為她的夫君所求,祈求上天佛祖菩薩,不管是哪路神仙,都好好保護他,不要讓他受半點傷害。
熟悉的觸感放在掌心,雲煙一笑,“似乎是有些印象,六郎所說果然不假。”
季長川點頭。
她道:“那我為六郎戴上,既是求平安,那邊好好保佑我家郎君,日日平安,早些歸家。”
她湊近,垂著頭,將護身符系在了他腰間。
“可要日日帶著,”她叮囑,“要誠心。”
“好。”季長川認真地點頭。
雲煙的身子好了許多後,季長川便帶著她,回了京城。
聽說之前的宅子在山下,下了大雨被淹了。他重新買了間屋子,離城裡稍稍有些距離,但勝在安靜,鄉野之間鄰里都好相處,人人家中都有幾畝薄田,日子都還算好過,沒人太關心這個新來的漂亮小娘子。
當然,雲煙適應得很快,她本身就像水一樣的性子。能適應熱鬧,也能適應僻靜。任由他人如何,她都能用自己柔和的性子包裹住他人的情緒,不傷他人,只傷自己。
這是六郎給她的評價。
雲煙每次都嘟囔著唇,說,知道啦,日後會改的,以後有甚麼一定會及時說出,絕不會再憋著啦。
六郎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只是笑。
她身體上的傷本就不算嚴重,早就可以行走。但額頭上的傷稍有些重,六郎不肯告訴她,但她其實知道,她腦袋裡有瘀血,只怕難消。
大夫勸她多出去走,她有些憊懶,就從村口走到後山,又折返回家,一日就這樣過去,簡單但安寧。
隔壁家嬸子老早就對她好奇了,同她說過幾次話後,發現這個外邦樣貌的女子漢話說得竟然還不錯,加之本身可愛的性格,漸漸也熟絡起來。
這日,雲煙剛吃完早飯,便被隔壁劉嬸子邀著一同進城去。
她道:“今日城中好不熱鬧呢,聽我兒子許久之前就開始唸叨了。今日是陛下的登基大典,與民同樂,還有遊行。”
雲煙下意識想要推辭,但劉嬸子又道:“你不是說你家郎君在府衙做事麼?今日這樣大的盛典肯定忙壞了吧,你去尋他,他心裡定歡喜。”
“……”
雲煙被說服了,叫上六郎給她新買來的侍女小菊,帶上些錢便出了門。
她們走路進城,沿路便聽說今日京城熱鬧,彩色花燈,歌舞巡道遊街,好不歡喜。秦風本就粗獷些,不計較前朝那些繁文縟節,上位者願意與民同樂,那是天大的好事。
直到進城,才覺得自家住的小院確實離京城遠了些,但她也不是那等貪圖富貴榮華之人,看著京中這樣繁華,一時之間有些錯愕。
很是熟悉,但又不算熟悉。雲煙將這種感覺歸於自己從前或許來過,跟著劉嬸子一道,去了百姓夾道歡迎陛下車輦之處。
劉嬸子顯然也是少見,她頗有些激動,“聽聞陛下生得可俊,不輸你家郎君呢!”
雲煙沒想到四五十歲的嬸子竟然也有這樣一顆愛美男的心,她笑開,“那咱們一會兒可以看見不?”
“那可不成,”劉嬸子嘆氣,“咱們這等庶民,陛下來的時候,咱們要跪下,磕頭,歡呼才成。哪裡能看見?抬頭那叫甚麼……窺天顏?哎喲,老身不記得了,反正也是重罪罷,說不定要砍頭呢!”
“還要砍頭?”雲煙被下了一跳,趕緊垂下頭,生怕不知何時那位會砍人頭的陛下就讓人拉她去刑場。
劉嬸子咯咯笑,“你這丫頭呆傻了不成,人還沒來呢。”
雲煙趕緊抬首,張望了下。
“甚麼時候來呀?”
“這誰知道,”身邊一個男子穿著書生衣服,瞧著應當是讀書人,聽她們這種鄉下村婦講話,很是不屑,“陛下有陛下的事忙,你們真是。”
“你說的有理,”雲煙認真道,她看著他,“但我沒同你說話。”
那男子吃癟,撇過臉去不再看她。
雲煙心裡給自己鼓勁,也算是戰勝了一個小小的戰役,雖然對旁人來說稀鬆平常,但對她來說,已經是不小的挑戰了。
她盤算著,回去一定要給六郎好好講今日盛景。不過六郎應該就在京中?
她看著遠處,忽然聽鐘鼓聲悠悠傳來,又是各種她聽不懂的樂器莊嚴又肅穆地將她全盤圍繞,香車白馬,前後跟著沉黑色的騎兵,看著很有威懾力。
雲煙不知自己從前是否看過這樣景象,但這會兒確實將她狠狠驚豔到,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被身旁的劉嬸子牽住,跪在地上。
“走甚麼神啊,磕頭!不要命了。”
她同萬民一同高呼著陛下萬歲,皇后千歲,卻在余光中只看到了一個人的身影。
她沒看見皇后啊。
雲煙又覺得可能是自己粗俗,不懂儀制,或許皇后本就不來,那為甚麼要這樣同呼?
罷了,與她無關。
雲煙跪在地上,跟著民眾好好磕了幾個頭,聽著歡呼聲漸遠,她才聽身邊鬆了氣,旁邊不少娘子道:“陛下懷中抱著的,是……牌位?”
雲煙抬眸,眯著眼睛努力去看。
已經有了些距離,她只能看到一個虛影,隆重的朝服上,立著一個黑色的牌位。
明明是夏季白日,雲煙卻分外覺得心涼,身上出了些虛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聽著忽遠忽近的聲音議論道:“你還不知麼?陛下待原來的側妃情深,將其封了皇后,明昭皇后,聽這封號。”
旁邊那個書生又道:“大庭廣眾之下議論君王,你們好大的膽子。”
“陛下自個兒都不介意咱們說,”一小娘子壯著膽子頂回去,“聽說陛下在皇后靈前守了好幾日,不食不飲,形如枯木。”
“你都說了是聽說,從何處聽說?”
“坊間都這麼說的,”那娘子道:“陛下真是深情,後宮也未封別家娘子,若皇后還在就好了,能與陛下相守一生,多好呀。”
“但還不是……”
那書生止住自己有可能說出的大不韙的話,道:“就哄哄你們這些小娘子好了,也就你們小姑娘信這些情啊愛的。陛下決策自有深意。”
“甚麼深意?”
雲煙也側耳聽著,方才的不適隨著車輦的遠去好了些,靠近他們,像是在聽坊間八卦。
“陛下親自打下北涼,皇后也是北涼人。但如今涼州那邊還亂著,這才幾年?我猜想吧,陛下定時為了安撫涼州百姓,讓他們北涼血脈早日臣服於我大秦。這才像帝王的樣子。”
那書生頗為自傲,像是一副知道內情的模樣。
雲煙聽誰說都覺得對,頭都大了,倒聽一道聲音講:“不過陛下待北涼人好,不管是因為皇后,還是想要收復勢力,起碼都造福於百姓。多少涼州人士早年在北涼民不聊生,如今到了我大秦安居樂業的?這位娘子,我看你也是北涼樣貌,想來也是北涼人吧?你說,是也不是?”
雲煙入京城後,確實瞧見不少涼州特色的商鋪,還有一些北涼人能正常地在坊市中行商,她看著極為親切,聽到這些都是陛下的舉措,當即點頭,“是,陛下英明。”
周邊的群眾都開心起來,日子過得越來越好,誰會不愉快呢?
百姓們繼續歡呼,雲煙跟著劉嬸子去府衙上看望兒子,順便去找季長川。
也不知道他在何處,她跟著劉嬸子漫無邊際地尋,終於找到了劉家小郎君。
小郎吃著家中帶來的餅,身上的衣衫全然汗溼,瞧見阿孃身邊跟著個仙女兒似的姐姐,不由得定睛細看。
“瞧甚麼瞧,”劉嬸子一拍他腦袋,“這是咱隔壁剛搬來幾日的雲娘子,你整日不著家,自是不知。今日也是來找她郎君的。你當她這樣的娘子看得起你呢,收收眼睛吃你的吧!”
聽到這樣貌美的娘子有了郎君,劉家小郎只好嘆氣,半晌又打起精神,“雲姐姐,你家郎君在何處任職?今日城中人多,戒備也嚴,咱們不好亂走的,你告知我,我去幫你尋他。”
雲煙想著也好,人太多吵得她腦袋疼,將六郎告知於她的性命職位都一一告知了他。
劉家小郎聽了一遍,想了想,道:“姐姐在這兒等著吧,我去幫你多問問。”
雲煙點頭,“多謝你。”
她笑起來,燦若朝霞,看得劉家小郎恨不得馬上衝出去幫她尋到夫君。
劉家嬸子和她在附近轉了轉,沒有遠走,陛下的車馬早已進宮,但坊間還是流傳著他抱著皇后牌位,一同接受百姓恭祝之事。
雲煙忽然想到,他若真是鍾情於皇后,那聽著百姓一遍遍高呼著皇后千歲,該多傷心啊。
她扯了扯唇角,忽然覺得有些笑不出來,像是自己也很傷心一般。
沒過一會兒,聽見方才熟悉的聲音。
劉家小郎氣喘吁吁跑過來,看著她,搖了搖頭。
雲煙等著他順順氣,之後才道:“如何了?若是難尋便罷了,你自己的事要緊。”
“不是這個,”劉家小郎滿頭是汗,卻不知從何說起,“我問了不少府衙的人,他們都說,沒這個人。”
雲煙愣在原地,冷汗涔涔。
第44章 蟬休露滿枝(3)
季長川快步步入庭院,季府世代積累,金銀之類的東西從無缺處,宅院也是一等一的大氣精緻。
路過花園,季二娘子和三娘子正在園內撲蝴蝶,瞧見他來,趕緊噤了聲響。二娘子招呼著手,喚他過來。
“六哥,六哥,”二娘子輕聲叫道,聲音壓低,生怕被旁人聽見,“快過來,有話同你講。”
季長川轉了方向,走過去,“怎麼了?”
二娘子推推三娘子,道:“快將你聽得說與六哥,莫要讓他被訓。”
三娘子拿著團扇,搖搖晃晃道:“六哥,老夫人說你最近總是不歸家,怕你在外……學壞。喚你回來的時候正在氣頭上,六哥可莫惹了老夫人生氣。”
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臉皮薄得很,還有甚麼話都不好意思說,琢磨半晌,說了個“學壞”二字。
季長川見她情狀,大概便知道老夫人會如何講,點頭道:“多謝。”
三娘子見他知曉了,心裡猶不放心,轉頭看著他從花園繞去老夫人處。
輕聲嘆道:“二姐姐,你說咱們的事都落定了,六哥的該如何啊?”
二娘子再機靈大膽,但也是個小姑娘,提到這事,也沒頭緒。
“老夫人應當會為六哥思量的罷?”
兩個小娘子沒了撲蝶的興致,坐在園中,思索著虛無縹緲的未來。
紫銅燻爐中升起飄渺煙霧,一旁的青釉梅瓶中斜斜插著幾支開得正盛的茉莉,掩蓋住了薰香的沉氣,滿室清香。
季長川脫下佩劍,跪在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髮絲白了大半,眼尾皺紋深刻,雖是慈眉善目的長相,卻瞧著很是莊肅。端坐在紫梨木的座椅上,不怒自威。
“六郎近日,倒是忙得很。”
老夫人淡淡出言,季長川垂首,“陛下登基,孫兒手下的黑騎衛要看顧著陛下的安全,保證登基大典不出差錯。”
畢竟是正事,老夫人臉色稍稍好了些。
“先帝崩逝已久,陛下如今終於登基,也算是塵埃落定。接下來倒沒那麼忙了,你有何打算?”
“孫兒自是繼續做好分內之事,為陛下分憂盡忠,為家族謀福盡孝。老夫人放心。”
季長川回答得滴水不漏,卻又不帶分毫個人感情。老夫人聽到這話,先是滿意,又忍不住出言。
“這些我自不必擔心,你有分寸,我自你幼時便知。你從小,便都是家中最懂事,出色的那一個。”
季家子嗣眾多,六郎獨佔鰲頭。
如今季長川又與陛下有著多年情誼,日後之路必然是大道坦途,她沒有甚麼好擔心的。
只有一事。
老夫人清嗓,將手上的五彩春草紋茶碗放在桌上,“你起身吧,坐。在祖母處,不必如此拘禮。”
“是。”
季長川坐下,面容恭順,老夫人越看越滿意,道:“你早已加冠,按理說,我們做長輩的應當早些為你打算。你那幾個兄弟姐妹的都有了著落,獨獨你,我與你父母商量許久,還是來問問你。”
季長川不動聲色,“孫兒不孝,害祖母費心。”
老夫人擺手,“如今陛下登基,我倒要問問你,你的婚事……陛下可有安排?”
像季長川這樣的朝中新寵,婚事自然不可草草了之。
前些年遲遲沒給他定下,一是家中子嗣繁茂,不急著讓他開枝散葉,男兒多等等,先立業也未有不可。在朝中步步高昇,相看的人家自然便再高一等。
二便是想到此處,陛下眼看著不行了,太子即位後,若有旁的打算,還是得聽聖上的。
提及此事,季長川只好道:“如今朝中還未安定下來,陛下哪有閒心管這些。”
他沒把話說死,只說燕珝還未抽出空來,老夫人大概也明白些,道:“陛下若有安排,你記得早日告知家中,莫要讓我們傻傻替你相看了。”
朝中都有些怕這個新登基的帝王。
且不說他自幼便是太子,自小學得便是帝王術。如何權衡牽制,在他幼時便會了。付家季家兩家基本是他親自挑選出來的,日後作為他的左右手,在朝中行事。
被廢,季家確實有些措手不及,從未想到先帝竟然會瘋狂至此,不僅將王家打擊得奄奄一息,還讓自己寵了近二十年的兒子重傷遣出宮去。
季家是大族,家大業大,這種時候只能明哲保身,稍有不慎,便會葬身於這場先帝的陰暗風暴中。
但季長川與家族為敵,執意與他親近,不加掩飾地將自己所得全部給予燕珝,朝中不少人明裡暗裡擠兌他,他仍舊不改。
季家幾位長輩想要勸阻他,甚至幾次叫他去受戒,他都不屈,最終,還是被老夫人攔下了。
她同意季長川去。
他們不是自私,只是王家先例在前,那樣一個大族,陛下說殺就殺,不留半點情面。遠遠不及王家的季家在帝王之怒面前,沒有半點招架之力。季家不會再為季長川提供任何支援,日後所行,也不可再牽連到季家。
他們都在賭。
老夫人也在賭,她覺得燕珝,絕不會永遠沉寂在那個偏僻的南苑。果然,她賭對了。
燕珝回來了,季長川不僅有著幼年交好的情誼,還有著微末時鼎力相助的恩情。現今陛下登基,也算是有從龍之功。日後前途無憂,除非犯了謀逆的死罪,不然,季家日後只會扶搖直上。
老夫人看著他,萬分滿意。季長川的秉性她是知道的,從不沾花惹草,潔身自好,克己復禮,溫潤有加。
只是……
她道:“你前陣子把隨身的幾個侍從都遣去了後院,不是管家事,便是送去了老宅。怎的,自幼伺候的,還能讓你不順心至此?”
季長川身邊如今都是新調來的毛頭小子,只怕伺候不好。
加上最近他甚少歸家,雖說是忙,但從前何時不忙?也沒忙成如今模樣。
“是誰和祖母多嘴了,擾了祖母清淨,”季長川喝了口茶,“這等小事也勞煩祖母問話。調走幾個人而已,去外頭幫著查查事。”
“再者,人少也清淨些,孫兒已經這般大了,不會照顧不好自己。”
季長川嗓音沉潤,說得老夫人抬了抬眼。
“你倒是比從前,還成長些了,”老夫人感慨,“果真人就得服老,老身算是管不動你了……”
“不會,孫兒願被祖母管著。”
季長川起身,拱手行禮。
“孫兒還有事,就不陪祖母敘話了,恕孫兒不孝。”
“去吧去吧。”
老夫人招手,讓他自去。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忽然有些熟悉之感。
……或許是和陛下待久了,說話做事,總有些陛下的影子。兩人不愧是自小交好的摯友,如此這般,倒是愈發像了。
孫安跟在燕珝身後,腳步無聲無息。
姿態謙卑,像個稱職的太監。
地牢水深露重,進去便伸手不見五指,小太監提著燈為燕珝指著方向,燕珝沉著神色,緩步走到審訊室前。
透著門口的小窗,可以看見裡頭掛著的女子頹然的模樣,滿身狼狽血汙,看著讓人心驚。
但燕珝只是看著,沒有半點波瀾。
他聽著裡面女子疼痛的吸氣聲,不知又有甚麼刺痛到她,她啞著嗓子,仍然嚷道:“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陛下不會見你,”季長川的聲音有些不留情面,“勸韓娘子還是早些將邊防圖的下落說出來,或許還能留個體面。”
“陛下見不見我不是由你來說的,要聽陛下的!”女子情狀很是有些癲狂,看起來都快神志不清。
“我知曉……我知曉陛下如今最關心的事……哈哈哈,說不定他還會求著我說出來。”
韓文霽面容猙獰,“我知道一個秘密,你們都不知曉。”
季長川正想開口,便聽燕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甚麼秘密。”
燕珝從陰影處走到這處光亮的地方,季長川讓位,站去了他身後。長指微攥,呼吸都停滯了幾分。
韓文霽顯然也沒料到燕珝會來,她只是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如果燕珝能來……
季長川打斷了她的狂喜,道:“韓娘子,早些交代罷。刑也受了,陛下如今也來了,再有甚麼秘密,也該說出來。”
沒人能想到燕珝真的會來,季長川也沒料到。
他垂眸,看著地上蔓延著不知多少人的血跡,腥臭得讓人反胃。
而燕珝只是道:“你說,你知道朕最關心的事。還是一個秘密,”他輕笑,“甚麼秘密?”
