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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80-90

2023-11-24 作者:令杳

第81章 小城

四月末,帝王南巡。

行程還算快,行了半日,已然出了京城。

按照預計,再過幾日便能行至兗州,屆時轉水路,去往徐州,從徐州去往雲煙從未去過,但心心念唸的揚州。

正午,日頭大了些,車隊停下修整。

帝王出行排場自然極大,更不用說是本朝以來第一次南巡,出不得一點錯漏,無論是跟來的臣子后妃,還是隨侍的宮人侍衛,俱都本本分分,不敢擅移。

雲煙和燕珝同乘一架,都在帝王車輦中,大是大,也極其寬敞,就是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個人空間。

平日裡,燕珝總得上朝,在勤政殿中處理政務,閒暇之時才能召她去說說話。就算讓她陪伴在身邊,也說不上幾句話,不過是一個做做針線看看書,一個批閱奏摺而已。

但現在不同,燕珝和她一直都在車輦之中,南巡的各大事項在出發前已然定下,京中有丞相代為監國,零碎的小事又遞不上來不需要他費心,燕珝看了會兒奏摺便將其扔在一旁,有一句沒一句地同雲煙說這話。

雲煙從未覺得他這麼粘人過。

煩不勝煩。

她看會兒書,燕珝便道:“車駕之上莫把眼睛看壞了,歇歇吧。”

歇了沒一會兒,燕珝又道:“要不要喝點茶,用些點心?”

喝了茶,燕珝瞧著她,止不住道:“貴妃今日妝容真好看,朕瞧著旁人,都沒貴妃半點好看。”

雲煙終於沒好氣地白他一眼,背過身去不理他。

“從前怎麼不知曉,陛下竟然是這樣的性子?”

“那貴妃如今知曉了。”

燕珝也不惱,躺在寬敞的榻上小憩。

“不來歇會兒嗎?”燕珝拍了拍身旁,“今日倒沒怎麼見你歇息過。”

“不了,睡不著。”

雲煙看了看車窗外,叫了茯苓,回頭對燕珝道:“妾去找付姐姐,陛下多歇會兒吧。”

她根本坐不住。燕珝看著她利落地跳下車窗,不顧半點形象的時候,差點便躺不住了。

最終還是由她去。

他要是跟上,只怕她會不盡興,覺得沒意思。

既然出來了,就讓她好好玩玩。

燕珝輕嘆幾聲,聽著人聲漸遠。

茯苓回過頭,有些憂心:“娘娘,就這樣將陛下扔車上了?”

雲煙揚眉,“怎麼能叫‘扔’?這不是睡得好好的麼,他自己躺上去的。”

茯苓嘆氣,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

雲煙昨日便沒睡著,激動得天還沒亮就起來梳洗,穿戴都毫無心思,要不是燕珝說今日要見百官及其眷屬,她甚至都想便衣出行了。

饒是如此,她也未曾佩戴繁複莊重的髮飾,被小菊和茯苓打扮好後,便沒怎麼管了。

她想去尋付菡,誰知付菡剛新婚,聽付菡的侍從講,段述成這會兒還在付菡的車上,也不知在做些甚麼。

雲煙自然瞭然地不去打擾新婚的夫婦二人,轉頭去了鄭王妃的車駕。

鄭王不在,鄭王妃知曉她來,面上的笑幾乎都盛不住了。笑意盈盈地迎接著她,雲煙不敢讓她一個懷有身孕之人下車迎接,先一步跳上馬車,颯爽得不得了。

鄭王妃連連誇了幾句有氣勢,直誇得雲煙心花怒放。

拋開最開始相處的那點不愉快,其實鄭王妃還是個很好相處的人,雲煙本身性子就很好,同誰都能笑眯眯地講話,二人閒來也經常在一起吃茶。

更讓雲煙對她心生好感的,是在明昭皇后當年事情澄清之後,她專程登門,為了此事同她好好說了說。

她的歉意不知道明昭皇后是否知曉,但云煙確實真切感受到了,並非面子功夫,而是真心實意。

仔細回想,鄭王妃常常同她說的那些八卦閒談,也都是有理有據的,從未聽說有哪些是憑空捏造的事,她的歉意,雲煙代為收下。

但如今讓鄭王妃真正同她親近的,是南巡一事。

鄭王妃支吾著幾次不敢同她開口,雲煙能察覺到她的來意,知曉她在婆婆跟前養胎不好過,特意等胡太醫來把脈的時候好好問了問。知曉她如今脈象安穩,胎兒健康,母體也需要多多活動疏解鬱氣,胡太醫說了,可以出行。

南巡預計在秋日返回,那時鄭王妃也不過才五六個月,胎兒若安康,便回宮生產,若是有故,在沿途的別苑待產也不是不可。

雲煙這才主動同燕珝提了提,燕珝隨口一句話便是帝王的旨意,有了這樣的帝王旨意,饒是徐貴太妃也說不了甚麼。

畢竟在前些日子,徐貴太妃為了照看鄭王妃,主動同燕珝說了身子不適,經不起路途顛簸。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鄭王妃同他們一道出門,自己一人留在宮中,獨守著壽康宮。

讓鄭王妃更高興的是……

“還得多謝雲貴妃了,”鄭王妃主動將自己新繡出來的花色給雲煙瞧,“不過,王爺倒是不開心。”

“你如今雙身,本就應該多多看顧著你,這都是應該的。”

雲煙在同燕珝提此事的時候,特意說了說,讓鄭王只同鄭王妃一道出行。

他那新納的妾室,還有家中的側妃,都留在了府中。

“王爺啊,旁的倒還好,要說好色,其實也沒旁的男人那樣……”鄭王妃摸了摸肚子,“你不知道,韓將軍當年那個兒子,那才叫好色。不過早便死了,屍骨都不知道埋在哪兒。”

“王爺就是……”

王爺同他那側妃,妾室,都有濃情蜜意的時候。可同她……可能是她出身不高,性子又無趣,長相也不算出眾,頂多稱得上一個端莊二字,才讓鄭王同她沒甚麼情誼。

但也不錯了,比起那等寵妾滅妻的男人,鄭王好歹還算是敬重她,府中一應事務交給她打理,也從未在旁人面前下過她的面子。

也就是進宮安胎以後,府中後宅的權力才交到了側妃的手上。

鄭王妃養胎,應付徐貴太妃之餘,還要想著如何在生產回府之後,將權柄都收回來。

雲煙聽得針都不知道往何處紮了,驚訝得像是未經過世事的孩子,“怎麼,怎麼這般像話本中的高官夫人才會有的生活。”

“……不過身份,你們倒是綽綽有餘就是了。”

鄭王妃笑著搖頭,“那有甚麼法子?世上男人只有一個妻子的,屈指可數。人多了,自然多多少少會有些爭鬥,不過也不妨事,王爺敬重妾,妾又有孕,不會影響我甚麼。”

雲煙這才放了心,“那就好。”

可別像話本中那樣,非要整個你死我活才好。

鄭王妃聽她講話,好奇道:“不過你時常說些話本子,妾聽說過卻未曾看過,貴妃娘娘可否……”

“行啊,”雲煙點頭,“陛下應允我,若我在到兗州之前能背下十首詩,就許我再買些話本子,到時候分給你看。”

雲煙說完,又嘆氣,“不過如今買來的定然沒有當年我在書坊裡淘來的好看,都是陛下自己瞧過檢查過的話本,裡面甚麼都沒有。”

“裡面要有甚麼?”

鄭王妃問道。

雲煙默了默,想著她好歹也是婦人,連孩子都有了,還怕甚麼?猶豫了會兒,便招招手,“你過過來,咱們悄悄說。”

鄭王妃依言附耳,聽完雲煙所說,一驚,“呀!”

“聲音小些!”雲煙壓低聲音,拉著她不說話。

“娘娘,怎麼了?”茯苓坐在車駕前的車轅之上,掀簾回望。

“無事,閒聊罷了。”

雲煙打發了茯苓,才對鄭王妃道:“這丫頭分明是同我一同進宮的,偏偏如今好像更聽陛下的話,也不知道誰才是主子了。”

鄭王妃笑了笑,接著又問道:“……茯苓是,同貴妃娘娘一道進宮的?”

“嗯,”雲煙點頭,沒放在心上,“還有小菊呢。”

“怎麼了?”她抬眸。

“沒事,就是瞧著規矩氣度甚好,還以為原本就是宮中之人,來伺候娘娘的呢。”

鄭王妃扯了扯唇角,面上的笑顯然多了些猶疑。

雲煙同她說了會兒話,倒也沒別的熟悉的人了,猶豫著要不要再去找付菡的時候,孫安來了。

孫安扯著嗓子請她回去,她也只好磨磨蹭蹭回了車駕,見燕珝還原樣躺在榻上,沒好氣道:“陛下尋妾做甚?”

“許久未見,有些想念罷了。”

雲煙:“才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還不久嗎?”燕珝道:“半個時辰,貴妃能背多少詩了。”

“陛下如今……越來越像個教書先生。”

雲煙憤憤坐下,將茶水一口飲盡。

“那也要貴妃這個學生好好學才行,”燕珝半坐起身,點點桌面,“昨日讓你寫的字呢?”

“都出了宮,還要看?”

雲煙瞠目結舌。燕珝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不知何時開始,竟然時不時同她講些朝中之事,一點都不避諱她。常人都道後宮不能幹政,雲煙有事聽得無聊了,還以此搪塞過。

誰知燕珝聽了這話,也沒堅持講她不喜歡的,而是換了詩書辭典,讓她多學學多看看。

背書識字安排上了,寫字便不能落下,雲煙每日被他催得萬般痛苦,偏偏他極有耐性,她偷懶拖著不寫,他就能一直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瞧著她,直直地將她盯到全身都覺得不自在,屈服了寫字。

昨日本想著偷懶不寫,誰知今日還要檢查。

“不寫成嗎?”

雲煙軟了聲音,畢竟理虧,“都出來玩了。”

燕珝正色道:“朕來南巡,貴妃伴駕,哪裡是玩?朕又不是昏君。貴妃若實在不願意寫,朕瞧著路途還未行多遠,安排人準備車駕,將貴妃送回宮還來得及。”

“陛下!”

雲煙急了。

“陛下就知道用這個來威脅人。”

她根本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和燕珝的關係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兩人之間誰都再也沒有提起過甚麼“情”或者“愛”,無論是誰留在誰的身邊,誰的心裡有誰,似乎都和現今的他們無關。

雲煙覺得之前讓她痛苦的日子幾乎如同一場幻夢,日子就這樣悄悄過去了,而她也早就習慣了燕珝的存在,習慣了他在旁人面前冷臉君王,轉過頭來卻還能在她面前插科打諢,不要臉面。

她講不清楚自己心中產生的變化,但她覺得,如今多多少少對他有了些依賴,如果讓現在的她離開燕珝,只怕會比當時被強迫著讓她離開季長川還要難受。

她告訴自己,自己是習慣了燕珝的存在,而不是……有著別樣的情緒。

雲煙再蠢,也知曉有些東西,是不好妄想的。

所以她時常讓自己保持著清醒,不屬於她的東西,永遠都不屬於她。

譬如現在,一旦她嗅到了可能會與燕珝更加親密的氣息,腦袋中便繃緊了弦,提醒著自己,已經可以了。

雲煙,到此為止吧。

她收了收神色,雖然還笑著,但只是道:“不想寫就是不想寫,陛下若要送妾回去早就送了,何至於等到現在。”

不過瞬息之間,燕珝也靈敏地察覺到了眼前之人談話之間神色態度的細微差別,唇角的笑稍有凝固,隨後又換上無奈,“你總是明白朕。”

二人誰也沒再主動說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雲煙垂首,玩著香囊中的香料,燕珝繼續半躺著,不知在想些甚麼。

“不想寫就不寫了。”

燕珝聲音平靜,“做你覺得開心的事,朕不強迫你做甚麼。”

雲煙點點頭,“妾還是喜歡寫字的,只是最近總想著玩,沒心思寫。過陣子就好了。”

她坦誠地將自己的貪玩擺出來,讓燕珝檢視著。

“那……”燕珝起身,“你就坐在此處罷。”

“嗯?”雲煙不解,“甚麼意思?”

他拍拍手,孫安聽了聲音過來,他吩咐幾句,孫安立刻安排人去準備。

雲煙瞧著人送來紙筆硯臺,以為他要寫字,還主動道:“妾來研墨?”

“不用你。”

燕珝動作利索,長指捏著墨便磨了起來,修長乾淨的指尖在純黑的墨上,顯得尤其扎眼。

“你就坐著吧,隨你想做甚麼,”燕珝垂眸,認真地看著漸漸磨出的墨汁,“朕想畫你。”

雲煙摸了摸臉,“是因為今日妝容好看麼?”

方才鄭王妃也誇過。

“不是,”燕珝輕笑,“朕的貴妃甚麼時候不好看,只是今日想畫。”

想,便做了。

車隊修整齊整,繼續往南出發。

雲煙靠在軟墊上,自顧自研磨著香粉,翻閱著燕珝給她關於香料的書籍。偶有不認識的字,雲煙還指著問燕珝。燕珝也不吝嗇,教她理解完,還把這手指教她慢慢將其寫好看。

問完,雲煙繼續做自己的事,燕珝也繼續畫畫。

二人互不干擾,但意外和諧。

茯苓偶從外瞧見這一幕,心生感慨。

誰敢相信,不過兩月之前,二人還水深火熱,幾乎讓人覺得……再也無法在一起了。

行程第二日,到了冀州與兗州交界的一座小城。

大軍駐紮在城外,這處城鎮不算繁華,但勝在安寧。雲煙一行人住在城中,包下了幾間客棧,還有的官眷不想進城折騰的便留在城外營中。

大秦民風開放,商貿繁榮,夜市極其熱鬧,哪怕是這樣的小城,夜裡也有許多玩耍之處。

冀州與兗州交界,口音略有不同,習俗也稍有差異。

雲煙老早就坐不住了,在客棧稍歇息會兒,雲煙便站起身,在閣樓之上朝下望。

與京城相似,但又有許多不同的小城極為吸引她,她本就嚮往這種充滿著煙火氣的人間,眸中熠熠閃爍著光彩,根本看不夠。

用了晚膳,已是傍晚,雲煙親眼看著付菡和段述成二人攜手出門。想要去尋鄭王妃,誰知鄭王妃中午用得油膩,這會兒總想吐,也不成。

好容易在房門處聽到了聲響,她推開門,見付徹知同他家夫人一同出門,正在敘話。

瞧見她開門,付徹知和季三娘行了個禮,雲煙點點頭回應,道:“這是準備出去逛逛?”

付徹知看了看她身後,依稀可見男人讀書的身影,默然一笑,“是,娘娘。”

“那我可否……”

“娘娘也想一同去嗎?”季三娘好奇地多看了她幾眼,瞧著她的容顏確實與當時的李芸極為相似,止不住地打量,又極有禮貌地收回,“妾身同夫君一道想去挑些禮物。孃家姐姐近日快生產了,奈何不在京中不能相伴左右,便想著送些甚麼有特色的禮物,就當是給未出世的小外甥添福。”

“娘娘一起嗎?若是娘娘一道,有了娘娘的福澤恩佑,小外甥必然白白胖胖,健康降世呢。”

季三娘是個極好說話的人,聽說同付徹知成婚已有兩年了,雲煙對她極有好感,特別是……她還是季長川的妹妹。

只是季三娘似乎並不知道其中齟齬,待她客氣有禮,又帶著些親近,令人心生歡喜。

付徹知拍拍她道:“這樣冒冒失失邀請娘娘,也不知陛下答應否。”

“我正想說,你們二人出行,能否帶上……”

“可以。”

燕珝不知何時,出現在雲煙身後。

“一道去罷。”

雲煙回頭,差點撞在男人的懷裡,她倉皇地站直了身子,怕在付徹知和季三娘面前出醜,垂首扯著衣裙,沒有回應。

付徹知自然應下,季三娘同她說話還算自在,但畢竟是在內宅長大,見到陛下還是有些拘束,不住地看向雲煙。

“方才怎的……”雲煙低了聲音,“陛下沒說要去,妾才問旁人。”

她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眼巴巴地看著付菡都走了,要不是實在想去但又不想一個人,她才不會主動找上根本不熟的季三娘和付徹知呢。

燕珝明明全程目不斜視,不是在讀書,就是同某處來的大臣說話,政務永遠忙不完的模樣。

雲煙哪裡敢打擾他。

燕珝輕哼,“你也沒來問朕,怎就知道朕不去。”

“好了,陛下,”付徹知朗聲道:“都去,都去。”

他牽起季三孃的手,季三娘顯然不習慣在眾人眼前這樣親密,羞紅了臉也沒掙脫開,趕緊將帷帽戴上擋住羞怯的面容。

二人先行下樓,雲煙早就換上了常服,瞧著就像個富貴人家的娘子,根本看不出是何等身份,她沒等燕珝,一人帶著茯苓下樓,跟上前方二人。

燕珝背過手,緩步跟上。

雲煙的背影透露著雀躍,還有些他跟在身後的不自在,不知道腦袋裡又在想些甚麼。被忽視的感覺逐漸加深,燕珝上前幾步,勾住她的手腕。

“你瞧旁人都那樣親密,”燕珝歪了歪頭,側耳道:“你我若疏遠了,難免讓旁人多想。”

雲煙原本準備抽離的手漸漸放軟,放在了燕珝掌心。

帷帽下拉,同季三娘一樣,不說話了。

說是逛著挑禮物,季三娘年輕,挑著禮物便拐去了小攤上買些糖餅之類的小食。油炸出來的酥脆薄餅外頭裹了薄薄一層糖,瞧著便讓人流口水。

雲煙聞著香味,幾乎挪不動腿。

季三娘買來一個給她,還未聽她拒絕,便轉去了下一個小攤買茶了。雲煙將那剛出鍋的滾燙糖餅放在手中,定定地捏了一會兒,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娘娘,外頭的東西不乾淨,若是想吃,明日叫御廚做些來。”

茯苓關切道。

“哪有甚麼不乾淨的,”雲煙的手緊了緊,她只是嘗不到味道,同這糖餅有甚麼干係,“付夫人吃得很香。”

“她貪吃,咱們不同他們一道了。”

燕珝方才一直未出聲,知曉她羨慕,又本就因季長川的事對季家人不算放心,索性拉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了另一條街道。

周邊都是他的暗衛侍從,不必擔心安全問題。此時此刻,夜幕降臨之前,他們漫步於從前從未聽說過的小城街頭,好像這世間萬千平凡夫妻的其中一對。

糖餅被燕珝拿著啃了一口,半晌,他才道:“其實也沒那麼好吃。”

“早就習慣了,不需要這麼安慰的,”雲煙啼笑皆非,“不必放在心上。”

“我是你的夫君,我不關心你,誰關心你?”

“我自然要將你的情緒放在心上,”燕珝理直氣壯,“總不能你不開心,我還傻乎乎地帶你逛街吧。”

“沒有不開心啦,就是偶爾會感慨,怎麼旁人……”

若是平時無對比,倒也還好,只是本就出來玩耍,興頭正高之時,一個糖餅就能將她從開心中拉回現實,還是自己太過矯情了。

她隨口將方才的想法說出來,燕珝搖了搖頭,“和矯情也沒甚麼關係,那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他握了握她的指尖,“別隨意否認自己的想法。”

“陛下……”雲煙想要開口,被燕珝重重地按了按,“叫我甚麼?”

雲煙頓了頓,想起這不是在宮中,身邊人來人往的,她抿了唇,道:“……郎君。”

“誒,”燕珝展顏,“夫人。”

“甚麼味道,好香。”雲煙皺皺鼻尖,隔著帷帽都能聞到清冽的香氣。

“是酒香,”雲煙道,“郎君,去看看。”

她晃了晃手臂,燕珝笑她:“從前怎麼沒看出來你是酒鬼?”

“還不是郎君自己說的,太醫……郎中要我喝酒,這不是治病麼,說不定喝點就好了。”

哪怕看不清面容,燕珝也能想象到她那帷帽之下的眸子,定然閃爍著光芒。

他無奈點頭,引著雲煙過去。

酒香濃郁,地方好找,瞧著是個不小的酒坊,酒罈在店門口便擺了好些個,前邊招呼的店小二瞧見來人,立刻道:“有客來——”

雲煙湊得近,掌櫃的一瞧二人穿著氣度便知不是常人,趕緊擺上了笑,主動道:“貴人要不要嚐嚐本店招牌……”

“甚麼招牌?”雲煙好奇。

“夫人問得好,瞧著夫人氣度不凡,掌櫃的我也不藏私,本店開了百年,黃柑酒最為出名,還有竹葉青女兒紅之類,都比尋常酒釀清冽,最適合夏日入口。到了秋日,本店還有茱萸酒,菊花酒,強身健體,入口醇香。”

掌櫃的口若懸河,“瞧著夫人是同郎君一道出來的,這夫妻情好,寓意著和和美美的梨香酒更為合適,只要飲上一杯,保證……”

“一樣來上一罈吧,”燕珝瞧著天色漸沉,“掌櫃的包好,送去客棧便是。”

他掏出一塊銀錠子,掌櫃的喜不自勝,抱著連連稱好。

“買這麼多?”雲煙拉了拉燕珝,低聲問道。

“聽他說得挺好,買些便是,”燕珝不以為意,“若不好喝,總歸店在此處,跑不了。”

掌櫃的正裝著酒,總覺得脖頸發涼。

雲煙嗔怪道:“再瞎說,人家好好做生意,你可別唐突了。”

“知曉了,”燕珝牽著她轉身往回走,身後便裝的太監侍衛跟在不遠處,留了些在店中等著帶回去,“這麼多酒,咱們路上慢慢喝。”

第82章 酒釀

“好酒自然是要品的……”

燕珝同雲煙道。

雲煙走在他身邊,聽他細緻講著那些酒液如何釀造,又因何而口感不同,還有慣常用來宴飲的酒是何等品類,她道:“郎君,你怎麼甚麼都知道啊?”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兩人湊得極近,在回程的路上慢悠悠走著,聽著戀人輕言絮語,安寧得不知時間何時流逝。

“我知道的很多嗎?”燕珝看向雲煙,“我只覺得自己太過無知,知曉的東西太少了些。”

“炫耀,這是在炫耀。”雲煙下了定論。

明明很博學,非要這樣說自己無知,那她這種甚麼甚麼都不知道的不就更加愚笨了?

帷帽之下,雲煙的唇角上揚著,“妄自菲薄,是這麼用的嗎?”

燕珝笑著搖頭,一同隨她回了客棧。

心下嘆息,她哪裡知曉,他做得還遠遠不夠。當年的他若能放下心中傲氣,多聽聽她的想法,定然也不至於走向那樣的結局。

她分明聰慧,靈動,不知是誰人為她下了愚笨的定論,只要她願意學,燕珝恨不得把自己所知全部都教給她。

即使如今無人再能欺她,甚至也沒有需要她發揮的地方,但只要她願意。

雲煙先一步上了樓,燕珝看著她帶著歡欣的背影,心下喟嘆。

當年……當年那樣多的時候,她若是知曉這些,明理知事,便定然不會任人欺負。她受了太多罪,遇到事情便下意識地逃避著,躲避著,自我保護,卻忘了自己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會思考。

她是可以反擊的。

但在旁人的目光之下,她甚至沒有一點為自己辯駁的膽量。

燕珝垂眸,無數的愧疚與內疚在心裡滋長,生根發芽,早就佔據了他大半個胸腔。

不夠,這還不夠。

他要把自己的所有,全都彌補給她。

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補償,是他應該付出的代價。

他深吸口氣,讓自己恢復到出門時的狀態,不讓雲煙看出半點他的情緒,緩緩上樓,推開了房門。

到了兗州,便換水路。

雲煙第一次乘船,新奇得不得了,瞧見大河,聽著水聲激盪,老遠在車中就忍不住興奮。

但在燕珝面前,她還盡力剋制著,不讓自己表現出太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大秦建國幾十年,高祖時戰事頻發,國庫空虛,還要防著邊境小國作亂,在水路上便少了許多建設。先帝時,商貿繁榮,發展迅速,作為大秦最大威脅的北涼也被打下,民心大定,兵強馬壯。

到了燕珝這裡,已然是一片欣欣向榮之態。

戰船百餘艘,民用商船便更多,今日所乘之船,規模之大,耗資之巨更是古往今來第一次,不由得人不驚歎。

船有幾層樓高,雲煙站上去便覺眩暈,趕緊鑽進了內室,縮在船艙中喝太醫給的止暈藥。

船帆拉得飽滿,航行在濟水之上,緩緩駛向南方。身後跟著的數艘規模稍小些的船排成佇列,護衛著大船航行。

按照燕珝這幾日指著地圖給她講的話,雲煙瞧著舷窗之外浩蕩的大水,幾乎能從腦中構建出這廣闊天地的模樣。

燕珝這會兒忙著同州府的長官說話,顧不上她,雲煙便獨自待在屋子裡,睡了一覺醒來,見燕珝還沒回來,才百無聊賴地出門,去尋點樂子。

都出來了,雲煙也懶得做些針線,她先去瞧了瞧鄭王妃,在她的屋中做了做。

茯苓隨侍左右,侍衛緊跟其後,出來了不比宮中,安全問題處處提防著,雲煙雖不知有何危險,但燕珝這樣安排定有他的道理,便不再多問。

“今日可還好?”

雲煙關切詢問,拍了拍鄭王妃的背脊。

剛登船不久,便聽說鄭王妃吐了會兒,也不知是孕吐還是眩暈,雲煙好歹也是皇妃,鄭王妃出行又是在她的求情之下,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多關心些。

“還好,勞煩娘娘費心了,”鄭王妃臉色有些不好看,“孕中定是折騰的,妾身倒不怎麼暈車,就是上了船,有些止不住地想吐。”

“止暈的藥可送來了?”雲煙看向茯苓。

茯苓道:“各位大人娘子都送了。”

“是妾不能喝,肚子裡有孩子呢,不能用藥。”

鄭王妃苦笑。

“那多受罪啊,”雲煙懊惱,“早知你會這樣難受,便不該叫你出來這樣折騰。”

鄭王妃搖頭,“那還是出來的好,若是在宮中,且不知妾還要吃多少補湯呢。”

雲煙笑了聲,道:“還難受嗎,若是難受得很,我去叫來太醫再為你看看。”

“不妨事的,娘娘。”

鄭王妃聲音放輕了些,“妾也是第一次乘船,新奇得很,託娘娘的福,妾也是第一次離開京城,瞧見這樣好的景色,這樣的山水。若不是娘娘,妾只怕也是一輩子便就在京中,守著府中那丁點兒大的一片天地了。”

目光投向窗外,五月春末,草木早已繁盛起來,連片的青山與綠水,偶有飛鳥停歇在船舷之上,發出清脆啼鳴。

不論何人何時,只要從家宅中出了來,瞧見這樣一番天地景象,心境自然會有不同。

“從前覺得,後宅中已然很大了。那樣多的事,那樣多的女人,向下要管束著僕從管事,向上還得討好著……王爺和太妃,甚至還有各相關不相關的夫人娘子。”

雲煙微微一笑,這其中應該還包括她呢。

她想不出來,一個已然安安穩穩當上王妃的人有甚麼必要還討好旁人,但瞧著鄭王妃已然開闊許多的心境,自己心情也好了許多。

二人說了會兒話,雲煙環視著她的屋內,主動問道:“王爺呢?”

上船之後便沒見過鄭王,她同陛下說了幾回,大意都是讓鄭王身邊不帶旁人,老老實實陪鄭王妃度過生產前的這段日子,怎麼還是不見人影?