韓文霽許久未看見他了,如今得見,他不僅還是從前印象中那副模樣,更多了些帝王的威嚴之氣,看得人心生憧憬。
她舔了舔乾澀的唇,知道自己所知,絕對能換來巨大的利益。
韓文霽揚眉,道:“陛下可知,我口中這秘密,得多——讓人震驚。”
她笑幾聲,“就連我知曉的時候,也覺得嚇人,怎麼……怎麼會如此呢?”
她故意說得雲裡霧裡,勾人好奇,卻不想燕珝始終不動聲色,沒有半點變化。
負手立於她身前,眉眼之間甚至還有些厭煩疲倦之意。
厭煩?
韓文霽心頭火氣,她覺得自己真是瘋了,像個臭蟲一般被人關在地牢已有許久,可在被押送回京之前,她已然被黑騎衛各種刑□□番折騰了好久。
她始終不開口,可邊防圖一事天下可能也就她一人知曉了,沒人能殺她。
殺了她,邊防圖便永遠都會下落不明。
她就撐著這一口氣,就算是痛得想死,也要活著回到京城。
她要見到燕珝。
邊防圖能讓她活到現在,但她的秘密,說不定能讓她活更久,甚至再往上爬。
她認了,明昭這樣的字都能用在那個粗鄙不堪的蠻女身上,她現在不懷疑燕珝對李芸的痴情了。
她只想再給自己牟利,燕珝若知曉李芸還活著,哪裡還會再看別人?
韓文霽動了動手指,道:“陛下不介意我喝口水吧?”
“再怎麼說,妾也是陛下的弟媳,”她嗓音乾啞難聽,“喝口水都不成麼?”
燕珝頷首,季長川抬手,身後隱沒在黑暗中的黑騎衛倒了水來,說不上溫柔地給她灌下。
她咳了許久,喘過氣來,便道:“陛下能給妾甚麼?這秘密,可不能白講。”
燕珝看著她,半晌,皺眉道:“你想要甚麼?”
若是活,邊防圖就已經夠保她的命了,她想要的必然更多,否則,也不會一直鬧著要見她。
她只是這次叛軍中最不重要的一環,韓家人早已被俘,燕瑋也早已受刑只待日後行刑,若不是邊防圖,燕珝甚至想不起韓家還有這個人。
但一想起她,就會想起她從前囂張得欺辱阿枝的模樣。
燕珝升起一陣心煩,眉眼間的戾氣驟然重了些:“也要看你的秘密,究竟是甚麼。”
“陛下放心,”韓文霽有些虛弱,但還是道:“這個秘密絕對夠本。”
“妾想要……”
她忽然開口,咧嘴一笑。
“妾想要陛下,收了妾,立妾為妃。”
“不可能。”
燕珝拒絕地毫不留情面,不耐之意明顯。
“不需要多高的位分,一夜之後,妾立刻告知陛下。”
季長川皺眉,“哪有你這樣講條件的。”
韓文霽又笑幾聲,“真的不成嗎?”
“你若如此,那看來秘密也沒甚麼好知曉的,”燕珝輕吐幾字,“你若如此這般,朕便走了。”
“陛下好狠心!”她揚聲,“幼年時,我們也是一同玩耍的夥伴,妾家中如今還有陛下親手製成的宮燈,一切的一切,陛下就這樣拋棄妾不管麼!”
燕珝看著她驟然激動起來的模樣,側目看向季長川。
“甚麼宮燈?”
“……”
季長川回憶一陣,總算是想起來了。
低聲道:“陛下,您十四歲那年宮宴,三公主四公主在宮中辦燈會,韓娘子的燈摔碎了一直哭,您覺得煩心……就隨手將自己的燈塞給她了。”
燕珝挑眉,“還有這事?”
他回憶一瞬,“那燈也不是朕做的。”
“是,”季長川道:“是付娘子,替咱們,還有徹知,安平侯世子一人做了一盞。一共五盞,氣得半個月沒理咱們。”
燕珝唇角帶了點笑意,轉頭看向她,“所以,你就為了這樣一盞宮燈,便念念不忘多年,以至於百般刁難朕的皇后?”
“……皇后?”韓文霽眼中含淚,知道了這麼多年來自己的心動,在他人眼中不過是個笑話,“陛下當初真的珍重李芸嗎!是你先冷著她,我以為……我以為……”
她恨李芸。燕珝喜歡她,她便恨李芸奪走了他的心。燕珝冷著她時,她便恨李芸沒有半點本事,還佔著他側妃的位置不放。
憑甚麼甚麼好事都是李芸的!
韓文霽閉眼,“罷了,總歸陛下心中都是那個粗俗的蠻女,也就是如今死了好,死了,百姓就會漸漸忘了所謂明昭皇后,其實是個大字不識,粗鄙野蠻的女子!”
“閉嘴!”
季長川斥道:“皇后名諱豈是你能說的,這般詆譭皇后,是嫌命太長了麼!”
她看著季長川,“我跟陛下說話,有你的份嗎,不過是陛下的一條狗,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燕珝冷著眼看她,“這條命,你留不住。若想死前不遭罪,就將邊防圖早些交出來,朕對你的秘密不感興趣。”
他本就不想來。是孫安見他沒日沒夜地處理政務,怕他這樣熬壞了身子,一聲聲勸著他起來走動休息。
燕珝心煩至極,聽說此處叫囂著要見他,事關他最感興趣的事情。想到韓文霽當初萬般針對她,說不定還真知曉些甚麼,便來了。
但如今看來,不過也是俗人,俗事。
他沒了興致,轉身欲走,韓文霽見狀,叫嚷道:“各退一步罷陛下——”
韓文霽淚水流了滿面,她不過想看看燕珝的底線在何處,並非真想要燕珝收她。
她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如今她是罪臣之女,燕珝從前便看不上她,如今更不可能。
她此時退讓一步,說不定燕珝還能滿足她的心願。
“求陛下保住妾母親的性命,”她哀聲道:“妾父兄都犯了謀逆死罪,妾知曉他們的命決計留不住,但妾的母親無辜啊陛下,妾的命都可以不要,妾的母親……”
她終於忍不住嗚嗚哭出聲來,“妾認罪,妾從前欺辱皇后,都是妾的不是,莫要因妾和父兄遷怒到妾的阿孃,陛下——”
她聲音淒厲,迴響在地牢的水波中。
燕珝看她一瞬,道:“準了。”
韓文霽渾身癱軟,總算是鬆了口氣。
她大口大口擷取著好容易得來的空氣,定定心神。
“邊防圖,在……”
“不,妾還是先說陛下最關心的秘密吧,”她勾起唇,“陛下不是鍾情於李……不,明昭皇后麼。”
“陛下猜——”
季長川的手指一點點攥緊,骨節發出了啪嗒輕響,牙關咬緊,像一頭亟待爆發的獵豹。
韓文霽道:“那日,妾被黑騎衛追趕著,心中好不害怕,雨那樣大,陛下猜,妾在山中看見了誰?”
燕珝眉頭輕皺,“說。”
“妾……”
“報——”
身後黑騎衛的腳步聲一步步傳來,旋即跪下,“報!陛下,邊防圖尋到了。”
“在何處尋到的?”燕珝轉著扳指,接過,確是邊防圖無疑。
“馬車座椅的夾層中,”黑騎衛汗顏,“微臣尋了數日不曾尋到,是季大人多次提點,讓微臣尋最容易忽視之處,果真尋到了。”
馬車座椅並不難找,夾層之類的他們也尋過,只是幾乎要將馬車拆開,才發現原來這要緊的東西,就在眼前。
“尋到便好。”
季長川聲音帶著些微不可察的陰沉,下一瞬,刀刃刺破皮肉的悶響便傳了來。
韓文霽眼睜睜看著季長川抽出腰間佩劍,一劍穿心。她想張口說話,可嘴一張,口中的血便落了下來,流在了季長川的衣袖上。
即刻斃命。
燕珝悠然轉身,瞧著他,面容不動,指尖卻輕敲著扳指,眸中劃過了點點意外。
季長川抽回劍,不顧劍傷粘稠的血跡,他乾脆地將劍收回,跪地道:“臣請罪。”
“殺該死之人,倒也不算有罪,”燕珝垂眸看著他,“你最近倒是變了性子。”
“時過境遷,任誰都會變的。”
季長川道,聲音沉得像是變了個人,“況且臣當時鎮壓叛軍之事,親眼看著多少忠於大秦的兄弟死在叛軍刀下,心中對韓氏早有怨氣,不手刃不足以洩憤。”
燕珝“嗯”了一聲,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季長川微微躬身,看起來忠心至極,“臣還有些私心。”
“私心?”燕珝面上染上玩味,“你也會有私心?”
“是,臣也是俗人,是人自然會有私心。”
季長川抬首,眉目中皆是坦蕩,“說個託大的話,臣私以為已故明昭皇后也算是臣的友人。臣與陛下皇后相識許久,此間情誼並非他人可比。韓氏在此處一口一個明昭皇后名諱,又多次質疑陛下與皇后情誼。難免讓臣想到從前韓氏跋扈,欺辱皇后的模樣。臣心生不虞,一時衝動,還請陛下降罪。”
燕珝靜靜地看著他,半晌道:“起來吧。”
“阿枝也是把你當朋友的。”
“多謝陛下。”
季長川站起身,道:“至於韓氏口中所說的秘密,臣大約也知曉。”
燕珝轉過身,看向他,“你說。”
“臣那日追韓氏馬車,確實見到一黑衣人從馬車中逃出。看模樣,像個女子,身形極為熟悉。”
季長川面不改色,“臣回去後仔細思索,想起那女子便是從前在皇后身邊侍候的玉珠。此人多次暗中協助王氏韓氏構陷皇后,想來,韓氏應當就是要出賣此人,向陛下示好。”
“玉珠,”燕珝頷首,“黑騎衛兩年都未曾尋到的人,竟然在韓家?”
“是,臣親眼所見。”
季長川道:“臣已經派人追了,只是還無結果,便未曾稟報陛下。”
“你做事,朕放心。”
季長川收緊的指尖終於鬆開,道:“臣必不辜負陛下信賴。”
燕珝算是認可了他這個說法,只是目光,落在了他腰間的護身符上。
看著有些年頭,顏色帶著淡淡的陳舊。
符還是曾經的符,打結的手法也像極了……
燕珝閉上雙目,回過神。
他太想她了,無論甚麼都能想到她。
可她寧願將護身符給季長川,也不願給他,她那時心中就對他有怨了罷。
季長川敏銳地感覺到陛下的目光並不很善意,微微側了側身子,將護身符藏在了身後。
待陛下走時,他凝神看著那符,將其取了下來,放進袖中。
第45章 天涯占夢數(1)
雲煙有些睡不著,洗漱過後,和小菊在院中做了好一會兒才回屋。
劉嬸子安慰她:“男人嘛,嘴巴里確實沒幾句實話,等你男人回家好好問問,別跟他吵。家和萬事興。”
雲煙最開始確實是不開心的,有甚麼不可以同她說呢?她絕非嫌貧愛富之人,況且六郎看起來出手闊綽,並不是缺錢的人。就算官職不高,或是有甚麼難言的,也不好編出來一個給她呀?
劉家小郎君當著劉嬸子的面說沒有這個人的時候,雲煙幾乎站不直身子,冷汗浸透衣衫。
她覺得自己身子有些毛病,一旦遇到何事,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如何解決,發洩,而是開始難過,好像自己被全世界拋棄般。
理智告訴她不是自己的錯,可她……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明明毫不相關,卻總會忽然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譬如死亡。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想到這些,但是想到六郎,又覺得這樣溫柔的人,自己若是死了,他定會難過。
雲煙覺得,她不該讓他難過。
她想要回家,可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現在就在家中。
這裡安寧平和,卻沒有給她家的感覺,她好像一直孤身一人,即使小菊陪伴在身邊,也覺得很孤單。
晚間有些涼,雲煙等季長川沒等到,自己睡了。
第二日季春來,說六郎忙,讓她先照顧好自己。
雲煙也點頭應了,不論如何,她得先等六郎回來,再同他談。
可不曾想,她一等,就是幾日。
劉嬸子見她魂不守舍,再勸慰道:“說不定真的忙呢?你莫要太掛心,早些休息罷。睡好了就少煩惱了,起碼吃穿沒短著你,比咱村另外幾個強多了。”
鄉下人淳樸,但也愛說些話,劉嬸子滔滔不絕起來,“你瞧村頭那個胡娘子,家裡男人好賭,窮得都揭不開鍋了還要賭,賭完喝酒還打她和孩子。月初有一晚上你睡著,前頭又鬧起來,他又打人,你家郎君徑直便去解決了他,三兩下就給那五大三粗的漢子壓得直不起身。看得人心情舒爽極了!”
“還有這事?”雲煙錯愕,她可半點都不清楚。
“可不!”
劉嬸子道:“你猜當時甚麼情況?”
“那男人說,‘你憑甚麼管我,我打我媳婦兒關你甚麼事’,你猜你家郎君如何說的?”
雲煙搖頭,她不知道六郎會怎麼說。
劉嬸子一拍大腿,樂道:“他說呀,‘打人本就不對,該送官府。再者,你吵到我家娘子安眠了。’”
她說得直樂,雲煙聽著沉默,過了會兒,她道:“嬸子,我有些累,先睡了。”
“好好,你睡吧,瞧這姑娘瘦的,多歇歇,”劉嬸子邊走還邊道:“之前那事兒莫要掛懷了啊,男人嘛,好面子也正常,覺得職位低說不出口跟心上人往高了報也常見,我兒子也不好意思跟我說他就是個跑腿的呢。”
雲煙一直點頭,總算將劉嬸子送了出去。
她輕聲嘆息。
過了幾日,最開始的不愉,和被欺騙的感覺早就散了太多,只是覺得他應該給個解釋罷了。
這幾日在家中也好好想了想,他待自己定是極好的,便是話本中也找不出這樣好的郎君了,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幸運,不過是來大秦逃難,竟然遇到了這樣好的郎君。
她想,這樣的話,只要他願意和她好好講清楚,她不會生氣的。
想明白了這事,心頭也算鬆了口氣,淡淡的惆悵升起,雲煙坐在榻上,輕輕躺下。
季長川還不回來,可能今晚也不歸。
她摸著床榻,枕頭下的一個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拿出來,一瞧,是那個同心結。
雲煙很喜歡這個同心結,從醒來後就經常拿在手裡摩挲把玩。這種東西一般都是一對的,還未回京城之前,她問六郎的那個在哪,她重新理一下,也好表達兩人永結同心。
六郎愣了一瞬,說放在京中了。
果真回京後,拿了個同樣的同心結,雲煙開開心心將其放好,讓六郎帶在身上。
六郎笑她,說護身符也帶上,同心結也得帶著,那麼多東西,還不如日日也將她帶著好了。
雲煙一個勁地笑,說我可不要,你日日忙,且不知整日忙甚麼呢。
六郎輕輕攬著她,雲煙靠在他肩頭,覺得他有些僵硬。
輕輕按了按,還笑他在她面前竟然這樣緊張。
她想起這些,唇角上揚,將同心結繼續放到枕下,小菊熄了蠟燭,室內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宮中。
孫安一個勁兒地勸陛下休息,沒日沒夜地操勞算甚麼事兒?
叛軍早被鎮壓,朝中俱都信服陛下,百姓安居樂業,安定得很,他怎麼也想不通,陛下何以如此辛勞。
便是先帝,或是開國老祖宗,也沒說勤政到這等地步啊!
偏生他作為掌事太監,甚麼都得好好伺候著,陛下年輕能熬,他可熬不住了。再三思索之後,他只好再進去,勸道:“陛下——”
燕珝驀地摔了筆。
滿殿人嚇得噤聲,趕緊跪下讓他息怒,燕珝心煩意亂,卻也知曉自己身體也到了一個極限。
他揉了揉額頭,“下去吧,朕知道分寸。”
“是……”
殿內侍候的太監宮女都退了出去,燕珝起身,稍稍活動了下僵直的身子,緩緩走到榻前。
他將自己懷中的同心結拿出來,默了一默,合衣躺下。
同心結死死攥在手中,像是當初,他同樣死死攥著她的掌心。
許是累很了,沒過一會兒,燕珝還真就睡著了。閉上雙眼,起初的黑暗不見,他感覺到自己身體在漸漸下沉,直到落到了另一個有萬般光亮的世界。
他努力睜開眼,卻看見……
看見了曾經的他們。
燕珝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阿枝了。
他只要閉眼,夢中就是這些年,因他而死的人。
可她一次都沒有入過他的夢。
燕珝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她生他的氣,不願意來。
但他真的很想很想她,想到要發瘋。
從前那麼多年都熬過來了,為甚麼不能再等等他,只差一點,只差最後一點。
他們就可以一輩子在一處,再也不分開了。
燕珝感受到自己趴在榻上,努力地揉揉眼睛,像是回到了當初的東宮。
那時候她剛嫁過來,還有些怯生生的。
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有著自己的動作和想法,他能感受到,卻操控不了。
這樣的無力感讓他皺了皺眉,可下一刻,聽到的聲音卻讓他止住了掙扎。
叮叮噹噹清脆的聲響喚醒了他久遠的記憶。
阿枝的北涼服飾上有很多的小鈴鐺。
她沒事穿上,反正在東宮也沒人管她。
銀鈴在空蕩的宮殿中迴響,阿枝甚至還哼起了家鄉的小調。配合著她一搖一晃,銀鈴發出的聲響,讓還在春寒的東宮變得格外有生機。
燕珝覺得吵,他皺眉忍了半晌,見阿枝沒有半點要停下來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出聲。
“你在做甚麼?”
哼小調的聲音瞬間停住。
燕珝都快氣笑了,他幾乎能想象到阿枝躲在院子裡,不敢吭聲還要探頭探腦瞧他有沒有生氣的姿態。
銀鈴又發出幾聲輕響,看來是她走過來了。
燕珝冷眼瞧著門被推開一條縫,少女的臉出現在縫隙裡。
眼睛烏黑,明豔的眸子裡浮現著怯怯的神色。
“是我吵到你了嗎?還是傷口又疼了?”