屋中,甚至沒有半點男子的痕跡。

鄭王妃唇角苦笑,“王爺都沒上這艘船,後頭去了。登船的時候就扔給妾幾間髒衣物堆在這兒,讓娘娘見笑了,上船後忙亂,妾又吐到現在,一時之間沒顧上。一會兒便叫人拿去洗了。”

雲煙依言挪過視線,落在不遠處放著的男子衣物之上。

衣裳沒甚麼不同,可上頭一個顏色豔麗,一看就不是男人之物的香囊極為顯眼。

雲煙稍頓,鄭王妃唇角泛起苦澀:“娘娘見笑了,平日裡還未見王爺這樣將旁人的東西帶回來……”

“王爺院中雖有不少女子,但速來不碰那煙花之地的……可能是近日在外,只能,”鄭王妃一嘆,“妾在孕中,也不好說些甚麼。”

雲煙卻未曾留意她說的這些,只是站起身,稍移幾步。

似有若無的香氣傳來,這香氣不是她近日無事時玩耍的任何一種,而是帶著熟悉,又有些模糊不清的氣息。

像是……來自涼州。

這氣息好像深入骨髓,站得越近,氣息越發明顯,雲煙嗅覺極好,幾乎一下便嗅了出來,這味道極具特色,只要聞過便就不會忘。

雲煙多瞧了幾眼,只聽鄭王妃道:“娘娘,娘娘?”

“可是有甚麼問題?”她看向雲煙,雲煙明顯心思不在對話之上了。

鄭王妃還想著給自家夫君辯解一番,免得雲煙好心同她一道覺得王爺負心漢,若在陛下面前說些甚麼,王爺定然會怪罪她的。

“娘娘莫因此不悅,王爺並非孟浪之人,想來也是……”

“我知曉的,你不必多說。”雲煙安撫一笑,孕中的人容易多思,從前愛爽朗同人說話的鄭王妃也變得猶疑鬱郁,也不知鄭王在其中扮演著何樣的身份。

畢竟是皇家人,燕珝又不喜歡亂搞的人,皇室子弟俱都安分本分,就算後宅女子眾多,也極少去外頭煙花之地,雲煙只是因為那香囊多看了幾眼,鄭王秉性不壞,她是知曉的。

鄭王妃瞧見她未曾上心,終於鬆了口氣。

雲煙見她難受著,還要時刻盯著自己的喜怒,都替她累,同她說了會兒話便告辭,讓她好好休息了。

直到去尋了付菡,才真正鬆了口氣。

付菡瞧著她如釋重負的模樣,好笑道:“若覺得同她相處累,便別為難自個兒呀。”

“那怎麼成,”雲煙沒甚麼形象地趴在桌上,“我一刻不同人說話就覺得難受,以前還能一個人安安分分老實待著,現在若是沒人陪,真覺得難受極了。再說,她本就是我帶出來的,還有身孕,我自然要對她負責。”

付菡給她蓋上薄毯,免得趴著受涼,“鄭王妃一事我倒是管不著,娘娘你愛如何就如何罷。倒是牽著……娘娘未曾發覺自己是被人陪習慣了,所以孤單一會兒就受不了了麼?”

“才不是。”

雲煙轉過頭,付菡在是她的朋友之前,還先是燕珝的青梅呢,定然是幫燕珝說話的,她道:“陛下何時陪我陪習慣了,也沒有吧。”

“嘖嘖,”付菡搖頭,“我可沒說是陛下。”

“付姐姐!”雲煙直起身子,身上的薄毯又滑落下去。

“叫我做甚?”付菡明知故問,同她調笑。

段述成同燕珝一道在外面,不知道忙些甚麼,雲煙窩在自己的一片小天地裡忙裡偷閒。

付菡瞧見她那萎靡的模樣,忍不住道:“近日好好休息,過幾日可有忙的。”

“忙甚麼?”雲煙以為南巡就是燕珝各地視察,同各處大人喝酒談話,懲處懲處貪官,提拔提拔好官,就和話本中的明君一樣,和她又有甚麼干係?

“陛下接見臣子,娘娘自然要見見各地的官眷了,”付菡道:“娘娘是貴妃,隨行之人,除了陛下,身份最高的便是娘娘,娘娘自然要忙。”

“陛下同他們談論國事,那我同那些夫人能聊甚麼啊?”雲煙想不出來,她都沒見過幾個高官夫人,付菡不算,鄭王妃勉強算一個,除了這些,她在宮中的生活環境還真挺簡單的。

“娘娘去見她們,那自然不必娘娘費心聊甚麼,”付菡將冊子遞給她,“那些夫人們自然會討好娘娘的。”

雲煙打了個顫,“……甚麼樣的討好?不會話裡話外都捧著人,然後求我辦事吧?”

“求娘娘辦事應當不會吧,”付菡想了想,“不過是同娘娘搞好關係,應當也不會有甚麼惡意。娘娘若覺得同誰說話不舒服,不說話便是。”

“還有哪些禮物呢,喜歡就收,不喜歡就拒絕,反正陛下給他們的好處自然會比娘娘想的還多,不必覺得收了虧心。”

“……還有禮物?”

雲煙臉都皺了,幾月之前,她還是同隔壁劉嬸子一起上街賣鹹菜的普通民女。

不過幾月,竟然要見想都不敢想象的高官夫人,還要同她們應酬客套。

……她好累哦。

瞧見雲煙一臉不情願,付菡還是寬慰道:“若實在不喜歡,稱病在屋裡睡覺算了,不過也有可能有來探望病情的,多少還是得見一兩個。”

“罷了,”雲煙道:“前幾日聽鄭王妃說不能造口孽,沒病硬說有病日後定會得病,該見就見吧。”

那麼難搞難伺候的燕珝都見過了,天下君主都得老老實實哄著她,還怕幾個高官夫人?

付菡親眼看著雲煙一點點變得堅毅的目光,止不住笑,像是大姐姐看見了成長起來的妹妹,“妾孃家只有一個兄長,沒有姐妹,自小都羨慕那些有姐妹的娘子,如今……更羨慕了。”

她若真能有這麼一個妹妹,定然好好呵護在掌心裡,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不是有我了麼,”雲煙有些發睏,應當是喝了止暈藥的緣故,打了個哈欠,“有我一個還不夠嗎,我都叫姐姐這麼久啦。”

“夠了夠了,”付菡笑倒在她身上,學著她的樣子同她一起趴著,“再多我可守不住了,這麼會讓人心軟,若是撒撒嬌,那還不是甚麼都給她?”

“怎麼撒嬌啊?”說到這個問題,雲煙睜開了眼睛。

她似乎記得在甚麼時候,燕珝指控過她撒嬌來著。

好像是晨間不想起的時候。

付菡也沒甚麼經驗,自持慣了,張了張口甚麼也說不出來。

燕珝忙完回到屋子,瞧見雲煙端著酒壺就往嘴裡倒。

“做甚麼呢!”

他大驚,三兩步向前將酒壺奪下,“酒能這麼喝?”

雲煙莫名奇妙,“前些日子分明是你同我講的,那些詩人都是這麼飲酒的呀,豪邁又有氣勢,喝完便能潑墨揮筆寫下流傳千古的詩篇。”

燕珝額頭青筋都出來了,將酒壺重重放在桌上。

“那人家是本身就能寫,本就有詩才,飲酒不過更激發創作,詩興大發甚麼都寫的出來,”他恨鐵不成鋼看著雲煙,“你怕是就記住了這點故事吧,詩句背下來了嗎?”

“我也沒想寫詩呀。”

雲煙委屈,“還不是也想喝酒激發一下,說不定就背出來了。”

燕珝冷笑,“人家喝酒寫詩,你喝酒背詩?你喝醉了還認字麼?”

“本來認的字就不多,”燕珝敲了敲她的腦袋,“別給喝傻了。”

“怎麼不多了,”雲煙反駁,“我現在認識很多字了好不好。再敲腦袋當心敲傻了,喝酒沒喝出問題,是你敲出問題的!”

她捂著腦袋,憤憤看向燕珝。

燕珝敏銳察覺她有些大舌頭的樣子,搖晃了下酒壺,酒液輕晃,顯然只剩半壺。

氣得臉都青了,“你這是喝了多少?”

“半壺,”雲煙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不懂,這是米酒,我心裡有數的,這個酒釀不醉人的。”

“茯苓!”

燕珝喚道。

茯苓進來,瞧見自家娘娘這模樣,臉都嚇白了,“哎喲娘娘啊,不是說等陛下回來一道喝的麼?”

她就出去一會兒,怎麼就喝了半壺了?

“本來只想嘗一口,但是發覺入口很順滑誒,”雲煙說話的語調甜甜,比酒還甜,“就像能嚐到味道一樣,好甜。”

……

燕珝深深瞧她一眼,又瞥著那酒壺,輕抿一口。

“去叫太醫,”他吩咐茯苓,“就說,娘娘許是能嚐到了。”

茯苓喜不自勝,“呀”了一聲就跑了出去。

雲煙還有些暈暈乎乎,不知曉發生了甚麼,茯苓竟然就跑出去了,小聲道:“你別罵她呀,是我自己喝的。”

她說著,腦袋就要往下倒。

燕珝趕緊接住,將她腦袋託好,“就你這樣喝,還能關心人家,也不知是心大還是心細。”

他心跳緩緩加快,桌上原本覺得礙眼的酒壺瞬間好像都美了起來,怎麼看怎麼順眼。

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好,好。”

“好甚麼?”

雲煙腦袋不大安分,晃了晃,“別以為你說話我就聽不見,不準說我壞話。”

“你這是在撒嬌麼,”燕珝跟著她的動作,晃了晃手,讓她的髮絲隨著動作輕晃,“別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我有些……受寵若驚。”

“奇怪。”

雲煙嘟囔,還想喝,伸手想去拿酒壺,卻被燕珝一巴掌拍下。

白皙的手背瞬間泛起了紅,她“噌”地一聲抬頭,“幹嘛?”

“還喝?”燕珝冷了臉,“不準喝。”

還未等雲煙氣惱反駁,就聽茯苓請了胡太醫進來。

胡太醫的鬍子似乎又稀疏了些,禮還未行完便被燕珝揮手免了,徑直道:“勞煩胡太醫好好瞧瞧,這酒甜得膩人,但貴妃似乎能嚐到一點味道了。”

原本是如何都口中無味的。

“還請陛下將酒給微臣嘗一口。”胡太醫把著脈象,認真思索著。

茯苓拿著酒壺給他倒了一杯,胡太醫品過之後,道:“娘娘的味覺應當恢復了些,不過還只是輕微有些感覺。”

“那還需要針灸嗎?”燕珝皺眉,他更關心這個。

雲煙身上的針眼他看著就心疼,但她也知道是為了治病,每次都不說。

太醫技藝再如何好,也畢竟是針,紮在面板上怎能不疼?燕珝恨不得讓那針紮在自己身上。

如今恢復了些,是不是就證明她已然在恢復中,那針……

“娘娘沒有味覺,微臣早便說過,應當是心病,”胡太醫道:“針灸不過是舒緩鬱結的肝氣,疏肝解鬱,安身定志,輔助而已。娘娘心病在恢復中,這針灸,應當也可以減了。”

雲煙聽到這兒才抬了抬眉,“針灸?”

她主動伸出手,“來吧,今日還未曾扎針呢。”

燕珝瞧著心中酸澀,不住安撫著:“不用紮了,不用再紮了。”

他將她的手塞回去,對胡太醫道:“還請太醫多費心,日後……”

“微臣自當盡心。”

燕珝心中大定,“來人,將朕那紅珊瑚串珠拿來。”

茯苓眼淚幾乎都要出來了,瞧著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的雲煙,鼻尖通紅。

終於,終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她的娘娘終於要好了,她本就天真活潑,沒了心病定然開朗自在,日後的日子,怎麼都好過。

燕珝瞧著也歡喜,等胡太醫幾人走後,打橫抱起,將她放在榻上。

茯苓也出了去,出門的時候,親眼瞧見陛下為娘娘細緻地脫下短靴。

她心中感嘆,關上了艙門。

榻上,雲煙半靠著,抬眸瞧見燕珝,主動道:“不喝了。”

“諒你也不敢再喝,”燕珝狠狠道:“若再如此,朕就罰茯苓。”

“罰她幹嘛呀。”

雲煙皺眉。

喝了酒,說話間都帶著淡淡酒氣,還有些一絲甜香。

燕珝止不住上揚著唇角,最後還是沒控制住表情,任唇角上揚著。

她的味覺漸漸恢復,是不是就代表著,他最近做得好?

那她會不會原諒他,能不能讓他心中的歉疚,愧疚,還有多年以來的自責減輕幾分。

多少個日日夜夜,他一直譴責著自己。

如今終於漸漸消散。心中壓著的石頭減輕了些,他握著她的指尖,“好起來吧,想吃甚麼我都陪你。”

“為甚麼喝這麼多?”他問道:“是有甚麼煩心事麼。”

他不過不在半日,她就給自己折騰成這樣,那關於詩不詩的只怕不誠實,她有沒有那麼好學,他最清楚。

“有。”雲煙很誠實。

“是甚麼?”他輕吻了吻她指尖。

“付姐姐說,船靠了岸,我便要去見一些高官貴人,”雲煙躺在榻上,不算安穩,“你說,我這般看著就很沒氣度的民女,會不會丟人啊。”

“給陛下丟人就不好了。”她補充道。

燕珝輕笑,竟然是為這個,“不想見不見便是,我可從未強迫你要見誰。別聽付菡瞎說,她是周到慣了,但你不必,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讓旁人再為難你。不想做的事,不做就是。如今再也無人能欺負你。”

“對自己自信些啊,真是笨,”他輕撫著她的發頂,“你哪裡不好了?處處都比旁人強,若是還比旁人有氣度,那不得氣死人家,讓讓他們吧。”

雲煙“看”向他,“你說的好有道理。”

“陛下也經常誇我來著。”

“但是……”她蹙眉,“你怎麼說我笨啊,陛下知道了砍你頭哦。我家陛下最維護我了。”

我家。

燕珝一笑。

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歡欣,稍稍湊近,在她唇上輕啄了一口。

“甚麼味道?”他主動問。

雲煙想了想,“沒味道。”

他失笑,喝了口米酒,再親了親。

“現在呢?”

雲煙有些不耐煩,“甜的呀,再問不理你了。”

燕珝摟著她,將頭埋在她的頸窩,一聲聲悶笑著,震得雲煙脖頸處一陣酥|麻。

“笑甚麼,笑甚麼呀?”她好奇。

“沒甚麼,”燕珝用唇再度碰了碰她柔軟的唇瓣,“就是開心而已。”

真是莫名其妙,雲煙睡著之前,只有這麼一個想法。

第83章 吃醋

“辣辣辣啊呀,水啊水——”

雲煙張開被辣得通紅的唇,眼瞳中俱是被辣出的淚水。

茯苓趕緊遞來茶水,因是熱的,讓她口中的辣更是加劇,幾乎要跳腳。

“這麼辣還吃,”燕珝遞來放涼的牛乳,“喝點牛乳解辣,辣的吃多了當心夜裡腹痛。”

雲煙大口喝下,牛乳醇香,又放涼了不難受,三兩口嚥下,口中的辣意稍稍緩解了些。

屋裡香氣撲鼻,飯菜的油氣香氣從各個縫隙鑽入鼻腔,炒爆熘炸的香辣刺激味道,蒸煮烹調的濃郁,一點點勾動著人的饞蟲。

味覺恢復是個緩慢的過程,雲煙仍有許多味道嘗不出,在旁人品著極膩或極苦的她才能勉強嚐出一點味道,自從知曉自己能嚐出些味道後,她便放開了要重油重鹽的佳餚,恨不得讓自己再多嚐到些。

燕珝本也歡喜她在慢慢恢復,鬱氣緩緩疏解,此前未曾留意,便放縱了她任她用些味道重的菜品,直到這會兒被辣得眼淚汪汪,才開始反省自己是否有些放縱她太過了。

他將雲煙面前的餐盤端走,“今日晚間便用些粥吧,莫要再貪食這些了。”

雲煙辣完了,口中的味道慢慢浮現,無論是酸還是甜,亦或是苦這類的味道,她都萬分珍惜。

瞧見燕珝那不容抗拒的模樣,連聲道:“不是陛下說的,可以多多嘗試麼?”

“那也不至於連續幾日,都這麼用膳了。”燕珝自己說著也沒甚麼底氣,確實是他默許到如今的,這幾日他也欣喜,酸甜苦辣通通讓她嚐了個遍,這會兒也算是辣得狠了,紅火火的辣椒烤出來的羊腿確實鮮香,但麻得她唇角都通紅,瞧著一副可憐樣兒。

燕珝命人撤下,又讓人上了些清淡的小食,“前幾日確實是朕放縱了你,朕也悔過。”

“悔過這詞用得也太嚴重了些,”雲煙吸了吸氣,口中的辣意還是沒有消散,但好歹坐下了,“陛下說話都這麼,嚴謹的?”

似乎只要她有甚麼問題,燕珝就很自然地將其全部包攬在自己身上,不論是甚麼悔過,還是甚麼抱歉,說得極快極順。

像是心裡也想了無數遍,半點也不覺得整日對她抱歉會丟臉甚麼的,反倒有種愧疚補償的感覺。

他心裡似乎就常常這麼想,雲煙不太懂,但她能感覺到燕珝的情緒。

可能是在一起相處久了,彼此之間也多了些熟悉。既然已經撤走了,雲煙也不再糾纏,便就著桌上剩餘的小菜慢慢喝粥。

燕珝瞧著她的模樣,主動開口道:“明日船便要靠岸了,有想去玩的地方麼。”

“也沒親眼見過,哪裡知道何處好玩,”雲煙吸溜著粥,沒甚麼形象,主要還是口中辣乎乎的難受,“陛下呢?”

“朕從前教你了甚麼,你仔細想想?”燕珝未曾直白答覆,而是讓她自己想。

船上行了幾日,雲煙也總算是習慣了水上行程不比路上踏實的感覺,她回憶著燕珝這幾日指著水路圖為她講的航線,“‘日江河,日淮濟,此四瀆,水之紀’,咱們在濟水之上,陛下之前說,有水的地方,商貿便繁榮些,是逛鎮子嗎?”

燕珝笑著點頭,瞧她說得頭頭是道的模樣,“還有呢?”

“還有……”雲煙叼著小勺,“兗州……徐州、濟水……黃河?”

見她已經開始瞎蒙了,燕珝緩聲道:“你不是喜歡針織,喜歡動手麼?之前只知曉揚州繡坊出名,但這邊靠近大河,聯通著海路,朕也是後來才知曉此處的繡法也別具一格,同京中、揚州南北兩處都不同。朕還想著你若喜歡,便去尋來幾個有名的繡娘瞧瞧。”

雲煙抬起頭,“陛下怎的這樣細心。”

她以為頂多是逛逛鎮子,看看別地的風貌,卻不知燕珝有這樣的安排。

其實完全不必的,但燕珝還是想到了。

“過了此處,便到了多山之地,有不少樹種都生長在此,京中少見,你不是喜歡香料麼,”燕珝看她飯都不吃了,“到時候瞧瞧,那些香同你玩的香有何不同。”

都是小事,雲煙含著湯匙,垂眸繼續喝粥。

其實都是那樣細微,又不重要,起碼對一個掌管著天下的帝王來說並不重要的事。

可她就在這樣細緻入微的安排中,感受到了他的用心。

哪怕是一些布匹繡法,一些他自己不甚喜歡,聞著總是皺眉的香料。

雲煙點頭,“都聽陛下安排。”

答應得極好,但等船靠岸那日,還是出了變故。

倒也沒別的,只是雲煙自己難受。

許是這幾日飲食未曾忌口,加之到了異地水土不服,前一晚便覺得唇角有些難受,到了晨間醒來,一張口唇角便火辣辣的疼。

她對著銅鏡大呼小叫了好一會兒,直到燕珝煩不勝煩,拿了個面紗為她擋住下半張臉。

淺色的面紗與玉白的肌膚相襯,顯得人更玉雪可愛,讓本就上挑的眼尾減弱了些張揚的攻擊性,反倒讓人覺得柔弱可憐。

雲煙這會兒也確實覺得自己可憐。

她哭喪著臉,磨磨蹭蹭不想下船,拉著茯苓的手搖著腦袋,“陛下你們先走罷,等人都散了我再出去。”

“沒人能看見,”燕珝嘆氣,“面紗都擋著的。”

“就不能戴帷帽麼……”雲煙哀聲道:“面紗遮不完全呀。”

半透著的面紗讓地下的肌膚若隱若現,仔細瞧著確實能看出些異樣。

“沒有人敢直視你的,”燕珝耐心將她的手從茯苓處拉過來,“站在朕身邊,誰能靠你這麼近。”

“不丟人麼,會不會有人問為甚麼要戴個面紗。”

燕珝將她的面紗繫緊,確保一會兒就算風大也不會將其垂落,道:“這有甚麼稀奇,你是涼州人,各地風俗習慣不同也是正常的,旁人不會那樣在意的。”

他低聲道:“別太在意旁人的眼光。”

雲煙聽他這樣說著,隔著面紗按了按唇角,“……再也不吃炙羊肉了。”

“走罷。”燕珝見她如此,便知道她想通了,牽著她的手走上甲板。

岸邊風有些大,雲煙緊張地按著面紗,但其緊緊綁在耳後,讓她稍稍安了安心。

入目便是碼頭處,浩浩蕩蕩的人頭密密麻麻地俯拜,拜見著前來南巡的帝王和貴妃。

領頭的是兗州刺史周茂才,在他之後便是州郡的長官太守等。眾人迎接著燕珝下船,一直到最後,雲煙臉都笑僵了才意識到旁人也看不到自己的臉色。

遮住了半張臉,倒是給她省了些事。

要見人,今日便不能穿得同在船上,馬車中那樣簡便舒適,鎏金線鳳尾長擺寬袖裙讓她上車的時候都有些踉蹌,猶豫了一瞬,還未等她動作,燕珝便無聲無息輕撫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攙扶著她的小臂,半推著將她送了上去。

雲煙上車前,回首只看到眾人有些驚異,打量的眼神。

州府自然同之前的小城不同,不僅大上許多,也更為熱鬧,和沿途經過的城鎮相比,這裡簡直算得上半個京城了。

沿途走著都有百姓恭迎,雲煙努力做到目不斜視,讓自己坦然自若面對著百姓的歡迎,燕珝坐在他身旁,瞧著就平靜許多。

“陛下知道嗎,”雲煙忽地心生感慨,開口道:“陛下登基那日,妾便同當時的鄰居一道在街邊,也是這樣夾道跪拜著,恭恭敬敬磕了好幾個頭,直到再也看不到陛下的身影。”

燕珝沉默了一陣,拉住了她的掌心。

“那日你在京中?”

他聲音低了幾分,問道。

“嗯,”雲煙道:“劉嬸子說京中那日會很熱鬧,便去看了。”

“還看了甚麼?玩得開心嗎?”

燕珝聽著聲音倒沒方才那一瞬間那樣沉寂,卻有些刻意的上揚,像是特意在她面前掩飾著失落。

雲煙瞧他一眼,換上輕鬆的語氣,“看了沿街的戲臺子,還有滿城鑼鼓喧天,敲得耳朵都要震聾了。”

“那麼熱鬧?”

燕珝輕笑,“還以為都和宮裡一樣冷清。”

“宮裡怎麼會冷清,陛下說笑了吧,”雲煙動了動身子,調整了下坐姿,“那可是登基大典,那樣重要的國事,怎麼可能會冷清。”

“國事”二字被她咬得極重,一本正經的模樣。

“那你怎麼甚麼都知道,還知道國事了。”

燕珝心情明顯好了許多,上揚著唇角,“這麼聰明啊,雲貴妃。”

“也不看是誰教的,”雲煙也不吝嗇自己的誇獎,“陛下是明師,妾也是好學生。”

二人說著,直到馬車停下,雲煙才想起這會兒並不在宮中。

周圍明顯寂靜了不少,到了行宮,燕珝率先下車,將雲煙半抱著下來。

刺史周茂才領著頭說了幾句吉祥話,先是讚頌了陛下功德,又開始稱讚起雲貴妃的風姿,雲煙起初還覺得當不起,直到瞧見燕珝半點不見波瀾的臉色,才鎮定了許多。

……怎麼能有人做到被人誇獎還面不改色的,這樣的人可太恐怖了,這麼能忍。

進了行宮,兗州畢竟不大,商貿也不如京中和揚州繁華,比宮中稍簡樸些,卻也富貴堂皇,瞧著便是難得一見之地。

勝在山靈水秀,聽周茂才說,行宮之後十餘里便有一座神山,許多百姓極信山神,多有供奉。

燕珝沒有甚麼特別反應,只是進了行宮,將雲煙安置好後,才道:“今晚或有宴席,你可要參加?”

雲煙咬唇,想著自己來都來了,也不差這一會兒,點了點頭,“去。”

“好,”燕珝著人吩咐了甚麼,繼續道:“還要在此待上幾日,此處行宮都是宮中之人,不必拘束。”

雲煙點點頭,“妾知曉的,陛下忙去吧。”

南巡本就是國事,不單單是陪她出來玩耍,外頭這樣多的臣子長官,只怕也不好應付。

燕珝揉了揉她的耳尖,“你好好待著,若無聊便去尋付菡玩,鄭王妃有孕,便別擾她了。”

雲煙倒是疑惑著,平日裡燕珝甚麼都不管,這會兒竟還記掛著鄭王妃有孕,讓她別去打擾?

變了個性子,雲煙奇怪著,但還是道:“好。”

燕珝回首瞧她幾眼,見她笑得單純,面紗之下上揚的唇角都快顯出來了,最終還是道:“朕忘了,你很聰明,不需要朕這樣提醒。”

離開前,他道:“鄭王近日不知在忙些甚麼,你獨自待著的時候還是小心些。”

說完便離開了。

雲煙還未反應過來,鄭王不應該是陛下的兄長麼,他忙也該是為了國事,有甚麼好小心的。

想法轉過腦子,才想起那日她在勤政殿聽到的燕珝同他弟弟的對話,似乎在皇族之間兄弟相殘是極正常之事。

不禁打了個寒顫,掐著掌心。

她囑咐茯苓,“鄭王妃若是吐得厲害,便讓她待在行宮別苑,別跟著南巡了,養胎要緊。”

茯苓也知事,點點頭出去了。

周刺史的夫人是個爽朗有禮的夫人,雲煙對她印象不差,她來請見,雲煙瞧了瞧自己的面紗,還是頷首請她進來。

鄭王妃也來了,不是她邀請的,而是她自己孕中散心,轉著轉著就來了她這裡。雲煙總不能當著周夫人的面將人趕出去,面紗下的笑容笑得有些僵。

周夫人確實帶來了禮物,說是不知曉雲貴妃喜歡甚麼,但知曉雲煙年輕,便送來許多帶著當地特色的珠花布匹,都是些年輕女孩兒喜歡的。

雲煙不清楚來意,這會兒付菡也不在身邊,自己學著獨當一面,坐得端正,像個真正意義上端方雅緻的貴妃,淺笑著看周夫人同她說話。

周夫人比她大上十幾二十歲,雲煙差點有幾次都受不住她的恭維了,但還是點頭應下。

待她走後,鄭王妃留下,道:“娘娘。”

雲煙看向她,“怎麼了?”

“妾來尋娘娘,便是有事要說,”鄭王妃壓低了聲音,湊近道:“今日宴飲,兗州這邊有獻舞的。”

“宴飲有歌舞也是正常……”

雲煙聲音驟停,“甚麼意思?”

鄭王妃深深地看了雲煙一眼,“妾知曉貴妃娘娘秉性,同娘娘親近,這才來告知娘娘。”

“今日獻舞的舞女,只怕大有來頭。”

鄭王妃輕聲道:“娘娘當心些。”

雲煙瞧著她的神色不似做偽,“同我說這些做甚麼。”

“娘娘幫妾出來,妾感激娘娘,”鄭王妃垂首,“同娘娘待了這樣久,妾是希望娘娘好的。”

“那你怎知……”雲煙斟酌著措辭,“還大有來頭?”