……總用這種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很兇一樣,明明甚麼也沒做。
燕珝只好深吸一口氣,“隨便你吧,想哼就哼。”
阿枝的笑從縫隙後面傳來,“我在摘花,給你編個花環,你要不要?”
“花環?”
燕珝看著阿枝期盼的神色,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打了個轉,“那要看你編的怎麼樣。”
“好哦!”阿枝知道他的意思,這就是默許了,趕緊蹦出去,繼續她的花環大業。
燕珝的耳邊又傳來了陣陣銀鈴的聲響,還有她有意無意的輕哼。
聽著鈴鐺的聲音,眼前似乎能看到她的動作。
這會兒,應該是她比在腦袋上量尺寸。右臂上的有個鈴鐺之前掉了,後來縫上去就有些啞,沒有其他的鈴鐺動聽。
這會兒……應該是揉她痠痛的脖子。
燕珝閉上眼,畫面卻一直浮現在眼前。
一定是她太煩人了,才讓他睜眼閉眼都是她,燕珝想。
……
夢驟然醒來,燕珝猛地坐起,出了滿頭大汗。
太真實了,就是當初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他甚至還記得那日藏在門後,阿枝嫩白的小臉。
他當時只覺得這人真蠢,這種時候了還有閒心在東宮編織花環,還說要給他。
可他到底沒有拒絕,甚至在最後,順走了她的一個花環。
燕珝深深喘著氣,看向手中的同心結。
在她死後一月,他終於夢到了她。
雲煙睡得很不安穩,季長川回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她眉頭緊皺,縮在被子裡小小一團,像是做了甚麼噩夢。
他輕輕拍拍她背,發現她發了熱,又深夜叫來大夫為她診治,一番折騰下來,已快天明。
雲煙終於醒來,臉色白淨,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唇色又變得淡淡,看起來脆弱得像是一朵小花,顫巍巍等著人來呵護。
季長川看得心疼至極,只當她在他不在的時候又沒好好吃飯睡覺,將自己的身子折騰壞。額頭的疤痕還未好,令人生憐。
雲煙醒來看見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揉了揉眼睛,發現還在,她幾乎迅速軟了身子,靠在他身前。
她很依戀這種懷抱,像是孤獨久了的小孩想要家一般。她想,自己從前沒有失憶的時候,定比現在更粘人。
季長川扶著她肩膀,將她微不可察地推開半分,詢問道:“夢到甚麼了,這樣難受?”
雲煙閉上雙眼回想一番,道:“具體的不記得了,也根本看不清臉,就像……”
就像她是一個旁觀者,看著事情的發生,卻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好像她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在看旁人的故事。
根本看不清臉,卻能看清動作,甚至能體察到其中人的淡淡情緒。榻上男子稍有些厭煩和不耐,她都感覺到了。
所以心痛。
她心很痛,不知為何。她不知那夢中的女子是否知曉男子的厭煩,只是乖巧地坐在門前,曬著太陽編織花環。
越是這樣,她心裡越覺得像是憋著甚麼,明明還算溫馨的場景,自己卻覺得心煩。
她比劃半天,沒給季長川描述出來,先把自己弄惱火了,洩了氣,繼續靠在他懷中。
罷了,反正也只是個夢而已,不過一個夢境。
誰還沒做過夢呢。
雲煙沒過一會兒就給忘了,再仔細想,便想不起來了。
季長川未放在心上,摸著她額頭退了熱,將藥一點點餵給她。
她喝藥一直不讓人費心,可能是根本嘗不到味道的原因,她不太愛吃東西,也不太拒絕藥汁。
但季長川總是給她找些稀奇古怪的食物,要麼是顏色從未見過,要麼是擺盤造型好看得不得了,即使嘗不到味道,也忍不住想要放進口中感受一下。
雲煙喝了藥,道:“我前日去尋你了。”
季長川“嗯”了一聲,“我知曉。”
“你知曉?”雲煙輕聲,“……你總是甚麼都知道。”
“季春那日告訴我了,你從京中回來,我便知曉了。”
雲煙心裡有些委屈,抬起頭,“你知曉怎的不回來?”
都不願意哄哄她嗎?
她都還沒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季長川拉過她的手,輕拍著,“我確實瞞著你一些事情。從前你便是因為這些事情困擾,我便不想讓你在現在這麼無憂無慮的時刻還因此憂心。”
雲煙看向他,“何事?你告知於我。我不會說你甚麼的,你知道我為人,你就算被奪了職位我也不會生氣的。咱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變成了,你別因此不開心。”
她真心實意,不想讓季長川因為她有壓力。日子怎麼不是過呢?她大不了也出去賣些東西,她看京城中不少從前的北涼女子賣些邊地的服飾和特產,京中人也很是喜歡,日子不會過不下去的。
季長川嘆息。
“雲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錯在不該瞞你。我家不是從前說的富商,我也不是府衙中的小官。我是京城季家六郎,家中世代入朝為官。”
雲煙愣愣回不了神,季家她似乎知道些。那日進城,看到了不少季家的商號,想來家族生意做得大。可她半點沒將這往季長川身上想,一個鄉野之間的男子,和京城遍地的商號,哪裡能聯絡得起來?
季長川見她模樣,道:“從前你總因此憂心,我家人……你應當也知曉,大家族人不會接受一個無親無故的女子。”
雲煙眼中劃過黯然,道:“若真如你所說……你合該有個更好的妻子才對。”
“你便是我心中最好的娘子了,”季長川拉著她,“我待你真情實意,你待我也處處體貼,我們二人就該永遠在一處。旁人我看都不會看。”
雲煙垂著頭,“我……是你的外室嗎?”
她知道這養在外面,沒有過明路的人叫外室。似乎還是很不好的一類,濃濃的羞恥心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她怎麼會當一個人的外室?
季長川見她欲落淚的模樣,緊緊環抱著她,“不是不是,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我此生也斷不會有別人,你只管放心。”
“我會去說服家人,他們若同意,我定會讓你鳳冠霞帔,風風光光進我家家門主持中饋。但他們若不同意,”季長川聲音沉了下來,“我總有辦法與你在一處。大不了任何榮華富貴我都不要了,我們隱居鄉野,就如同現在這般。可好?”
雲煙朦朧的雙眼看著他,他眼中的神色不似作為,看得她心頭漸漸動搖。
“榮華富貴,這誰能拋下……”
她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知道這時間銀錢一物最是要緊,她能在鄉間這樣自在,而不是像劉嬸子那般日日辛勞,都離不了銀錢。
可季家那樣潑天的富貴,她想都不敢想。
季長川拍著她的背,“我有手有腳,你也聰明機靈。你我二人就算沒了家族,也可過好自己的日子。咱們不管旁人的臉色,不管那些俗物,男耕女織,或是日後去揚州做些生意,那裡商業繁榮,碼頭往來俱是商船,我絕不會委屈了你。”
雲煙方才也想過自己做些事,聽到這些,漸漸也安了心。
她抽噎著鼻子,道:“那你可還有甚麼瞞著我的?一同交代出來,我今日不怪你。”
季長川搖頭,“再沒有了,娘子,不信你摸著我的心問問,我待娘子是真是假?”
雲煙的手被拉著按向他的胸膛,她紅著臉破涕為笑。
“說正經事呢,從前怎麼沒覺得你這麼滑頭呀,根本不相干吶。”
她躺倒,道:“日子若真像你說的這樣,便好了。”
第46章 天涯占夢數(2)
秦宮。
夜色深重,星子閃爍,宮中寂靜無聲,像是座沉默的巨獸蟄伏在此,無聲安眠。
勤政殿偏殿,燕珝獨身一人坐在殿中,看著眼前的畫像。
等身高的畫像,掛在正中,周邊也都鋪滿了大小不一的畫紙。
畫中能明顯看出是同一個女子,笑著的,哭著的。有的有著嬌嗔的模樣,但更多的,是她半倚半靠著,帶著笑顏,靜靜地看著不知何處。
朱墨丹青,線條手法各有不同,卻仍能看出是一人所繪。有精細的細到髮絲宛如生,有看得出心緒鬱結而狂放的筆法,卻在畫中女子眉眼之處永遠精雕細琢,精細至極。
燕珝看著那畫中嫣然一笑的女子,恍然想起她也很久沒有對他這樣笑過。一切的情態,不過是根據記憶中的模樣一點點描繪。
他生辰那晚的南苑,阿枝就這樣淺笑嫣然地看著他,眸中柔和,唇角上揚,是他許久都未見過得,輕鬆的她。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場大火。
是意外嗎,阿枝。
是你不想逃嗎?仵作說,人沒有多少掙扎的痕跡,走得還算安穩。
還是……這場火就是你自己放下,你想要離開?
明明都已經多活了兩年,為甚麼不願意再等等他。
燕珝如同入了魔,一點點走到正中,那副女子畫像前。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觸控。
她帶著北涼味道,不同於秦人,稍顯深邃的眉眼,瞳色沒有常人那樣深,但在日光下,如同琉璃一般耀眼。
鼻樑高挺,有著溫熱氣息的鼻尖溫軟,使性子的時候,會皺起來,發出輕哼。聞到美食的時候,又會輕嗅著,用腦袋到處尋找香味的來源。
唇瓣上的一點唇珠,他觸控親吻的時候總愛重重地碾磨那裡,也會在每次被他放開後,帶著充血後的飽滿。
他伸出手,觸控到的卻是冰涼,帶著些粗礪的畫紙。
紙上的油墨氣息灌入鼻腔,心神一瞬間清醒過來。
她身上絕不會有這樣濃重的氣味。
這不是她。
阿枝即使喜歡讀書寫字,但也從不沉迷其中,用她的話說,一天寫一百個字,就累壞了,要歇三日。但一日只寫五十個字,日日都能寫。
燕珝也樂得看她狡辯撒嬌,看似不情不願地點頭,實則心裡就愛看她這樣亮著眸子,輕聲哀求的模樣。
可現在一切都化為雲煙,一切都不復存在。
她再也不能站到他身前。
燕珝看著那畫,終究還是不捨得收起,滿宮室的畫像,一張一張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她。
可人的記憶,終究是有限度的。
他有些忘了在南苑某次,她為甚麼生氣,為甚麼哭。
又為甚麼明明不開心,但又開心起來。
她單純好懂,在他面前,所有想法幾乎都是透明的。他是懂得她的。
可他忘了,他竟然忘了。
燕珝滿身寂寥,任月光傾灑在自己身上,星光落了滿身,肩頭帶著夏夜的風霜,獨身一人回了寢宮。
他真的很累,但她走後那樣長的時間裡,他根本睡不著。
似乎只要自己閉上雙眼,那些沉重的事情就會再一次湧上來。
可昨晚,他夢到了她。
生平第一次,他這樣想要安眠,想要再一次見到她,哪怕是夢。
燕珝躺在榻上,強迫自己閉上雙眼。
寢宮中的薰香都有安神之效,但腦中的思緒半點不停。阿枝的聲音和前朝那些大臣一遍遍交錯,環繞在他的腦海中。
心痛難忍,可藥石無醫。
一柱香後,他再一次睜開雙眼,坐了起來。
越是想要睡著,在夢中再見到她,越是難以入眠。
燕珝散了發,脫下外衫,心中的想念愈發強烈,他不滿足於小憩中短暫地見她一面,他想和她有更長的時光。
動作中,又摸到了那他親自求來,還帶著鮮豔顏色的同心結。
想到當日親自去山上,圓空和尚將其交給自己的時候,面上帶著那樣神秘莫測的笑容。
他說:“夫妻之間,若雙方都誠心相愛,必會永結同心,心意相通。”
燕珝鬼使神差地將其從衣衫上取了下來,將其放在身邊。躺下半晌猶嫌不足,又把那同心結握在了手心。繩結的觸感不算柔軟,卻莫名讓人安心。
他閉上眼,感受著身體再一次緩緩下沉,又一次從深深地黑暗中感受到一點光亮,心頭微動。
燕珝緩緩睜開雙眼,他能感受到這裡是夢。
明明白白的夢境,聲音帶著點虛幻,眼前的景象有些朦朧,甚至帶著強烈日光下才會產生的光暈。他沒看到宮中的場景,這裡很陌生。
烈烈寒風呼嘯著颳著他的臉龐,感覺真實到好像自己親身所至。眼前的不真實感被寒風吹散,感受著點點酸脹的感覺充斥在胸腔,許久未有波瀾的內心再一次激起了浪花。
……
“阿孃,”小阿枝瑟縮在女人的懷中,明明說的是北涼話,燕珝卻意外地能聽懂,“好冷。”
音調帶著些熟悉的感覺,他不用思索,便能明白這就是幼年的阿枝。
可他從未見過幼時的她,她也甚少提起自己不甚愉快的往事,怎會……夢得這樣真實。
“抱緊一點,木其爾。”
他聽到聲音。
那女人的面容也有些漢人模樣,生得可稱絕色,卻打扮得不甚明顯,
女人又湊近了些,“這碗牛乳一會兒就燙好了,喝了就不會冷了。”
“那阿孃喝甚麼?”
小阿枝的眸子亮晶晶的,看著女人。
女人勾勾唇角,“木其爾喝了,阿孃心裡就暖和了。”
她站起身,給小阿枝身上攏了攏毯子,又觀察著帳篷外的情況,不敢懈怠。
奇怪,明明沒有說明,也沒有經歷過。但燕珝就是能夠明白,這是怕晚上有狼出沒。
他記得阿枝怕狼,也記得阿枝愛喝牛乳,尤其愛吃牛乳糕。但不知道為甚麼,現在的阿枝看起來……像是對面前的牛乳很有些為難的表情。
“喝吧。”女人揉揉她的腦袋,微卷的髮絲在女人手上轉動。
“阿孃,你也喝。”小阿枝喝了一大口,遞給女人。
女人搖頭,“阿孃不愛喝,阿孃小時候喝了太多了,現在想到牛乳就胃裡難受。”
“那阿孃小時候肯定很幸福!”
阿枝滿眼羨慕,“能喝到完全不想喝,這是喝了多少呀!”
“對呀,阿孃小時候……”
女人眼中浮現出一絲悲傷,但被她藏了起來,只是道:“喝吧。”
燕珝記得,她阿孃的身世起初也是好的,只是後來被北涼王打下成了俘虜,又因美色被看中,生下阿枝。
後來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他一直知曉,卻未見詳情,此刻見了才知,原來她們當初過得這般艱難。
北涼王室亂著,不同秦仿照前朝有嚴苛宮規約束著宮中人的言行,北涼崇尚自由隨心,上位者隨心了,底下的人便要受苦。
“咳、咳咳……”
女人錯開眼的時候,小阿枝裝作被嗆到的樣子,皺著眉頭,整張臉都咳紅了。
要不是燕珝是親眼看著阿枝如何裝相的,只怕也要信以為真。
小姑娘原來幼時演技就這麼好了,燕珝想。
小阿枝淚盈盈的眸子裡滿是委屈,“阿孃,我不喝了,又嗆到了。”
女人聽到聲音趕緊來給她拍背,又順著後背慢慢往下給她順氣。
“這麼大人了,怎麼喝個牛乳還能把自己嗆著?”
“不喝了,”阿枝邊搖著頭邊咳嗽,將牛乳推開,“總是嗆到,阿孃,我要咳死了。”
“不喝怎麼辦?”女人有些為難地看著她,哪怕是在草原上,北涼牛羊成群,她們母女二人能分到的牛乳也少得可憐。
“阿孃喝吧,現在還熱著。之後再熱沒有現在好喝了,”阿枝小大人一般安排著,“反正我不喝了,再也不想喝了。”
女人原本還打算再勸說甚麼,看著女兒有些任性,又因為方才嗆到變得朦朧的眼眸,只好嘆口氣。
“不願喝就不喝吧。”
阿枝背過身,蓋上毯子。
“阿孃喝。”
女人拍拍她的背,哄她入眠。垂眸看著那碗牛乳,幽幽嘆息好像飄進了那碗雪白的牛乳,在面上飄蕩起了點點漣漪。
阿枝的眼睛閉上,在感受到阿孃將牛乳端起的時候,又忍不住睜開,露出了點點笑容。
燕珝並不是她,卻能感受到她掩藏得很好的飢餓。
……難怪後來,那樣貪嘴。
他手掌一點點握緊,這時候才發現,手上有著熟悉的觸感,他一低頭,驀地發現那鮮豔的紅色竟靜靜躺在手心。
夢會這麼真實嗎?他有些頭暈,下一瞬,寒風中的北涼消失不見,一睜眼,他仍身處在宮中。
他好像醒來,又好像還睡著。
不過片刻,他便明白了自己在哪。
他夢到了十幾年前。
他看著面容稚嫩,還帶著些童真的面容,恍如隔世。
燕珝自認不算念舊的人,極少回憶起從前。今生所有的努力回憶,都在阿枝身上了。
這些自以為被他深深埋藏起來的記憶,竟然又以這種形式出現在了眼前。
他看著年少的自己身著華服,瞧著倒是個如玉的小郎君,走步很穩,背板挺直,一言一行都依照著母親所嚴苛要求的來,像是個完美的模板。
但小燕珝畢竟還年幼,他看著幼小的自己面上帶著些笑容,揹著手走向母親的宮室。
燕珝起初還不知這是哪個具體時間,但這會兒忽然了悟了過來,心痛難忍,他捂著心臟的位置,還未等自己有所反應,便看見十幾年前的自己已經進了長秋宮。
——不要進去,不要。
他無聲吶喊,可自己輕快的腳步卻根本沒有受到半分阻攔,便進了去。
燕珝不由自主地瞪大雙眼,他看見年幼的自己到了母親身邊,終於忍不住雀躍,向母后分享今日被太傅誇獎了。
母后看著他,沉默著,道:“跪下。”
七八歲的孩童驟然收起了笑,愣愣地看著母親嚴肅的臉。
他好像還沒回過神來,便聽見母后再一次用那冷淡的聲線,重複道:“跪下。”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燕珝也記得當時自己的無措,還有些不可置信。
可他還是跪下了。
他沒法兒不聽母后的。
自小便是這樣不苟言笑的母后,在他心中已經成了比天還大的存在,他沒辦法,也沒那個膽量違背。
燕珝看著幼年的他垂首跪下,自覺地伸出了掌心。
王皇后終於滿意了些,從女官手中拿過戒尺,看著他道:“自己想,錯在了何處。”
“……回母后,兒臣錯在……太過自滿,失了風度。”
“啪!”