“妾的祖母是兗州人,早年在兗州還算是大族,今日下了船,便有族老聯絡著見了幾位夫人。”

鄭王妃幾乎是投誠的話語,“今日歌舞,是兗州掌河運兵曹的秦校尉,此人年歲不小,碌碌無為,應當是想借力在告退之前,往上再爬一爬。”

也算是合情合理的操作了,雲煙頷首,“縱是如此,提前告知於我也無用,一切不都得依靠著陛下的心意來麼。”

茯苓走近,示意著時辰。

她站起身送客,“多謝王妃提醒了。”

鄭王妃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告退。

雲煙垂首,掩飾住一瞬間的黯然,“更衣吧,不能遲了。”

今晚的宴席設在行宮碧霞殿,聽說此殿早晚可見如畫煙霞,故得此名。

雲煙瞧見燕珝的時候,他正繫著腰帶,腰間那同他一身格格不入的護身符極為顯眼,不只是怎樣的心思,她開口道:“陛下,還是將護身符取下吧。”

總有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感覺。

燕珝搖頭,“朕喜歡,戴著也沒人敢說甚麼。”

雲煙也不再堅持,只是垂眸不語。

燕珝察覺她心情稍有低落,捏了捏她的指尖,“可是累了?聽說刺史夫人下午去了你那裡。”

雲煙展出些笑顏,“是有些,主要還是嘴唇有些難受。”

燕珝頷首,“一會兒別吃辣的。”

“知曉啦,”雲煙語氣輕鬆,“走罷。”

帝王貴妃入席,雲煙坐在高高上首,燕珝身旁,瞧著下方眾人神色不明,面紗之下的唇瓣輕抿。

不過閒話幾句,刺史帶著眾人敬了酒,便有一中年男人朗聲道:“陛下,臣知曉陛下博覽古今,精通琴意,今日尋了上好的樂師,還請陛下賞臉一聽。”

雲煙瞧他一眼,應當就是鄭王妃所說的秦校尉了。

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明是尋人獻舞,說的卻是樂師。

燕珝自然應允,他繼續道:“有了好曲,沒了舞者倒是可惜,臣前些日子遇得一位舞蹈大家,極擅胡旋舞,擅鼓上水袖之舞。”

燕珝頷首,“好曲自然要配舞者,請上來。”

他摩挲著酒杯,雲煙視線落在他的指尖,玉白修長,漫不經心。

不過轉瞬,鼓聲樂聲交疊響起,起初稍緩,後又變得極為急促,接連不斷的鼓聲一陣陣敲打著在座眾人的耳後,忽地又平息下來。

一陣寂靜後,悠揚的琴聲響起。

雲煙聽到燕珝滿意的聲音,“月寒。”

她抬首,燕珝微微湊近為她講道:“前朝已然失傳的不見的古琴,其聲如玉髓,如明月,如寒露,以其演奏出的名曲《月寒》最為出名。早便聽說有人收藏,不曾想今日親耳聽聞,果真名不虛傳。”

他聲音不低,周邊有人聽到,符合道:“陛下好耳力。”

雲煙扯扯唇角,甚麼嘛,明明就是普通的琴聲。

還玉髓、明月、寒露。

和旁的琴倒也無甚區別。

雲煙離燕珝遠了些,垂首吃桌上溫熱的菜。

這樣宴席上的菜通常沒甚麼味道的,清湯寡水,加之雲煙味覺還未恢復好,口中寡淡,不過幾口便放下了碗筷,不再動作。

燕珝正準備同她說些甚麼,只見殿內燭光輕晃,殿外翩翩美人如仙子般,自天而降。

身上帶著波光的紗裙隨著動作揚起又飄落,讓人眼前一亮。

雲煙都不得不承認,這樣實在是極美。

女子露出一截細腰,面上的面紗輕輕晃動,纖腰婀娜,姿態翩躚,踏著樂聲宛如皎皎明月上走下來的仙子,輕靈而曼妙。

雲煙瞧了燕珝一眼。

他真的在看。

她移開視線,胸口發悶,未曾說話。

女子到了近前,卻又隨著樂聲緩緩後退,幾乎要挪出殿外的時候,隨著樂聲的激盪旋轉起來,裙襬完全展開,整個碧霞殿無人敢高聲語,只恐錯過那難得一見的美人舞姿。

不知轉了多少圈,雲煙瞧得眼花繚亂……她不暈嗎?

樂聲漸弱,舞姿也漸漸停下,有人開始叫好,滿堂喝彩。雲煙余光中瞥見燕珝也拍了手,說了聲“好”。

他側首對她道:“此舞難練,光這幾轉,尋常舞者就要練三年以上。”

雲煙還未回話,便聽他道:“來人,賞這樂師,將朕的那把逐月琴送去,好琴應當配值得的人。”

“那舞者……”燕珝沉吟半晌,“賞銀白兩,揚州進貢的綾羅紗送一匹去。”

琴師攜舞者謝了恩,只聽秦校尉道:“陛下,臣還有一事要稟報陛下。”

京中歌舞多是些靡靡之音,燕珝許久未曾見到這樣激昂壯烈卻又不失女子柔婉的舞蹈,心情大好,道:“何事。”

“這舞者……”

秦校尉使了個眼色,那女子緩步向前,柔順地取下面紗。

“民女古再麗,漢名李茵,拜見陛下。”

滿堂皆驚。

旁人驚的是這樣的好顏色,這樣的美人,雲煙和付菡幾人驚的卻是她的容貌……同雲煙,也就是當年的明昭皇后,總有六七分相似。

同樣上揚的眼尾,深邃的眼窩,高挑又纖細的身子,以及那說話帶著涼州語調,和漢話混雜著的聲音。

若不是雲煙自己好端端坐在這兒,她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跪在殿中。

身旁的燕珝也明顯怔愣,卻未曾開口。

雲煙仔細瞧著,乍一看相像,細看卻又有許多地方不相似,眼角帶著媚意,唇角淺笑著,像是胸有成竹,傲意浮現在面上。

神態半點不像。

雲煙稍頓,像不像她不要緊,要緊的是,像不像明昭皇后。

“你是涼州人?”

“是,”李茵盈盈下拜,規規矩矩道:“民女原是北涼王庭第十三女,如今,是大秦陛下的子民。”

秦校尉笑了幾聲,道:“臣聽聞,故去的明昭皇后是北涼王庭第十七女,對吧?”

李茵輕聲應下,“是,明昭皇后乃是民女妹妹,不過已然故去,民女也甚是傷感。”

雲煙覺得唇角一陣刺痛。

明昭皇后的親姐姐,親姐姐。

這樣好的舞姿,這樣的身份。

若不是亡了國,也不會在此獻舞。

燕珝把玩著酒杯,沉聲道:“已然故去之人,莫要再提了。”

“明昭皇后是朕的髮妻,”他道:“不是談資。”

滿堂靜了一瞬,俱都喏喏稱是。

秦校尉摸不準陛下心中究竟如何想法,但事到如今也只好硬著頭皮,道:“李茵醉心舞藝,臣當初一見便驚為天人,只覺這樣的仙姿定要讓陛下一見才好。陛下若惜才,便將其留下罷,此等技藝給臣這等粗人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是個人都能聽出是甚麼意思了。

明昭皇后去後,燕珝身邊便只有一個雲煙,聽說是民女沒甚麼根基,多少人想要拉攏,卻連面都見不著。

那還不如自己親自送人進宮。

但燕珝絕非隨意之人,拒了多回,如今是明昭皇后的親姐姐在此,就不信燕珝還能拒絕。

亡妻親姐就在眼前,方才對舞藝的欣賞也不似做偽,秦校尉有些胸有成竹,頻頻看向周刺史。

雲煙喉嚨發乾,飲了口酒便道:“陛下。”

燕珝看向她。

“妾不勝酒力,先行回去了。”

雲煙面紗輕晃,無人看清容顏。

“陛下……”她看了燕珝一眼,帶出一個只有燕珝可見的微笑來,“陛下莫要貪杯。今日夜色甚好,陛下便別回來了吧。”

燕珝瞧見她臉色有些不好看,確實像是不勝酒力的模樣,點頭道:“朕早些回來,你先歇息吧。”

雲煙垂眸,臺下的李茵看都未看她一眼,只用傾慕的目光看向燕珝。

她轉身,不帶留戀地離去。

燕珝今夜怕是不回來了,她想著李茵的身份,李茵的容貌,還有那驚為天人的舞姿。

雲煙看得真切,燕珝方才眼中的讚賞絕非做偽,那是真真切切的功夫和本事,雲煙聽不懂琴,但那舞一看便下了苦功夫,她自己身子僵硬,總攔不住人家軀體柔軟曼妙。

茯苓跟在身後,瞧著雲煙越走越快,依稀還能聽見秦校尉的聲音,“貴妃娘娘不勝酒力,李茵,去為陛下倒杯酒。”

“……莫要羞怯,”他聲音爽朗,“與陛下這樣也算是有緣呢。”

雲煙輕嘲著,有緣。

死去的妹妹的丈夫,這是有緣。

也可憐她好歹是一國公主,今日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獻舞,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會發生何事的時候,上了妹夫的床榻。

且不知她自己是如何想呢。

雲煙回了寢殿,關上殿門。

她心情鬱郁,連茯苓都不想見,將幾人關在門外,自己一人飲酒。

說了不勝酒力,她便喝些就是。燕珝可以同美人飲酒,她就不能自己喝了?

那日同燕珝一道買來的酒還未喝完,燕珝這幾日都不讓她喝,口中味覺正在恢復中,加之她這幾日火氣旺,不宜飲酒刺激。

她凝視著那幾個酒罈,幾乎都能回憶起那日燕珝在她耳邊輕笑,同她道:“酒是要品的……”

唇角嘲諷地向上勾了勾,“……品。”

沒有同飲之人,哪裡來的心情品。

都是假的,都是騙她的,說甚麼只會有她一個人,現在連她說話都不用心聽。

此前她若說不勝酒力,想來燕珝定會急忙關切,怎會這樣心不在焉。

她吸了吸有些酸澀的鼻腔,眼中止不住發熱,卻又流不出淚來。胸腔脹鼓鼓地難受,整個人好像都被抽離了魂魄,半點都不屬於她自己。

她撫了撫那處心臟不甘跳動的地方。

她怎麼了,為甚麼這樣傷心難過。鼻頭一陣陣發酸,堵住,喉頭也有些哽咽。

雲煙狠狠摸了一把臉,她不能如此,不能如此……她哪有資格難過,哪有資格……吃醋。

且不說她只是貴妃,明昭皇后的替身,就算她同燕珝兩情相悅,燕珝身為帝王,天下那樣多的美人,想要甚麼樣的女人沒有?

她也攔不住的,也沒必要攔。燕珝對她的好,自始至終也不是因為她這個人。

早該知曉的,早該……早該。

她本就明白這些的,不是嗎,早在那日燕珝同她簽訂那個可笑的契書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今日的準備。

當時的她說,他身邊若有了旁人,就放她走。

燕珝會放她離開嗎。

雲煙垂首,看著酒罈。

她願意離開嗎?

心中胡亂的想法橫衝直撞,手上無力,折騰了半天才將其啟封,酒香飄了出來,香氣撲鼻。

確實是好酒。

她重重地掐了自己一把,讓自己保持著清醒。

如果……如果真的被厭棄了,那她一定要離開,不要做那個討人厭,招人煩的妒婦。

沒去看那是甚麼酒,雲煙使了力氣將酒罈抱起,放在桌上,隨意找了兩壇酒,求一個醉生夢死,逃避掉現在讓她難受的現實。

燕珝這會兒在做甚麼呢?雲煙喝下一口,略有些苦澀地想。

宴席也該結束了吧,結束之後,他們或許便要去做些甚麼了。

燕珝會給她甚麼位分呢?她這樣一個民女,燕珝都能開口便是皇后之位,李茵身為明昭皇后的親姐妹,位分應該不會比皇后差。

他除了許久之前那次,之後便從未唐突過她,她還曾私下懷疑過燕珝是否能行,現在看來,或許他只是不願而已。

雲煙晃了晃腦袋,她已經能品嚐到酒液的味道了,這壇發澀,不好喝,那壇是苦的,也不好喝。

眼淚這下是真的要出來了。

都不好喝,連酒都要欺負她。她從未覺得酒這樣難喝。

她將頭埋在臂彎,狠狠地深吸幾口氣。

不哭,雲煙,她下定決心道,燕珝若真同李茵在一處了,那也就說明不需要她了,她便是拼著死,也要燕珝履行契書上籤訂的協議,那上面可是有燕珝的私印,由不得他不認。

她必定要離開,離開之後,帶上小菊,且不知茯苓願不願意跟上,她要去找自己的天地。

……絕對不要因為燕珝傷心。

她站起身,朦朧著雙眼繼續啟封著酒罈,不知開啟了哪一罈,香氣勾得她心中的酸澀一擁而出。

一口又一口,她回憶著曾經點滴,燕珝似乎真的有些住進她心裡了,但她要做一個明理,清醒的女子。

她不可以——

雲煙覺得自己有些醉了。

她抱著酒壺躺上榻,未曾寬衣,自己蹬了鞋子便縮了上去。

小小的一團蜷縮在榻上,懷中抱著銀色的酒壺。

在這種時候,她還能想到燕珝。

讓她背的先人詩句就在這時鑽進了腦子,她喝了口不知是甚麼名字的酒,輕輕抽噎,“桑之未落,其葉沃若……”

下一句是甚麼?她不記得了。

她又給忘了,連詩都背不下來。

雲煙這才真正流下了眼淚,為甚麼呀……為甚麼她這麼笨,連幾句詩都背不下來。嗚嗚咽咽的聲音都不敢放大,若被茯苓聽到肯定還得擔心。

她捂著唇,壓抑著自己不受控的悲傷,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流進指縫,讓她的掌心都黏黏的。

不知是否還有酒液,她喝下半口,頭腦暈暈乎乎,似乎也能忘記些莫名其妙的難過。

笑話,她又不喜歡燕珝。

談不上吃醋,真的,這有甚麼。

鄭王后宅那麼多美人,鄭王妃也沒多傷心呀。

她只是……她只是在傷感。

……她好像又要沒有家了。

宴席已散。

燕珝皺著眉頭,揮散眾人,聽茯苓道她情緒不好,一人關在屋中許久都未曾出來,眉頭更加緊皺。

他進了屋,換下沾染了酒氣的外衫,正怕酒氣燻到她的時候,卻見桌上開了好幾壇酒,酒罈整整齊齊擺放在桌上,明顯是刻意所為。

腦中似有甚麼弦繃緊,他衝進內室,雲煙委委屈屈躺在榻上,將自己縮成一小團。

貴妃服制都未曾脫下,華服硌得人難受,整張臉皺起,鼻尖通紅,眼睛像是被揉過多回,明顯是哭過。

哭甚麼,燕珝仔細回想了今日究竟發生了甚麼,總不至於因為口瘡便委屈成這樣吧?

還是因為旁的甚麼,李茵?

他輕喚了她幾聲,雲煙沒有反應,伸出手,額頭溫熱,但並不燙,沒有發熱。

稍稍放了心,他蹲下身,“讓人給你煮醒酒湯,醒來喝些。”

雲煙在睡夢中還不由自主抽噎著,低聲道:“誰要你的湯,你同李茵喝去。”

她都還沒醒,思路竟然這樣清晰。

但毫無邏輯。

燕珝感覺自己好像被她汙衊了,他這麼清清白白的一個人,怎麼就和李茵有關係了?

男人擰著眉,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臉頰。

“雲煙,”他喚道:“你這是吃醋了,為情所困?”

第84章 梨香

臉頰被重重揪了一下,雲煙抬起手狠狠往下一拍,說不清二人誰的手更重,一聲清脆的擊打聲響起,燕珝的手背也泛起了紅痕。

男人半蹲在榻邊,輕嘆一聲。

他伸出手,想將雲煙懷中的酒壺抽走。剛一動作,便見雲煙翻了個身,往另一個方向躺著,背對著他了。

“雲煙,”燕珝叫道:“怎麼小孩子脾氣。抱著酒睡算怎麼回事?”

他推了推她,“醉成這樣……”

心下一嘆,也不知是欣喜還是哭笑不得,心疼也佔據了上風。瞧她這委委屈屈的可憐模樣,燕珝心都皺了。

但一想到她竟是因自己,吃了醋,還是忍不住讓那顆心臟跳動著,叫囂著。

燕珝唇邊泛起笑意,揉了揉她的腦袋,“傻。”

他起身,想去叫人煮醒酒湯,她這樣醉著可不行,明日若是頭疼只怕會吵鬧著難受,到了兗州又不比在宮裡,定然會不自在。

原本在榻上抱著酒壺不肯起來的醉鬼這會兒聽見他的聲響忽地又轉過身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語氣中隱隱透著憤怒和質問,抓著衣角的力竟然還挺大,“……你竟然敢真的走?”

可能是醉得,聲音中透著些粘糊,是以她自以為的反問、質問瞬間變得沒了氣勢,眼神迷濛著,不知究竟是在看誰。

燕珝見她翻過身來,先行把酒壺抽走了。雲煙懷裡沒了東西,頓覺空|虛,順著男人抽走酒壺的力道拽住了他的胳膊,將其牢牢抱在懷中。

“不走,我不走,”燕珝將酒壺放開,半彎著身子遷就著她的動作,“還在生氣嗎?”

雲煙又沒回答了,她緊緊皺著眉頭,像是難受的很。

燕珝見她不舒服,可手卻抱得死緊,也不知是不是在害怕他的離開,只能低聲安撫,耐心哄著。

或許是他的輕言細語起了效果,雲煙的手稍鬆了些,燕珝還未來得及慶幸,便聽她低聲呢喃,滿是難受。

“好渴……”

喝了酒,喉嚨中粘膩也是正常。燕珝一手被她拉著,另一隻手努力夠著榻邊小桌之上的茶壺,倒了水來。

“看你下回還敢不敢這樣喝酒,”燕珝將她半扶起來,艱難地用這樣彆扭的姿|勢半摟著她,“想吐嗎?”

雲煙聽著燕珝的聲音,好歹恢復些了甚至,看著茶杯乖巧地抬起手,清亮的水液灌入喉嚨,減輕了幾分燥熱。

醉鬼給自己喂水的動作很是粗魯,唇角溢位了點點水流,順著下頜劃過脖頸,流入衣衫之中,讓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朝男人那邊挪了挪。

“吐,”雲煙反應了一會兒,“不吐,沒吃飽。”

燕珝輕哼,“沒吃飽不會也要怪朕吧。”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自然是心疼的,何至於因為一個不重要的人將自己折騰成這般地步。

飯也不好好吃,還這樣飲酒,明日定然會胃痛頭痛。

他也喝了酒,就著雲煙沒喝完的水用完清醒清醒,稍稍醒了神,道:“你現在這樣,要請太醫來看看,朕不走,只是去叫太醫。”

“朕叫茯苓來先給你更衣,”燕珝看她身上層層疊疊一瞧便覺得難受的華服,“換身衣服也舒服些。”

“不要茯苓!”

雲煙驟然睜開眼睛,“不能讓茯苓看見,茯苓會一直嘮叨。”

燕珝知曉此刻不是該笑的時候,但不知為何,她的任何動作似乎都能挑動著他的心絃,怎樣都萬般可愛。

忍不住勾了唇角,“知曉她嘮叨怎麼還敢喝酒?不要茯苓,那叫小菊來行不行?”

語氣溫柔,像是在哄她。

雲煙喜歡這種被旁人抱著輕聲安撫的感覺,總有種被人保護者,寵溺著,安安全全的感覺。

“你不行嗎?”雲煙發自內心疑問。

燕珝看她一眼,“朕給你更衣?”

極輕極輕的一個應聲,雲煙轉過腦袋,“或者你想給李茵更衣。”

“提她做甚。”

燕珝心下一嘆,這會兒還能吃醋,看來沒真的喝多少。但明顯整個人暈暈乎乎的,清醒時候的雲煙可不會說出這種話,也不會將自己的吃醋表現出來。

她方才可是那樣瀟灑地就離席了呢。

燕珝再摸了摸她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之後,親了親她的眉間,“那就不叫她們。”

雲煙這會兒有點依賴他,甚至有些喜歡同他歪在一處,燕珝瞧著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紅,方才還未曾有過的汗水這會兒竟然冒了出來,不知是發生了甚麼。

“有點……難受,”她哼著,眼睛半睜著,卻明顯沒了意識,“有一點熱。”

說是“一點”,其實她已經很難受了,在燕珝來之前,她已然蜷縮著身子努力減輕著身上的異樣。方舒緩了些,便聽見了燕珝的聲音。

宛如焰火點燃了空寂的荒原,雲煙腦袋炸開,好像要哭出來。

“有點難受,郎君。”

她扒著燕珝的手臂,想要向上攀附,但不過轉瞬卻如同想起了甚麼一般,像只被拋棄的可憐小貓,努力板著臉壓抑著自己的難受,一字一頓道:“同你的李茵過去吧。”

“你這是……”

燕珝正忙著檢視她究竟如何的時候,聽到她一口一個李茵,額頭青筋直冒,“這麼在乎李茵,究竟是你喜歡還是你覺得朕喜歡,安靜會兒吧。”

“……兇我!”

雲煙原本難受著閉上的雙眼又一次睜開,這次是真的溢位了淚水,“好,你兇我,我要走。”

她鬆開抓著燕珝的手,原本在男人懷中的身子歪歪斜斜往下倒,燕珝怕她頭上的朱釵扎到她,剛想伸手就被她揮開,自己用著力支撐著身子。

然而渾身輕飄飄的,軟乎乎支撐不住,又洩力倒下。

“好難受,好熱……要喝水,”雲煙都要急哭了,“要走。”

“走,走哪兒去?”燕珝抓著她,三兩下將她頭上的釵環都卸下來,隨意地扔到桌上,“你跟朕說甚麼都行,這樣的話別隨意說。”

“嚇不到別人,光嚇朕有甚麼本事。”

燕珝還惱著她半點都不信任自己,李茵李茵說得倒還挺順口,自己叫甚麼都不記得了,還那麼在乎人家。

終究還是沒忘了正事,燕珝將她往懷裡按了按,“哪兒難受?”

“熱……”

雲煙有些不耐地扭了扭身子,呼吸急促起來,眼尾都帶著淚光。

模樣屬實有些不正常,燕珝能感受到她逐漸變得滾燙的身軀,他將手鬆開了些,道:“熱?”

饒是燕珝再傻,這會兒也回過味兒來了。

他也不是甚麼都不懂的人,雲煙這副模樣哪裡是熱,醉酒難受?

……分明是情動。

燕珝蹙眉,目光轉向那酒壺。

“你喝的甚麼酒,還記得嗎?”

他拍拍雲煙的肩膀,雲煙藉著力拉著他的手攀附著,像是無力的藤蔓,通紅的面頰滿是不耐,“……那日,那日酒坊買的。”

她已經很熱了,身上悶著更是難受,“叫甚麼梨……”

她又不記得了。

眸色稍一凝滯,燕珝移開視線,讓自己定住心神,此時不是分神的時候。

“你倒是有本事,”燕珝抽手出來,讓她靠在榻邊,“催|情酒也敢這麼喝?”

那日酒坊老闆的話尤在耳邊,甚麼梨香酒,夫妻情好,一字一句回憶了起來。

當時未曾放在心上,今日一瞧,難怪被稱為情濃時用的酒。

只是不知那樣的邊城小酒坊會不會加些藥性猛的,傷她身子。

瞧著醉意倒還好,只是身子難受,燕珝又伸出手晃了晃桌邊的酒壺,壺中還剩許多,應當喝得沒那麼多。

他稍放了些心,讓她就這麼難受著也不成,可她就這麼一直拉著自己,確實讓他好容易平靜下來的思緒一點點崩壞。

她的呼吸聲逐漸加重,女子仰頭,帶著酒氣的吐息噴灑在他的脖頸,男人眉頭不受控地一跳,指尖握著她的臂膀,下意識攥緊。

她身子不比他,中藥的若是他,泡個冷水浴下去便好了,但她不行,需得喝些湯藥。

“聽我說,雲煙,”燕珝放輕了聲音,垂首直視著她的雙眼道:“我去叫太醫,你現在喝了這樣的酒,不知會有甚麼影響,若是……”

話音未落,正上下張合著的唇便被人堵住,燕珝始料未及,她就這樣直直地吻了上來。

沒有半分猶疑,像是本能一般,甚至還帶著歡欣。

像是忍受不了了他的絮語,徑直便堵住唇。

燕珝僵直著身子,指尖輕輕蜷起,目光落在她咫尺之間的眼瞳。

雲煙卻沒那麼多的心思。

她只是熱,好熱,非常難受。

人生第一回 有這樣的感覺,身上各處的異樣讓她再也無法細想眼前的人究竟應該在哪裡,她又應該怎麼說話。

燕珝在她眼前,無疑是乾渴的魚尋到了水源。

他在說甚麼也聽不清了,他在叫她的名字,他抱著她……

他在自己身邊,沒有……

沒有離開。

雲煙頭腦發熱,來不及思索,直直便吻了上去。

莽撞卻又青澀地汲取著水源。

溫熱柔軟,卻對比著她滾燙的唇瓣顯得萬般清涼的唇像是她好容易找尋到的水源,一點點笨拙地摸索著,直到逐漸丟失了掌控權,喪失了所有理智。

身子一寸寸發軟,明明是她主動的親吻,卻被男人接管過了含吮著的權力,耳邊不知何時被溫暖的指尖摩挲著,像是被溫暖包裹著一般,有了依憑。

明明是她想要汲取水源,驀地卻覺得自己好像才是被欺負的一方,留給她呼吸的空間越來越少,甚至是稀薄。雲煙有些喘不過氣來,硬生生推開,卻又在推開的那個瞬間感受到更深的空|虛,只想要更多。

她輕輕喘|息著,不過須臾,竟然又想念起了方才的那種觸感。

她還想要,想要更多,手臂軟塌塌扶上他的臂膀,又抬到他的肩環繞著,似是還想再度親吻上去。

燕珝平復著心緒,方才被她驟然吻上,有些失控地吻了她許久,眼前女子的唇瓣已然通紅,一看便是被蹂|躪欺負過的一般,瞧著讓人生憐。他低垂著眉眼,掩飾住自己眸中濃濃的情||欲,將她身上的華服脫下。

“鬆手,”聲音有些啞,“先換衣裳。”

雖然沒能繼續親到,但也算是順了她的心意,她熱得很,一層一層的布匹紗衣縛在她身上讓她難受。雲煙鬆開了手,任燕珝將她的外衫剝落,只剩裡衣。

她抬著手,正想繼續抱著他的時候,燕珝站起了身。

“你這會兒不清醒,雲煙,別招惹我。”

他有些急了,說話便有些不留情面,“我去喚太醫,日後有甚麼再說,今日不成,你醉著。”

雲煙看見他一瞬間驟然冰冷下來的容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方才心中的委屈繼續爆發,淚水就這樣從眼角劃過,沒有一絲徵兆。

落下眼淚的時候,眼前的人終於有了一瞬慌亂。

雲煙道:“那我走。”

“又說走,”燕珝低聲,“走哪去?”

“找我郎君,”她想要支起身子,還真起來了些,面上露著她的倔強,又被她溢位的一聲悶哼打斷,“離開你。”

臉頰幾乎紅透了,她似乎恢復了些神智,倔強地開口,“你答應過我的,若是你身邊有了……有了旁人,我就……就可以離開。”

燕珝幾乎要被氣笑了。

“我身邊何時有旁人,你汙衊誰呢。”

他低身靠近,“雲煙,你喝糊塗了吧。”

雲煙大驚,這人竟然敢這麼說話,都不能讓讓她的嗎?

都知道她喝酒了還這麼說,半點都不留情面,還這樣氣勢洶洶的,兇誰呢?

兇誰?

雲煙瞪大了眼睛,說出來的話卻毫無氣勢,“陛下的私印,還在,蓋著,印著呢,你敢兇我?”

“等我告訴陛下,你死定了。”

“我死定了?”

燕珝道:“我死了你就沒夫君了,到底誰更可憐些?”

“我有呀,”雲煙不怕,“我有兩個,死了一個還有一個。”

“雲煙!”

燕珝覺得自己跟醉鬼說話簡直是不可理喻,“你再說一遍?”

“我說,”雲煙極有耐心,怕他沒有聽清,還抬高了聲音:“我有兩……”

面上帶著難受的潮紅,但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心情掰著手指給他算她究竟有幾個夫君。

唇瓣又一次堵上了只會讓人生氣的唇,燕珝咬了一下,“你再說一遍?”

“……不說了。”

雲煙身上的藥性本就沒那麼重,她被咬了一口知道眼前的男人並不好惹,便偃旗息鼓不再張牙舞爪,只是示弱道:“好難受……”

“還是熱?”燕珝鬆口,瞧著她半點不加掩飾的坐姿。

她歪扭地坐在榻上,方才被脫下衣裳的身子只剩個裡衣,又因為她的“熱”,自己動作著解開了幾分。

“要我麼?”

燕珝低了聲音,吻了吻她的唇畔。

雲煙似是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嗯?”

下一秒,唇瓣移動到脖頸的時候,才彷彿受驚的小鹿一般後退,捂著脖頸,面色糾結。

“先沐浴吧,”她像是在糾結,“好髒的。”

燕珝重重閉上雙眼。

要麼就別喝,要麼就再喝些不成麼,這樣半清醒半迷糊的模樣到底要他如何。

不讓他離開,死死拉著他,也不讓他親。

“雲煙,”燕珝發誓這是今晚最後一次給她機會,若是再這般,他說甚麼也得出去叫人了,“你究竟要如何?”

雲煙不喜歡他這般板著臉的模樣,委屈地聲音低低傳來,“要你親我。”

“然後呢?”

“就是親我,”雲煙不想做別的,“為甚麼不親我呀,不喜歡我麼?”

面容很是無辜,“那你是不是喜歡那個李……”

“……瘋了。”

燕珝扔下一句,再一次捧住她的臉,長驅直入。

親吻直白地表示著人如今的心境,燕珝愛極了她,卻又恨極了她這張不安分的嘴。腦袋裡不知為何醉酒中竟然還能想著別人,方才是想說甚麼?

說李茵?亦或是……季長川?

“雲煙,你若敢在這樣……的時候想到他,”燕珝幾乎有些咬牙切齒,她這樣情動難耐著的時候,若是想到他人,那才真是要他瘋,“你就等著吧。”

若是以往,雲煙定然不喜歡這樣強勢的親吻的,偏偏此刻的她比燕珝還要難耐,酒液的作用下幾乎分不清東南西北,環繞著男人的脖頸,她道:“郎君。”

聲音輕輕,甚至軟糯,幾乎讓燕珝就此投降,他深深地看向她,“所以,喜歡我嗎?”

“喜歡的。”雲煙從他的口中汲取著自己渴求已久的水源,越纏越緊。

燕珝將她打橫抱起,她被嚇到,更重地抱住他,幾乎要將他勒得喘不過來氣,燕珝輕撫著她的背脊,讓她平靜下來。

雲煙垂首,這會兒了還有心情道:“你怎麼比我還熱。”

燕珝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隔間早就備上了熱水,燕珝將雲煙放下,水汽的蒸騰讓雲煙舒適了不少,卻讓她的身子更渴,更加難受。

鞋襪早便被脫掉,身子接觸到熱水的時候,雲煙才驟然反應過來。

她想要抬手說些甚麼,卻被燕珝按下了指尖,他一寸寸親吻著,從指尖,到小臂,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從她身上爬過,那樣的酥麻讓她幾乎不受控地輕哼著。

大半截身子都在水中,裡衣緊緊貼在肌膚之上,難受得緊。偏偏沾了水的衣裳還不是自己能隨意脫掉的,燕珝瞧見她的動作,眸中似是沒甚麼反應般,只是繼續著自己的親吻。

雲煙等待了許久,等待著燕珝伺候她,卻見燕珝並未有甚麼動作,只是站在盆邊,冷聲道:“你想好了麼。”

“親親我,”雲煙哀聲,她說不出自己究竟是如何,只能用這樣幾乎乞求的方式,向唯一可以求援的男人發出呼喊,“你不喜歡我嗎?”

燕珝終於垂首,珍而又重地親吻著她的唇瓣,她的眼角,她的眉心。

水中的衣衫終於飄在了水面,玉|肌滾落著水珠,雲煙幾乎要哭出來。

比起她喝了暖|情酒的急切,燕珝就顯得有耐心許多,從她的肩頸到小腹,無一不曾被冷落,又到她酥|軟的柳腰,膝蓋露出水面一截,驟然的冰涼讓她一縮,哀聲道:“你在做甚麼呀?”

燕珝也不比她好受,“做你想讓我做的事。”

藉著水的溫潤,原本滾燙的指尖並不顯突然,雲煙瞪大了雙眼,卻又在下一瞬咬上了他的脖頸。

男人只是受著,雲煙眼睛都紅了,水面輕輕晃動,她最終無力送了口,卻被男人輕含著,不慌不忙地親吻著。

水面之上,他們只是親吻。

不過在清透的水下,雲煙幾乎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在了某處,讓她不禁抬手拽住了男人的衣衫。

燕珝的另一隻手輕撫著她的額頭,一直到耳尖,等她稍稍放鬆的時候,唇瓣抵上了她的耳垂,一直到脖頸。雲煙再不清醒,也算是明白這會兒正發生著甚麼,男人衣衫不過溼了幾分,而她在水中,幾乎不著寸縷。這樣的羞|恥和不耐讓她不甘地拽著男人的衣裳,燕珝動作著,像是沒有半分急切。

雲煙輕哼出聲,似是在某一個觸碰到了甚麼開關,讓她的腿都隨著水波輕晃,水宣告晰,一陣陣傳入耳中。她拽著燕珝,“郎君,郎君……”

燕珝輕聲應和,“我在。”

他摸了摸她半溼的長髮,宛如撫摸著乖巧的小貓,“你說要沐浴,滿意了麼?”

雲煙沒有力氣說話,只是點點頭,“好、好了。夠了。”

燕珝得了認可,本就是她要來沐浴的,原本就不必多此一舉,燕珝垂眸,目不斜視地將她抱起,用寬大的布帛包起,為她擦身。

脫離了水面,雲煙才遲來了羞赧的情緒,她緊緊護著自己,直到被男人抱到榻上,方才雜亂的床榻已然被人收拾過,這讓雲煙更覺羞|澀。

她想說算了吧,可方才在水中不過滿足幾分,半點不能讓她舒服,還讓她隨之更加覺得周身空空蕩蕩,於是便閉口不言,任由燕珝擺弄著她。

雲煙覺得自己一定是喝了迷藥,亦或是真的要死掉了,她竟然這樣渴求著甚麼,渴求著他的到來,甚至想要更多。

比起指尖,她似乎更喜歡另一個溫暖的巢穴,方才同她親吻的唇一寸寸下移,點燃著全身各處的焰火。他褪下外衫,露出潔白的脖頸,其上有一處方才被她噬咬過的紅痕,萬般曖昧,彰顯著此刻他們究竟發生了甚麼。直到雲煙聽到了那吮吸的聲音,幾乎是難耐地攀附著他的肩膀,指尖透過衣衫幾乎要掐進肉裡。

真的是醉了,她竟然覺得歡喜,雲煙恍惚地想著,她似乎很清醒,又似乎沉淪在酒液的甜香裡,那樣濃重的氣息將她包裹,直直讓她攀升到下一個雲端,飄飄然沒個落腳之處。

燕珝抬首,眼尾泛著濃重的紅,鼻尖似乎都帶有水光,他輕笑,“這就滿足了?”

雲煙憤恨地哼了一聲,卻未曾反駁。燕珝喜歡她喜歡得緊,想要親親她,卻被她避著腦袋,“你……”

“你方才,”雲煙難以啟齒,“怎麼可以……”

“剛才不是還說喜歡麼?”燕珝啞聲道:“變臉這樣快?”

“方才那是……”

雲煙抗爭著,卻根本辨別不了男人的意思,方才的餘韻剛散,幾乎無力再支撐任何的思考,帶著酒氣的唇張合著,像是等待某人的垂憐。

“還想要?”

燕珝含著笑,“雲娘子知曉我是誰麼,你不是有兩個夫君麼?可別認錯了人。”

雲煙氣極,這種時候了還說這樣的話,她咬著牙,輕晃著腦袋:“郎君……”

“誰知道你這聲郎君叫的是誰,”燕珝指尖按著她的唇瓣,“你看清楚,我是誰。”

“燕珝,”雲煙就算醉死了也能認出他,他這樣惡劣,誰不認識,“你還欺負我。”

“究竟是誰欺負誰,從我進屋開始,一直是你拽著我不放。”

燕珝倒是義正辭嚴起來,“剛不是說不喜歡麼。”

雲煙環繞著他的腰身,“都這樣了,你還……”

還折騰甚麼呀,有甚麼好說的。

她醉了,你也醉了麼?雲煙心裡委屈,眼中滿是控訴。

“不喜歡你了。”

燕珝垂首吻住她,如果他們註定要糾纏一生,他也願意做那個下位者,等待著她的垂憐,她的寵幸。

“愛我吧,雲煙。”

他似是喟嘆,又像是滿腹遺憾終於宣洩。

愛他一點吧。

第85章 歉疚

雲煙從劇烈的頭痛中醒來,她摸了摸額頭,無意識地悶哼幾聲。

茯苓聽到聲音,打簾進來,關切道:“娘娘?”

雲煙被扶起喝了些水,聽著茯苓絮絮叨叨說著甚麼。

一句也沒聽清,整個人好像還在夢中,直到茯苓瞧見雲煙的失神,無奈道:“娘娘,日後別再自個兒飲酒了。”

“……酒?”

雲煙一頓,幾個破碎的畫面殘缺不全地映入腦中,逐漸拼湊成了完整的一晚,她大驚,掀開被角,自己已然換上了舒適乾淨的寢衣,昨晚如夢一般的感受也早已消散,只是腿還酸著。喝多了酒,頭痛兼有胃痛,難受的很。

燕珝……

雲煙嗓音帶著宿醉的沙啞,“陛下呢?”

茯苓看她一眼,“陛下一早便走了,聽說是去了兗州軍軍營,周刺史陪同著。”

她垂首,讓茯苓下去,自己坐在榻上靜了一瞬。

身邊已然沒了旁人的痕跡,彷彿昨晚只是一場幻夢,不過是自己同自己抗爭了一夜,但觸感又那樣真實,後腰處甚至還有著酥麻。她抬起手,小臂之上甚至還有淡淡紅痕,無一不證明著昨晚的情意迷亂。

竟然還是她三番四次地主動,撩撥著、挑釁著、親吻著他,讓他無法脫身。

……怎麼看怎麼都像是醉酒的妖精硬要勾引那良家婦男的模樣。

雲煙雙頰通紅,唇角似乎還有著親吻的觸感,好似在無數次溫存過後,被滋潤過一般柔嫩。

她有些回不來神,翻身下榻,自顧自披上衣衫,雙腿還有些發軟。

肚子很餓,但沒有半點食慾,昨晚的酒讓她渾身難受,後來發生的事更是讓她不自在。

窗外天色大亮,行宮景色極佳,天氣晴朗,能聽見鳥雀清脆鳴叫,蹦跳著飛躍枝頭,往另一處去。

雲層遮不住天光,日光灑落而來,穿過從她散落的髮絲傾照在臉頰,溫暖和煦。

在任何人看來,都不過是尋常的,明媚的一日。然而對他們來說,有甚麼東西在那個夜晚暗自滋長,盤旋成枝蔓糾纏著兩人的心。

雲煙知曉有些事情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昨晚的混亂讓她幾乎難以承認那個主動拉著他不放的人竟然會是自己,可卻未曾想到,燕珝竟那樣執著地詢問,問著那個讓她難以回答的問題。

大有一種她不回答,便不會再進行下一步的架勢。

即使在醉酒之中,雲煙似乎也是知道發生了甚麼的,她算是默許,也說過喜歡,甚至還主動親過他。

她根本不理解都到了這種境地,便是做些甚麼,她也不會怪他——他究竟在猶豫甚麼?

腦中回閃過某些畫面,像是燕珝傾覆在她耳邊,低低喚著她的名字,他問:“雲煙,你愛我嗎?”

她沒有回答。

醉酒中,又是在這樣迷亂的時候,她腦中昏昏沉沉毫無思緒,想含混過去,隨口說了個喜歡。

誰知男人較了真,長指攪動著一池春水,讓她在沉浮之中只能攀附著他的身軀,聲音愈發沉重,帶上了些狠戾,“你這顆心裡,究竟有沒有我。”

雲煙喘著氣不曾回答,直到過去許久藥效漸漸散去,她不再那樣緊緊地纏繞著,反倒想要推開。

就這樣推開了他。

燕珝抱著她去梳洗,自己又去沐浴,到了最後,半躺在她身邊。

雲煙大致也知曉他未曾入眠,可太過睏倦,實在無力招架,半夢半醒著拉住他的指尖,呢喃道:“你怎麼不睡……好像從未見你睡過。”

燕珝未曾回答。

醒來便未見到他人,雲煙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慌亂,但不在也好,若是他這會兒還在身邊,她也不知到底該如何面對他。

是她主動,卻又是她親手推開。反倒燕珝,對她百依百順,幾乎可以說是寵溺著,任由著她來。

雲煙並未喝那樣多,難受是因為催|情酒,記憶復甦,一陣陣在腦中迴轉,她有些不想面對,索性逃避。

一如昨晚燕珝問她愛不愛他的時候,她想不明白,也是那樣逃避著。好像自己不回答,就可以永遠避開這個問題,將自己保護在一個殼子中,不對任何人剖出自己的內心。

她習慣了這樣,不用去面對自己的心意,也不用思索在心意明晰之後,究竟應該怎樣面對自己,面對他人。

就這樣逃避著也沒甚麼不好,燕珝都……未曾強求她。

雲煙垂首,看著自己小臂處的淡淡紅痕。

他待自己確實很好,即使在那種時候他也剋制著自己,先滿足了她。好到她已然有些覺得……自己再這樣逃避下去,便有些對不起人了。

可他分明,也沒那麼喜歡她,對吧?雲煙這樣告訴自己,安慰著自己,明昭皇后是二人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她也未曾忘記昨日究竟是為何飲酒,因誰飲酒。

她叫來茯苓上了早膳,已經快中午了,她肚子空得難受。早膳是胡太醫同御膳房掌廚共同研製的藥膳,對她的身子和味覺恢復有好處。這些日子因著能淡淡嚐到味道,她極愛用膳,今日卻心不在焉,挑著眼前的銀絲面,半天不肯塞進口中。

小菊不知如何說話,還是茯苓道:“娘娘,可是這銀絲面有甚麼問題,或是不合口味?”

“沒有。”

雲煙回過神來,垂首用了口。

味道是好的,可就是少了些滋味,明明已然可以嚐到味道了,卻好像還是那樣寡淡。

心裡不上不下的,總覺得不得勁兒,好像是缺了甚麼一般。

雲煙咬唇,繼續吃。

總不能燕珝不在,自己就不吃飯了吧?燕珝也不是頓頓都陪她,她從前不是用得挺好的麼。

應當是習慣了他的存在,昨晚又那樣……今晨起來人影都不見,讓她有些失落。

“茯苓。”雲煙用了小半碗,才抬頭喚了一聲。

茯苓應聲,“娘娘有何吩咐?”

她瞧著娘娘這心不在焉的模樣,自己心中也暗暗著急,不知昨夜究竟如何,主子的事情到底如何,她也不清楚。

“陛下今晨用膳了嗎?”

茯苓倒不曾想雲煙徑直便問陛下,平日裡都是陛下多次同她過問娘娘,娘娘主動問陛下倒是少見。

她思襯著,答覆道:“今晨起得遲,應當未來得及用。娘娘這是……”

“陛下何時回來?”雲煙看著外頭天色,也不知那軍營究竟多遠。

“奴婢這就差人去問問,”茯苓機靈,立馬道:“娘娘可是有甚麼事同陛下講?”

“倒也沒有。”

雲煙神色淡淡,看不出她有甚麼想法,只是道:“這面味道不錯,陛下若回來,讓小廚房煮一碗送去。”

茯苓瞧著雲煙都未動幾口的面,哪裡是面好吃,“回娘娘,這面容易坨,若送去未免影響口感……”

雲煙站起身,轉過身子往裡間去。

末了,扔下一句:“那便請陛下來用就是,就看陛下願不願意來了。”

茯苓一喜,“陛下自然是樂意的!”

雲煙頓了頓,誰知道他樂不樂意,她心裡也沒底。

或許是軍中忙碌,燕珝當晚並未回來,留宿在兗州軍營。

雲煙在屋裡坐了會兒,聽茯苓這樣回道,擺擺手表示知道了。說不清心中究竟是甚麼樣的想法,她在屋裡坐得很有些不安穩,到底是無事,也不願一人出去閒逛,索性還是去尋了付菡。

付菡見她來,瞧著模樣並未有異,放了些心。只是眼尾還帶著些紅,料想她昨夜應當是哭過,主動道:“怎的不笑?可還是想著那李茵?”

“沒有,”雲煙倒確實沒有在想她,但也不能說同她毫無干係,只能乾巴巴地不承認,“她同我有甚麼干係。”

付菡看她這模樣便明白了些,“昨日見你匆匆離席還很是擔心,但你走後,陛下瞧都未曾正眼瞧她。”

“陛下瞧不瞧她……同我又有甚麼干係嘛。”

雲煙聲音越說越低,自己都覺得沒有底氣。

若真的不在意,昨夜也不會那樣喝酒了。

她本就應該不在意的,是她自己僭越了。且不說帝王三宮六院有多正常,便是鄭王爺都有不少美妾呢,她早該看淡。

況且,她又不喜歡燕珝,沒有感情何必多想,吃甚麼醋呢。

雲煙懊惱著,一方面覺得自己多想,另一方面又確實耿耿於懷,可能就是她自私小氣,不知在何時早就給燕珝劃為了自己所有。她討厭旁的女子用傾慕的眼神看著燕珝,也討厭燕珝看向旁人的眼神。

特別是,欣賞的眼神。

她明白自己一無所長,而李茵正好能歌善舞,一舞驚豔眾人,包括見多識廣的燕珝都不得不用欣賞尊敬的眼神瞧向她。

確實是有些不平衡了。

付菡寬慰道:“你可知昨日後來究竟如何?”

茯苓同她說了些,但她當時未曾用心聽,這會兒瞧著付菡還挺看笑話的模樣,應和道:“如何?”

“那秦校尉不是說她醉心舞藝麼,她自個兒也附和著,”付菡倒了杯茶,悶聲笑了笑,“你走了,陛下魂兒都丟了一樣,滿席的人看著陛下盯著你背影,到最後才來了句‘有這樣的技藝本事,那便入教坊司,封正六品司樂。既然醉心舞藝,那便成全你。’”

雲煙都一頓,“真這麼說的?”

付菡點著頭,樂道:“你不知曉,我當時瞧得清清楚楚,那李茵臉都僵了,但陛下金口玉言哪有她反駁的份兒,也只能叩首謝恩。”

“司樂官職還不低呢,”付菡道:“也算是抬舉她了。”

她說完,稍有一頓,“到底是明昭皇后姐姐,總不能真讓她當個普通舞姬,沒得輕賤了明昭皇后,傳出去也不好聽。”

雲煙表示理解,李茵再是亡國女,也不能真被人輕賤了。

可她這會兒糾結的倒和李茵關係不大,她還是在想燕珝究竟是甚麼意思。

昨夜執著與她愛不愛他,可今日在她清醒後,有一面未見,且不知是不是真的忙呢。

她來尋付菡,也是順勢打探道:“段將軍也出去了?”

付菡明白她所思,道:“南巡本就不是出來玩樂的,忙也是真的忙。貴妃娘娘好生歇著,若覺無聊,出去逛逛也好。”

雲煙搖了搖頭,“昨日喝了酒,渾身沒力氣,便不出去了。”

“喝酒?”付菡一笑,“……為情所困哦。”

雲煙羞極,半晌才道:“你說,這樣究竟是甚麼心情……又覺得喜歡,又想推開,好像……總怕自己受到傷害。”

她頓了頓,“但我好像也沒被怎麼傷害過,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情緒。”

她揉了揉心口,似是不解。

付菡一聲輕嘆,拉過她的手。

“誰不害怕自己受到傷害?便是述成與我多年情誼,未成婚之前,我也常常害怕,怕他何時屈服,也怕我自個兒哪一日真的撐不住了,鬆口嫁給他人。”

“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保護自己怎麼會有錯呢?”付菡輕聲勸慰,“這都是正常的,你不必多想。你自己覺得如何開心,如何自在,便那樣做就好了。真心愛你的人不會計較你保護自己,他……只會因你這樣的自保而開心。”

付菡大致能想到究竟是怎樣的情境,大約又是雲煙自個兒陷入了自個兒腦中的困境,分明只需接受便是,她卻總覺得自己不配,要麼是自卑,要麼是不信任旁人對她的愛。

她想了想,繼續道:“不過……比起接受他人的愛,付出似乎才更艱難一些,要克服本能,將自己的一切交付給他人,一舉一動瞧著他人的態度,若被推開,肯定會傷心的。”

雲煙定定地看著付菡,“我也覺得,一直伸出手卻得不到回應的人,肯定會傷心的。”

她這段時日能坦然待在宮中,都是因為她認定了燕珝對她有所求。既然想要她待在身邊,就應該付出些甚麼才是,更何況,他還想要她的愛。

燕珝對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自顧自矇蔽著雙眼,害怕自己的心軟,害怕自己一時行差踏錯,便讓自己成了獨木橋上岌岌可危的獨行者,沒了依憑。

但她當真有許多個瞬間,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被愛著。

已然接進夏日,雲煙瞧著窗外天色,心下一嘆。

她可能真的有些心動了,她的心動也……太容易了。

這才多久,她很是懊惱,難不成真是榮華富貴迷人眼,她沉醉在這富貴窩了麼。

同付菡說完話,雲煙在行宮中繞了會兒,慢悠悠走回去。

獨自睡下的時候,才覺得今天真是有些無聊。

甚麼都沒做,時間就過去了。

一如進宮前的每一個日子,好像就是曬了曬太陽,做了做針線。沒甚麼意思,卻也沒甚麼開心不開心的。

開心久了,才會覺得這樣的孤獨有些讓人空|虛。

燕珝第二日倒是回來了,二人卻默契地未曾提及那日之事,好像此事就此翻篇,甚至其中有著甚麼屏障一般,他不過來,她也不戳破。

日子平淡地度過著,在兗州行宮待了幾日,該見的大臣都見了,該去的地方燕珝也都陪著雲煙去過,二人未曾有過太多交流,大多時候都是獨自做著自己的事。燕珝讀書批奏摺,雲煙背詩玩香做針線,如同回到了雲煙剛進宮那陣子,互不打擾的模樣。

從兗州離開,一行人上了船,南行至徐州。

此前燕珝曾對著繪製出來的水路圖,指著對雲煙道:“東至海,北至岱,南及淮,徐州氣候極好,土氣舒緩,算是福地。”

雲煙記得自己當時託著腮,道:“那有甚麼好吃的嗎?”

燕珝笑她味覺恢復了些,便天天惦記著吃,每日期待著用膳便罷了,離徐州還有千里竟然就唸著徐州的食物。

雲煙也只是笑,半點沒覺得不好意思。

當時覺得不過是極平常的對話,這會兒在二人之間沉默的空氣裡,似乎都是奢侈的。

雲煙瞧了燕珝一眼,他閉眼小憩,沒有想要同她說話的樣子。自顧自拿了紙筆,開始書寫著。

其間茯苓數次進屋,瞧見二人模樣,都不敢打擾。

雲煙寫完,吹乾了墨跡,將小凳挪至燕珝身旁,乖乖坐下,等著燕珝醒來。

燕珝睡眠極淺,雲煙時常懷疑此人都未曾好好安睡過,聽見她有甚麼響動,便半睜開眼,道:“雲貴妃有何事?”

雲煙將紙筆擺在二人面前的小几上,開門見山。

“妾覺得如今這樣不成。”

燕珝勾了勾唇,“怎麼不成?”

雲煙扯著大道理,眼眸瞥著自己方才寫的字跡,“南巡乃是國之重事,若是讓旁人發現陛下與妾不和就不好了。”

“朕與貴妃琴瑟和鳴,舉案齊眉,怎麼不和?”燕珝睜眼說瞎話,抱臂瞧著她,坐姿一動不動,好整以暇的姿態讓人看著便生氣,“就算不和,誰還敢說甚麼?誰敢說你,誰敢妄議朕?”

雲煙這話被燕珝堵了回去,覺得他說的確實也有道理,點點頭,“你說的對,有道理。”

她將凳子移回去,紙筆也被她帶著半個屋子跑,她坐在另一張桌旁,繼續埋首書寫。

燕珝知曉她這算是終於憋不住了,想要求和的心思,忍不住上揚著唇角瞧著她的動作,卻又在她看過來之前率先移開視線,故作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

沒過一會兒,雲煙又將凳子搬了過來,坐在方才的位置。

她照著紙筆念道:“陛下讓妾背的書,妾都背會了,還有要寫的大字,都在桌上,陛下檢查去。”

“不必檢查,”燕珝回道:“朕信任貴妃。”

雲煙點點頭,像是感謝他的信任般,繼續道:“那陛下給妾甚麼嘉獎呢?”

“你自個兒的學習,朕為甚麼要給你嘉獎。”

燕珝不順著她的話說,讓雲煙不由得一噎,“要說貴妃這樣求學,竟然連老師的束脩都不曾給,上課真是白上了。”

雲煙抿唇,好看的眉頭繼續蹙起,“好像……是這樣。”

老師教學生,學生自然要給老師甚麼的,怎麼能問老師要嘉獎。

她感覺自己又被反駁了,拿起筆在紙上劃了一道,繼續道:“那妾再去想想,想想辦法。”

“貴妃究竟想說甚麼?”

燕珝看著好笑,一把拉住她又要轉身的手,“有甚麼事不能直說?”

雲煙很有些不自在,她道:“還是容妾再想想,妾也不知道想要甚麼,就是……跟陛下說會兒話。”

可能是閒的,雲煙想。

她想要轉身,卻被燕珝拉住,道:“不是說不喜歡朕嗎,還跟朕說話做甚。”

“妾何時……”雲煙挑眉,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日,支吾道:“……不是說了是喜歡的嗎。”

她聲音低了幾分,自己說著都覺得心虛。

半晌,又覺得自己沒有心虛的理由,分明就是說了喜歡啊,不信他不記得。

燕珝看向她,“朕問你愛不愛朕,你不回答。伺候你的時候,你倒是說喜歡。”

雲煙震驚於他就這樣坦然地將“伺候”二字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在雲煙錯愕的目光下,燕珝繼續道:“朕覺得,貴妃只怕是喜歡朕伺候你舒服,而不是喜歡朕這個人。”

“既然不喜歡,那就不擾了貴妃清閒,”燕珝道:“貴妃不是說有兩個夫君麼,沒了一個還有一個,你去尋另一個吧。”

“你……”

雲煙覺得自己這陣子以來對燕珝的一些歉疚簡直是餵了狗,好好地非得提起季長川,提起她醉酒之後說的話。

“那都是醉話,陛下何必放在心上!”雲煙有些氣急敗壞,奈何話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沒法兒反駁,“陛下何必這麼小氣。”

“常言道,酒後吐真言。連醉酒的時候都不肯鬆口說個愛字,朕也不強求貴妃的心意了。”

燕珝幽幽地看向她,“誰知道貴妃是不是常在背地這樣想,等朕死了,便去尋另一個夫君。”

“才沒有!”

雲煙皺眉,“你身子弱,我也未曾嫌棄你呀。好好活著,別想著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朕身子弱?”燕珝忽地揚眉,“你又從何處瞎猜的?”