重重的一聲傳來,戒尺毫不留情面地打在了他的掌心,甚至還聽到了破風的聲音,掌心頓時紅了一片,充血滾燙。
“還有。”
王皇后坐著,她本就成人,身量高,還未長成的孩子又跪著,二人之間極高的差距讓她的臉好像天神一般,她的怒火,對他來說便是天神之怒。
小燕珝知道自己今日確實自滿了,卻並不知自己究竟還有何錯,直到再狠狠捱了幾個手板,挺直的腰板忍不住彎下,卻再一次捱了重重的一板。
“與你說過多回,怎就記不住。”
王皇后終於收起了戒尺,看著疼出了眼淚卻強忍著不哭的兒子。
“‘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處情。’聖人的話,都忘了麼。”
她看著燕珝,垂下了眼瞼,“你以為被太傅誇讚幾句,便成了可以驕傲的資本?昨日騎射,拔得頭籌的是誰?”
“……回母后,是四哥。”
小燕珝凝了嗓音,沉聲道。
“那今日在御書房,背書最快的,是誰?”
“……是九弟。”
他嗓音虛弱,雖在母后強勢的目光下還勉強挺直著腰背,可身體還是止不住地顫。
他比四哥小上三歲,四哥已經可以騎大馬了,他還不能,力氣不夠也拉不動大弓。這樣比,本就不公平,他想說。
九弟讀書記憶本就比其他兄弟們快,可太傅也說了,他只是背的快,實則心中並不理解,要論學識,他還是第一。
可他沒說,只是道:“兒臣知曉了,多謝母后教誨。”
王皇后卻並未放過他,讓他跪在身前,視線卻看向了不知何處。
“你是太子,是大秦的儲君,未來的帝王。大秦江山日後要交到你的手上,君主若是自滿自得,臣民該如何度日。”
“兒臣知錯。”
“你還不知,”王皇后的聲音迴響在他耳邊,“四皇子的生母不過一屆武婢,九皇子的生母出身低微,都是無福之人。二人沒有母族依靠,你背後有本宮,有整個王家。你要感恩。”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王家給你的,沒有王家,你的,你父皇的皇位,都將拱手送人。你要自己想清楚,想明白,你這個太子之位,究竟是如何得來的!”
“若不是託生在我肚子裡,你便甚麼也不是,本宮不喜歡蠢笨的人,你若還是這樣易驕易躁,便自請廢除太子位。本宮還有時間撫養旁人。”
小燕珝垂眸看著長秋宮的地磚,冰冷堅硬,跪得他腿生疼。
他很想說,自己昨日騎馬也傷了腿,這樣跪著,他很疼,很難受。
可他知道,一旦自己這麼說了,便會給母后留一個更不好的印象。
確實是他驕傲自滿了,他竟然忘了,母后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因為他的成就滿意的人,她只會在他最開心的時候,一次次澆下冷水,讓他從快樂中抽離出來。
他自小到大,從未純粹地愉悅過。
燕珝不知為何自己又夢到了這一切,原本他以為,這樣的記憶會隨著時間漸漸淡忘,可竟然如此清晰。
他甚至還記得,就在這日之後不久,九弟就養在了母親膝下。
他知道母親不喜歡父皇,母親覺得父皇虛偽懦弱,但他狠心,狠心是上位者必備的心。懦弱虛偽,所以好掌控。狠心,所以有手段上位,所以她從奪嫡的皇子中,選擇了父皇。
父皇是有些喜歡母后的,他能看出來。母后那樣美麗,又有手腕,有魄力,他以為自己日後也一定會喜歡上這樣的女子。
可阿枝與她正好相反。
母后不在意父皇喜歡誰,也不在意父皇寵幸了誰。生下他之後,便再不願父皇近身,她看著父皇,眼眸中的厭煩從不掩飾。
他印象中,父皇早些年,還是想要討好些母后的。無論是甚麼好東西,都第一時間送去。
但母后會冷冰冰道:王家已經送來了,她不需要這些。
父皇的手一次次抬起放下,到了最後,成了他最熟悉的模樣。
燕珝不願再看,他閉上雙眼,用力掐著掌心。
他只想念阿枝,在這樣孤獨的時刻,他更加想念阿枝。
如果阿枝在,阿枝一定會從背後輕輕環繞著他,說,別不開心了。
她不會安慰人,她只會努力拉著他的手,一聲聲道:“我明日去集市給你帶些好吃的吧?”
或許是心中的想法太過強烈,他又一次看到了她。
仍然是在宮中,這次換成了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宮道。
並不算繁華的馬車停下,靄靄大雪中,太監輕聲對裡面的人說了甚麼。車簾掀開,裡面的女子抱著個小手爐,怯怯抬眼。
他似乎記得這日。
這是阿枝進宮那日,她從千里之外的北涼,來到了這裡。
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那樣地陌生,不熟悉的聲音,不熟悉的氣味,不同於北涼王帳的嚴肅和沉寂,讓她不敢有一分行差踏錯。
阿枝自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落地站穩才看見一旁低著頭的小太監伸出的手,尷尬地笑了下,欲蓋彌彰地扯扯裙襬,行了個大秦見面問好的禮。
頓時有宮女笑出聲,卻又被一聲冷哼止住。
“公主,您千金之軀,萬不可如此莽撞。”
與宮中派來的教養嬤嬤董嬤嬤總是慈和的聲音不同,這個聲音又尖又長,有種說不出來的陰冷。
阿枝像是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寒戰,抬眼看向說話的人。
應該是個總管太監,穿著比身邊的小太監華貴很多。
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打量,阿枝趕緊低下頭,從荷包裡拿出一個金葉子。
“多謝公公指點。”
公公也沒推辭,接下收進袖中。
“公主心善,大方。咱家也不藏著掖著,公主以後出手還是稍省著些,日後可有的用。”
阿枝不太明白他所說的話,咬著唇訥訥點頭,生怕自己再做出甚麼沒規矩的事,給北涼丟醜。
那太監睨著她,多瞧了幾眼,嘖嘖嘆息。
阿枝不懂他為何嘆息,只是心中又有不安,剛進宮便被宮女笑了一下,她有些不知該如何行事。
跟著那太監,一步一步走向長秋宮。
她是女眷,要去拜見皇后。
燕珝看著阿枝抬腳,踩在還未掃淨的雪堆上,想要拉她一把卻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上。不算好的鞋料打溼,染上了汙漬。路不算短,她腳上的溼冷分外明顯,可她一直忍著,沒有說話。
他無法動彈,只能看著阿枝步入長秋宮,長裙上的雪漬在進了宮殿後化成了水,跟著她的腳步留在了長秋宮的地磚上。
阿枝抬眼,燕珝看到了王皇后,後宮眾妃,九皇子,甚至還有……他自己。
他當時來請安,不甚在意這個北涼公主今日也會來拜見。請安完欲走,卻被留下。
九皇子坐在他身側,看著她的容貌時稍稍動了動,可下一瞬,看到了她不算好看的裙襬。
他當時在想甚麼?或者是甚麼都沒想,他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北涼公主,也沒注意到燕瑋的表情難看。
或者是,他並不在意。
當晚,燕瑋便來求他,求他讓父皇收回成命。
他知道燕瑋想了很久,但凡對奪嫡有那麼一絲念頭的皇子,都不可能接受一個北涼人做自己的正妻。今日理由,不過是燕瑋不敢將自己真實心意公之於眾,所以才強行找來的藉口罷了。
燕珝看著當初的自己在後妃說話時神遊,他只覺得無聊,還不如回東宮,早些處理完政務。
沒注意到阿枝悄悄投來的,打量的眼神。
她對每個人都萬分好奇,對每個人也都本能害怕。試探著一次次答話,不讓自己出醜,可她路上臨時抱佛腳學得那點可憐的禮儀並不夠她在眾后妃的攻勢中過關。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阿枝垂著眉頭,羞憤欲死。
當時的燕珝只覺得心煩,說了聲,夠了,便離開了。
……
夢境到這裡結束。燕珝醒來,掌心的同心結溼透,可憐地蔫兒在手中。
天亮了。
她走後,他第一次睡到天明。
他摸了摸眼角,觸手可感受到的一點溼潤像把劍刀,割開了他的面板,鑽入他的皮肉,讓他無力招架。
可那又如何,他到底是,見到她了。
第47章 天涯占夢數(3)
雲煙又一次從夢中醒來,看著身邊空蕩的床榻,心裡一陣陣發沉。
天光大亮,七八月間的夏日晨間已然有了暑熱,雲煙有些喘不過氣來,看著窗外的天色,愣愣出神。
從發熱那晚夢到一些模糊不堪的場景後,最近總是能夢到些奇怪的情境。她看不清臉,聽不清聲音,醒來沒過多久便忘了這事。起初還只是各幾日夢見,如今竟然夜夜多夢。
她都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是活在夢中,還是何處。
回過神來,雲煙使勁擰了一把自己,真實的痛感傳來,還是忍不住哼了出聲。
門外的小菊聽到聲音,進門給她端了水。
小菊話少,這讓雲煙有些不太適應,她總覺得自己身邊似乎沒怎麼安靜過。但話少肯幹並不是缺點,只是偶爾覺得,還是有些孤寂。
隔壁劉嬸子倒和小菊完全相反,簡直是兩個極端。
想到這裡,雲煙長撥出一口氣,將自己心裡淡淡的煩躁全都吐出去,夢就是夢,醒來就忘得差不多了,雖然偶爾會頭暈,但不影響生活。
昨日劉嬸子找到她,說她的酸菜做好了,請她嚐嚐。
雲煙不好推辭說自己嘗不到味道,她不是多事的性格,盛情難卻之下便嚐了嚐。
口中味道自是苦澀,但口感清爽,有著脆脆的嚼勁,雲煙一嘗便知道,這東西很好。
給小菊嘗過,小菊也道味道滋味極好。
她大力誇讚過後,劉嬸子才將自己的想法道出。
劉嬸子少見有些扭捏,道:“你和你家郎君看起來是個富貴的,應該算是見過世面,你說我這種要出去賣,有人吃不?”
雲煙猶豫了下,她不記得從前的事,但就她現在嘗的來看,劉嬸子的酸菜定能滿足大部分人的胃口。
“嬸子只賣酸菜?”
雲煙想了想,若是隻賣酸菜,或許路子還是少了些。
劉嬸子道:“你嘗過我做的菜,我倒是想做點生意,但年紀也大了實在做不動,也沒那個本錢。多醃點鹹菜能賣一點是一點。”
聽這話,雲煙倒有幾分熟悉,像是許久以前,自己也思索過這個問題。
她道:“不成的話,嬸子去京中酒樓,問問他們後廚要不要呢?若是喜歡嬸子做的,日後穩定供給他們呢?”
“總比自己獨自吆喝宣傳方便些,咱們離京城有些距離,總不能日日將酸菜罈子都帶著上京中去罷。”
雲煙聲音輕柔,說的話倒是解決了劉嬸子的顧慮。
“好好,你說的有理,過幾日我多做些了,帶上些去酒樓後廚嘗,大不了便宜些,多少穩定也是好的。”
劉嬸子高興了,將自己新醃出來的一罈給了雲煙。
“留著,你這娘子說話我總是愛聽,與你家郎君吃,不夠再找我便是。”
雲煙也沒推辭,笑眯眯收下。
劉嬸子走的時候還道:“我見你出門不多,過幾日我進京的時候你再陪我去罷,咱們結個伴,路上也好說話。”
雲煙點頭,“成!”
她不喜歡主動結交認識人,但對別人的好意來者不拒,好在劉嬸子是個熱情的,不介意她話不多。想到過幾日要去京城,她翻了翻自己的東西,找了些季長川給她的布匹針線出來。
她覺得自己這方面有些天賦,手工一類的東西上手都快。那日在村口瞧見小孩玩草編的蛐蛐兒,她還動手摺了折。
在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一隻比那小孩折騰半天做出來精緻可愛許多的蛐蛐已然擺在了手心,她都不知自己竟然會做這些。
在稚童的歡笑聲中,她被好幾個孩子圍繞起來,看著她手指翻飛,蝴蝶、兔子、螞蚱……只要孩子想要,她略一思索,都能編出來。
回屋後,她將自己大致會的一些東西憑著不深的印象做了出來,意外發現自己竟然會不少東西。
她找村裡的老人買來些竹條,自己學著季長川送來的一些書籍中,比照著做出了一盞不算好看的燈籠。
雖然不好看,但她加入了些巧思,用乾淨的紙糊住提上字,又將字跡處都挖了空。
等到了夜裡,燭火悠悠將字跡的影子投射出來,旋轉著很是漂亮。
雲煙覺得自己應該是有天賦的,說不定在失憶之前,她也很會做手工呢。
知曉季長川的身份後,雲煙也沒有日日詢問他做甚麼了,知曉他忙,便自己也在思索是否要做些甚麼。
正好趁著劉嬸子去京城,她也去京中商鋪裡轉轉,想想賺錢的法子。
打定了注意,雲煙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當即便叫上小菊,讓她將自己的東西理了出來。
等季長川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縫製帕子了。
季長川見她認真的模樣,看了看天色,忍不住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近日不知為何,睡覺總是多夢,睡不安穩。”
雲煙皺了皺眉頭,“既如此還不如不睡了,做點事情也不錯。”
季長川瞭然,他知道這件事。
他們未曾同榻而眠,他很少在這裡過夜,即使過夜,也發乎情止乎禮,未曾有過逾矩之舉。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近日雲煙夜裡總是睡不好。
她眼下都有了淡淡烏青,眉眼之間也有了愁緒。
“白日莫要多思了,想得太多便容易多夢,”季長川道:“可還記得夢到些甚麼?”
“……其實想要記住的,但每每醒來出個神便又忘了。”
雲煙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夢中,總是看不清臉,也聽不清聲音。想來就算記住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吧,我只記得……有些是我很熟悉的東西,像是,宮牆?”
奇怪,她這樣的人應當是從未見過宮牆才對,可這個詞就這樣不經意地從腦海深處冒出來,她好像明白夢到的是何處。
沒有去看季長川稍顯僵硬的眼神,她垂下頭做自己的帕子,道:“哎呀,你別笑我一個外邦人痴人說夢便好,我怎麼會見過那些。”
“無妨,我怎會笑你。”
季長川聲音仍舊柔和,像是毫不介懷她口中所說。
雲煙笑了笑,“我看別家娘子都給郎君縫帕子,你待我這樣好,我也該給你縫幾條。”
她本意是想小小賣個好,誰知半晌都未曾得到六郎回應,她忍不住抬頭,隔著燭光,瞧見六郎神色淡淡,看起來並未因為她的話而開心,心裡有些不安,“六郎怎的,不開心?”
“不是,”彷彿聽到了聲淡淡嘆氣,季長川看著她的容顏,道:“別家娘子都是心悅自家郎君,縫製這些帕子也是贈給心上人。偏生我家娘子是因為看到他人做,又因為我待你好才縫製於我。”
雲煙穿針引線的手漸漸停住,她起初還能笑開,道:“你這樣的大家公子,怎就缺我幾條帕子。”
見季長川神色不似做偽,雲煙才收了笑。
她仔細回味了下季長川的話語,思索再三。
季長川待她好,確實不假,心裡像是從未這樣熨帖過一般。看見他少有煩惱,只有暢快。
可心裡開心,並不代表她……心動。
她可以和季長川就這樣一直將日子過下去,可捫心自問,雲煙待他好,確實是因為他對她更好。
她喜歡季長川這個人,可愛慕一事……她不懂自己究竟有沒有,確實是,未曾感覺到的。
雲煙落下眼眸,看向自己的帕子。
旁人繡的,都是交頸鴛鴦,或是些連理枝一類情愛纏綿之物送與郎君。
但她看著那些,總覺得不太合適,一點點挑了花紋圖樣,將青竹繡了上去。
雲煙試探著張口,看了看搖曳的燈燭,將手中的帕子放下,囁嚅著唇。
“六郎,我有一事,一直未曾問你。”
季長川隔著桌,看向她,好像知道她要問些甚麼。
雲煙沉思一瞬,道:“六郎,你我當初……當真是,兩情相悅……”
“罷了。”
話還未說完,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太過不對。
她們已是夫妻,便要攜手共度一生的,季長川人這樣好,他的一片真心不能被她這樣懷疑踐踏。
但心中的隱憂仍在叫囂。六郎親口說過,他們二人都心悅彼此,彼此鍾情,才私定了終身。雲煙也覺得自己不是輕浮之人,若單單因為對方有錢,富貴,或者單純對自己好,她不覺得自己會同對方成親。
況且,雖然她失憶記不得從前往事,但她心裡仍舊感覺,失憶之前,她是很愛她夫君的。
那種動心的感覺不可能做偽,她醒來後第一時間無措著想要找夫君的依賴也是真的。
雲煙看著季長川,心裡有些平靜。
季長川是可以共度一生的良人,可她還沒喜歡上他。雲煙因為自己的心,又忍不住想要譴責自己。
眼前的男人放於桌上的指尖漸漸蜷起,雲煙心中愧疚更甚,道:“六郎,是我不好,我忘了從前之事,心裡……總覺得,咱們少了些甚麼。”
季長川看著她,溫潤的眼眸並未有責怪的意思,只是瞧著她,未曾吭聲。
雲煙還想說些甚麼補救,卻見季長川搖了搖頭。
“無妨,”季長川輕聲道:“人心總是在變化的,你待我如何,我並不在意。但我待你的心,你也能看見。天長地久,日積月累,你總有被我打動的一日。”
雲煙有些愣神,不知何時,自己縮在桌下的手竟然也忍不住抬起,靠近他。
“六郎……”
雲煙心中有些酸澀,可她這會兒也明白,這不算心動,這是感動。
能夠如此,也不錯了。世上多少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啞嫁從未有過夫妻感情。二人之間沒有愛情,有恩情也同樣可以天長地久。
她點點頭:“六郎珍重我,我自也會珍重六郎。”
季長川眼眸微動,想要觸碰她放於桌上的指尖。
雲煙卻收了回去,繼續做她的針線。
“六郎,日後就算你沒了家裡支撐,我也可以賺錢養你的。”
雲煙和劉嬸子進城那日,看著不少官兵護送著許多道士,和尚甚麼的進京。
她們跟在隊伍身後,看著年齡大小,信仰各不一的術士們進了京,劉嬸子忍不住好奇打探道:“這是要做甚?”