“不是嗎?”雲煙板著臉,“夜裡總是不睡,白日裡小憩能休息多久?長久下來究竟是誰先走還說不定……更何況那日,那日都那樣了竟然還不……”

女子說起那樣的事,總歸還是有些羞怯的,她頓了頓,繼續道:“陛下若實在不行,儘早尋太醫瞧瞧吧。”

她覺得燕珝應當不是會一直委屈自己的人,思來想去,也只有這一種可能了。

燕珝看向她,緩緩站起身來。

雲煙嚥了咽口水,總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說話沒個忌諱。

……反正也是他慣的。

不知為何,她看著燕珝的眸子一點點深沉,像是能吃了她。

一種不詳的預感驟然升起,雲煙轉身便想跑,卻被男人一把拽住,動彈不得。

“好啊,你心裡便這樣想朕,”燕珝的聲音幾乎有些咬牙切齒,“真是給你寵壞了。”

“是不是真要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才知曉輕重?”

第86章 宴飲

第86章

船在水面上浮沉,雲煙想要逃開,聽著男人充滿威脅的聲音,心頭一跳。

“陛下……”她軟了聲音,身子也順著軟下去,輕晃了晃。

燕珝微怔,見她這副模樣,下意識收了手,“哪裡不舒服?”

被鉗制的感覺稍稍鬆了鬆,雲煙總算放心,拿捏著姿態道:“就是,頭有些暈。”

“你摸的是胸口,”燕珝輕嘆,“何必裝相。”

“陛下,妾是真的難受,”雲煙好像沒骨頭一般,“怕是暈船了。”

她是想求和,是想和燕珝修復關係,不想要那樣冷著。

但不代表她就願意被燕珝拆吃入腹吧!

“你是頭一回坐船麼,先前在船上行了那樣久,也未曾見……”

燕珝毫不留情反駁。

她軟軟地扶著燕珝,慢悠悠坐下,“也許是,也許是太久沒同陛下說話,這會兒好容易同陛下在一處了,心神激盪,有眩暈之感。”

“那便回榻上吧。”燕珝答覆極快,眼看著便要傾身來抱她。

雲煙一驚,坐直身子。

“妾覺得,這會兒好多了,”她趕忙拒絕,“不勞煩陛下憂心。”

大白日的躺在榻上做甚麼,他不會真要在大白日的……白日干那甚麼吧!

燕珝瞧著她變了又變的神色,冷笑:“朕怎麼覺得貴妃似乎沒好,需得好好休息會兒呢?”

“陛下也太過心細了些,”雲煙順著話說,“陛下陪陪妾,妾就好了。”

燕珝喝了口茶,也不再逗她,順勢坐下。

“想讓朕陪你?”

雲煙點點頭。

“之前不是也陪著的麼。”

雲煙搖頭,“坐在旁邊才不叫陪,各自忙各自的事,就好像你我素不相識一般。妾有些想和陛下說話,但是又怕打擾陛下處理政務,又覺得……有些孤單。”

她少見地有種想要坦白流露自己心緒的感覺,坦誠道:“妾不喜歡這種感覺。”

燕珝看向她。

她一貫是被旁人推著走的。付菡同她交好,是因為付菡首先展現出了善意,鄭王妃同她關係也不錯,但也是因為鄭王妃先行的討好。

她性格很好,應該同誰都處得來,周身卻很少有朋友。

她本就不擅長表露自己的內心,習慣了讓旁人率先來同她交好。

在感情上也是如此。

她未必就對他沒有感情,可在她完完全全信任他之前,不會表達出自己的感受。

這是她自以為自我保護的方式。

現在卻在他面前,輾轉幾次,話裡話外都想同他說話。彆彆扭扭一整日,還拿著紙筆四下糾結。

她說,她想同他說話。

她想和他待在一起,彼此陪伴,不是那種自己做自己的事的陪伴,而是有交流的,有感情流動著的相伴。

燕珝眸色輕晃,“你喜歡從前那樣相處麼?”

雲煙猶豫一瞬,點點頭。

“陛下會不會覺得是妾得寸進尺,妾實在是學不會見好就收,妾可能……”

可能真的被他寵壞了,習慣了。

所以他若稍有冷淡,她便成了被拋棄的孩子。

只聽燕珝悠悠輕嘆,“不會。”

“你能這樣,也是朕一步步推動的,怪不了你,”燕珝心都化了,終於在她自我的保護中瞥見了她袒露的心房,“朕給你的權利,就想讓你仗著朕的喜歡。”

“在朕這裡,你做甚麼都可以,”燕珝將她拉過來,半摟在懷中,一種極其依戀的姿態環繞著她,又像是他纏繞著她,“你喜歡從前那樣,朕就繼續變回那樣,隨你喜歡。”

雲煙半倚在燕珝懷中,這樣的姿勢,燕珝的腦袋正好靠在她的肩膀。

這會兒她也收起了方才的造作姿態,軟了聲音。

“陛下似乎有些太遷就妾了。”

讓她有點負擔。

燕珝沒有動作,只是道:“朕還想要你再依靠朕一些,最好……離不開朕才好。”

聲音低沉,幾乎像是耳語。

雲煙愣了一瞬,如同本能一般,伸出手,環繞了回去,回抱著燕珝。

“那你還生氣嗎?”她問道。

她覺得是自己那日的抗拒讓燕珝生了氣,卻又實在不知該如何哄他,也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現在似乎明白了些,她想同燕珝待在一處,想回到從前那樣,他寵溺著她,而她也依賴著燕珝。

但燕珝……雲煙輕嘆,她真的不明白,可能還是不聰明,有太多的事情都想不通,層層纏繞著,讓她為難又糾結。

“朕沒生氣。”

燕珝微微抬首,看向她。

“只是……”他抱著她的動作緊了幾分,卻又在說話的時候漸漸鬆了些,“感受不到被愛的時候,也會覺得是自己無用無能,還有些無力。”

他垂眸,眼神落在她細弱的肩膀,衣衫之下,那裡有她曾經受過的傷。

“沒能讓你愛上朕,是朕自己的問題。”

燕珝語氣平靜,好像在說其他人,同他毫不相關。

雲煙明明白白地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落寞與沉寂,心頭微晃,下意識反駁:“沒有、沒有。”

燕珝抬頭,回望著她。

“沒有甚麼?”燕珝追問,“朕沒有無能,還是……沒有不喜歡朕?”

黑沉的眼瞳中映著她的容顏,滿是她的身影。

雲煙心一軟,垂首,“你讓我想想。”

“想想吧,”燕珝不再執著,這麼久都等了,何至於今□□她思索清楚,“想明白最好,想不明白就別想了,這樣的日子也不錯,不是嗎?”

雲煙輕輕頷首,“陛下對妾確實很好。”

“總算有了點良心。”燕珝悶笑兩聲,被雲煙回抱著。

雲煙靠在他的懷中,溫暖得幾乎要睡著。

快到徐州,距離不遠,稍行兩日便到了。

雲煙在船上又待了幾日,同燕珝又默契地回到了從前的生活方式,好像兩人之間從未發生甚麼變化。

茯苓比他們兩人還開心,天曉得她前些日子戰戰兢兢地感受著屋中冷肅的氛圍,有多難熬。

孫安倒是比她自在,每每瞧見她緊張,都勸慰道:“你有這樣操心的時候,還不如好好勸勸你家娘娘主動同陛下說說話。咱們陛下這樣好哄,娘娘稍一主動就哄回來了。哪還有你操心的份兒。”

茯苓白他一眼,“孫公公這時候倒是會妄議主子了。”

孫安晃著腦袋,“告訴你吧,陛下就愛聽這樣的話,便是告到了陛下處,陛下也只會瞧著貴妃娘娘,讓娘娘誇他呢。”

茯苓一笑,這倒也是。

兩人之間不知發生了甚麼,又親近了回來,氣氛輕鬆了許多,茯苓也開心了些。

要她說,天底下最般配的就是她家娘娘和陛下,那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任誰也不能分開他們。

船行幾日,緩緩靠了岸。

徐州稍偏,未有行宮,眾人歇在徐州州府,雲煙隨燕珝住在徐州季氏的園中。

季家家產遍天下,在徐州有這樣的園子也不奇怪。雲煙見建築風格獨樹一幟,同在京城和兗州瞧見的都不同,帶著徐州山水的色彩,好奇地多瞧了幾眼。

好容易同燕珝和平相處了幾日,燕珝這會兒不知又如何,語氣涼涼,“喜歡?”

雲煙轉了轉,回了臥房,“喜歡,同京城的不一樣。”

燕珝輕哼一聲,“後悔了?”

“後悔甚麼?”雲煙不明所以,不知道他又在發甚麼瘋。

“當時若是不留在朕身邊,嫁給季長川,這些園子可都是你的,”燕珝抱臂瞧著她,似乎很想看她的反應,“他當時是要帶你遊玩天下吧,說不定也會住在這兒。”

“……”

雲煙撇過頭去,懶得理會這個又開始幼稚地自己吃醋的人,半晌才道:“陛下,究竟是你喜歡季大人,還是你覺得妾喜歡季大人?”

這話耳熟,好像是燕珝親自說過的。

燕珝悶哼一聲,不再答話。

聽說陛下南巡至此,徐州大戶俱都卯足了勁兒想要巴結,最終還是誰也未曾得見陛下天顏,只聽說眾人入住季園,便打探不出甚麼了。

燕珝帶著雲煙在徐州,付菡同段述成一道不知去了何處,聽燕珝隨口說了句軍中有事,雲煙想著軍|國大事也不好多問,便不再打探。

已到六月,夏日,天氣熱了起來,雲煙縮在屋裡不想出門,只恨自己為何這般怕熱,連出來玩耍都不能好好玩樂。

燕珝也不強求她,只在某日同她道:“鄭王說尋了個好去處,涼快的很,去不去?”

雲煙懶洋洋抬首,“何處?”

“朕也不知,”燕珝神色淡淡,“說是甚麼湖心小島,風景雅緻秀麗,是個不錯的去處。”

在屋裡待著沒事,索性點了頭,雲煙道:“鄭王怎麼尋到這樣好去處的?”

燕珝未曾答話,半晌才露出個不知何意的笑,只是道:“或許在此處有熟人吧。”

雲煙不明所以,同他一道上了馬車。

湖心小島顧名思義,島嶼在湖的正中,在岸邊遠遠看不清楚,只能依稀感覺到佔地不小,確實是個好去處。

眾人上了畫舫,約莫一刻鐘左右才上了岸。湖邊即使涼快不少,雲煙也還是覺得悶熱,到了島上便尋了屋子更衣,換上輕薄些的衣裳。

島上景緻很好,應當有人精心養護著,雲煙本想在島上玩玩,誰知鄭王並未邀請太多賓客,滿打滿算,整個島上也只有鄭王妃和她兩名女眷而已。

鄭王妃有孕,雲煙不好打擾了她安胎,自顧自在後湖釣魚玩。

那邊男人一多,燕珝就抽不開身了,忙了許久才來尋她。瞧他今日似在思索著甚麼,雲煙便沒去打擾他,只是問道:“付小將軍也不在麼?”

燕珝輕笑,“徹知在岸邊。問他作甚?”

“不是問付小將軍,主要還是想知曉付夫人為何不來,她若是來,妾好歹也有人陪了。”

“徹知今日有事,應當也陪不了夫人,”燕珝道:“過了今日應當便好了。”

“沒人陪就算了,怎麼魚也不來?”雲煙的魚竿遲遲不動,心煩的很,“這水裡究竟有沒有魚啊。”

“等等吧。”

燕珝道:“耐心些,魚會自己跳出來,咬上鉤的。”

話音剛落,魚竿便動了動,燕珝幫著雲煙收竿,雲煙樂道:“陛下果真神機妙算,如同仙人一般。”

“你啊你,”燕珝無奈,“開心的時候夸人都這麼不收斂的麼,好歹對仙人也尊敬些。”

雲煙輕笑著,“下次注意,下次就知曉了。”

燕珝幫她將魚又扔回去,叮囑道:“外邊不比在宮中,若有何事朕不在身旁,千萬別亂跑,記得叫暗衛。”

“暗衛也來了麼?”雲煙左顧右盼,好奇他們藏在何處。

燕珝身邊有訓練好的暗衛也不是甚麼秘密,只是在周邊有甚麼一眼能瞧清楚的湖心小島,這得藏在何處,這得多大的本事啊?

燕珝敲她一下,“這麼輕易就出來,還能叫暗衛?”

“妾也希望他們別出來,”雲煙道:“出來了就說明會有危險,不好不好。好好待著吧,陛下會給你們發賞銀的。”

似有鳥兒掠過樹叢,雲煙聽到聲響,好奇道:“這算是回應妾的話嗎?”

“算是吧,賞銀少不了的,”燕珝道:“玩夠了嗎,早些回去吧。晚間還有宴會呢。”

雲煙不怎麼會釣魚,等了半天也等不到魚上鉤,點了點頭,同燕珝一道回去。

夜裡宴請,人並不多,但還是有幾張生面孔。除了鄭王,鄭王妃幾人,還有徐州的幾個大人。

歌舞樂聲響起,燕珝落座,夜宴開場。

雲煙露面同眾人喝了杯酒,稍坐了坐,實在不喜歡這種場合,聽著男人們說著她不是很懂的話題,看著底下人各懷心思地揣摩著旁人的用意就覺得累,坐了會兒便同燕珝道:“陛下,妾有些累了。”

“累了就去側殿歇息會兒,”燕珝按了按她的指尖,看著下方眾人,低聲道:“若覺得無聊找人陪著你,朕一會兒便回來。”

她點點頭,燕珝繼續叮囑道:“在側殿好好待著,保護好自己。”

雲煙“嗯”了一聲,“又沒危險,陛下別太擔心。再說,陛下不是還有很多暗衛麼。”

燕珝鬆開手,暖聲道:“朕只是關心你。”

“知曉了,”雲煙站起身,離席而去,輕聲道:“少飲些酒,莫要貪杯。”

“遵命。”

燕珝勾了勾唇,等她完全離開才收起神色,淡漠地瞧著下方的人。

此次也算是家宴,鄭王尋來的地方,鄭王宴請,在場人並不多。湖心小島風景雅緻,雲煙還算心情不錯,慢悠悠逛了逛。

天色漸沉,雲煙瞧著湖邊荷花開得正盛,可惜不是白日,看不明晰,正惋惜著,便聽身後女聲呼喚。

“貴妃娘娘也出來透氣麼?”

雲煙回身,鄭王妃身後跟著侍從,緩步朝她走來。

雲煙點點頭,笑道:“確實受不了那宴席中的酒氣,坐了會兒就出來了。”

鄭王妃摸摸肚子,已有三四個月的肚子瞧著已然有了點點弧度,她道:“妾也如此,實在是難受,便出來了。”

夏夜微風吹拂,倒也不覺燥熱,雲煙同鄭王妃轉了會兒,主動道:“先回側殿歇息著吧,夜裡還有些涼,你畢竟雙身,不好折騰。”

鄭王妃點點頭,“娘娘不回宴席了麼?”

雲煙搖頭,“已然同陛下說了,等宴席結束一道回去。我便不去了。”

微風輕輕吹著,她今日穿了件藕粉的紗裙,沒有前幾日宴會那般莊重,瞧著纖細又靈動,儼然是天地之間的一抹亮色。

鄭王妃垂首,“妾還想著同娘娘一道回去呢。”

“你便陪著我吧,”雲煙笑嘻嘻道:“讓我摸摸小侄兒會不會動了。”

胡太醫說,四個月的孩子便會動了,上回雲煙聽說此事,便心心念念等著想要摸摸在肚子裡動的孩兒,同鄭王妃也說過多回。

鄭王妃已經有了身為人母的感覺,笑道:“貴妃娘娘真跟孩子一般赤誠。”

“就當你在誇我吧,”雲煙憨笑,“一般陛下說我同孩子一樣,都是在笑我蠢,總不願背詩學習。”

鄭王妃笑笑,“學習……”

她聲音沉了些,“且不知這孩子出來是甚麼模樣呢。”

雲煙不知她為何沉了聲音,寬慰道:“孩子嘛,不愛學習就讓他進宮,同我一道被陛下批評幾回就好了。”

鄭王妃瞧著她的嬌靨,笑著搖頭。

“但願能平安。”

她眉間似有憂慮,雲煙不明白,只是同她笑了下。

“自然能平安的呀,你不要太過憂慮了。”她以為鄭王妃是在擔憂生產,不知該如何安慰。

女子生產都是過鬼門關,鄭王妃的擔憂也是正常的,她想著到時候讓胡太醫好好守著,可不能讓孩子難產。

“好香,”雲煙嗅了嗅,問道:“你身上這是甚麼香?”

雲煙皺了皺眉,熟悉的氣息讓她忍不住多嗅了嗅,像是在何處聞到過多回。

鄭王妃抬了抬手,垂眸聞了聞,未曾聞到有甚麼氣息。

她笑道:“娘娘嗅覺靈敏非常人能及,我等自然比不上娘娘。是甚麼味道?妾日日都有沐浴,應當不是臭味吧?”

雲煙搖了搖頭,“不是臭味,倒像是……”

好歹也是堂堂王妃,身上自然不會是臭味,只是這氣味……尋常人不細聞只怕聞不到,想來也是意外沾染。雲煙沒放心上,只是道:“不必多想,只是隨口說說。你畢竟有孕,香料複雜,又不在宮中處處不方便,為了孩子少用些香也好。此香……”

雲煙一頓。

她想起來這是甚麼香了。

鄭王妃猶然不覺,順著她的話道:“王爺同妾都不算風雅之人,不懂香料,也就是娘娘這等有閒心的才玩香,陶冶情|趣。”

雲煙怔怔地看著她的容顏。

王爺,鄭王。

鄭王妃不喜香料,為了孩子也時常精簡周身環佩,她身邊沒有生人,都是熟面孔,那這香便只能是從鄭王身上沾染的。

不由自主地想起還未到兗州時,她在鄭王妃的房中,看到的那個花紋樣式俱都不像大秦風采的香囊。

那香便同今日聞到的,一模一樣。

還在何處……還在何處聞到過才對,雲煙視線垂落,總覺得自己怕是遺落了甚麼細節,潛意識卻一直提醒著她,告訴她似乎哪裡有些不對勁。

只能用船出入的湖心小島,最快也需得一刻鐘才能到達的島嶼。

她思索著,似乎終於想到了甚麼,腳步一頓。

鄭王妃回首,瞧見她,疑問道:“娘娘?”

雲煙眸色沉了沉,站在她身前,拉緊了茯苓的手。

她想起來為何不對了。

這香氣還在李茵獻舞時聞到過,可李茵本就是原本的北涼公主,身有異域氣息很是正常,當時未曾多想。

可李茵,是兗州軍秦校尉在他們到達兗州之後,才獻上的美人。

那日船上,距離兗州還有四五日的行程……鄭王在那時就見過李茵了麼?

秦校尉在兗州軍中地位不低,鄭王同秦校尉又有甚麼關係?

她想起前些日子,鄭王總是不在。再然後,燕珝就讓她同鄭王妃保持關係。當時未曾多想,如今想來,只怕陛下也發現了甚麼。

雲煙總覺得處處不對,但又說不出來是何處。

……李茵已然被封司樂,按理說,應當是跟隨教坊司眾人在一處,不該同鄭王還有甚麼見面的機會。鄭王便是尋花問柳,也尋不到教坊司去。

可鄭王身上的香氣,甚至能隱隱沾染到平日裡不怎麼熱絡的鄭王妃身上,讓她聞到。

這是待在一處多久?

雲煙還未整理清楚,只覺得今日處處不妙,這原本的美景在夜裡看起來也顯得陰森暗沉,不知潛藏著甚麼危機。

她腳步一轉,往正殿去。不知道陛下知不知曉這些,會不會有甚麼危險。想起今日燕珝同她釣魚時隨口說的話,此刻回憶,好像其中別有深意。段述成去往軍中,付徹知留在岸邊,受傷了的季長川在二月之時便被派來南方,他口中說的是“南方一直不安穩”。

這個看起來雅緻萬千的湖心小島,已然像是在暗夜中會吞噬生靈的巨大怪物。

鄭王在到兗州前便見過李茵,應當還見過秦校尉,他一個閒散王爺,見他們作甚?總不能是朋友吧?

還有那日,鄭王妃事先告知她,可能會有美人獻舞,讓她及早提防。

她一定提早知曉些甚麼。

雲煙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鄭王妃。

鄭王妃追在她身後,有些氣喘,“娘娘去哪兒?要回去麼?”

雲煙聲音冷了些,她本就有著張揚冷冽的容顏,不笑時便給人無盡威壓,像是上位者的審判。

“我待你為友,你且告訴我,今日宴請,你們究竟想做甚麼?”

第87章 刺殺

絲竹管絃不絕於耳,觥籌交錯之間,眾人神情各異。

湖心小島之中宛如仙境,也不知主人是否也這般想的,為此高閣取的名字也稱作登仙閣。

燕珝瞧見這閣名牌匾時輕笑兩聲,“登仙,登仙,也不知登的是人間仙境,還是真赴極樂。”

鄭王未曾答話,微微一笑,“陛下喜歡便好。”

“皇兄有心了。”燕珝未曾在此事上浪費唇舌,微微一笑。

宴席之上舞樂正歡,燕珝慣來不大喜歡這樣的場合,但自幼習慣了有禮端方,從未失禮,今日卻彷彿喝醉了酒,懶懶靠在上座,唇邊泛著笑意把玩著金黃色的酒杯。

登仙閣中琉璃鏡片反射著微黃的燭光,照在他的衣衫之上。繡了金線龍雲紋的袖口在黑沉的底色之上顯現出帝王的威嚴,卻又因為燕珝慵懶的姿態,並不讓人害怕。

彷彿他真的是在與眾人同樂。

他飲下一口酒,感受著酒釀緩緩經過唇舌,忽得覺得很沒意思。

要是雲煙在就好了,她會皺著眉頭,嬌聲道:“又喝。”

然後他便會耍無賴,扯一些大道理,譬如“此乃家宴不得不喝”“與民同樂實乃朕之責”之類的話。

好像和她在一起從不會有甚麼壓力,甚至也不需要說出甚麼很有哲理,有意義的話。

隨口發問,隨口應答,她總是在聽著。

又有點想她了,燕珝讓那酒液緩緩入喉,感受著酒液的灼熱。

她明明方離開不久。

還是不在的好,今日宴席算是鴻門宴,他們大多衝他來的。她在側殿有暗衛護著,總要安全許多。

燕珝放下酒杯,卻聽身後隱有腳步聲傳來。

腳步聲很輕,但有些急促,他知道來人是誰。在他身邊,不經通報就可以靠近的,唯她一人而已。

燕珝回身,果真瞧見那道倩影從登仙閣的側門而來,繞過色彩豔麗的屏風,帶著滿身夏日的荷花香氣朝他而來。

他伸出手,牽著她的指尖。

“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去休息?”

雲煙眉間偶有豫色,帶著些緊張。

燕珝能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坐直了身子,“怎麼了?”

二人說話之間,鄭王妃也回了席位,坐在了鄭王身側。

雲煙從落座開始,就密切關注著鄭王那邊。

她清晰瞧見,鄭王妃落座之後,鄭王皺起的眉頭。他側身又說了甚麼,雲煙看不見口型,只能看到鄭王妃笑得蒼白又柔順。

帶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指輕按在鄭王的手上,雙手交疊,展現著她的決心。

雲煙料想鄭王應該是想讓鄭王妃遠離這裡的,或許是因為她腹中的孩子,又或許這些事情在他們看來,是男人們之間的事。

但不知為何,鄭王妃似乎很想回到這裡。

和她回來的理由不甚相似。

她是來提醒燕珝的。

雲煙有些愚笨,她總是揣摩不清燕珝的心緒,她也不知道燕珝究竟知不知曉,但如今她這樣遲鈍愚笨的人都察覺到了隱藏在黑夜之下的危險訊息——

那說明這危險確實已經有些明顯地伸出爪牙了。

不管燕珝需不需要她,她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在那隱患之中。

燕珝待她好,她總要回報些甚麼的。

她勾了勾指尖,讓總愛拉著她手的燕珝看向她,“在外頭吹了吹風,酒意散了,就回來了。”

燕珝不置可否,她落座,坐在燕珝身邊。

雲煙道:“今日此處……會有甚麼事嗎?”

她心中還在思索著,不知這些“聯絡”究竟是否會影響今日局面,或者說同今日有沒有甚麼關係。

往大了想,鄭王當年也是領過軍的,說不定就認識秦校尉呢?

快到兗州,和舊友見個面,再見見新得的舞姬,也算是正常流程。

雲煙又猶豫了。

“怎麼這麼問,”燕珝倒著酒,“不過,朕也不知道今日會不會有事,所以在等。”

他不知道,但是在等,雲煙點點頭。

她說:“陛下,妾好像發現了一件事情。”

燕珝看向她,等著她的“發現”。

二人談話間,舞樂之聲漸漸停下,鄭王道:“陛下。”

燕珝的視線漸漸移開,按了按她的手指,“待會兒說。”

他換上了一貫的神色,面對著眾人的時候,總是那樣冰冷無情著,看起來高高在上,宛如高臺神明。

雲煙也看向鄭王。

大秦皇室的子孫容貌都尚可,能出燕珝這種容顏的皇室也不可能是甚麼歪瓜裂棗,雲煙記得鄭王生得同徐貴太妃很像,特別是眉眼,基本一模一樣。

果真是母子,雲煙想,徐貴太妃在宮中知道這些嗎?

鄭王開了口,“那日見陛下欣賞那舞藝,今日臣便從教坊司又請來了李司樂,重金央求司樂再獻舞一曲,不知陛下可願一觀?”

燕珝似笑非笑,也沒應下,只是道:“四哥倒是同朕的教坊司相熟。”

鄭王一頓,換上了狹促的笑意,掐著嗓子道:“陛下也不是不知道,臣就那麼一點愛好,聽聽曲賞賞美人……”

燕珝這才輕笑兩聲,拍了手,“讓人上來吧。”

雲煙收了收指尖。

李茵要來,她還是有些不安心,燕珝的手按在其上,安撫著,道:“不用緊張,無事的。”

雲煙看他一眼,點點頭。

他好像知道她的隱憂,知道她有些不安。

哪怕她甚麼都沒說,他也明白她。

樂聲仍舊先行響起,在人還未進之前,雲煙率先低聲道:“妾聞到李茵身上的香氣,和鄭王妃身上的一樣,但是鄭王妃不用香料,身上的香氣應當是從鄭王處沾染的。”

她頓了頓,“可能是個蠢念頭,但妾覺得,鄭王可能和秦校尉,李茵幾人待在一處很久,才有這樣濃郁的香氣,甚至能沾染到不怎麼接觸的鄭王妃身上,讓妾聞到。”

燕珝側過頭,認真點了點頭,道:“不是蠢念頭,你很聰明,多謝你。”

他按了按她的掌心,“多謝你,朕知曉了,你很棒。”

燕珝又在認可她,雲煙抿唇,他真是想著辦法就誇她。

他方才的反應有聆聽她說話後的認真,有順著她話題微動的眼眸,卻並未有意外之色。

雲煙心下黯然,他果真還是率先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她來提醒。

燕珝也知曉她這一瞬的黯然,道:“朕事先也只是猜測呢,是雲煙聰慧,讓朕堅定了想法。”

他眼神專注而真誠,讓雲煙有一瞬間的愣神。

她笑開,“這般說的話,妾確實聰慧。”

燕珝同她一道笑了起來,登仙閣眾人猶然不知是何事讓陛下貴妃發笑,只能更用心地侍奉。

李茵進了來。

是比那日還要熱烈的舞姿,或許那日是在太多人面前,總得注意著莊重二字,即使極盡美感也未曾有著媚意。

今日人少了許多,滿打滿算,其實也就鄭王夫婦二人宴請陛下貴妃,剩下的都是陪客。

人少了,加之或許有著甚麼別的計較,舞姿也就大膽了許多。起碼在雲煙看來,這舞蹈甚至有些讓人臉紅。

她坐在上首,李茵的舞姿看得一清二楚,讓她有些羞赧,很是不自在。

燕珝察覺到了這一切,道:“如果不喜歡,先回去?”

“會有危險嗎,”雲煙喃喃道:“陛下,妾總覺得不安心。”

“那還是待在朕身邊吧,起碼朕能將你看著。”

燕珝勾了勾唇,繼續欣賞著舞樂。

雲煙不解,好歹曾經還是一國公主的李茵為何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展現出自己的身姿,讓她都覺得不適的舞姿……這樣的舞,她當真會喜歡跳?

除了喜歡,除了謀生,或許還有甚麼促使著她,讓她在這樣的大殿之上,悠然登仙。

她瞧著李茵旋轉的舞步一次次加快,她的周圍繞著七八名同她穿著打扮相似的舞姬,比那日更加熱烈歡快,旋轉著飛揚著裙襬。

若不是今日這樣的氣氛,或許雲煙還真能靜下心來欣賞欣賞。

雲煙看見鄭王妃皺了眉。

她預感不好,果真就在下一瞬,舞樂之聲停下,她只聽到了刀刃破空之聲,幾道寒光直衝上首而來。

“狗皇帝,拿命來——”

雲煙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酒杯摔落在地,與碗筷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在察覺到那道寒光的瞬間,她急急起身擋在燕珝身前,幾乎是本能般,不經思考,抱住了他。

雙臂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面向他,以自己毫無防備的後背對準了利刃。

精神高度緊繃著,雲煙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她在害怕。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根本就沒有任何利刃能夠近他們的身,在她反應的同一刻,不知從何處來的暗衛自天而降,兵刃之聲響起,同前來刺殺的人纏鬥著。

燕珝掌心護著她,拍在她的背脊,讓她從極驚慌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小聲安撫:“無事的,無事的,不要害怕。”

他心都皺了。

他自然是不願見到她有任何危險的。可真當危險來臨之際,她就那樣護住了他。

燕珝還是忍不住讓這道不太好的暖流滋潤過心頭,他將她稍推開些,看著她有些白的臉色。

“你看,你好好的,朕也是好好的。”

雲煙遲緩地點點頭。

她料想到或許會有危險,卻沒想到就這樣猝不及防,驟然發難。

等她安定下來,燕珝才冷聲道:“為首的留著命。”

堂下纏鬥著的暗衛領命,不過片刻,剩下的那群舞姬當即斃命,只留下了重傷,右肩被長劍貫穿著,無法行動的李茵。

她面上有著不知是誰的鮮血,或許是她的,但她還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向上首。

雲煙覺得她沒有在看燕珝。

她看的是她。

她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頰。

是因為她和明昭皇后生得那樣像嗎?做為明昭皇后的親姐妹,震驚也是正常的。

賓客早便四散躲避,甚至有一膽小的已然躲在桌下,雲煙瞧見他等著兵刃之聲停下才緩緩爬出來,竟然在這種時候覺得有些滑稽。

而燕珝始終安坐,不曾動彈。

鄭王護著鄭王妃,讓侍女圍著她,滿臉歉疚。

“陛下,這刺客……”

燕珝看向他:“四哥想說甚麼?”

鄭王惶恐道:“陛下,臣是當真不知這李茵為何會突然行刺,好在陛下洪福齊天,又有訓練精良的暗衛護著,不傷分毫。小賊奸計自然無處施展——臣下去定當仔細探查,今日是臣宴請陛下而來,讓陛下遇險,是臣失察,還請陛下降罪!”

“旁人要害朕,四哥何罪之有,”燕珝聲音沉靜,好像根本沒有被方才突如其來的變故影響一般,“四哥好意宴請,還算是因著朕,才毀了這宴。”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有人笑起,順著燕珝的話恭維道:“鄭王殿下不必自責,將這女賊帶下去好好審問,就不信找不出幕後指使。”

雲煙無心聽他們底下之人如何說話算計,她的目光落在李茵的臉上。

李茵死死盯著她。

那日雲煙蒙著面紗,她看不到她的容顏。

現在倒是看清了,完完全全地看清了。

那樣熟悉,即使當年她們從未正視過那個瘦弱渺小的妹妹,也能一眼認出她的模樣。

多年過去,她長大了,張開了,可眉眼仍舊是那個眉眼,不曾更改。

沒了當年的怯意,軟弱,能看出她現在仍有害怕,可並不……她並不是當年的木其爾了。

李芸。

李茵痛得說不出話,已然暈了過去。

有人拖著她,地上橫陳的屍體也不可能留在此處,鄭王看著眾人動作,道:“陛下信任臣,臣也自當查清真相,今日究竟是何人作亂,臣第一個不饒了他!”

燕珝不置可否,舉杯道:“四哥能如此說,朕就很開心了。”

鄭王臉上的神色未散,燕珝身邊的小太監匆匆跑來,送來張不知寫著甚麼的紙條。

燕珝笑了幾聲,“瞧瞧,不用四哥查了。”

鄭王神色一凝,看向他手中的紙條,“陛下,這是……”

燕珝開啟紙條,三兩下讀完,面上終於露出了愉悅的神色。

“四哥,朕倒是有個好訊息,告知與你。”

燕珝站起身,飲了那杯酒。

“兩日前,徐州軍有了異動。朕想著南巡事忙,便未曾告知四哥,這會兒段將軍送來了信,青州軍已然前去鎮壓了變亂,生擒了賊子。至於兗州軍……”

他一笑,“兗州軍中的逆賊,自然也歸順了。”

鄭王笑不出來,但還是扯出了個笑,“陛下,這樣的大事,怎的不早告知臣?”

“兗州軍的秦校尉招出來了不少東西,”燕珝看向他,“四哥會知曉些甚麼嗎?”

雲煙不想其中竟然還有甚麼徐州軍青州軍的事,兗州軍營燕珝曾去過,就在那日酒醉之後,燕珝親自去了兩日。

難道他在那時就知道會有今日異動了麼?

“賊子已然被擒,是好事,好事。”

鄭王道:“陛下聖明。”

燕珝“嗯”了一聲,不受他的奉承,隨口道:“四哥覺得,徐州軍中的異動,是因何人而起呢?”

鄭王早在李茵行刺的時候就已經站起了身子,身後的鄭王妃瑟瑟發抖,面色蒼白虛弱。雲煙皺了皺眉,讓茯苓尋侍女再去看顧看顧她。

不論如何,好歹在孕中,在事情落下帷幕之前,雲煙不希望看到再多的鮮血。

她也很期盼那個孩子的到來,大秦子嗣不豐,特別是下一代,她知道,燕珝也還算喜歡這個孩子,在知曉鄭王妃有孕的時候賜下了不少東西。

他是喜歡孩子的,雖然他自己並沒有。

雲煙看向鄭王。

鄭王沒想到燕珝會在眾人之前這般發問,支吾了幾聲,道:“陛下可別為難臣了,臣不過是個閒散王爺,遊手好閒慣了,哪裡知曉這些。”

今日宴請大多的人,大多是與鄭王相熟的賓客三五人,聽見鄭王這般道,瞧了瞧燕珝的神色,維護道:“陛下,鄭王哪裡會知曉這些。今日宴席已然被那女賊毀了,等陛下回去,著人審問便是。那軍中逆賊也是膽大,陛下治下竟然出現這樣的事,真是……”

燕珝搖搖頭,“朕覺得四哥知曉的。”

雲煙看向燕珝,他眼中淡漠,一口一個四哥,卻並無兄弟之情。

他好像對甚麼都很淡漠的樣子,他同她認知中的人都不太一樣,對誰都冷冷淡淡的,唯獨對她很好。

在這樣剛經過刺殺,眾人還都驚魂未定的場合,問這些,或許是有些不合時宜。

但云煙不會在意這些,她覺得燕珝要做甚麼都是好的。

燕珝自然是對的,他在國事面前,是一個明智的,絕不會出錯的帝王。雲煙認識他這麼久,從未見他在國事上出過任何差錯。

他能當面這麼問,就一定有這麼問的理由。

鄭王面色白了白,仍舊道:“臣怎麼會知曉呢,陛下是在懷疑臣嗎?”

“自然不是,”燕珝道:“輕鬆些,四哥,朕也只是問問罷了。”

他姿態悠然,“朕這個人有些喜歡刨根究底,一直覺得,人做出甚麼事,必定是有做出此事的理由的,無端發難的,那是瘋子。”

“譬如這李茵,怕是因為亡國之恨。徐州軍中的變亂,也是因為一些人,動了異心。”

“高祖打下前朝江山之後,前朝皇室有一遺孤輾轉流落至徐州,在徐州長大,娶妻生子,漸漸有了自己的勢力,他的孩子,他孩子的孩子如今也早已成人,而他的勢力,也已然能撼動朕的徐州軍。”

燕珝說得雲淡風輕,底下幾人卻聽得心驚膽戰。

這這這可是前朝舊事,軍中大事,前朝怎麼還會有遺孤!竟然還在徐州長大了!

幾人神色各異,彼此對視著。

燕珝情緒並未有何波動,繼續道:“他要殺朕,朕也能明白,同那李茵一般,亡國之恨而已。”

而已。

雲煙看向燕珝,她終於觸及到了這個冷酷無情的帝王,從未在她面前展現過他冰冷特質的帝王。

他確實是個,很冷的人。

雲煙垂眸,按理來說,她也是北涼人,應當對他也有著亡國之恨。

可她捫心自問,她不可能對他產生恨意的。

就像危險來臨的時候,她會第一時間抱住他。

“陛下早知此事?”

有人驚訝道。

燕珝不動聲色,未曾回答,“這幾人的緣由朕知曉了,但是四哥,你是因為甚麼呢?”

“陛下這是甚麼意思?”

鄭王變了神色,燕珝就這樣直接發難,二人之間似乎蘊藏著甚麼看不清的東西。

“朕還是沒忘,當年學挽弓射箭的時候,是四哥一點點教著朕。”

燕珝沉聲,“當時四哥有想過,多年後的今日,四哥會想殺了朕嗎?”

地下的人跪了一地,喏喏感受著帝王的威嚴。

鄭王未動。

他眸色變了變,終於笑了出來。

“你都知曉,你都知曉了。”

燕珝點頭,“是呀,朕怎麼就知曉了呢,四哥,朕真心將你當兄長。”

“既然知曉,今日怎的還來赴宴,”鄭王面上的肌肉都在細細顫抖,雲煙能看見他的抽搐,“陛下就對自己這般胸有成竹麼?”

“朕只是想給四哥一個機會,看看四哥會不會真的……對朕有殺心。”

他有些失望,“果真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雲煙清晰地看見鄭王身後的鄭王妃發著抖,像是認了命。

鄭王也垂首,半晌笑了起來。

“陛下既然知曉了,何不早些殺了臣,還等到如今。”

鄭王神色悽然,燕珝在雲煙身旁,下意識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朕真的將你,當兄長。”

話音剛落,鄭王抬起了手,只在瞬間,殿內所有看起來沉悶默不作聲侍候的侍女侍衛瞬間暴起,抽出了兵刃。

鮮血落在雲煙面前,她一驚,燕珝擋住了她的眼睛。

“怕就別看。”

……就在方才,那些侍女侍衛第一個便殺死了今日前來赴宴的賓客,割喉而死,血液噴灑出來,幾乎立刻斃命。

他們的身子軟塌塌倒在地上,而那些殺手般的人並未有任何留戀猶豫,轉而向燕珝奔來。

雲煙已然沒了方才的害怕,暗衛全數出了來,但那些“侍女”“侍衛”人數眾多,好在暗衛俱都訓練有素,並不佔下風。

雲煙看見鄭王從懷中抽出了軟劍。

他朗聲道:“六弟,多年未曾比試過了。”

燕珝也抽出了長劍,黑色的劍鞘被扔到了雲煙懷中,他道:“你似乎還沒怎麼看過朕打架。”

他好像回到了十幾歲的少年時候,同兄弟一道比試的日子。

雲煙還未出聲,就看到了燕珝的眼神,“放心,朕不會有事。”

她想說出口的話俱都吞了進去,點點頭。

燕珝飛身而下,鄭王大笑幾聲,“好弟弟,輕功不錯。”

“四哥也不減當年。”

雲煙看得手心出滿了汗,手中玄黑的劍鞘在手中幾乎要滑下去。茯苓小心地護著她,雲煙這個時候竟然想到的是——還好小菊不在,不然這會兒她還得保護小菊。

她不是很擔心燕珝,燕珝武功高強她不是第一日知曉,鄭王如今也不佔上風,不過是困獸猶鬥,抱著將死之心與弟弟再比試一把了。

她也不擔心自己,有暗衛在,她比燕珝還要安全許多。她這會兒更擔心鄭王妃。

從入席開始,鄭王妃就憂慮地坐在席位之上,這會兒也有人護著她,可她眉頭緊皺,面色蒼白捂著小腹,雲煙怕她不好,對茯苓道:“鄭王妃可有甚麼事?”

茯苓道:“娘娘若擔心,奴婢去將她帶來。”

鄭王妃有孕,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丈夫有罪,她也算不上死罪,暗衛和那些殺手偽裝成的侍女侍衛應當也不會殺她,雲煙頷首:“注意安全。”

身前護著三四個暗衛,雲煙讓其中之一送茯苓靠邊而行,遠離戰局。

她看不懂功夫,只覺得燕珝身形飄逸,身姿如鶴,劍法靈動,數次躲避了進攻,幾乎毫髮無傷。

而鄭王同他的打法不同,他也曾帶兵上過戰場,使的是大刀和長|槍,打法猛烈剛硬,下盤穩得很,幾乎能硬抗住大部分損傷。但今日他宴席之上身上只有軟劍,限制了他的發揮。

他踢了死去的侍衛一腳,將其手中握著的刀劍握住,刺向燕珝。

已然是魚死網破了,他動了殺心。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燕珝死。

“王爺!”

他殺紅了眼,聽不見身後妻子的呼喊,只覺煩人:“吵甚麼吵,閉嘴!”

鄭王妃涕泗橫流,幾乎要哭暈過去。

茯苓及時扶住了她,將她帶著往雲煙處去。他們控制著她,也不怕她會傷害雲煙。

燕珝擋住了大部分攻擊,他一直未下殺手,雲煙在上首看得清楚,掌心緊緊攥著劍鞘,她不懂。

她不理解為甚麼到了現在,明明一直冰冷無情的燕珝還是沒能殺了鄭王,明明……鄭王是要殺他的。

他似乎很悲哀,他在悲哀甚麼呢?

記憶輪轉,雲煙似乎回到了那日勤政殿,她躲在殿後,聽見燕珝對跪著的九皇子,平陽郡王燕瑋說出的話。

當時,是他的弟弟要殺他。

現在是他的哥哥了。

雲煙心中複雜,她很少有兄弟姐妹這樣的概念,可能是從醒來開始,便一直是孤身一人的狀態,她同這個世界的聯絡,是從身邊的人開始的。

先是季長川,後來是燕珝。

他們甚麼樣,她就甚麼樣。

燕珝躲過一劍,道:“四哥,你身法不如以前了。”

“你是受了傷?”鄭王唇角泛起笑意,“誰能傷到我的好弟弟,六弟,你身子也不如以往了。”

“四哥,你我真要走到今日這樣的地步?”

燕珝分明知曉,但他還是想問一句。

他在這世間,已然沒剩幾個親人了。

起碼鄭王當年在他登基的時候,主動退出了皇位的爭奪,並且鼎力支援他。

他未必將鄭王當作兄長看待,但確實將他當作自己人。

“六弟,你不懂,我天資平平,你沒回來之前,我還能爭上一爭,你回來之後,皇位毫無懸念。”

他聲音沉沉,兄弟二人終於染上了同樣的語氣,“我也曾帶兵打過仗,受過父皇的誇獎,也有過得意的時候。”

“但是這些對你來說,似乎都很輕鬆,甚至不屑一顧。”

“我只不過是想自保,”鄭王道:“你這樣無情,高高在上,我怎麼知道我甚麼時候也會同九弟一樣……”

“不是。”

燕珝否認,“你是想我這個弟弟同前朝,或是北涼的餘孽殺得你死我活,到時候,你得漁翁之利。”

“你幫他們,卻又不在同一陣營,你害朕,卻也沒真的想朕死,對嗎?”

燕珝向他刺出一劍,他終於真正出了劍招,鄭王幾乎抵擋不住,粗粗喘著氣。

“你只是在方才,才動了殺心。在此之前,你一直想看著我們鷸蚌相爭。”

“六弟,”鄭王已經快卸力了,他遠離戰場多年,身子早不如以往,身法也不如從前迅猛,“你總是懂人心。”

“還不夠懂。”

燕珝將他手中的長劍擊落,“否則也不會真的讓四哥走到如今地步。”

戰局也算是有了個結果,鄭王已經輸了,早在許久之前,燕珝察覺到他異動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

鄭王妃早已在悲慟之下暈了過去,雲煙看著她,心頭微動。

鄭王跪倒在地,低低笑了幾聲。

“既然外頭的人已經被陛下處理了,那這邊,我就自己來了。”

鄭王拿起劍,寒光映照在他的臉上。

今日本就是約定行動的日子,他負責將燕珝引至此處,李茵不過是個引子,真正的刺殺要由他來下令。他要等著外頭的時機。

可惜外頭的訊息還未傳來,燕珝的紙條先到了。

燕珝總是先他一步,早一步就將外頭的叛亂處理了乾淨,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般。

就像當年,他明明大他幾歲,卻總是他先背好功課,被太傅誇獎。

可能有些事情,從年幼時就註定了。

燕珝知曉他要做甚麼,但並未阻攔。

他就那樣冷然地、漠然地看著他,將劍身抹過了自己的脖頸。

鮮血噴灑在他的衣襬,宛如地獄開出的豔麗之花。

暴起的侍衛也已經被暗衛解決,看起來事態已然平息,雲煙也鬆了口氣。

燕珝擦著劍身,對身旁的暗衛吩咐道:“可以去叫人了。”

“是。”

為首的暗衛從懷中掏出了訊號彈,準備發射。

“等等。”

一道夾雜著怪異聲調的女聲響起。

眾人同時回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大秦的皇帝陛下,”李茵行如鬼魅,吃吃笑了起來,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雲煙身後,手中尖利的匕首抵上了她的心口,“想來你也不希望妾的妹妹,死在妾的手下吧?”

第88章 血淚

李茵身上還有著重傷,右肩方被長劍貫穿,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大片鮮血。

她靠得極近,濃重的血腥味鑽進雲煙的鼻腔,她幾乎不能呼吸。

帶著熱意的身軀貼上了她的後背,夏日衣衫薄,雲煙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血浸溼了自己的衣衫,讓她難受的很。

可此刻不是她難受的時候。

冰冷無情的刀刃正抵著她的心口,李茵吐氣如蘭,帶著她異域的香氣在她耳邊輕聲道:“好妹妹,許久不見了。”

雲煙一直遠離戰局,她根本不知李茵究竟是何時來到她身後,又將刀刃對準了她的。

方才分明瞧見她暈了過去,被人拖下去審問……

哦,那些拖她出去的侍衛也都是鄭王的人,他們是一夥的。

雲煙的大腦有些凝固,在這樣的危險之前,她感受到了濃濃的惡意,幾乎無法思考。

可她看到了燕珝的眼神。

在她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燕珝已然冷了神色。

“你要做甚麼?”

“顯而易見,皇帝陛下。”

李茵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因為重傷,她的聲音夾雜著細碎的吸氣聲。

可絲毫沒有掩飾她聲音中的戲謔。

她拿捏住了眼前男人最要緊的命脈,她抓住了他的弱點。

那就已然立於不敗之巔。

護在雲煙身前的暗衛方才處理掉幾個從前方撲來的刺客,卻未曾想到屏風之後,會有人從側殿潛入,將刀刃架在了貴妃娘娘的心口。

他們失職,自知大罪,如今只能盡力彌補,刀尖對準了李茵,不准她輕舉妄動。

雲煙身子微微顫動,問出了同樣的話。

“你要做甚麼,”她的聲音同她甚至還有幾分相似,北涼的語調這樣明顯,“……你要殺了我麼?”

“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是不捨得殺你的。”

李茵的另一隻手碰上了她的臉頰。

同她這樣亡國三年,甚麼苦都吃過了,飽經了風霜的面容不同。雲煙的肌膚細膩柔嫩,像是輕輕一掐就能出現紅痕。

李茵的瞳孔微微晃動。

李芸本就比她小些,那個該死的女奴孃親本就生得貌美。因為這張面孔,她們當年沒少明裡暗裡折騰她。

卻沒想到,當年高高在上的她們,在亡國後沒擔當的兄長成了大秦的走狗,兄弟姐妹死的死,散的散,她流落中原成了舞姬,還有些,甚至屍骨都尋不見。

當年被所有人欺負過的那個唯唯諾諾的木其爾,竟然被大秦帝王那樣珍而又重,就是死了也要守著牌位。

她還以為有多深情呢,最後還不是有了新人。這個貴妃她在那日獻舞時就見過,當時未曾留意,只覺得有幾分熟悉,直到今日,才看清了容顏。

旁人她認不出來便罷了,自家妹妹,她還是有這個信心。

“皇帝陛下還真會中原這些冠冕堂皇的東西,怎麼,覺得北涼的出身上不了檯面,就給你的妻子換了出身,甚至讓她在明面上死去?”

李茵聲音嘲諷,“你還真是深情。”

雲煙一頭霧水,她剛想說話,稍有動彈,便見李茵按緊了她的肩膀,刀尖又往裡送了送,緊緊抵著她的衣衫。

“好妹妹,姐姐似乎還沒和你說話,”李茵聲音宛如惡鬼,“你哪有說話的份?木其爾,當年你看見我,可是要下跪的。”

雲煙攥緊了掌心。

她看見燕珝顫動著眼睫,卻因為她在李茵手中,甚麼話也不敢說,只怕會刺激到李茵。

燕珝沉了嗓音,手中的劍緊了又緊,“你看清楚,她不是你妹妹。她是雲煙,不過生得相似。你要殺的是我,先將她放開。”

李茵站在雲煙身後,看不清雲煙此刻容貌,便是有心打量也沒有機會,只能緊了緊刀刃,“那是我想錯了,或許你們男人就沒有專情之人。說著那樣愛我妹妹,還不是有了新人。長得相似,終究也不是一個人。”

雲煙坐在座椅之上,感受著身後李茵血液的流動,後背幾乎被她的鮮血浸溼。

她稍有動彈,李茵便道:“別動了,刀可不長眼。你若是我妹妹,我或許還能留些情面,但你若是我妹妹的替身……那便不值錢。”

“……你說,你這張同我妹妹相似的臉,”李茵按著她的下頜,“在大秦陛下這裡,值多少錢?”

她無意糾結雲煙身份是真是假,不管是不是木其爾,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姐妹親情,她們當初在北涼就沒有幾分感情。當初知曉她死在火中,她們幾個姐妹甚至還喝酒慶祝。

說是大秦皇后好命,還不是死了。

總歸她知道燕珝對她的看重,但這個看重,究竟能值多少,為她換來甚麼,才是最重要的。

燕珝聽出了她的意思,將舉起的劍放下,“公主都這麼說了,那說明一切都還有商量。”

“先讓他們,把刀放下。”

李茵揚了揚下頜,示意周身緊盯著她的暗衛。

她的背後是堅硬的琉璃屏風,前左右三個方向已經佈滿了人。她毫不懷疑,自己只要稍稍鬆手給他們可乘之機,她便會立刻死在這群暗衛的刀下。

“再這樣用刀指著我,我就不能保證雲貴妃這張美麗的小臉蛋會不會留下甚麼痕跡了。”

她聲音拉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雲煙的臉頰。

“放心,不管你是木其爾,還是甚麼雲煙,我還不會殺你,你還有用。就是會不會受些罪……就要看大秦皇帝有多喜歡你了。”

她看向燕珝,同刀下人長得有幾分相似的面容明明是笑著,卻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放下。”

燕珝發了令。

暗衛們都是最忠心耿耿的死士,可這種時候,放下刀無異於讓自己任人宰割。

他們猶豫了一瞬,只見李茵哼道:“他們似乎不是很聽你的話啊,陛下。”

“不過你們也可以試試,”李茵毫不留情,“是你們拿著刀尖衝上來快,還是我將刀送進你們娘娘心口的速度快。”

“放下,”燕珝冷聲重複,“這是命令!”

隨著刀劍落地的聲音,李茵緩緩笑開。

“喜歡她啊?”

雲煙看著燕珝攥緊了掌心,指節發白,冰冷尖利的刀刃抵在胸口的恐懼都抵不過他的一個眼神。

燕珝看著她,她安定了許多,長長地呼著氣。

燕珝道:“你想要甚麼。”

“無非就是逃命,朕可以給你,島的東面有備好的小船,你可以乘船逃走,朕給你三日逃亡的時間,在此期間絕不追殺,”燕珝給出自己的條件,“或者是萬貫家財,你拿著朕的手令,去徐州季氏提錢,想要多少都可以。朕不會追回。”

“看,好妹妹,”李茵動了動刀尖,讓刀尖緩緩上移到雲煙的脖頸,尖利的觸感讓雲煙渾身繃緊,出了細汗,“你不過只值三日時間,還有一些錢財。”

“那你還想要甚麼!”

燕珝死盯著那刀尖,雲煙肌膚嬌嫩,李茵又心狠,方才上移的時候已然劃破了她脖頸處的皮,留下了明顯紅痕。

李茵不是開玩笑,她是真的會殺了雲煙。

燕珝從未,這樣被人拿捏過。

可她手中的是雲煙,他做不到絕對的理智。

不理智就不能救她,燕珝一遍遍告訴自己,讓自己鎮定下來,叫囂著的血液在肌膚之下奔騰,他幾乎要精疲力盡。

他不敢想象那刀尖送入雲煙的身體會是怎樣的景象。

燕珝臉色變了變,“那你想要甚麼。”

“唔,我想要的……”

李茵貼著雲煙,緩緩傾下身來,“世人所求,不過命、錢、權。”

“錢你說了給我,權我要了沒用,那命……”

“保你一命,”燕珝立刻道:“只要你不出現在京城,朕保證,你絕不會有性命之憂。”

“我要如何相信陛下,這麼多的暗衛,隨便一個就能捏死我吧?”

李茵看了看周圍,“陛下都說了保我一命,你們還留著作甚?我同陛下談事,也是你們能聽的?”

“都下去。”

燕珝下了令,“這是命令。”

暗衛都是軍人,軍人,便要聽令行事。

陛下這樣開口,他們也只能聽從。

一個個收起了刀劍,緩步撤離到燕珝身後。

未曾離開,但確實為他們隔開了一大片空間。

李茵也勉強認可了,道:“可是怎麼辦,今日來,我就沒想要留下這條命。”

“李茵!”

燕珝狠聲,“你恨的人是我,是我率兵打下了北涼,也是我讓你們流落在外,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是你心上人,怎麼就無關了。”

李茵道:“想讓我放了她,可以。”

她動了動脖頸,笑了出聲:“我流落在外,常聽人說,贖罪有一刑罰,僅次於自盡。”

“不知陛下這樣養尊處優的人,知不知道‘三刀六洞’這一詞。”

李茵道:“這三刀,要麼落在陛下身上,要麼落在……”

她隨手比劃,笑而不語。

“陛下,自己選吧。”

“……不要!”

雲煙張口呼喊,卻被她掐住了喉嚨。

明明二人討論的是她的生死,可她沒有半點參與的權利,還是太過弱小,任人宰割。

“你閉嘴。”

李茵的手勁不小,掐得雲煙眼前發黑,半天喘不上氣,她身子早就軟了,雙手無助地摳著李茵掐著她喉嚨的手,而李茵分毫不動,顯然是下了死手。

燕珝立於堂中,玄黑挺拔的身姿也受不住這樣的折磨,“李茵!”

女子粲然一笑,“陛下,想好了?”

她的手鬆開,“我沒有甚麼耐心的,陛下。”

她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面的傷口帶來錐心的疼痛,但她恨。

她恨極了燕珝,恨極了大秦。

這恨意累日加深,隨著她身上的苦楚,一點一點刻進她的心裡。

她甚麼都不怕了,只怕燕珝不死——

“人家幫派的江湖規矩,陛下倒也沒必要真的遵守,”李茵道:“江湖中人三刀六洞刺的大腿,陛下總比他們豪邁吧,你說……左肩,右肩,腹部,怎麼樣?”