京中訊息發達,多問些人總能明白。當即邊有訊息靈通的,道:“陛下詔了天下術士雲集京城,想要給先皇后招魂呢。”
“招魂?”雲煙重複,“這是甚麼,也是可行的?”
她沒記錯的話,先皇后早就去了,她至今還記得那個牌位被陛下珍而又重地抱在懷中,坐在登基的步輦上,未有半分動容。
“先帝不是最恨巫蠱之術麼,前朝便是因皇帝大興巫蠱才國破家亡,難不成我大秦……唉這可說不得。”
“……也不知這招魂能不能成,人都去了幾月了,這個時候招魂,也不知陛下如何想的。”
“還能如何想,”有一女子道:“陛下待皇后情深,日思夜想想要見心上人唄。要我說,我心上人若是去了,我也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找他。只不過咱們沒皇家氣派罷了,我這等,也頂多去永興寺拜拜。”
“說甚麼呢!”那女子身旁的男子忍不住道:“咒我麼?”
身邊人都笑起來,雲煙也忍不住笑,道:“若真如此,陛下還當真深情。先皇后有福。”
她和眾人打好了關係,趁熱打鐵問道:“各位可知曉京中哪些酒樓生意好?”
劉嬸子誇她機靈,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便將幾個酒樓都道了出來,排除掉幾個生意火爆大型的酒樓,那種只怕不會收這種小戶人家自己醃出來的菜,雲煙和劉嬸子一道,一家家尋。
劉嬸子熱情,雲煙面善,二人說話又好聽,敲了幾家門,雖未做成生意,但都沒有冷臉相待。雲煙想了想,道:“咱們這邊離西邊近,去城西那家盧家酒樓吧,方才聽人說,那家樓的湯很是鮮美好喝。”
劉嬸子應下,她見雲煙雖然看著話不多,文文靜靜的,做起事來卻半點不怯場,看著像是大戶人家管事的主母。
怎的就住在那種鄉下了?還沒等她細想,雲煙便道:“聞到香味兒了,和我做的湯竟還有些相似。”
劉嬸子笑,雲煙也就會做湯,旁的不大擅長。但每次做湯,香得隔壁家小孩都忍不住拿著碗上門討食。
她道:“是,是,你也厲害,咱們先去問問吧。若實在不成,我單賣得了,不同這些酒樓扯。”
雲煙點頭,進了盧家酒樓大門,看見一小孩蹲在門口玩著小木車,她主動道:“小郎君,你可知掌櫃的在何處?”
小孩抬起頭,圓乎乎的臉蛋看到她的瞬間皺成一團抱上來,“姨姨——姨姨——”
雲煙有些莫名,看這小孩年紀不小了,瞧著有六七歲的樣子,怎的聽不懂話?
她抬頭看,裡頭生意很好,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火爆,店小二來來回回,不知道誰是掌櫃。
門口玩的小郎君見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熱情地抱著他,心裡有些不滿,站著叫了她幾聲,雲煙瞧著他道:“小朋友,我們是來找掌櫃談事情的,若是想和姨姨玩,等姨姨們談完事情再玩好不好?”
她從自己的揹簍裡隨手拿出一個蝴蝶,送給他,“先去玩吧。”
那孩子看著蝴蝶,一蹦便起來,往裡面去了。
雲煙瞧著可愛,笑了出聲。
想著許是主家的孩子,她瞧著歡喜。盧家酒樓生意太好,等了會兒未曾見到掌櫃的,雲煙被酒樓旁邊臨近幾家的手工品鋪子吸引了注意。
同劉嬸子講了之後,她揹著揹簍,去那鋪子裡分別轉轉。
雲煙瞧著有些好看,有些卻還沒她自己隨手做的小玩意兒精巧,轉了許久沒有買,主家瞧著她道:“娘子,瞧甚麼呢?”
她指了指牆上掛著的燈,“這燈多少一個?”
看她樣子不像是想買的模樣,店主有些不耐煩,“五十文。”
“五十文?”雲煙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只是搖了搖頭,離開了鋪子。
鋪子外,劉嬸子正等著她。
道:“罷了罷了,我同這些酒樓的做不成,今日日頭大,咱們明日再去東邊看看吧。”
“怎的了?”方才還好好的,這會兒劉嬸子瞧著不太開心,雲煙忍不住道。
“別說了,那家掌事的是女主事,偏偏今日身子不算好在家休息,他男人拿著你送他家孩子的那玩意兒出來問,問你是不是很好看。我一看他那輕浮模樣,頓時就倒了胃口。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酒樓賺了錢的男人們是甚麼心思,我呸。”
劉嬸子很是義憤填膺,雲煙跟著她一路回去,一路道:“那嬸子是怎麼說的?”
“我說,再美再好看,也跟你沒關係!再這樣輕浮,我便告知你家婆娘!”
“然後便走了。”
劉嬸子拉著她回去,雲煙卻回首看了看。
盧家酒樓,很是熟悉呢。
秦宮。
大臣在勤政殿門口跪了一地,入了秋,日頭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猛,但還是將這些大臣的老骨頭曬出了一身汗。
大多都是文官忠臣,甚至有幾位已經鬚髮皆白,看著便是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人家,跪著的模樣看著便讓人壓力倍增。
可門仍舊關著,無動於衷。
那些老臣也只是跪著,嚴格來講,陛下在朝中的各項政策無可指摘,也是勤政愛民的明君,可就是這樣的一個明君,竟然痴迷上了……修仙問道?
先是成批的道士入宮,將宮裡燻得烏煙瘴氣,兼又讓陛下日日多夢壞了身子,竟然在一日午後硬生生暈倒。
這些老臣終於坐不住了,陛下是勤政,從未耽誤國事,但陛下的身子也是國事,陛下想要見先皇后想得簡直是瘋魔了,竟然信了那些術士招魂的那一套!
又有老臣張著沙啞的嗓音在門口大聲道:“陛下——還請您處死那些胡言亂語的道士,巫蠱之術行不得呀陛下——”
“先皇后在天有靈,也不願看見陛下如此——”
“你怎知她不願看見,”門“轟”地一聲開啟,燕珝的聲音出現在其後,“你可知她的心意,你怎就明白她不願見朕如此。”
“你們一個兩個,要錢要名要利,朕都給了。楊老,您怎就要管朕的後宅事。”
“陛下!”那位楊老叩首,“陛下的家事也都是國事,陛下如今後宮空虛,後位空懸,實在不是好事呀陛下。還請陛下莫要信這些妖道,早日封后納妃,為皇家開枝散葉方為……”
“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
燕珝明顯煩躁,“滾,都給朕滾的遠遠的。朕不曾因為這些耽誤國事,你們便也不準因為這些狗屁理由再來煩朕。一個兩個自己家中若是想要納妾,朕不攔著。莫要在胡言亂語,說些讓朕不悅的話。”
他甩手進殿,將殿門再一次無情關閉,那些臣子彼此對視,孫安只好出來連聲勸慰。
付菡站在遠處,看著自己的父親無聲從地上起來。
她上前幾步,攙扶住,“爹。”
付賢看著她,靜靜的移開自己的衣袖。
“陛下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你也是,”付賢看著她,“你們一個二個都不讓我省心,那我如何瞑目。”
“……爹,這些事不是你這樣講的。”付菡皺眉,軟了聲音。
她身後,段述成無聲走來,攬住她的肩。
付賢瞧見,更冷了神色。
“沒規沒矩,枉為我付家女!”
他冷哼一聲,徑直當著跪地朝臣的面,大步離去。
付菡看著他的背影,面容不捨。
段述成道:“此事日後再議,陛下處更為要緊。”
她有些惱段述成在此時同付賢鬥氣,默不作聲,從後殿進了勤政殿。
段述成也知道她因何生氣,二人一直不被付賢認可,付菡等他許久,終於等到他得了戰功,又得陛下賜婚。
可付賢一直不同意,付菡便避禍一般,搬來了宮中。她心中也有想法,燕珝日日如此實在不成,她也得替阿枝盯著燕珝。
幾人本就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誼,燕珝如今這般,付菡心中也難受。
阿枝的離開和她關係不小,甚至很大一方面有她的因素在,正是她送的那副山水圖,讓阿枝下定了要離開的決心。
後來的通關文牒,也是她幫忙準備的。
她真怕燕珝就此一蹶不振了。
好在燕珝心中多少有數,從不耽誤朝事,這也讓那些朝臣無處指摘,只能從他後宮空懸一事入手。
“陛下,陛下?”
付菡瞧著燕珝在屏風後睡著,道:“陛下可是累了?這會兒還是白日,怎的便睡下了?”
燕珝向來覺少,付徹知和段述成二人童年時常常因睡懶覺起不來而被師傅責罵,只有燕珝,從來不見困。
“菡娘,”她聽見燕珝的聲音,“朕許久沒夢到她了。”
付菡皺眉,夢不到固然可惜,但……誰能操縱夢境,這也不是想便能夢到的,何至於如此頹喪。
她還未答話,便聽段述成從身後傳來聲音,“夢不到又如何,陛下畫得還少麼。”
付菡反手打了他一下,沒打疼,還讓他藉此機會抓住了付菡的手。
二人模樣刺痛了燕珝的臉,“你二人若還是在朕面前糾纏不清,這賜婚旨意朕也可以收回。”
段述成立馬住了手,拱手道:“臣知罪,還請陛下息怒。”
燕珝冷眼看他,緩緩走出屏風。
他露出掌心的同心結,像是在糾結甚麼,有著從未在他臉上浮現的掙扎和迷茫。
“朕……也不知從何說起。”
他何等聰明之人,幾次試驗之後,便確定了那些夢境都和這個同心結有關。只要握著,或是接近放於枕下,便能夢見。
不過只限夜裡。
孫安還沒來得及開心陛下夜裡竟然願意安寢了,就發現陛下的喜怒又陰晴不定起來。
因為燕珝發現,自己就算是夜裡,也沒法兒看見她了。
不知為何,白日小憩時偶爾還能夢到,夜裡反而不見,燕珝被這如同走馬燈般的夢境逼得將要發瘋,竟然學了前朝昏君,召集道士進城,尋求破解之法。
也就是,為她招魂。
燕珝覺得自己瘋了,但他無數次渴求,哪怕是這樣荒謬的法子他也願意,只要能看見她,哪怕在夢中。
他不覺得自己做的有問題,丈夫想要看見妻子,哪裡有錯?
何錯之有?
是那些老臣自己朝三暮四,還不准他鍾情專一。
燕珝握著自己的同心結,閉上雙眸,最終還是沒將此事告知二人,只是道:“朕總覺得,她還活著。”
付菡背後頓時出了冷汗,掌心潮溼,她看了段述成一眼,道:“陛下何出此言。”
“有二。”燕珝道。
“那樣多的道士,都未曾尋到皇后之魂……前陣子有一人道,皇后魂魄還未轉世,應當還留存在這世間,只是不知為何,從未響應他們的招魂之術。”
“朕便覺得,或許皇后……還在。她只是逃了。”
燕珝直直看著付菡,想聽她講。
她同阿枝親密,若真還在,她定知曉。
“那都是無稽之談,陛下,”付菡鎮定心神,若是這樣的道家之言,她放了些心:“陛下英明神武,如何不知他們這種道士滿嘴謊言慣了,想要騙陛下再多留他們一陣子,多辦幾場法事而已。當不得真。”
燕珝垂眸。
“是,朕也明白,”他聲音染上些頹,“可五日前,有一人來尋朕。”
“何人?”付菡問道。
“居住南苑時,山下盧家那位。”
燕珝閉上眼,長長撥出口氣。
他將自己藏著的東西都拿了出來,阿枝這麼多年編織的東西,留存了些在這裡,顏色稍顯陳舊。但有一顏色鮮豔,顯然剛做不久的東西就放在一旁,明顯能看出,是一人所做。
付菡一頓。
燕珝道:“阿枝走前,資助了他們,我想他們也對她好,便讓他們在京城開了酒樓,大內出的錢。”
他們也就知道了,住在山上的根本不是甚麼富商,甚麼郎君娘子,而是陛下皇后。
嚇得渾身膽戰,連叫饒命。
前些日子,盧家婦求見,說自家孩童在酒樓玩耍時瞧見了阿枝,阿枝面容不變,但並未認出他,還給他了個編織的玩意兒給他玩。
聲音容貌一模一樣,可等孩子跑進去,叫了大人再出來,那人已經不見了。
盧家當家的是女子,那盧家男人當不得事,以為孩子胡說便沒放在心上,是等孩子回家,她瞧見孩子手中的玩意兒才覺得,或許孩子說的是真的。
但讓她男人回憶是誰,來此處做甚的,酒樓太忙,他早便忘了。
燕珝將一切道出,付菡又看了段述成一眼。
她心裡也沒底,不知阿枝怎會出現在此處。
聽段述成道,阿枝茯苓二人幾月之前便沒了蹤影,她還擔心了許久。但沒有訊息或許就是最好的訊息,付菡看著時間過去,附近幾地還有揚州未曾出現事故,也就漸漸放了心。
卻沒想到阿枝竟然留在了京城,甚至還跑去盧家的酒樓?
付菡心中忽然有著不祥的預感,她總覺得,這一切都不對。
但面對著燕珝,她只是道:“陛下,或許只是巧合。秦人看北涼人,相貌大多相似,就如同北涼人看我秦人一般。”
分不清也是正常的,她在心裡補充。
但願,但願,盧家小郎君只是看錯了。
燕珝的懷疑並未打消,對段述成道:“你下去,同季長川一道。你二人帶人在京中搜查,只要與北涼人有關的,身份戶籍證明,一一查清,若有不詳盡的,都報上來。”
段述成也不知皇后如今是否在京城,但陛下這般吩咐,也只能領命。
燕珝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甚麼。
明明屍骨他也看過無數回,但心中還是一遍遍強烈地告訴自己:再找找,再找找。
她一定還在。
他就要找到她了。
第48章 天涯占夢數(4)
第48章
剛入秋,暑熱還未降下來半分。
燕珝命段述成和季長川二人在京中搜查,二人效率極高,迅速落實下去。
由頭好找,不過是藉著統計在京涼州人口的名頭,季長川細心些,還叮囑了他們不要太過嚴肅,以免嚇到了涼州好容易來此過上好日子的百姓。
在正式開始搜查之前,季長川去找了茯苓。
茯苓上月在荊州找尋無果,身上銀錢也花完了,只好回京,尋求季長川的幫助。
因不好引人矚目,季長川給了她銀錢,讓她在京中尋個住處,暫且住下。茯苓瘦了很多,比起自己,她更關心阿枝的安危。
季長川安慰她,娘子那樣心善,可能是不忍心她吃苦,自己前往了何處。未曾看見屍骨,也算是個好訊息,他也去尋了,若有訊息,第一時間便會通知她。
茯苓點頭,她也認識季大人許久,知道他言出必行,是極為可靠之人。
可娘子畢竟下落不明已久,她實在忍不住再次問道:“季大人,真的不需要去告知付娘子和段將軍麼?”
他們出逃,通關文牒便是透過付娘子,求得段將軍給他們的。季長川給了她一份新的,如今用著,那份壓箱底未用。
季長川搖頭道:“付娘子你們也知,她一直同殿下親近,若讓她知曉娘娘下落不明,她一定會第一時間稟報陛下,哪怕自己有罪也不會隱瞞。”
茯苓點頭,覺得他說的有理,但是……茯苓咬住唇,季大人不也同陛下親近麼,他也沒告訴陛下呀。
她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來,如今能幫她的,也只有季長川了。
茯苓將季長川視作救命稻草,自然無有不從。
知曉陛下再京中查涼州人口,極有可能會查到她,她若真被查出來,只怕娘娘定會迎來陛下的滔天震怒,陛下的性子她也知曉,殺伐果斷甚麼的……
茯苓不敢想,拿了季長川的錢,認真道了謝。
季長川回去後,看著雲煙一副熱情高漲的模樣,“六郎你可知曉,那燈還沒我做的好看,竟然要五十文……”
“人家不想賣給你,誆你呢,”季長川點點她,“日後還是少出門罷,陛下下了令,要嚴查涼州人士,不知是何原因,這陣子便先在家帶著,莫要被人抓去審問了。”
“竟然如此?”雲煙瞪大了眼睛。
“不是聽說因為先皇后便是涼州人士,所以陛下待涼州人極好的麼?前些日子在京中,還看見不少涼州人行商呢,怎的現在……”
“陛下旨意,豈是你我能揣測的,我也不過是為陛下做事,陛下讓我做甚麼,我便只能聽命。”
季長川看著雲煙,“知曉你喜歡做這些東西,我也替你想過了,我認識些商隊,南來北往的,你這是北方的繡法,南方人見得少。你的帕子透過商隊的人帶給南方閨秀,應當是受歡迎的。”
“能這樣?”
雲煙也是頭回聽說,季長川點頭,“是,我季家多少也有些人脈,你不必擔心,這些帕子做好了,日後便交給我。賺到了錢,我便原原本本都放在家中,這日後便是我們共同過活的本錢,可好?”
“可以!”