燕珝冷著神色,“只要刺了,你就放了她?”

“陛下——”雲煙方能呼吸,啞著嗓音呼喚,“不要,別聽她的……”

“也只能放了呀,”李茵道:“別磨蹭了陛下,我說過了,我沒甚麼耐心。還有,勸陛下管好你的暗衛,別讓他們發射那討人厭的訊號。不然……”

雲煙咽喉處被掐出了豔色的紅痕,胸前的刀尖一點點刺入,藕粉的衣衫上流出些鮮血。

燕珝瞧著雲煙悽惶的眼神,她的脖頸上本就有自己劃破的痕跡,如今又添上了這樣的紅痕,他今日……今日為何要將她帶來此處。

掌心死死掐緊,他咬了咬牙,緊盯著胸口處那漸漸滲出來的血液,“……好。”

“陛下!”

身後的暗衛低聲勸道:“陛下不可,龍體怎能有損!”

三刀六洞豈是常人能受的住的,更何況……還是那樣的位置!

燕珝舉起了劍,指向李茵。

“作為交換,你要保證貴妃,毫髮無傷。”

燕珝看向她的匕首,“該放開了吧。”

李茵頷首,“自然。”

她靠著屏風,不擔心身後有人偷襲,稍稍鬆了刀尖,“陛下,來吧,都看著呢。”

雲煙喉嚨劇痛,淚水啪嗒啪嗒掉下來。

她抬起手想要握住刀尖送入懷中,卻被李茵察覺,按住了手。

“可別動啊,”李茵垂首,低聲道:“看看,他有多喜歡你。”

雲煙搖著頭,說不出聲,淚水流進口中,苦得要命。

她想要掙扎,卻被李茵死死按住,動彈不了分毫。身上的華服也限制了她的動作,稍有動彈,身上的環佩便會響起,提醒著李茵。

燕珝抬起劍,指向自己的左肩,“如你所願。”

“不要——”

雲煙拼死發出聲響,在看到冰冷的劍身沒入他肩膀的瞬間彷彿終於被刺激到,死死咬住了李茵的手臂。

李茵吃痛,“該死,就該殺了你……”

她甩開雲煙,刀尖從雲煙的手臂劃過,將她輕紗般的衣裳割碎,白嫩的手臂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雲煙摔了下來,可仍舊被李茵控制著,她瞧見燕珝瞬間慘白的臉色,好多血,那樣多的血從他沉色的衣衫處流下,根本看不見有多少血,他的衣裳掩蓋住了血液的顏色,只能看到劍身嘀嗒著血跡,又被他狠了心抽出。

血液噴灑了出來,落了一地鮮紅。

“別哭,雲煙。”

雲煙看到燕珝的唇形,她搖著頭,可李茵死死將她的髮髻掐住,讓雲煙擋在她的身前,沒有任何人能越過雲煙朝她發起攻擊。

好容易因為雲煙那一口而出現破綻的李茵瞬間又佔據了上風,氣氛膠著著。

她喘著粗氣,“來啊,陛下,還有兩刀呢。”

雲煙的髮髻被她拽著,痛出了眼淚,口中還有著李茵的鮮血,難受得可怕,淚水宛如連珠串不間斷地落下,她道:“陛下,殺了她,殺了她,別管我……”

“陛下,別聽她的,”雲煙道:“你不能,不能受傷……”

“別哭,”他還是這麼道:“別怕。”

雲煙咬著唇,不讓自己脆弱地哭出聲,她是真的怕了,從未見過這麼多血,這麼多屍體,自己的命不在自己的手上,而燕珝還得為了自己,流那麼多血。

好疼,她也好疼。

唇角被自己咬出了血,燕珝的第二劍已然對準了自己,雲煙一次次想要反抗,又一次次被李茵按下,“老實些吧貴妃娘娘,疼也疼不到你身上。”

她聽到了鮮血滴落的聲音,還有……

一聲悶響,甚麼重物砸到人的身上,接著又摔落到地面,滾到了雲煙的足邊。

她看到了,是一個裝滿了酒,鑲嵌著不知有多名貴寶石的酒壺。

雲煙回首,鄭王妃趴在不遠處的地上,面色蒼白地朝她道:“娘娘……”

李茵的右臂被狠狠砸中,她的傷口再次流出鮮血,咒罵了句北涼的粗語,她恨道:“早該殺了你,早該殺了你——”

是鄭王妃,她不知從何處出現……是她……雲煙看見李茵抬起匕首,對準了她。

雲煙的身子被她按低,壓在了身前的桌上。

死亡的陰影已然逼了上來,雲煙彎著身子,反身踹向她,可李茵輕巧避開,匕首對準了她的後心。

她根本沒想留下雲煙的性命,也沒想自己活著,她早就想好了要所有人全部都死在今日,為亡了的北涼陪葬!

刀尖即將落下的瞬間,燕珝拔劍飛身而上,直直捅入了她的胸腔。

刀刃刺破布匹,貫穿著人的胸腔。

他毫不留情地將劍捅入,在她瞪大了絕望的瞳孔時,拔了出來。

雲煙聽見了匕首落地的聲音,還有血,滾燙的血從她的背後灑落,她感覺自己滿身都是血了。

“雲煙,雲煙,”燕珝將李茵還未斷氣的身軀推開,將她抱起,“別怕,是她的血,是她的。”

雲煙顫顫巍巍抬起手,滿手的鮮血,手臂上的血痕生疼,可她已然沒了痛感,雙眸頓了半天才緩緩回神。

“你……”

雲煙說不出話來,她只會哭了,她好沒用,她將燕珝推開,倉皇道:“你好多血,你有沒有事……”

李茵已然倒下,有暗衛處理她。雲煙看見暗衛將鄭王妃拉起,她又暈了過去。

而燕珝身邊,只有她。

“我沒事,沒事,你看……”

可他半點不像沒事的模樣。

雲煙碰碰他,就摸到了一手鮮血,燕珝已經抱不住她了,她被放到了地上,而燕珝就半坐在她身旁。

地上有他們的血,有旁人的血,可燕珝拿出了帕子,將她的手擦淨。

“別哭了。”

燕珝輕嘆,“我……”

“郎君!”

雲煙的手還在燕珝的掌中,她親眼看著燕珝的唇邊溢位了點點鮮血,靠著燕珝的那側肩膀也被粘溼,那是,那是……

她發現了異樣。

燕珝的身上……不止左肩方才貫穿的一處傷。

他同鄭王比試的時候,鄭王下了死手,怕是也傷了他。而他那樣多的血……

“你的胸口,你的這裡,”雲煙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為甚麼,為甚麼這裡會有傷口!”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語氣,今日發生的一切都讓她害怕,讓她恐懼。在她眼中無所不能的燕珝竟然流了這麼多的血,除了比試,除了自己傷的,怎麼還有!

燕珝垂眸,他有些說不出話了,碰了碰雲煙的臉,“不是甚麼大事……”

聲音越來越低,身子搖搖欲墜,雲煙先一步抱住了他,不讓他倒下去。

“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雲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淚水劃過臉頰,她的心跳比眼睫顫動的速度還快。

左肩和胸口很近,血也很多,可她就是能夠發現,胸口的傷和左肩的傷不同。

燕珝沒有回答她,只是倒在她的懷中,靜靜地看著他。

暗衛們四散絞殺餘孽,發射訊號呼喚岸邊的援軍,燕珝溫熱的身子緊靠著雲煙,明明靠得很近,卻好像一陣風,根本抓不住。

“燕珝……”

她輕喃著,自己也要坐不住了一般,燕珝在她懷中安靜地看著她,竟然有幾分乖巧。

頭劇烈地疼痛起來,可燕珝還在這裡,她不能倒下,不能只會哭。在援軍到來之前,她還要保護燕珝。

雖然她沒有甚麼用,沒有用……但也不能哭!雲煙,你要長大了。

雲煙顫顫巍巍從自己的懷中掏出那些瓶瓶罐罐,平日裡珍藏的香粉被她不要錢似的拿出來,“這個,這個可以止血,我知道的,我會找到的……”

“蘇合香,蘇合香……”

她記得,有可以止血的香料,燕珝流出的血太多了,可他一聲不吭,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般。面上的蒼白展現著他如今的脆弱,雲煙從香囊中終於翻找出了蘇合香,她喘|息著,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手,將其倒在燕珝的傷口。

“還有何處,你告訴我,”雲煙顫抖著唇瓣,幾乎說不清楚話來,“你別不說話!”

得不到燕珝的回應,雲煙真的害怕了,她拿出藥瓶,許久未曾頭疼,瓶中的藥還有很多,倒出幾顆來塞入口中。

“雲——”燕珝出聲,卻未有下文。

她有了味覺,這藥的不同之處瞬間便顯現了出來。

外層清涼的薄荷氣息化掉,剩下的苦澀藥味,還有……濃重的血腥氣息。

和她現在周身圍繞著的血液不同,和她咬著李茵的手臂出了血的味道也不同,這味道……分明是處理過的血液!

燕珝看向她,素白的臉上浮現出不同的神色。

雲煙垂首,看向他的胸口。

“血腥味,為甚麼會有血腥味……”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燕珝,看著燕珝的眸子,已然猜出了幾分。

“……你給我用的,究竟是甚麼藥?”

胸口的鮮血不同於肩膀處汩汩流出的血液,雲煙害怕弄痛他,掀開外衣將可以止血的香粉灑在上面,又拿出自己的帕子按在其上,“你別流血了,燕珝,我真的害怕了。”

她的淚水落在燕珝的面頰,燕珝抬了抬手,想要拭掉她的淚。

可他有些力竭。

扯了扯唇角,低聲道:“無非是些,心頭血。”

心中的猜測得到證實,雲煙幾乎不能言語,“你瘋了吧,瘋了嗎,那是心頭血,你餵給我——”

她有些想吐,可此刻心中的悲大於所有的噁心,口中的血腥味早已分不清是誰的了,是她自己的,還是……燕珝的?

“可你會頭疼,”燕珝沒有半分悔色,好似雲淡風輕,“喝了就不痛、了。”

他的氣息也有些粗,“別哭啊,你哭得我都心疼了。”

雲煙搖著頭,“為甚麼要這樣……”

良久的沉寂。

“我現在……”

燕珝低低出聲,雲煙伏低了身子,側耳聽著他說話。

男人似乎還笑了聲,“我現在,有資格愛你了嗎。”

雲煙久久不能言語,淚水落下的瞬間,“……你在說甚麼瘋話,你……”

她哽咽著,也說不出話來了。

燕珝靜靜地望著她。

“我想把我的心……都剖出來給你看。”

阿枝。

它的跳動完完全全屬於你。

可我不能死,不能死。

死了就不能同你在一處了,那點心頭血又算的了甚麼。

燕珝鴉羽般的眼睫緩緩顫動,像是即將破碎的蝶。

他這會兒也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心頭血本就耗損了他的心脈,連續幾月的取血製藥,長達半年的不得安眠已經耗盡了他的氣血。他總想著,等雲煙不頭疼了,慢慢便能養起來。

可變故總是來得很快。

她還是知道了。

“其實……我,”口中的血液讓他的話語都有些難以聽清,雲煙只能湊得很近很近,才能聽清,“其實我想過,要不要放你走。”

雲煙啜泣著,“你別說了。”

“你我如此糾纏著,究竟有甚麼意義。”

燕珝拼盡求全力抬著手,擦掉了她眼角的淚。

“你在宮中並不快樂,看著你不……我也、”他說不出話,胸膛起伏著,身上細碎的傷口撕裂開來,那是方才鄭王給他帶來的傷。

看著你不快樂,我也不開心,阿枝。

或許我們終將要彼此離散,或許這日遲早會來臨。

“……可我不甘心。”

他加重了語氣,抬高著聲音,“你是我的妻,你我拜過天地,受過萬民的祝福,你我終究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抓著雲煙的手,眸中染上了偏執之色,“我不會放手的,不會……”

“你別說了,”雲煙拼命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讓自己哀嚎出聲,“我知道的,知道的。”

“你不知道,”燕珝低了聲音,“你甚麼都不知道。”

下一刻,雲煙吻住了他的唇。

她主動垂下了頭,髮絲灑在他的面頰,二人口中都充滿了血液,絕對稱不上甜蜜的一個吻,卻讓燕珝驀地又安靜下來。

“你之前不是說,讓我每天都親親你嗎?”

雲煙道:“我親了,這才第一日,你別說話了,信不信明日不親你了?”

燕珝長久地看著她,半晌,眨了眨眼。

雲煙覺得他還沒回過神來,繼續道:“不是還說,讓我日日叫你郎君麼,我裝作忘記了,你也沒提。”

“我以後都這麼叫你,好不好?”雲煙擦著他的面頰,“你別說了,你屏息,我知道你們習武之人可以的,對不對?你……別死。”

雲煙真的在害怕。

她從未……這麼害怕過。

即使在李茵方才用刀尖數次對準她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害怕。

可燕珝在她的懷中,他那樣說,那樣……

“雲煙。”

燕珝看著她。

“我只……信任你,”燕珝拉著她的手,平息著體內亂竄的氣息,“我若真有甚麼意外,宗室之中,即位之人,由你挑選。”

“我不可以!”雲煙抱著他,卻又怕碰到了他的傷,“我不可以,你還沒有教我,你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教我……”

“求你,”雲煙哭著,“你不要這麼說話,你不要嚇我。”

哭聲低低響起,雲煙甚至不敢放聲哭喊,她怕燕珝就這樣走了,再也回不來。

心中終於,有了一個名為“失去”的恐怖念頭。

她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

“別哭。”

燕珝低低道:“我早該死的,在那日。”

“甚麼?”

雲煙沒聽懂,她也不敢聽懂。

可燕珝的眼神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她看著燕珝緩緩看向了遠處,像是回到了從前。

在她,在阿枝縱火的那日,燕珝垂眸,他就應該去陪她了。

可他還貪戀著人世,天下還未太平,他不能死。

若是現在死了,他……或許,她能開心些。

她不是本就不願待在他身邊麼?

或許真是要死了,他倏然覺得渾身有些鬆快。

折磨他許久的愧疚似乎終於消散,他道:“阿枝。”

“你原諒我吧。”

他是個不合格的丈夫,他沒保護好她。

所以他的命,本就是她的。

眼眸緩緩闔上,雲煙哭到失聲。

“來人,來人……”

雲煙抱著燕珝,他的頭緊緊靠在她的胸口,“來人啊,救救他……”

她抬起頭,滿堂的屍首,慘狀一如她懷中的燕珝。

暗衛在外打鬥著,仍有在逃的餘孽被他們擒住,無人聽到她細弱的呼喊。

一刻鐘,怎麼這麼長。

雲煙徹底感受到了時間的漫長,她按著燕珝的傷口,不讓那裡再出現鮮血,可根本控制不住。

一次次親著燕珝的眉眼,他的鼻尖,他冰涼的唇瓣。

你醒過來,醒過來。

你不是想和我在一處麼?

雲煙的淚水落在他的眸上。

“你醒來,醒來呀,”她道:“你不醒來,我怎麼同你在一處?”

滿唇苦澀。

愛在離開的時候才顯現出來,她似乎,她真的……

她不該,但是,她真的……喜歡上他了。

“為甚麼,為甚麼是現在?”

她哭嚎著,為甚麼要在現在意識到,她遲來的歡喜。

兵甲碰撞之聲由遠及近傳來,眾人腳步聲對如今的她而言猶如雷鳴。

登仙閣內闖入了無數精兵鐵甲,援兵終於到了。

滿堂狼藉。叛軍的屍體和身著華服的貴客橫在堂間,滿桌佳餚早已散落一地,碎裂的瓷器將其劃分為了涇渭分明的兩端,另一端的酒液仍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彎彎曲曲地流向援兵的腳下。

酒液的那一頭,只能聽見女子嗚嗚咽咽的哭泣與喘|息。

原本盛裝前來參加宴席的絕色女子半身鮮血,同她身上藕粉色的衣衫緊緊融合,白皙的玉肌之上布著濺出的鮮血。彷彿一朵明豔的嬌花盛開在血液之中,荼蘼卻又帶著絕望的美感。

淚水血痕模糊了雲煙的視線,她朦朧地看向救兵趕來的方向,付徹知的身影衝在前方,帶著急切。

“付將軍……”

她淒厲出聲,“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第89章 眼見

雲煙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和以往的夢境不一樣,這一次,她好像能看清許多東西。

以往的夢境,有些是模糊不清,有些是情感強烈到讓她害怕,以至於第二日醒來甚至會發熱,痛哭。

這讓她很苦惱。

沒完沒了的夢境在入宮之後便好了許多,她少了很多夢,偶爾做夢,也是香甜的。

但今日,她好像又夢到了甚麼。

從前看不清的,遮擋著許多東西的厚重濃霧一點點消散開來,將事物展現在她眼前。

她看見有人在類似馬場的草原之上,同一個裝扮像小太監,可她直覺並不是小太監的人說話。

……發生了甚麼?

他們是誰?

她聽不明晰,但能感受到他們的濃濃惡意,他們之間的盤算,幾乎直直對準了某個無辜之人。

因為甚麼?到底為甚麼?

夢境顛倒旋轉,讓她頭暈目眩,她依稀聽到了甚麼“祭旗”“殿下”之類。

似乎是……朝中在為了甚麼事情,分成了兩個陣營。

溫和的那一脈逐漸被激進的戰勝,戰事已近眼前。主戰派漸漸佔著上風。

他們還需要一個由頭,一個開戰的由頭。

似乎……讓那個北涼來的公主,擾亂觀兵祭祀這樣的大事,是個不錯的由頭。

朝中暗流湧動著,有人向某個嫉恨公主的女子獻計,那韓氏女子似乎也沒甚麼腦子,眼瞳中閃過甚麼笑意,點頭便道:“就這麼辦。”

雲煙心中升起濃濃的惶恐。

隨後不久,她就看到了一個女子從驚馬之上摔落,甚至中箭。

左肩處錐心地疼,疼得刺骨。

可更讓她疼痛的是丈夫未曾聽她辯解,那樣冷靜,無情,甚至帶著責怪的眼神。

渾身冰冷,如墜地獄。

可她看清了,在那之後,男人如何頂著各方的壓力,在滿朝文武面前,將他犯了大罪的妻子撥開,一應罪責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戰事暫且擱置,可朝中對他們的非議卻越來越多。

他們想要男人的妻子祭旗。

她第一次看見男人那樣的神情,在高臺之上,被眾人討伐著。

雲煙眨了眨眼,頭又疼了起來。

夢境顛三倒四,一會兒是親身經歷,一會兒又好像是旁觀者一般,讓她暈頭轉向,根本想不清楚。

心裡也隱隱發寒。

她覺得自己可能錯過了甚麼,或者……誤解了甚麼。

在那黑沉的屋中,眼熟的女子和另一對兄妹將她圍住,將刀架在她的脖頸上。

就像李茵那樣,黑沉的死亡籠蓋在她的頭上,無力抗爭,甚至也逃不開。

雲煙閉上雙眼,心中和腦中的疼痛似乎並不是同一種。腦中的鈍痛和心中尖銳的,刺來的酸澀並不相同,一種是傷,另一種是……心痛。

濃重的煙霧飄飄渺渺地散去,她好像站到了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地方。

她看見方才見過的那個眼熟女子抹著淚水跑進一間屋子,像是書房。

雲煙頓了頓,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跟上。

女子很是眼熟,卻又不知道在哪兒見過,她朦朧著神思,最終還是抵抗不住好奇,跟在了女子的身後。

聽到她的聲音,雲煙才想起來她是誰。

燕珝的那個表妹,王若櫻。

她好似受了甚麼天大的委屈,闖進表哥的書房,燕珝正在書寫著甚麼,被她闖進來的聲響驚動抬頭。

“你這是作甚?”

“表哥!”她沒了淑女的儀態,“你要趕我走?為了李芸——”

“那是你嫂嫂。”

燕珝的語氣沒有云煙熟悉的柔和,反倒冰冷拒人於千里之外,像是直直地刀尖毫不留情地刺回去。

“表哥……”

王若櫻哭得可憐,“表哥,爹孃去後,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了。現如今,連表哥都容不下我了麼?”

“究竟是我容不下你,還是你自己做錯了事,”燕珝抬首,“櫻娘,你也不小了,自己應當想得明白吧。”

“我不明白!”王若櫻倔強地看著燕珝,“表哥,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呀,你在朝中那樣艱難,她知道甚麼?她自己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日子,何曾考慮過表哥有多為難……”

“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

燕珝道:“此事就這麼定了,你即刻便搬走,不準再來晉王府。三日後,族中的人會來接你。”

“表哥!你就這樣狠心對我——”

王若櫻想要撲上前去哭訴,卻被燕珝漠然的視線唬住,不敢再造次。

她見燕珝心意已決,只能拉出自己一貫的藉口:“表哥,你可別忘了當年我爹孃,我王氏一族皆——”

“王若櫻。”

燕珝站起身來,男人極高的身量帶來極強的威懾力,讓王若櫻囁嚅著唇,不敢說話。

“你當真不知,你爹孃,王家覆滅,有多少是自己咎由自取麼?”

燕珝道:“你若再如此裝聾作啞,事實擺在你面前你不看,那便別一口一個王家,沒得辱沒了王家的先祖。”

雲煙稍頓,倒不是因為屋中二人的話。

她看到一個身影靠近了書房,緩步而來。

女子身形纖細,彷彿能被風吹倒一般。她在屋中看不清那人容顏,卻能明確感知到,她或許就是二人爭論的源頭。

李芸,燕珝的妻子。

雲煙逐漸理清了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她回憶起當初付菡,燕珝為她提起過的時間,此事應當還未到春日,寒冬凌冽,一如窗外李芸的心。

不知為何,自己的心也好像劇痛起來。她緩了會兒神,繼續看著眼前的王若櫻哭得可憐,放軟了態度:“……便因為這便要趕我走嗎?”

她像是被人拋棄了,但云煙沒辦法可憐她,王若櫻所做的事在她看來,無法原諒。

更何況,她還知曉就在幾月之後,她還會做出甚麼樣的事來。

燕珝無意與她爭辯,已經做好的決定,便不會隨意更改,“你挾恩圖報,這麼久,也該夠了。”

“表哥,我知道我錯了,”王若櫻的聲音放軟了些,雖還帶著哭腔,但努力冷靜了下來,“我年幼無知,若有甚麼地方做的不好,表哥教我呀,表哥告訴我不就好了麼?我與那韓文霽是不同的,她受人蠱惑,才連累了我,那日我並非……”

“並非甚麼?”

男人的輕笑不帶絲毫感情。

“你想說甚麼,想好了再回答。”

他按了按桌上的書信,將其拿起,一張張放在王若櫻面前。

王若櫻臉色發白。

那是她同王家餘部的書信,其中……有她同朝中從前王氏的門客互通的書信。

——怎麼會在燕珝手中!

書信裡,書信裡的東西……

她想讓那些人在朝中攪起風波,逼李芸去死,那些人也希望她能讓燕珝鬆口,從而完成他們想要的事。

她不敢想象那些東西被燕珝看到,會是怎樣的下場。王若櫻軟了腿,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表哥,我真的知錯了,真的……”

她聲音很輕,幾乎哭不出來了。

只見燕珝笑得輕蔑,拿起其中一張,唸了出來。

“……番邦野蠻女子,不過玩物。正妃?她當不起。”

雲煙怔怔然看著屋內二人,還有那個,他們未曾發覺的,窗外的身影。

“這是你的意思嗎?櫻娘。”燕珝看向她。

屋外的人手腳冰涼,屋裡的人卻渾然未覺,繼續道:

“北涼戰事將起,朝中不少人想要身為王側妃的北涼公主自盡祭旗,只要她死了,一切就都好了,是嗎?”

燕珝神色淡淡,看完一張,便撕下一張,仍在王若櫻身前。

“王家、韓家,還有誰?”書頁被撕開的滋啦聲不絕於耳,“側妃死,我便能繼續得到你們的支援,軍心穩定,打下北涼指日可待。”

“又或者說,北涼早就是我大秦的囊中之物。年後出征,以北涼如今情景,只怕不出幾月便能……”

“表哥……”王若櫻似乎很是慌張,聲音顫抖。

寫滿了墨字的紙張飄落到王若櫻身前,燕珝看著她瑟瑟發抖的模樣,冷聲道:“誰給你的膽子這樣說她?”

“王若櫻,你是我的血親,我將你當親妹看待,對你多般容忍。但你哄著他人將刀架在我妻子的脖頸之上……”燕珝眸中全是失望,“你還是你嗎?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孩究竟去了何處?”

“表哥,你聽我說……”王若櫻哭得不能自已,“不能怪我啊,表哥。誰不想天真爛漫一輩子,可我爹孃那樣慘死,我怎能……”

“夠了。”

燕珝深吸口氣,將她的話打斷。

“我不想再聽你的辯解,還有甚麼話,回去同族中長輩講罷。”

王若櫻啜泣著,她還想說些甚麼,可院中傳來了瓷器破碎的聲音。

雲煙一驚,她轉過身去,卻甚麼也看不見了。

窗外的身影好像很是驚慌,她遠離了這個院子,再也沒回頭。

燕珝走到門前,只看到碎裂一地的瓷片,還有悠悠在這個寒冬散發著熱騰騰煙火氣的骨頭湯。

那是她專程為他學的湯。

知曉他腿上有傷,便親自學了許久。

她做出來的湯,他每每都能喝一大碗,不敢辜負她的任何心意。

燕珝垂眸,站了許久。

雲煙搖著頭,不是這樣的,燕珝不是那個意思,她想要追趕上去叫住阿枝,可阿枝的身影越來越遠,根本不是她在這個詭異的夢境之中能追趕上的。

她奮力向前,想要幫著燕珝解釋一番,“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夢境突然消散,她叫出了聲。

雲煙從急促的喘息中醒來,“……不是這樣,不是……”

“娘娘,娘娘醒了!”

茯苓跑進來,將雲煙從夢境中強制性拉出來,她身後跟著太醫,付菡,還有甚麼人。

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晰。

有一面生的太醫為她把脈,在雲煙的手腕上搭著,對付菡說了甚麼後緩緩退下,付菡頷首,道:“多謝李太醫,您費心。”

雲煙還聽不太清聲音,她彷彿進入了一片混沌的狀態,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虛妄。

甚麼才是真的?

那些夢境,還是……那麼多的血?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水色的床幔,緋色的眼角滾出豆大的眼淚。

聲音喃喃,幾乎出不了聲:“郎君……”

頭痛欲裂,許久未曾這樣痛過的腦袋比身上的傷還要磨人。

“好雲煙,別哭,”付菡垂下身子,擦拭著她眼角的淚,柔聲道:“身上的傷有我替你處理了,太醫說你情況尚好,就是受了驚許久不能回神,驚懼之下睡了這麼久,醒來就好了,醒來就好。”

“我……睡了多久?”

她聲音乾啞,付菡輕輕將她扶起,遞來溫熱的茶水。

茯苓忙前忙後,為她擦拭著面頰。

同付菡對視一眼,茯苓道:“娘娘受了驚,不過睡了一日有餘。李太醫說,娘娘醒得還算早,定是娘娘意志堅定,才能早日醒來。”

雲煙呆呆地看向她們二人,在看見付菡溫柔面龐的時候,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湧。

“付姐姐,他,”雲煙含混著,努力抬起手,手臂上被李茵劃過的長長傷口讓她徹底清醒過來,“他在何處,他還好嗎?他……”

她呼吸有些急促,無法正常言語,付菡拍著她的背,同茯苓一道將那杯水餵了下去。

“娘娘可是頭痛?”茯苓看著她的情狀,像是往常做了夢之後常有的疼痛,主動道:“可要喝些藥?”

“不要!”