雲煙想到自己也能賺錢,而且帕子賣給南方的閨秀,想著就讓人開心,手上繡起來,“那你說,南方女子喜歡甚麼樣的花色?我現在這樣的能成嗎?”
和季長川商量了一陣,她才道:“不過答應劉嬸子陪她一同進京再看,只怕要……”
“她的事你那日同我講,我便安排了。”
“季家高低也是大族,底下那樣多商鋪,不過是些酸菜,加之味道不錯,怎會賣不出去。過幾日便會有人上門同她談,你且放心。”
季長川聲音溫和,毫不掩飾自己的關切。
雲煙愣了愣,“這樣可以嗎?”
季家的商鋪她不是沒有想過,可是在京中看一圈,季家的酒樓都是想都不敢想的豪華奢侈,怎會要這樣鄉野之間的東西。
“味道好,自然會有人要,”季長川耐心道:“這點小事,你完全可以依賴夫君,不必憂心。”
夫君二字一出,讓她的耳尖又有些發紅。
雲煙不敢告訴季長川,其實她最近是有些願意親近他的,她覺得自己之前對他多少有些疏離,愧疚之心和補償心理一點點加深她的想法。她傷好了也許久,可季長川從未親近過她,不是她想做那些事情,只是偶爾看著村裡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她印象中總覺得自己許久以前,是想要一個孩子的。
甚至期盼那個孩子的到來。
雲煙心裡有點怪,明明季長川很喜歡自己,但是親暱不足。看起來和她接觸的時候多少還有些青澀,撫上她掌心的動作稍顯生疏,她只當季長川忙於公務,疏於與她相處,是自己想得太多。
直到那日來了月事。
每月那些日子,六郎便會給她送上熱乎乎的茶水和乾淨的帕子,可她心裡總有些提不起勁,她記得,從前郎君都是躺在她身後,輕輕環繞著她,給她輕揉小腹的。
她有些疼,躺在床上慘白的唇色看著分外可憐。眼巴巴地看著季長川,說出了這番話。
季長川顯然沒想到有這一茬,面上帶了些拘謹,臉側不知為何泛上了紅雲,小心翼翼地脫了外衫,躺在她身後。
雲煙疼得說不出話,也沒甚麼感覺,還沒感受到季長川溫熱的掌心,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疼暈了過去。
但這並不影響她又一次,墜入深淵般的夢境。
……
她逐漸熟悉了眼前的視角,這位名為王皇后的人,方飲盡了鴆酒。
不遠處一個少年身形的男子被一群太監侍衛壓著,旁人喚他“太子殿下”,他眸中墨玉眼睜睜看著鮮紅的血液從唇角流出,頃刻間,墨玉便碎了。
隨後,他受罰,被貶東宮。
雲煙心裡澀澀地難受,好像在剎那間明白了許許多多的事情,譬如他為何這樣趴在榻上,沒有一絲生氣。
他也是不想活了。
也許真的是在某一瞬間心意相通,她能感覺到他內心所知。
今生的信念全部被磨滅。
原本以為在大秦隻手遮天的王家竟然早被蛀空,華而不實,從內而外地瓦解,在皇權面前無力支撐。
從前以為絕不會有任何失敗,從未見過任何狼狽模樣的母后,竟然如同惡鬼般七竅流血,死相悽慘。同她生前永遠雍容華貴的模樣形成了極大反差。
原本以為還算是個明君的父皇,變成了殺人的惡魔,高高舉起了他的斧頭,砍向曾經弱小的自己。
心中堅守的君子之道全然崩盤,沒有做過的錯事被按在他的頭上,只不過是為了打壓他,折辱他,讓他在他的父親面前低下自己的頭顱。
可他不認錯,他不願意,他還要替他的母后求情。
雲煙親眼看著他受罰,一道道鞭子重重地落在他的背脊,毫不留情,看得她心顫,彷彿自己也疼痛在身。
她在意他,淚水不由自主落下,她心疼他。
年輕的太子認為自己不會因為權欲這些東西屈服。
直到年輕的太子側妃,那樣張皇地入了東宮,自己掀開了自己的蓋頭。
雲煙又恍惚起來。
她看著在那女子來前,一心求死的太子漸漸有了生機,眼中有了慾望,不止對錢權,還有對她。
親眼看著他求生慾望湧起的開始,是在陰溼寒冷的東宮中,瘦小的側妃一點點用不甚流利的漢話描述著她想吃的食物,沒過一會兒,閉上眼輕嗅。
鼻尖聳動,好似真的聞到了一般。拍拍肚子,說,聞到了。
她看見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下。不是那種嘲諷的笑,毫無輕蔑,不屑之意。
是單純地,笑了。
雖然短暫,很快便收了回去,但她看著他在這日之後,願意喝藥,不再抗拒她上藥。
雲煙剛為此感到高興,便看見畫面來到……南苑。
這是哪裡,名字一瞬間湧入腦海,她卻不知自己從何處聽說。
他日日勤學苦練,筆耕不輟。
一方面是自己日積月累的習慣,另一面……則是給宮中看。
陛下廢了太子後,看誰都覺得人想殺他。
在這個時候,他想到了他自小看到大,心性品格端正到無人可比的六子燕珝,在南苑仍克己復禮,和他那些一生病便忙著聯絡朝臣,慫恿著立太子的其他兒子們完全不同。
他特地挑了一日,上永興寺看他。
他親耳聽到了燕珝因為他的病,在佛前祈禱。
他想,父子那有隔夜仇呢,況且,他也不喜他母后的,不是嗎?
陛下知道王皇后待他嚴苛,要求很高,稍有不對便加以懲處。他實在不明白為何那日,明明很聽自己話的乖兒子,為甚麼要給她求情。
仔細思索,那應當是給王家求情罷。
畢竟沒了王家,他也就如同他當年一般,沒有任何依賴仰仗。
多好啊,老子兒子一個樣,這才叫父子。
老陛下很是感動,可當時未曾表現出來,還藉機敲打了一番已是庶人的燕珝。可燕珝不卑不亢,看見他來,只是恭敬拜見陛下。
等到他病情再一次加重,燕珝被詔了回去。
雲煙落下淚來。
她看見他一身傲骨被自己一節節敲碎,從前對這些嗤之以鼻的他如今跪在陛下榻前,祈求父親的原諒。
她看著他再一次領了刑罰,這次與上次不同,上次傷的是身,這次,是他的心。
他會覺得恥辱嗎,會覺得難受嗎?
她在夢裡都能感受到那樣地寥落,寂寥。他該是如何傷神。
雲煙知道自己這是在夢中,也知道自己醒來也許久會忘記,所以在夢中,她感受到自己很愛,很心疼這個人的時候,用盡全力也想要碰碰他的臉頰。
那個受刑之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灼熱的視線,直直地看過來。目光相接之時,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將她拉扯出來。
她感覺自己的腰很疼。
似乎被人死死掐著,面對面的。
男人鋪天蓋地帶著血腥味的吻堵了上來,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分外明顯,她忍不住悶哼一聲,換來男人咬牙的聲音。
“為何不乖乖待在南苑,為甚麼永遠都學不乖……”
“越不讓你做甚麼你便偏要做甚麼……”
她好像明白,他尋了她很久。
剛受刑,恢復晉王之身的他冒著被陛下再度不喜的風險,來尋她。
……
雲煙喘不過氣,淚水流了滿面,她坐起來,果真是夢,還好是夢。
身後的季長川只是虛虛攬著她,見她這般,慌張道:“又夢到甚麼了?”
雲煙愣了一下。
她夢到甚麼了?
“……沒甚麼,”雲煙自己下床倒了杯水,看向他,“你可知,南苑是哪?”
“夢裡夢見,有些熟悉。”
“聽著像是個地名,”季長川面色稱不上好看,他道:“有沒有人說過,夢裡出現的地名不要想,也不要去,容易……”
“哎呀,別講了。你知曉我怕的。”
雲煙趕緊別過頭去,將一切拋在腦後。
季長川的眸光漸漸垂下。
他要讓她的心裡,永遠只有他一人。
燕珝從深深的夢境中醒來,看著自己汗溼的雙手。
哪怕在夢中,哪怕是幻夢,他仍感覺到有一雙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分明看到了,那雙眼睛。
叫了孫安,上朝後,聽著朝臣再一次集體上奏疏,讓他選妃充盈後宮。
他冷眼瞧著,沒有任何反應。
燕珝明白,阿枝不會因此生氣,嫉妒。她只會自己心酸傷神。
阿枝受了那樣多委屈,喜歡擺出一副沒心沒肺,甚麼都不在意的模樣,其實心裡在意得要死。
他看著下面各懷心思,面上卻都是為國為民的臣子,滿是厭煩。
他想,阿枝,再等他幾年。
等他將朝中事理清,自會來陪她。
沒有她的世間,也無甚樂趣。
事情果然如季長川所說,劉嬸子賣了酸菜,她賣了帕子,京中鬧了一陣子的查人口也漸漸平靜下來,顯然是沒查到甚麼。
雲煙做夢的次數也少了,她夜裡喜歡做些針線,白日補覺,這樣夜間還能同會來的季長川說會兒話,不至於每日都錯開相處的時辰。
到了十二月時,季長川閒下來一些,見她在家中實在無聊,主動提出帶她出去賞雪。
雲煙很喜歡雪,準確來說她沒有很明顯的喜惡。美好的東西,她幾乎沒有不喜歡的。
雪便是其中之一。
梅花同樣。
雲煙對這次出行興致滿滿,準備了愛喝的花茶,還有些乾糧,讓季長川不由笑開,“一日便回,又不是遠行,乾糧就別帶了吧。”
“晴帶雨傘,飽帶乾糧,總是不會錯的。”
雲煙收拾好行囊,同他一道,坐上了馬車。
“出行玩,還要戴帷帽麼?”
雲煙摸摸頭上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帷帽,大秦民風開放,京城更加繁華,周邊出行還帶帷帽的確實少。更何況,這會兒還在馬車中呢。
“馬車裡也要戴?”
雲煙聲音悶悶,帶了點不悅,“咱們要去的地方人很多嗎?”
“不多,”季長川翻著書,指尖從不算細膩的書頁上劃過,多了些書卷氣,“若不想戴,不戴也成。”
話音一轉,“我只是聽說,京中近日風頭很緊,還……”
雲煙啪地一下蓋上臉,悶聲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陛下怎麼這樣,之前不是還很……”她心裡稍稍有些埋怨,但畢竟不能非議陛下,聲音小了些。
之前想念皇后的時候就鼓勵涼州人士進京,如今又搞的人人心惶惶,入了冬也沒停下。
季長川道:“過會兒上了山,你就可以摘下來了。那處是我私園,種了滿山梅樹,如今剛打上花苞,含苞待放很是好看。咱們現在去瞧了,過些日子再來,看看有何不同。”
雲煙點頭,乖乖坐在馬車上,不再動彈。
季春和季秋二人在前面駕車,他們輕裝出行,沒料到變故發生得如此突然。
雲煙還未從自己一會兒就可以看到滿園梅花的開心中出來,便感受到車身猛地搖晃,她身子一歪,季長川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好在沒摔倒,好容易坐直身子,感受到身下馬車的晃動,前方季春季秋呵到:“何人!”
雲煙還未反應過來,聽見刀刃出鞘的聲音,渾身一顫。
季長川安撫著她,道:“你先坐在裡面,不要出來。我去看看。”
雲煙點點頭,看季長川掀開車簾出去。
她看著那車簾後一閃而過的幾個身影,嚇得唇色蒼白,指尖扶住了馬車的邊緣。
……他們人數不少,且都穿著黑衣。
看起來不像好人。
雲煙心跳飛快,小小掀開車簾,朝外看去。
季長川下了車,負手而立。
“玉珠姑娘,好久不見。”
“也沒有很久,”被稱作玉珠的女子看起來像是領頭的,站在幾個高大的男子身後,笑道:“那日在荊州,我們不還見過的麼。”
她就是看到他來,才顧不上尋邊防圖一事,直接飛躍出馬車,往山裡逃去。
出行遊玩,季長川身上未帶武器,甚至連佩劍都沒拿,兩手空空,站在俱都佩戴著刀劍的黑衣人之前,半點不顯怯色。
“你……怎麼是你?”
季秋看見玉珠容貌,忍不住出聲。
“你不是馬車行裡那家的女兒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季大人從前身邊,可不是這樣的侍從。”玉珠忍不住發笑,“套話而已,不然我怎知曉你們今日來此。季大人身邊的人,不如往前了。”
她想了想,“發生了甚麼,季大人要將自己身邊貼身之人換了個遍。這幾人,都有些眼生呢。”
“與你無關,”季長川聲音淡淡,“你這次,又有何事?黑騎衛滿大秦找你,你倒是自己跑出來了。”
“自然是季大人身上,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玉珠不加掩飾,抽出了自己的長劍。
她看向季長川腰間的玉佩,“季家的情報,有我們感興趣的東西,借季大人玉佩一用,片刻就還。”
“你倒是坦誠。”
季長川聲音驟然發寒,雲煙眼睜睜看著玉珠身邊的幾個黑衣人瞬間發難,抽出刀劍朝他砍來。
刀劍的聲音傳來,雲煙忍不住驚呼一聲,玉珠耳鳴目聰,當即便捕捉到了這抹聲響。
“喲,難怪季大人今日來此,賞雪賞梅。原來是帶著女人,這樣好興致。”
說話間,季長川已經一個錯身讓其中一人撲了空,奪過他手中的刀刃,反手一劈,便將眼前之人擊倒。
“閉嘴。”
季長川一個飛身,橫劈同時擊倒二人,玉珠站上前,道:“沒用的東西,我來。”
幾人護住玉珠,看起來都聽她命令列事,聞言環繞著季長川,氣氛膠著。
季春季秋身手一般,得了令必須得護住雲娘子,不得移動,如今在馬車處也是乾著急。
雲煙更甚,她哪裡見過這樣打鬥的場景,眼見著季長川便要被身側一個黑衣人砍倒,她急急出聲,“左邊!”
季長川猛地回首,躲避了那一攻擊,反倒一劍劃傷對方胸口,血色噴湧而出,落在雪地裡,紅得嚇人。
“別看。”季長川聲音淺淡傳來,雲煙只能定住心神不讓自己給季長川添負擔,可還沒點頭,便看見玉珠縱身一躍,做了個假動作引得季長川往身側躲避,未曾注意到她就這樣調轉了方向,來到了他的身後,馬車前。
“季大人給美人倒是護得緊,”玉珠出言,聲音中還帶著調笑,“怎的坐馬車還帶著帷帽?這般不敢見人麼。”
雲煙很不喜歡這種聲調,太過輕浮。
她想要躲避卻來不及,手腕一把被玉珠抓住,季春季秋想來阻攔被她一腳踢開,二人滾落在地,躺在雪地中無法動彈。
手腕被人死死扣著,雲煙本就有些全身發軟,被她一把拽出了馬車,摔落在地。
帷帽從頭頂掉落,漫天雪色中,露出了嬌豔的容顏。
玉珠的臉罕見一頓,又泛上點點詭異,“娘娘在此處,是和季大人私定終身了麼?”
“難怪多少人尋……”
“玉珠。”
轉眼間,季長川不再執著於防衛,而是一招招毫不留情的殺招。長劍滴落血跡,蔓延了長長一片,從多少人身體中捅穿又拔出,雲煙看得心驚膽顫。
玉珠被他喚回神智,止住了即將到口頭的話。
將雲煙拉到自己身前,一手掐住了她的脖頸。
“一個玉佩,和娘娘的命。孰輕孰重,季大人知曉吧。”
“季大人若是不願給,”玉珠放緩了聲音,“我便去找陛下,想來陛下定會答應我一切要求的。”
剎那間,脖頸處的手收緊,劇痛和無法呼吸的窒息感淹沒了她,無力掙脫。
第49章 疑誤有新知(1)
玉珠看著季長川色變,知道她也算是拿捏住了他的命脈。
“娘娘在此處陛下可知曉?”
看季長川面上微動,看著掌下女子掙扎的模樣,玉珠瞭然。
“看來是季大人私藏。”玉珠鬆了手,又將其扣在懷中,以劍封住去路。
雲煙得了喘息的機會,胸脯劇烈地起伏,看向季長川的眼中俱是驚懼。
玉珠看著她掙扎卻無力反抗的模樣,思索道:“可同季大人一處,不像是娘娘的行徑……”
事出反常必有妖,玉珠瞧著雲煙的模樣,忽得發覺不對。
季長川仍在與她手下之人纏鬥,她這次挑選的都是好手,只是不知季長川一個世家公子,又未曾聽說武功怎樣,竟然身手這般出眾,轉瞬便斬殺了幾個弟兄。
“你——你是何人,你要做甚麼……”
雲煙嗓子很疼,被人掐住的脖頸半天才喘過氣來,玉珠聞言一怔,不可置通道:“娘娘不記得我了?”
“真是貴人多忘……不,”她面上的笑驟然頓住,看著雲煙倉皇的模樣,“你真忘了?”
“……咳,甚麼?”
雲煙全程未聽清玉珠的話,只知曉她是惡人,要搶六郎的甚麼東西,如今挾持了她,不知要做甚麼。
她用力掰著玉珠的手腕,玉珠手臂巋然不動,看著她奮力掙扎的模樣。
半晌,玩味地看向季長川。
“季大人好本事,她這是……腦子壞了?”
“與你無關。”
季長川一劍封喉,最後一個黑衣人倒下,滿地血跡與黑衣白雪映襯,俱都分外刺眼。
玉珠何等聰明,電光火石之間,理清了一切,“難怪,難怪……”
她稍一分神,不知何處來的枯樹枝飛射而來,直直敲中她的手肘,頓時失了力。雲煙感受到她鬆了力,立馬趁機甩開她的手,想要脫離她的掌控。
玉珠並不想殺她,否則就靠她這般魯莽的模樣,早就死了千百回了。看她已然逃出自己掌心,玩味一瞥,不過須臾便將她再一次撈回手中,鉗住她的肩膀。
雲煙左肩舊傷在冬日本就隱隱發疼,這會兒玉珠五指掐住,讓她頓時軟了身子。
……怎麼回事,怎麼這個歹徒竟然會知道她肩膀上的傷口。
若說是無意,又覺得有些精準了。
雲煙還未整理清思緒,便聽玉珠又道:“季大人好身手,只是不知這武藝,和陛下孰高孰低?”
雲煙聽她一次次提著陛下,心中只道她是逆賊,處處挑釁,看著季長川因她掣肘的模樣,心一橫,反身抓住玉珠的手,張口便咬在她手臂。
玉珠吃痛,雲煙下了死口咬的自己口中也滿是鮮血,二人正纏鬥之際,季長川將地上散落的長劍拋起,擦著玉珠的右肩撩出一道血痕。
雲煙狠了心不鬆口,玉珠又不想殺她,劇痛之下,玉珠揚起劍柄敲了她後腦將其擊暈,那力道才鬆下來。
一手接住面色蒼白的雲煙,玉珠這才看到了她額角的傷痕,已經褪成了淡淡的粉色,不仔細看並不明顯,可她畢竟面色柔嫩,湊近瞧著確實有些痕跡。
玉珠將其放下,靠在馬車處。
轉了轉手腕,收了笑。
“看不出來,季大人原來也會趁人之危。”
“玉珠,你本就死罪難逃,”季長川淡淡看向她,眸中盡是冷色,“何必再現於世間。帶著你所知曉的,賺到的,隱居山林,不好麼。”
“只有季大人這種犯了錯事的人才想帶著娘娘隱居山林,再也無人尋到罷。”
玉珠有些嘲諷,“但娘娘心中,又沒有你。”
“你瞧她方才,有害怕,有對你的擔心……可這擔心多少是因為我的手下凶神惡煞,多少是因為心中愛慕你,你不會看不出來吧,季大人。”
“激怒我,對你來說並無好處,”季長川摘下自己腰間的玉佩,“不就是想要這個麼,有本事,自己來拿。”
“這可是你說的。”
玉珠一聲嬌喝,無視地上躺著還帶著餘溫的死屍,幾乎是踩在他們身上躍起,劍招直直地刺去。
季長川片刻之間便分明瞭她為何如此自信,也從不收斂自己的囂張。
她的武功確實高強,同地上躺著的那些廢物全然不同。甚至用出來的劍法,也不止一種。
他早便知曉玉珠是王氏訓練出來的暗衛,起初被安排在阿枝身邊保護她。但不知她何時有的異心,就如同燕珝也沒想到,王氏的人也不全都信服他燕珝。
畢竟王氏也正是因為燕氏皇族,才落得如此模樣。王氏大族,人多了,中間自然會有不服之人。
而玉珠,顯然也並不聽從與燕氏王氏任何一派。
她劍法中除了季長川熟知的王氏祖傳劍招外,還有著一些熟悉,卻一時讓人想不起來的痕跡。
動作之間,帶有著女子的飄逸和靈動,但擊打的力道卻不輸任何男子,比方才眾人圍攻還要難纏許多。
這樣的人……季長川避開一劍,玉珠又砍來,伸手便向抓過玉佩,卻被季長川橫刀攔住,二人纏鬥片刻,尚未打出勝負。
玉珠手臂受了傷,季長川背後被劃了幾劍,二人都帶著血,看向彼此。
玉珠抖抖身子,“小看你了,季大人。”
季長川先前一直是文官,縱使後面領了黑騎衛的職,也被常人認為是陛下特意安排文官帶領武將。
誰都不曾記起,當年,太子,季家六郎,付家長子三人一同學武讀書。太子文韜武略受陛下誇讚多次,戰場上殺敵毫不留情。後者年紀輕輕便掌著千軍萬馬,與這二人同行,向來容易被忽視的季長川反而是其中最深藏不露的那一個。
朝中竟無多少人知季長川身手好到如此地步。
玉珠眸光一閃,心下暗道今日只怕拿不到玉佩了,抬手便是殺招。
季長川看出她又想做個幌子自己脫身,踢起地上一劍,雙手持劍。
玉珠眼看著他一手將自己手中的劍震飛了出去,不過剎那之間,平手的局面被打破,玉珠勉強抓著劍柄,卻早無了方才的氣勢。
她強扯出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季大人就這般生氣?”
季長川並未收手,略掀了掀眼眸,便將手中長劍反手挑起,眨眼間血液噴灑,玉珠驚呼,佩劍落地。
……一招便廢了她的手,她再也拿不起劍。
玉珠捂著傷處,瞬間了悟。
“你就沒想放過我,沒想讓我活,”她忍不住喉中的悶哼,手上的劇痛傳來,“……就因為我知曉了……”
“與這無關,你本就是罪人,在三年前背主的時候就該死了。”
季長川打斷她的聲音,將劍橫與她下頜,玉珠被逼後退幾步,直直撞到了身後的樹幹上。
她已知自己是死路一條,再也逃不出去了,看著靠在馬車旁不省人事的阿枝,再一次開口:“季大人日後還要如何呢,打算瞞一輩子嗎?”
季長川神色冷漠,已然看不清當初那樣正人君子,風度翩翩的模樣。
劍往前逼了半分,脖頸之間流出了絲絲縷縷的血色。
“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你不是燕珝的狗麼,”玉珠毫無懼色,甚至還揚了揚脖子,“看不出來,這樣溫潤如玉的季公子,竟然會做出覬覦兄弟之妻的事。”
“從前是誰重要嗎?”
季長川沒有收力,長劍在冬日冰冷地汲取著女子脖間的溫暖,刺破肌膚,“就如同你所學的劍法,從前師從王氏,如今……倒有了幾分前朝的影子。”
看著玉珠瞳孔忍不住微睜,他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帶上了幾分笑。
“所以從前是誰重要嗎?”
“現在,她是我的妻子,”季長川的眸中漸漸浮現陰鷙,“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玉珠還未出聲,只見寒光一閃,劍身劃破了她的咽喉。
血濺了他一臉一身,白皙如雪的臉側染上鮮紅,順著臉頰留下,落入了他的頸間。
可他毫不在意,只是走向雲煙身邊,看著她皺著眉頭,昏睡中仍不安穩的側臉。
長指撫上她臉頰,從眼角處,一點點將血跡染上了她如玉的臉龐,二人終於有了相似之處。
他看著自己的滿手鮮血,忽然覺得很是刺眼,在身上擦了一下,又一下,硬生生將掌心磨得通紅,直到看不清半點血跡。
他何時變成了這般模樣。
他回不去了。
天地之間一片雪色,身旁的屍體染紅雪地,獨留此處清白。
季長川抱起她,將她送入馬車,又掏出帕子,將她臉側的鮮血細緻地擦拭乾淨。
阿枝,他忍不住又一次看向她。
雲煙躺在他懷中,安靜地好像是將要破碎的瓷器,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不愛又如何,起碼她在他身邊。他會讓她開心愉悅,絕不會像曾經在宮中,那樣地處處委曲求全。
他早已身在地獄。好在,有她陪著他。
如此,也不算孤單。
天寒地凍,季長川未曾返程,而是讓季秋先駕車進入山上私園,又派穩妥點的季春將現場護住,不得有失。
接下來的路程快了許多,季長川將雲煙裹住,送入後堂的榻上,吩咐別苑的侍女伺候好,便匆匆出了房門。
玉珠已經死了,但她來此之前,說季家的情報有她感興趣的東西,還因此不惜來同他搶玉佩。
他可是朝中重臣,竊取情報大都掩蓋行蹤生怕被人發現,他們一行人卻這樣大張旗鼓,很難不懷疑背後是否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況且,玉珠那一手前朝的劍法……他還是幼年學劍時同燕珝在前朝的書冊上看到的。當時只覺精妙不得其法,如今能夠領悟,卻早已忘記此事。
若不是玉珠,他只怕就要忘卻此事了。
可是前朝的劍法,他也是偶然意外所知,玉珠是如何學會?她背後,究竟還有甚麼人?
季長川顧不得自己身後的傷,匆匆尋來紙筆,將今日所見,還有推測俱都寫成奏疏,呈給燕珝。
吩咐季春遞上去,這才抽出空,去看雲煙。
雲煙身子之前就不好,這幾個月好了些也並沒好多少,她一直嘗不到味道,吃飯也就一般,總是小雞啄米那樣意思意思,敷衍他罷了。
季長川只好變著法兒給她尋有趣的玩意兒,讓她看在好看得份兒上,多吃幾口。
雲煙躺在榻上,季長川坐在榻側,擰了帕子為她擦臉擦手,掖好了被角。
別苑的侍女哪裡見過這種架勢,這種買來灑掃別苑的沒有府中伺候主子的精細,她們也極少瞧見主子,這會兒見主家這般,頓時垂著眼睛數地磚。
有膽子大的,主動道:“大人待娘子還真是好。”
季長川看過來,微微頷首,但還是輕聲道:“莫擾了娘子休息。”
侍女們立刻噤聲,不敢多言。
待季長川出去,叫了那方才的侍女。
“你叫甚麼名字?”
那侍女滿心歡喜,以為自己被主家看中,道:“叫心桃,心是……”
季長川看了她一眼,道:“日後莫要抹這樣重的頭油,以免燻到了娘子。”
雲煙身上自帶著淺淡的香氣,比之名貴的薰香還要清爽許多。她偶爾玩著香聞味道時,滿室香氣也並無讓人反胃之感。
別苑的人不是他親自挑選,疏忽了這些,許多鄉下買來的女子愛抹頭油,桂花頭油香氣過於馥郁,量又多,一進門,滿室廉價的桂花味兒。
季長川自己還好,他怕雲煙聞著難受。
心桃聽了這話,哪裡不懂主家的意思,紅著臉應聲:“是,我下去叫姐妹們也不塗了……”
季長川“嗯”了一聲,心桃看著他身後尚未處理,背後緩緩流出的血跡,忍不住道:“大人,這傷不處理嗎?”
季長川似是剛反應過來般,腳步頓了一頓,“不急。”
奏疏剛遞上去,季長川還未休息,燕珝便來了。
季長川不想他竟然來此,剛叮囑好季春,便瞧見了燕珝的身影。
燕珝比從前還修長許多,身上服飾花紋並不反覆,只是帶著龍紋雲紋,華不可言的同時又帶著那低調的質感,修飾得人形分外清俊。
燕珝今日來,本就是從城外軍營而來,快到年節,陛下親臨軍營犒賞兵士,安撫軍心。
得了訊息,轉道而來還算臨近。
他登基後極少出宮,今日聽聞季長川受傷,又得知前朝餘孽或有出現,趁著雪晴,轉道來了別苑。
從前他也來過季長川的別苑一同賞梅論劍,仔細一想,竟也是許多年以前了。他當時想,若是阿枝在,定會喜歡上這滿山梅花。
燕珝收回思緒,看著季長川側靠在榻上,走近,面上還帶了些笑。
“極少見你受傷。”
“臣疏於練習,身手不如以往了,”季長川也笑,“待臣傷好,與陛下,徹知切磋。看看到底誰的身手更勝一籌。”
“這有何難,徹知述成日日鬧騰著無人打架,你這可好,主動請來的切磋,就等著他們找上你罷。”
二人談笑一番,說起正事。
燕珝坐下,聽季長川將方才之事口述一遍,關於雲煙的部分自然隱去,燕珝也並未在意為何這樣冬日他還要上山賞梅,只當他文人興致又犯了,未曾多想。
季長川道:“她身後,只怕有前朝勢力。”
“事關前朝餘孽,”燕珝沉吟,“倒是不好輕易處理。”
大秦建國不過四十年,若有前朝餘孽還賊心不死,也不是不可能。
季長川頷首,“玉珠原先是王家的人,當初若只是因為不服自己一身本事伺候娘娘,這理由應當還不夠支撐她這樣幫著反賊,只怕背後還另有淵源。”
“此事朕會吩咐徹知去查,”燕珝道:“朕已知曉,那黑衣人的屍首也被帶回去驗屍,查明身份。你好好養傷,不必擔心。”
“是。”
季長川應聲,公事公辦。
燕珝垂眸,將目光落在桌上,季秋方送上來的茶上。
“你何時愛喝花茶了,朕倒是不知。”
“冬日寒冷,茶味苦澀,喝些甜的稍稍暖身也好。”
季長川不動聲色,將茶水滿滿飲盡。
“你身上的傷還未處理?”燕珝看著他唇色淡淡,知曉事態匆忙,山上此時無有醫官,他也未曾帶來太醫,只吩咐了人,將隨身攜帶的宮中御製金瘡藥帶給他。
燕珝端坐著,看著窗外雪景,不遠處,梅樹點點打著花苞,粉意玫紅還未完全透出,但已可以預見到盛放之時,該是怎樣的盛景。
不知何時,雪又落了下來。
燕珝靜坐無言,輕啜一口花茶,此情此景,倒叫他想起了阿枝。
她也是這樣,愛喝花茶,也愛坐著看雪,那是她少有安靜的時刻。
忽得一縷冷香,他好像又聞到了她身上獨有的氣息。眸色一凜,扣緊了茶杯,目光轉向身後屏風處。
人影綽約,像是有女子在其後行走,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內室分外明晰。
那香……燕珝站起身,眼神不動,口中卻道:“你的別苑,原來還有女子。怪道今日上山賞雪看梅,這樣好的興致……”
季長川攏在袖中的指尖一點點收縮,蓋在錦被下的肌肉微微繃緊,面板肉眼可見地帶上些抽搐。
他們來得匆忙,室內還未燃上炭火,帶著許久未來侍從疏於打掃的潮氣與灰塵氣息,還有冬日凜冽的寒意,一點點裹挾全身,季長川看著屏風後那身影緩動,即將出現在二人眼前。
喉頭凝澀,幾乎是用盡全力,季長川出聲道:“心桃,後院可灑掃乾淨了?”
心桃從屏風後出了來,道:“回大人,雪下得深,還在掃呢。”
燕珝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這樣濃郁的頭油味,讓聞慣了名貴香料的他有些不適,稍稍退後幾步,看向屏風後。
後方並無身影,他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她早就不在了。
就算還在,也不可能在季長川的府上。那香氣,只怕也是自己看見花茶,臆想出來的。
畢竟他在夢中,已經臆想過千萬次了。觸感嗅覺次次真實,這樣下去,他只怕自己會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陛下可要在後院歇息,臣這便讓人收拾出……”
滿鼻腔的廉價桂花香氣,便是他被貶為庶人時也少有聞到,燕珝抿著唇,屏住了呼吸。
“罷了。”
他轉過身,道:“時間不早,朝中還有事,朕先走了。”
許是身上有傷痛著,燕珝瞧見季長川身上出了點點細汗,密密麻麻,帶著些輕顫。
“朕不打擾你治傷了,準了你假,好好養著罷。快到元日,莫讓你家人憂心。”
季長川淡色的面上扯出笑容,躬身道:“臣領旨,多謝陛下。”
燕珝擺擺手免了他的禮,大步踏出了別苑的門。
季長川看著他離去,垂眸看著自己已經沒有血色的指尖。
不顧身後的傷,披上衣衫,起步去往後院。
屏風之後,不過拐角,雲煙已經醒來,兩個侍女在身後看顧著,陪她堆雪獅。
滿院的雪正好為她提供了充足的雪,她很有耐心,一個個團起,放在一旁,準備著最後將其堆起來。
季長川屏退侍女,站到她身後,撐開披風,為她擋住點點落下的雪。
雲煙這才發覺他來,看著他,揚了揚手中的雪球,“方才見你在論事,就沒去找你,知曉你忙。”
季長川點頭,面上並未帶上慣有的笑意,“在堆雪獅?”
“對,正好想起,就堆一個看看。”
雲煙蹲著,雙手凍得通紅,季長川看她模樣,將她拉起來,掌心包裹著她的手心,輕輕暖著她。
她輕聲道:“醒來看見我躺在榻上,便知道你定然以一殺十,保護了我。我家郎君,定不會讓我身處險境。是也不是?”
還未等季長川回話,她又看著雪球道:
“我好像記得……有年冬天,你同我一道堆雪獅,你說你是第一次堆,卻做得比我好看。我想著,這次我不是第一回 做了,定要比你做得好些。”
雲煙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在滿園白雪中,嬌豔得不可方物。
醒著的她和昏迷中的她是截然不同的。方才還昏睡,沒有一絲生機的她睜開雙眼,用著琥珀色的雙眼靈動地瞧著眼前人,季長川心頭微動,喉頭染上了些鐵鏽味。
他的手掌也算不上暖和,因為身上還帶著傷,手也稱得上一個冰冷,雲煙看著他的臉色,瞧見他臉上雪白,不見往日神采。
“是我不好,讓你在此處受凍,我不堆了,咱們進去給你上藥罷。”
雲煙聞到了血腥味,這樣的氣味讓她渾身難受,頓時沒了堆雪獅的心思。
季長川卻未曾被她拉動,靜靜地看著她的雙眼。
雲煙不解,“你不疼嗎?”
“疼,”他道:“雲娘,我們成親罷。”
就當你,心疼我。
你與他未曾拜的天地,未曾穿的喜服,未曾掀起的蓋頭。
都由我來,一一補全。
第50章 疑誤有新知(2)
雪花簌簌而落,落在兩人肩頭。
季長川那雙眸子一動不動地看著雲煙,像是堅持要等到她給出答覆。
雲煙雙手通紅,方才玩雪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兒被季長川暖著,方覺冰冷。
她張了張嘴,似是想說甚麼。
眼前人的目光似乎要將她穿透,她回望季長川,“……成親?”
看著眼前人肯定的目光,雲煙小小皺了眉頭,“咱們不是早就……”
“這不一樣,”季長川輕輕按揉著她通紅的指尖,“最初太過匆忙,你我未曾拜堂,未曾拜過天地。今時今日此情此景,想要將這些都給你補上。”
雲煙仰頭,看向他。
季長川身上還帶著傷後的疲倦,她知道他肯定很疼,但仍然站在她面前,為她擋住風雪。
寒天雪地裡,冰封著的心似乎也微微動搖。她瞧著季長川,還未開口,便聽他又道:“不是一時興起,是我早便想為你補上的儀式。不管甚麼家族甚麼利益,你我都在一起。成婚後,我便同陛下請求調任或是辭官,你我閒雲野鶴雲遊天下。你想看山,想看水,我都陪你去……”
“天大地大,我都陪著你……”季長川聲音中竟還帶上了些小心翼翼,萬分珍重,“……可好?”
雲煙看著一片不小的雪花,飄落在他鬢邊。
季長川生得本就是端正君子像,這會兒帶著些白近透明的破碎之感,惹人憐惜。
她踮起腳,抬手,將那片雪花取下。雪花落於掌心片刻便消融,了無蹤影。
雲煙笑了笑,點頭,“好。”
她心頭微熱,不僅僅是因為季長川這樣的肺腑之言,提到了大好山水。
還是因為,在這樣漫天飛雪中,她好像看到了從前,憨態可掬的雪獅在二人腳邊,從前今日,她都看著自己的夫君。
本就是夫妻,又有甚麼好拒絕的呢。他有心補上,雲煙就很開心了。
至於日後,她信任自己的夫君能夠說到做到,帶她雲遊天下。
她不求六郎真的拋下家族拋下一切與她私奔,只求他這樣的貴族公子,日後不要後悔娶了一個對他毫無助力的涼州人。日後山高水長,他們總有機會出去。
她看著季長川那雙眼眸,其中自己小小的身影映在其中,帶著淺淺的笑意,重複道:“咱們成親。”
男人手驟然縮緊,將她的雙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結結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雲煙手被握著,倒吸口涼氣,“呀,你也太激動了……”
“對不起對不起,”季長川趕緊鬆開手,連聲道歉,隨後又將她攏入懷中,“是我不好,是我太激動了,日後我絕對不會……”
“這還有甚麼要保證的。”雲煙忍不住笑,她看著歷來沉穩的六郎在她面前儼然變成了個面紅耳赤的毛頭小子,手忙腳亂地緊緊擁著她,將她抱在懷中。
他髮髻輕靠在她頸間,微散落的髮絲觸到她的臉頰,帶來一絲癢意。
雲煙有些想要退開,卻被他抱得更緊。季長川幾乎將她整個都攏在披風之下,雙手交疊在她身後,幾乎要嵌進他的身體裡。
這是他極少數這樣與她親密的時刻,二人在嚴寒之中交換著體溫,汲取著彼此的熱意。
直到雲煙摸到了一手粘膩的鮮血,“啊”地一聲叫出來,喚回了彼此的神智。
她驚恐地縮回手,“你還在流血,快回去上藥!”
這會兒不用季長川拉她了,人命關天,雲煙趕緊拽著季長川往裡屋走,到了自己方才睡過的屋子,“可請了大夫?”
院中的侍女都沒甚麼服侍主子的經驗,你看著我我看這你,彼此對望,沒個聲響。
雲煙皺皺眉,將季長川扶到榻上,揣著手便去尋了季春。季春機靈許多,瞧見雲娘來問,便道:“已經遣人去請了,還在路上。今日有雪,上下山不大便利。”
雲煙頷首,轉身回屋。
季春將方才御賜的金瘡藥,還有馬車中備著的不多的傷藥送來,雲煙喚人打了熱水,便將人都遣了出去。
沒有刻意去想,所有吩咐,一切事宜就這麼做了出來,宛如潺潺流水般從她的口中吐出,腦中依稀有了些印象,好像許久之前,她也是這樣照顧人的。
沒時間細想,雲煙坐在榻邊,道:“快脫了外衫罷。”
季長川少見愣神,從她這樣的神色中似乎看到了那段他從未有機會窺見的,她和他最初的時光。
雲煙見他不動,忍不住上手,“快些,若是一會兒血粘在衣服上,便要剪開了。”
室內燃起了炭火,不算冷。季長川並未有太多猶豫,在雲煙的目光中一點點脫下外衫,露出裡面雪白,但已經染上鮮紅的裡衣。
他回來時已經換過一次衣衫了,這會兒雖然出了不少血,但好在並未粘連。看出他忍著痛將衣衫剝離,幾道交錯的劍痕映入眼簾,紅豔豔的背脊看得人心驚。
雲煙定了心神,將帕子擰乾,輕輕處理著傷口,將周邊的血跡一點一點清理乾淨,柔軟的指尖不停輕觸著本就受了傷更覺敏感的後背。
季長川攥緊了掌心,繃直身子,全身緊張。
“你放鬆些呀,”雲煙敏銳地發現了他的不自然,“趴好,不要動。”
盆中的水已被染紅,她端著盆出去換水,季長川這才鬆了下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雲煙進屋,再仔細擦拭了一遍,看清他背後痕跡的時候,微微一愣。
她指尖停在上空,帶著些猶疑。
……和腦中那模糊印象中的,似乎不同。
“怎麼了?”
季長川喚她。
雲煙搖搖頭,“沒事,我幫你上藥罷。”
她拿來藥,先處理下,起碼要止住血。等大夫來了再看看要不要熬些治傷的湯藥。
雲煙手輕,將藥粉輕輕灑在傷口,見季長川不像方才那般緊繃了,才想起正事。
“六郎,”她輕聲道:“方才那些歹徒……還有那個女子,怎麼樣了?”
季長川趴著,聲音有些悶響。
“死了。”
雲煙手輕輕一顫,她早就親眼看到季長川殺了幾人,卻不想都這樣被他處理掉了,六郎武功著實高超。她一介弱女子,看著方才還凶神惡煞的人這會兒就倒在地上沒了生息,還是不由得心驚膽戰。
“那些人是要搶六郎玉佩麼?”
她詢問道,隨即又怕自己問了甚麼不該問的,道:“若是不方便,六郎不告訴我也成,那是公務,我知曉的。”
六郎是手握大權的高官,話本中這樣的高官都要配貴女的,雲煙其實心裡總有些惴惴,怕他終有一日也會拋起她,再尋一門好的親事。
是以,她並不很想在六郎面前露怯,展現出自己無知的一面。
不過她也想通了,如今她也能賺錢養活自己。實在不成,去織造署當繡娘也是條活路,多少人都覺得她做出來的東西好看,也不必一直依賴著六郎過日子。
季長川不知這片刻間她便有了這樣多的思緒,只是道:“也不算甚麼機密不能告訴你,只是此事尚未查清,還不好下定論,待日後查明,我定告知於你,不讓你再憂心。”
雲煙上揚了唇角,“好哦。”
“那……方才來的大人是誰?我聽著陣仗蠻大的,”她有些好奇,“……不過我可沒有偷聽六郎談論政務,只是那聲音,聽著不像尋常人。”
更多的話她沒說。
她覺得很熟悉,那聲音非常熟悉,像是刻在了腦海深處一般,聽到他模糊的聲線,雲煙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那是陛下,”季長川聲音很輕,像是忍著痛,“陛下巡視軍營歸來,正好得知此事,便順路上山探望。”
“陛下!”
說話間,雲煙忍不住手偏了幾分,劃在了他傷口之處,季長川“嘶”地聲響讓她手忙腳亂起來。
“哎喲,”她趕緊補救,“好了好了,我就是這麼大還沒見過陛下,想到就覺得真……不可思議。原來那樣……”
“那樣……”她想了想如何形容,“高不可攀的帝王竟然方才同我只有一屏風的距離!”
季長川微微回首,看到她眸中閃爍的點點光芒,“就這樣開心?”
“六郎莫笑我沒見識,我這也是……頭一回嘛。”
他們這等市井小民哪裡能有得見天顏的機會,之前也就是在陛下登基遊街的時候能遠遠瞧上一眼,還根本看不清楚,那樣的身份氣度,根本不是雲煙和劉嬸子這樣的人敢想的。
看來自家郎君和陛下關係很好,雲煙想。
看著觸目驚心的血色,雲煙有些頭暈,這樣紅得刺眼的顏色,看久了一次次衝擊著她的眼球,讓她想要嘔吐。
忍著難受上完藥,她看著他背部上的幾道傷痕,明顯可見是方才與玉珠,還有那麼多黑衣人纏鬥的時候受傷的。手臂前胸也有些細小的傷口,不過同背後這些傷口相比,就有些不夠看。
雲煙抿著唇,為他包上紗布。最終還是忍不住心中的想法,出言道:“六郎,我記得……”
“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給你上過藥,”她聲音帶著點迷茫,像是在自己全然模糊不清的記憶裡搜尋,“可你的背上怎麼……沒有疤痕。”
只有現在的新傷,從前的舊傷呢?
雲煙閉上雙眼,感覺到一陣眩暈,季長川回過身來看向她,瞧見她臉色並不好的模樣,捏了捏她的掌心道:“雲娘,雲娘?”
頭又有些疼,雲煙腦袋一陣陣發脹,聽不清季長川的聲音,依稀能聽見他嘆著氣,“莫要再提以前了。”
她想回答好的,可是,她也不想當傻子。從前的事,真的全然忘卻,她很像一個甚麼都不知曉的傻子。
今日本就趕路疲憊,遇到歹徒受了驚嚇,她口中還有奮力咬著玉珠而留下的血痕,說話都隱隱帶著痛意。給季長川上完藥,她也終於力竭,靠在榻邊,一點點閉上了雙眼。
那日醒來後,季長川便告訴她,莫要再胡思亂想以前。大夫說了,她的病不可憂思。
她腦中的瘀血得自己消散,硬要回想,只會讓自己頭疼受傷,百害而無一利。
雲煙自己的身體自己也有些數,知道季長川所言非虛,自己確實是無法硬想起來從前,每每都會惹得頭疼發暈,渾身冷汗。
她口中的點點傷口也被季長川細細看過了,塗上了些清涼,可以吞服的傷藥,雲煙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瞧著他。
被人託著下頜,照顧到唇角的每一處,還是有些讓人羞赧。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夫君,他們即將要再一次成親,補上一個成親禮。
過了年,季長川同她商量,想要將婚期定在二月。
雲煙:“為甚麼是二月?”
“二月……”季長川垂眸,笑笑,“最初咱們便是二月相識,日後盼你回憶起二月,便是咱們的大喜之日,日日都歡喜。”
“都成。”雲煙看著他,答應得乾脆。
她沒有那些小娘子方成親時的悸動,心緒平靜許多,但成婚還是個不小的事,起碼對她來說,她想自己做個嫁衣出來。
季長川說,過幾日便派人去求姻緣最靈的寺裡請高僧幫他們定一個婚期。雖是二人小小的一場婚禮,沒有親屬長輩,但能補上的,一定要補上。
他親手寫下了生辰帖,彼此交換,算是未婚夫妻之間互換了名姓。雲煙看著紅色的喜紙上寫著的季長川幾字,還是忍不住紅了臉。
這樣被鄭重地對待,任是沒有長輩親屬,她也不介意甚麼了。
季長川認真收起生辰帖,道:“聽說未婚夫妻不好日日相見……”
“那便不見就是。”
雲煙有些赧然,“你速速將自己的事情收拾好……”
“可我捨不得,”季長川拉過她,“還是日日見得好。”
雲煙抿嘴笑,只聽他道:“我去向陛下請求調任,若是不成,便辭官。日後我也是白身一個,雲娘莫要嫌棄我。”
“六郎說甚麼呢,”她瞋他一眼,“我不也甚麼都不是麼,你我這樣,正好相配。咱們成婚後,第一個便去揚州,好是不好?”
“你說甚麼都好。”
季長川抱著她,良久,鬆開。
“那我去了。”
雲煙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她回了屋,同小菊一道,縫製她的嫁衣。
一針一線,皆萬分用心。
勤政殿內。
燕珝合上他的摺子,眸色深沉地看向他。
“為何?”
“臣前陣子受了傷,京中太過寒涼,不利於臣養傷,”季長川道:“這是其一。其二是……”
燕珝坐在龍椅上,看著自己多年的摯友,向自己提出遠行的要求。
“其二是,臣在京中多年,極少有出門的機會,如今陛下山河安定,臣便不願拘泥於京中小小天地,想要看看大秦這大好河山。”
季長川聲音沉緩,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飄蕩進他耳中。
“準你幾月假便是,何以要調任……”燕珝再次翻開,又重重合上,“還說出辭官這等廢話?”
“臣不同陛下,徹知。”
季長川垂首,避開了他審視的目光,“陛下心有天下,而可縱橫天下。徹知心懷天下,可馳騁沙場。”
“……臣,不過只能雲遊而已。”
季長川抬首:“臣武藝不如徹知,謀略不如段將軍,治國之策更是不如陛下朝中諸位大人。就當臣,替陛下多看看這江山。”
“你這些,倒像極了阿……”
燕珝本準備打趣他,忽地又閉了嘴。
“罷了,罷了。”
他站起身,“一個兩個,一個兩個都想要離開朕。朕何嘗不知天大地大,我大秦山水妙極。如今看來,朕才是被困住的那個人。”
燕珝走到季長川身前,將他扶起。
“許你便是,留個清閒官職,日後悔了,還能回來,替朕憂心。”
“臣,叩謝陛下。”
季長川未曾站起,俯首,將身子完全弓起。
陛下,阿珝。
日後山高水長,不必相見。
過了年,茯苓算著時日,又要啟程了。
她回京沒待多久,之前在冀州一無所獲,到了年節,怕阿枝回來,便早早回了京城。
可京中仍未尋到阿枝,她心已經在漫長的幾月裡漸漸磨平,心中最壞的打算不知過了多少回,但還是掙扎著,堅持著找尋。
只怕自己一個錯身,就錯過了阿枝的身影。
她尋了季長川,季大人當真是個好人,又給了她錢財,給了她一些人手,讓她再度遠行的時候能夠帶上,不至於孤身一人。
她多次謝過,離去。
在付府門前猶豫多次,想要尋付菡找一依靠,但又覺得連季大人這樣,手握重兵能執掌黑騎衛的人都不能尋到娘子,只怕付菡也束手無策。
到時候若是真告知了陛下,娘子就算被尋到也不好過。
可這樣尋,何時能尋到呢?
茯苓自己心中也糾結萬分,日日不得好眠,努力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正常規律,讓自己有更多的心力去找尋娘子。
過年,她獨身一人,上了永興寺。
不知尋找何人的時候,她選擇同佛祖祈求,保佑娘子平安。
順便,也求佛祖保佑陛下,付娘子,季大人這樣的好人,都能安安穩穩。還有……不知是否投胎轉世的小順子。
她在永興寺跪拜佛祖,圓空大師將她留下了。
茯苓再三謝過,接受了圓空大師的好意,留在了寺內,只等過完年,便繼續遠行。
這次,她想去揚州。
娘子本就喜歡揚州,她想,或許能在揚州找到娘子的痕跡。若找到了娘子,她定會好好撒嬌,責怪娘子為甚麼將她丟下。
圓空大師得知她要走,睜開了一直合上的雙眼,手中的佛珠轉個不停,道:“施主且再等等罷。”
茯苓信服大師,便再等等。可這一等,便等到了快二月。
她再一次來請辭,又得到了圓空的一句:“且再等等。”
茯苓不知自己究竟要等到何時,究竟要等到甚麼。但她在找尋娘子的時間裡磨好了耐心,不過等等而已,聽大師的,準沒錯。
一月末的一個晴日,她似乎明白了自己要等甚麼。
茯苓站在山前,看著從前出現在季長川身邊的侍從蹦蹦跳跳上了山,手中拿著紅色的生辰帖和合婚庚帖。
起初,她也未曾留意,只想著怕是小郎君春心萌動,自家婚事有了定論罷了。
可後來定睛一瞧,他找尋的是永興寺看姻緣最準,也難請的高僧,不由得便上了心。
她走上前,同他打了個招呼。
季秋請高僧定了日期,正準備下山,看見曾見過的娘子,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茯苓目光落在火紅的庚帖上,道:“小郎君,這是你的?可要給你道喜了。”
季秋在六郎身邊見過茯苓,知曉她應當是郎君認識的人,搖搖頭道:“非也,這是我家郎君的。”
“你家郎君,季大人?”
茯苓追問,季秋在上回被玉珠套話後,便謹慎了許多,不再開口,只是道:“娘子若想知道甚麼,自行去問我家郎君吧。弟弟我只是辦事的,便先回去了。”
茯苓看著季秋一步一步下了山,轉身回望,只見圓空拿著佛珠,靜靜站在身後。
看見她回身,圓空道:“施主,您可下山了。”
留她等了這許久,就等到這些?這便……可以下山了?
茯苓心中攪成了一團,匆匆行了禮,拿上包裹,悄悄跟在季秋身後,下了山。
一路上,她理不清分毫思緒,圓空大師那樣高深莫測的眼神,她要尋娘子,同季大人有甚麼關係?
——不,也有關係。自從娘子不見,她便一直在尋求季大人的幫助。
茯苓腿腳有些發軟,走得有些急,無聲無息地跟在不設防的季秋身後。
只見他並未進城,沒有去季府,下山後便拐了彎,一直朝外走。
茯苓心中不安,不知他究竟要去何處,可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來,一點點指引著她再往前走。
終於,季秋進了一個村莊。
這會兒正中午,村民們大多睡晌午去了,村口無人,茯苓小心翼翼地提著包裹,躡手躡腳地走進村子。
遠遠看著季秋的身影消失在一座三進的院落中,茯苓擦了擦手心的汗,躲在了身旁農戶的茅屋中。
不知躲了多久,茯苓腿腳都蹲麻了的時候,季秋出來了。
茯苓站起身,躲著日頭,朝那座小院走去。
還未走近,便遠遠聽見人聲笑語。
一農婦聲音粗獷,道:“雲娘子,你可真是好福氣,你家郎君這樣用心,這可是咱們見都沒見過的好東西呢!”
“嬸子莫要笑話我,”萬般熟悉的聲音,聽過多次的涼州,漢話結合起來的音調,“嬸子看看,我這樣縫,對不對?”
茯苓如遭雷劈一般,渾身定住,再也挪不動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