幾乎是聽到這話的第一刻,雲煙脫口而出。

緊接著又反應過來自己為何反應這樣強烈。

心頭血,那是他的……血。

“不喝不喝,”付菡安撫著她,“不想喝就不喝。”

付菡對茯苓搖了搖頭,她倒是不知為何雲煙這樣害怕恐懼,可知道她剛剛醒來,受不得刺激。

腹部傳來暖意,溫熱的水緩解了她的驚慌,讓她鎮定下來。頭上的疼痛也稍稍緩解了些,沒有那樣難熬。

付菡誇獎著她:“太醫說,娘娘處理得很好,用了香粉止血,還按住了傷口,雖然娘娘力氣小,但還是止住了部分,讓陛下等到了來人。”

雲煙的眼瞳緩緩動了動,她道:“他在哪,他醒了嗎?”

“付姐姐,”她拉著付菡的手,“我去,我去看他。”

付菡不知該如何同她說。

她還記得付徹知將二人帶回來的時候,已然在驚懼之下昏死過去的雲煙和失血過多的燕珝緊緊交握的手。

好像甚麼也不能將他們分開,付菡流著淚水,沾了滿身鮮血將雲煙的手掰下來,卻聽見雲煙的呢喃。

“救他,救救他……”

雲煙在昏睡中,都還在哭。

付菡說不出話來,反觀燕珝,似乎如同得到了解脫般,面容平靜,像是……他很期待這一日的到來。

付徹知將燕珝帶去救治,付菡照顧著雲煙,同被救回來的茯苓一道為雲煙洗淨了身上的鮮血,換上了乾淨的衣裳。

一直守著,直到雲煙醒來。

段述成站在門外,低聲道:“菡娘,娘娘醒了?”

“是,”付菡回話,“你去同哥哥說一聲。”

段述成的身影動了動,“陛下那般情況,真的要讓娘娘見?”

付菡看著雲煙的眼神,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見吧,不見的話,娘娘更難受。”

“更何況……陛下也定是想見娘娘的。”

雲煙換了衣裳,同付菡一道走著,她剛醒來,身上沒力氣,又經歷過那樣嚇人的事,全身癱軟,可不知是怎樣的一股念頭,她好像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見到他。

另一個院落,守著許多人,有云煙見過的沒見過的大臣,有段述成,有付徹知,還有……季長川。

許久不見,季長川腿上的傷應當是好了,身姿清俊站在院中,身上的兵甲還未卸下,看來是從遠方趕來,還未曾休息。

雲煙的眼睫輕晃,季長川垂首,跪地行禮。

“是臣來遲了,娘娘恕罪。”

雲煙笑不出來,也沒有力氣同他說話,點了點頭,被付菡扶著進了屋中。

胡太醫正為燕珝針灸著,他還未醒來,安靜地躺在榻上,一動不動,好像是在安眠。

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見到她來,孫安頷首,不敢出聲,等胡太醫施針完。

胡太醫上了年紀,動作慢些,收針的時候一下下的動作看得雲煙心裡發顫。

明明她自己也針灸過那樣多次,卻在這種時候,後知後覺地覺得疼痛。

……就像她那遲來的情感,在生命即將消逝的時候,才姍姍來遲,敲響了她的心房。

傷痛太過激烈,雲煙已經不記得自己被尖刀抵住的時候,究竟有怎樣的感受,可她想,燕珝倒在她懷中的時候,她只有一個念頭。

她不想要燕珝死。

從前她那麼討厭燕珝,恨他的強制,他的蠻橫,他的挑逗。

如今也不想讓他死,哪怕她和他糾纏一生。

或許就這樣糾纏著,也沒有甚麼不好。

她神色略有鬆動,胡太醫起身的同時,她傾身跪地,在眾人驚慌扶起她的時候,她低垂著頭,用自己最大的誠意,哀求道:“胡太醫,你救救他……”

“娘娘請起,快快請起,”胡太醫的鬍子都在震顫,“微臣可當不得如此大禮……”

“娘娘……”

茯苓拉著她,付菡陪著她,雲煙能看到身後,季長川的身影。

可她甚麼都顧不得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怎麼才能讓燕珝從那樣死寂的面容中甦醒過來,她全部的寄託,都在胡太醫身上。

“……我來。”

雲煙身子癱軟,幾乎無力起身,茯苓和付菡都熬了兩日,特別是茯苓,那日送鄭王妃去側殿的路上被李茵打暈,身子還未好,這會兒又這般,她也無力。

季長川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他是天子心腹,無人攔他進屋,也無人知曉他與眼前的貴妃娘娘之間有怎樣的關係,只知如今,貴妃娘娘不能再出差錯了。

陛下有多愛她,她就有多不能出問題。

付菡輕輕放開手,任季長川將她扶起。

“雲娘,你自己可好?”季長川身上的鐵甲冰冷,讓雲煙不可控地想起那日的慘狀,渾身一顫。

季長川眼中垂下黯然,繼續道:“娘娘先起身,這樣可沒法兒解決問題。”

雲煙點點頭,藉著他的力起來,看向胡太醫。

希冀的眼神,盼望的眼神俱都牽掛在胡太醫身上,胡太醫弓著身子,蒼老的聲音緩緩入耳:“娘娘,陛下的情況……”

“很不好。”

雲煙幾乎昏死過去,她緊緊掐著掌心,被季長川扶著坐在了燕珝的榻邊,靠近著燕珝,可以輕易看到他慘白毫無一絲血色的唇。

常年皺著的眉頭如今卻散開,好像毫無遺憾,毫無憂慮,真就像只是睡著了一般安寧。

可雲煙知道,他若真是睡著了,定不是眼前這副模樣。

她顫抖著手,碰上燕珝冰冷的指尖。

“……如何,如何不好?”

“娘娘……”

胡太醫猶豫,看她情狀,也不敢說出口。

雲煙轉過頭來,揚了聲音,“你只管說便是,我受的住。”

季長川站在她身側,輕嘆道:“胡太醫也是怕你……”

“我知曉,六郎,”雲煙聲音輕輕,氣息微弱,“但我……我若是甚麼都不知曉,只怕是,更不得安心。”

胡太醫嘆息,道:“陛下失血過多,傷口過重,貫穿的劍傷倒未傷心脈,只是連累了左手,日後應當不能再提重物。”

雲煙頷首,燕珝這樣金尊玉貴,除了習武,也沒甚麼需要提重物的時候。

“這傷……對曾經的陛下來說,不過是外傷,止住了血,養養便好。”

胡太醫垂首,聲音中有了些怨,“但陛下不聽臣的囑咐,硬要取血煉藥,還不好好休息,幾乎無眠。”

一字一句敲打在雲煙的耳邊,取血,煉藥……

她的藥。

可為何無眠?為甚麼?

她反應不及,胡太醫繼續道:“許久以前,臣就告知了陛下,不可再這樣耗損心血,可陛下仍舊不聽,堅持要臣按照古方,將藥丸煉製出來。”

“是……因為我的頭痛?”

雲煙聲音乾澀,問道。

胡太醫深深嘆氣,“是。”

身為醫者,他自然希望自己所有的患者都能好好的,可身為臣子,他又不得不聽從陛下的安排。

作為少數幾個知情人,他多年前便見過還是晉王側妃的她,自然知曉陛下對她的看重,也知道她如今這樣沒了記憶,對陛下來說,是怎樣的折磨。

又或是恢復了記憶,才會讓陛下害怕。

但無論如何,陛下尋來的古籍之中,心頭血不過是藥引,還有旁的名貴藥材,那都不必再提。其功效,除了消解頭痛之外,還有……穩住她如今的狀態。

雲貴妃腦中的瘀血,不求消散,只求穩住。

燕珝也沒有……一直想要她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過下去。

他只想盡他全力,讓雲煙少受些苦,等記憶真正恢復,瘀血消散的那日,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胡太醫只是不解,為何他這樣無眠。

再多的話,也不是他能置喙的了,他只是道:“陛下這樣不將自己的身子當回事,耗損是必然的。”

加上鄭王好歹也是皇族子弟,上過戰場帶過兵馬,本就身強體壯,不可能是個花花架子。他下了死手,真正想要置燕珝於死地時,燕珝武功再高,在自己的兄長之前,也會傷神。

外傷並無多少,可一場打鬥之後的內傷,心頭血,無眠,還有……那樣貫穿的傷口。

就是鐵人,也經不起這樣的損耗。

雲煙直直掉下淚來。

她已經哭得夠多了,此時此刻,她根本聽不清旁人的話語,也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

只能用淚水錶達著心裡的情緒,她不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燕珝竟然做了這樣多——這樣多的犧牲。

“那陛下何時才能醒來……”

雲煙不敢問他能不能醒來,只怕自己會得到讓她害怕的答案,胡太醫沉吟半晌,道:“恕微臣說些大逆不道的話……”

她看著胡太醫,老者身子有些佝僂,嘆氣道:“陛下似乎,求生意志不強。”

“陛下沒有想要醒過來的慾望,即使微臣救了,陛下自己……不願醒來,微臣也無計可施。”

“為何,為何會如此!”雲煙想要站起身來,可無力站起,垂眸看著身側的燕珝。

他神情安寧,好像沒有半點傷痛。

“為何會如此……微臣也不知,”胡太醫道:“但或許同當年,明昭皇后的心病那樣,或許陛下這麼多年心懷愧疚,日日折磨,終於……在現在,爆發了吧。”

雲煙頭腦發白,眼前一片黑暗。

她鎮定了心神,不讓自己在此刻昏厥過去,掌心掐出了紅痕,可如今沒有人會貼心地拉住她的手,讓她停止這個動作。

歉疚,愧疚。

雲煙是許多次在燕珝面上,看見過這樣的神情。也不止一次聽到他這般說。

他總說,他虧欠她。

他在恕罪。

這一切,在他心裡,都是他應得的。

雲煙站起了身,對胡太醫端端正正行了個禮,道:“陛下的情況,我都知曉了,煩請胡太醫費心,日後……”

“微臣自當竭力。”

胡太醫提著藥箱出去,付菡也跟著出去詢問詳情,雲煙的身子也弱,這種時候,不能兩個人都倒下。

茯苓看著雲煙坐在陛下的榻邊,想要送上茶水,卻被季長川攔下。

他聲音輕柔,將她手上的茶水接過。

“茯苓姑娘,我來吧。”

茯苓看他一眼,知曉如今情境已然不同了,有些不願。但云煙的目光投了過來,她道:“茯苓,你也有傷,先下去休息吧。”

“……是。”

茯苓嘆息,將茶杯遞給了季長川。

離開屋子的同時,茯苓聽見季長川一貫溫潤,熨帖的聲音。

“娘娘,”茶水被放到了雲煙手上,“臣今日趕來,還帶來了一人。”

“……或許,可解今日之局。”

第90章 甦醒

雲煙的背脊瘦弱,渾身竭力,淚水滴落在躺著的男人手上,又從他的手上滑落,洇溼了身|下的被褥。

她垂眸,看著被季長川放在手中的茶杯。

水中倒映著她蒼白的側臉,面容毫無活氣,倒像是一株枯木。

“甚麼……人?”

話語出口,像是終於獲得了希望一般,痴痴抬眼,看向季長川。

季長川看著榻上的燕珝,道:“陛下如今情況還穩定,身上的傷被處理好了,只是還在恢復中。”

“倒是你,”季長川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不讓自己有任何逾矩的念頭,“你多久未進食了,醒來之後,可有吃東西,可有喝藥?”

“我……”

雲煙被問住了,她醒來之後,滿打滿算就喝了杯茶,可她感覺不到腹中的餓意。滿心思緒被榻上的燕珝牽絆住,哪裡還有心思想自己。

……只要一想到他做了那樣多,而她遲來的心意他可能還不知曉的時候,她的心就好像被一隻大掌捏住,讓她不能呼吸。

他的心裡,有的究竟是明昭皇后,還是她,雲煙已經沒有精力分辨了。她只知道,自己的這顆心裡,早就因為他而軟化。

為甚麼總是要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

她默了默,再度問道:“季大人,你說的那人是誰,人在何處?”

季長川聽著她的稱呼,唇角驀地頓了頓,半晌,釋然道:“回娘娘,那人還在城外,被臣安置著。娘娘如今這般虛弱,只怕受不住顛簸,待娘娘用過膳,臣自會帶娘娘去見他。”

“可是他……”雲煙差點咬住舌頭,胃裡有酸氣上湧。

她確實虛弱,餓了太久,即使沒有那樣強烈的感受,身子也會一次次提醒著她,她挺不住的。

“不能請那位高人過來麼?”雲煙還抱著希望,“必定重金酬謝,想要甚麼……都可以。”

“娘娘,此人絕非隨意可以請來的。需得親自拜訪,方顯誠意。”

“娘娘放心,陛下有胡太醫守著,胡太醫妙手回春,陛下情況已經穩定住了,娘娘還是……先保重自己。”

季長川公事公辦的聲音迴盪在雲煙耳邊,她抬起頭,看著這個許久未見的,她曾經的夫君。

良久,她點點頭。

“那便依季大人所說。”

她深深垂首,像是要對他行禮。

“多謝你……”聲音中帶有哽咽,“多謝你。”

季長川沉默地受了她的禮,看著她烏黑的髮絲柔順地垂在肩膀,想起當初,他也是為她挽過發的。

已然物是人非了。

他深深作揖,身上的盔甲發出冰冷的碰撞聲響:“臣愧不敢當,娘娘,這都是臣應做的。”

雲煙喚人準備了膳食,在陛下院外等候著的大臣們也都被送去用膳安置,陛下還未醒來,這些人都是朝中肱骨,絕不能再出問題。

她不能再慌亂,脆弱下去了。

雲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情狀,出去同那些大人道:“陛下還未醒,如今又不在宮中,南巡一應事宜,還需得大人們費心。”

她語氣恭敬,姿態謙卑,讓那些正憂心的朝臣心中平了許多,俱都應是。

“大人們放心,”雲煙咬了自己的舌尖一口,不讓自己露出半點慌亂的神色,她第一次同朝臣說話,又是一個人面對,燕珝還躺在裡面生死未卜,“陛下一定會醒來的。”

不僅是告訴他們,更是告訴她自己。

他會醒來的,會醒來的。

一定會,他那麼喜歡她,一定不會讓她失望的,對不對?

可她還是害怕。

等那些大臣去了,她被茯苓扶著回屋坐在桌邊,看著大氣不敢出的侍女們端上美味佳餚。

她害怕……她怕燕珝會真的,想要隨著明昭皇后去了。

她不懷疑燕珝對明昭皇后的愛,只怕燕珝想不開,就此不願醒來。

雲煙強迫著自己多用些,付菡也來過看望她,原本是來勸她進食的,害怕她哭著不用膳,可進屋瞧見她一口一口往嘴裡塞著肉塊,便覺得自己是多慮了。

她真的成長了很多,雖然這成長的代價,是燕珝的鮮血。

付菡沒有再打擾她,看著她用了些便離去了。

鄭王謀逆,前朝遺孤在徐州經營多年,已然有了自己的勢力,加之北涼不止李茵一人仇恨燕珝,段述成和付徹知一人忙著軍中,一人忙著追捕剩餘逃散的餘孽,季長川在南邊待了半年也算是熟悉情況,主持著如今混亂的朝局。

雲煙未醒的時候,剩餘的事情都是付菡來操持,如今雲煙醒了,付菡的事情仍舊沒少。

她也忙著,許多的人和事都等著她。

雲煙吃下幾口,才覺得胃中確實空空,面無表情地用了一碗湯,將排骨仔仔細細啃了乾淨,不讓自己再餓肚子。

她已經不流眼淚了,眼中乾澀。茯苓為她拿來了熱帕子敷眼,她還對茯苓笑笑,“跟著我,你倒是受苦了。”

“娘娘切莫如此想,”茯苓立馬道:“是奴婢沒能護好主子,讓娘娘身處險境。”

李茵從側殿潛入,是獨自一人行事。她武功不差,又多年習舞身子輕盈,沒人發現她從後方偷偷跟上。

只有一個暗衛,她舉起撿來的刀劍,一刀便捅穿了那人的心肺,沒了呼吸。茯苓和懷著孩子的鄭王妃驚恐之下被她擊暈,她下手重,茯苓暈死過去,而不知是不是她對鄭王妃肚子中的孩子心生憐憫,敲暈鄭王妃的時候,手輕了些。

所以鄭王妃才在最後時刻醒來,費力爬進登仙閣,用那酒壺擊打到了李茵的傷處,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等茯苓醒來,他們已經獲救了。得知雲煙和陛下傷重昏迷,她差點一口氣上不來,又昏死過去。

“這也不能怪你。”雲煙搖搖頭,她平和了不少,現在的情況不是她能任性的時候了。

燕珝和付菡教了她這樣多,無數次誇過她聰慧靈動,她也不能辜負他們的好意。

雲煙快速吃完,收拾好自己,去尋了季長川。

“你說的那位高人,在何處?”雲煙害怕高人會提出甚麼要求,主動道:“需不需要帶上銀票,或是現銀?還是有甚麼珍重的寶物,他可有同你說過?”

季長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這些都不需要。”

他垂眸,看向雲煙滿是對燕珝關切的眼瞳。

“他要的,是娘娘與陛下的同心結。”

“……同心結?”

雲煙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這高人怎麼會知曉她有一個同心結?可她並不知道燕珝有沒有。

“娘娘去尋便是,尋來了,便可去見他了。”

季長川說完,不曾留戀,好似二人從不相識。

雲煙頓了頓,沒有同他敘舊的心思,腳步一轉,往屋裡去了。

她是有一個同心結,從摔下山崖醒來便有,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求來的,當時季長川說,那同心結他們二人一人一個。

她也就沒放在心上,只是習慣了帶在身邊。

同心結被放在枕頭下,她翻找著,終於將自己的同心結找了出來。

茯苓跟在她身後,道:“娘娘,陛下的在何處?”

她囁嚅著唇,“……我不知道。”

雲煙腳步略有慌亂,她跑進屋中,還叫了孫安來幫著尋找,可翻遍了箱子也尋不見,夏日炎炎,額頭逐漸泛上細汗,雲煙站在屋中,“何處,究竟在何處……”

孫安也尋不到,到了這種時候,他有了主意:“娘娘,同心結又沒甚麼特別的,若尋不到,老奴去買一個,或是高人若要開過光的,去寺中求一個便是。”

雲煙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她動了動唇瓣,還是搖頭。

“不成。”

同心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過是隨處可見,誰都能求來的美好祝願。可雲煙好像就是明白,那高人似乎知道些甚麼,他既然說要他們的同心結,那就必定是要他們自己的。

“就依高人的話,再去找找。”

雲煙下了命令,眾人也只能聽從。雲煙在屋中尋著,想起同心結這類東西,說不定在貼身衣物之中。

她不敢去翻動燕珝,害怕碰到傷口,輕觸著身上,枕下,都沒有。

微微的失落,但也算正常,他重傷,渾身是血,回來時醫治換衣都是小太監乾的,若有甚麼貼身的東西,早就會被取下來。

……貼身的?

雲煙一頓,她轉過身子,將放在桌邊,燕珝慣常佩戴在身上的平安符拿了起來。

平安符有些舊了,但被愛護得很好,像是個小香囊,裡頭裝著護佑人平安的符咒。

她顫動著指尖,將其開啟。

符紙仍被放在裡面,緊緊貼著的,是鮮紅鮮紅的同心結。

他就這樣隨身帶著。

雲煙來不及有甚麼別的想法,她的腦子早就亂成一團,不過是靠著本能一件件做著事。她將其拿了出來,護在懷中,同自己的同心結放在一處,去尋了季長川。

她跑得極快,喘著粗氣,生怕晚上一刻那高人便不見了,季長川點點頭,命人套上馬車。

“走罷,娘娘。”

雲煙沒帶茯苓,茯苓身上還有傷,她帶上小菊,付徹知從軍中回來,知曉她要出去,也跟了上來。

季長川和付徹知在外騎著馬,雲煙坐在車裡,端詳著那同心結。

雲煙想法簡單,但也不是沒有想過為甚麼高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又不進城,只能親自去尋。

但一來,她信任季長川,知曉季長川不是沒有分寸之人。二來,她的直覺隱隱告訴她,這位高人或許不僅能護住燕珝的命,還能為她……指引一些方向。

她太累了,在車中休息了一會兒,不敢睡著,生怕自己又做一些奇奇怪怪卻根本記不住的夢,讓她傷神的同時還會誤事。

車馬停下,他們輕裝簡行,一行人走得極快,出了城往一座山頭去,雲煙原本以為這樣的城池,城外應當沒甚麼人煙,沒想到出城之後安靜了會兒,便由遠及近聽到了人聲。

有些嘈雜,卻並不混亂,雲煙掀開車簾,外頭一些穿著打扮並不光鮮,甚至有些破爛的乞兒縮在並不齊全的桌椅邊,拿著破碗喝粥。

為這些乞兒們打粥的像是和尚,應當是哪處廟中的。雲煙叫停了車,讓小菊為那領頭的和尚送上些金銀,他們這樣施粥,乃是大善。

那些和尚並未拒絕,還往他們的方向微微作揖,一口一個施主,雲煙有些不好意思垂下腦袋,讓他們繼續趕路。

季長川道:“娘娘,到了。”

“到了?”

雲煙看了看此處,倒也沒糾結地方髒亂,跳下馬車,“你口中的高人,就在此處?”

季長川頷首,這下就連付徹知都愣住了,他翻身下馬,扶住一個差點要摔倒的乞兒,順便接住了他手中即將灑出來的粥,那乞兒連聲道謝。

“川兒,難不成是那些和尚……”

付徹知的聲音頓住,他看到了。

方才那施粥領頭的和尚緩緩朝他們走來,雲煙不知是誰,也不知為何付徹知的容貌變得那樣恭敬,料想應當是傳說中的高人,凝著神色等他過來。

“圓空大師,”付徹知行禮,主動招呼,“大師怎的在徐州?”

“老衲遍遊天下,行至揚州,路遇季大人,便……”

幾人敘話,雲煙心中卻焦急。

圓空大師的名字她倒是聽過,只是聽說常年待在京郊的龍泉山永興寺中,竟然到了此處。

她凝眸不語,心中突突跳著。

既然是得道高僧,說不定真有天大的本事,能將燕珝救回來。

圓空同付季二人說了幾句,便將目光投到了雲煙身上。

季長川垂眸,主動道:“圓空大師,這是雲貴妃。”

雲煙走上前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雲煙拜見大師。”

圓空似笑非笑地瞧了季長川一眼,“倒是個好名字。”

雲煙垂首,未曾看到眾人之間的眼神波動,只是道:“還請大師救救……”

“不急。”圓空轉身,坐在缺了一條腿的板凳上,雖然缺了腿,卻被石頭墊著,倒也穩當。

雲煙急得很,她沒經過甚麼事,瞧見燕珝那樣半死不過地躺著,只覺得心頭刺痛,淚水驟然上湧,又被她壓下。

“大師,這哪裡能不急。”

圓空氣定神閒,喝了口沒甚麼米的粥。

“陛下傷了氣血,卻未動經脈,並未傷及根本。只不過長久昏睡不曾醒來,這也不是一時半刻能解決的事。”

雲煙聽他那聲音,緩緩平靜下來。不知他如何遠在城外仍然得知燕珝的情況,但既然是大師,定然有些本事在身上,雲煙放了心,問道:

“大師既然如此說了,想必……是有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麼,”圓空看她一眼,“不在我身上,而在,娘娘身上。”

“我?”

雲煙指著自己,全然不知自己有甚麼本事,能然燕珝醒來。

“老衲見娘娘額頭有處傷口,可是受過傷?”

圓空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問題。

雲煙壓下心頭緊張,點頭:“去年摔落山崖,醒來……便忘了許多事。”

“忘了也好,”圓空一笑,“娘娘覺得忘了如何?”

雲煙看著他那彷彿甚麼都知道的眼睛,不自主地說了心裡話。

“忘了東西……很是不安。”

記憶這種東西,在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宛如蒙上了厚重的濃霧。

她在季長川,或是燕珝面前,表現得很好,極少詢問從前,當然,燕珝也不可能知曉她的從前。

她很少問季長川,怕他擔心。

雲煙其實很不安寧,就像風箏沒有了風箏線,被世事這股風推著在高高的天上飛啊飛,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也不知自己要往何處去,日子就這樣,隨著風的大小,她也在高空之中起起伏伏。

可她也想落地,想要踏踏實實地站在地面之上,不受風的影響,不被世事所驚擾。

她沒有從前,也看不到未來,特別是現在……燕珝還那樣躺在榻上。

雲煙眨了眨眼,如實道:“沒了記憶的時候,很不安寧。但是……”

她頓了頓,回望了一眼季長川。

季長川沒有看她,而是看向了那些乞兒,好像根本沒有在聽他們說話。

“心中許多時候,浮浮沉沉,沒個寧靜的時候,”雲煙道:“是陛下,讓我尋到了一片靜謐之處,供我棲身。”

圓空點點頭,“忘了的事情,就都過去了。聽你的意思,你也並不糾纏於從前,對嗎?”

雲煙想了想,頷首。

“我不知曉從前的我究竟是何樣的人,認識誰,和誰交好,又和誰交惡。但現如今的生活我很滿意,並不執著過去,若能想起來自然最好,想不起來……便如此也不錯。”

她道:“可能也是想要逃避,我總覺得……我的過去並不太快樂,若是想起來還不如現在,那就糟糕了。”

她扯了扯唇角,對著圓空,她很坦誠。

可能是這個和尚從最開始就給了她一顆定心丸,在看到她的同時,她就冥冥之中有種感覺。

此人真的能救他。

“面對不好的事想要逃避,是人之常情。娘娘不必因此憂慮,或是貶低自己。”

圓空抬首,“瞧見娘娘過得好,老衲也放心了。”

雲煙沒說話,他繼續道:“想要讓他醒來?”

她點點頭,“是。”

“不恨他?”

圓空聲音上揚,像是面對著自家兒孫,聲音慈祥又和藹,“他將你擄進宮,不應該……”

“恨的,”雲煙垂首,有些喪氣,“起初自然恨他,恨不得……與他同歸於盡,或是自個兒死了都成。”

季長川縮了縮拳,最終還是鬆開。

他已經沒有資格因她而產生波動了。

付徹知幽幽嘆息,抱著劍看向遠方。

這些事情,對他這種直腦筋來說,簡直是噩夢。他還是早些回去同他家娘子好好說話吧。

說起季長川也是他的大舅子,還不能揍。

雲煙的聲音有些凝澀,她像是很討厭現在的自己,“只是我發現,好像恨也長久不起來,日日待在一處,總有些感情。”

“只是有些感情?”圓空端坐著,問得有些刨根究底。

雲煙咬唇,有些不想說話了。她本就是有些內斂的人,讓她在這樣多人面前說著對燕珝的心意,怎麼可能?

燕珝自己都還不知道呢。

她糾結片刻,只能道:“陛下心裡的人是旁人,縱是我有甚麼感情,也不過是替代品。便是喜歡、心悅,也比不上旁人的。”

圓空搖搖頭,輕輕嘆息。

“娘娘總在貶低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的情感,更是看低了陛下的心意。”

他道:“但娘娘能有這樣的想法,想來已經夠了。”

“甚麼夠了?”雲煙道。

“喚醒陛下的心意,”圓空站起身來,輕拍身上的灰,“娘娘,將那同心結交給老衲吧。”

雲煙聽得雲裡霧裡,但她習慣了聽話,將懷中好好護著的同心結遞給了圓空。

“好了。”

圓空將那同心結扔進一旁燃著的火中,火紅的同心結被火舌吞噬,點燃。

雲煙瞪大了雙眼,“這……”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可那同心結已然被火的海洋淹沒,再也抓不住。

她紅了眼眶,“大師,這是何意?”

“既已同心,便不再需要這個同心結,”圓空束手,“因此結,陛下沉浸在從前的幻夢之中。但夢終究是夢,再美好,再痛苦,也都是過去的事了。此結消散,便再無幻夢。從火中開始,到火中結束,甚好。”

圓空看了季長川一眼,“你尋我所問之事已解。也讓陛下,不必再擔憂。”

季長川看著那燒得正旺的火,抱拳:“多謝圓空大師。”

雲煙還未從方才那動作反應過來,“大師是說,陛下是因為此結沉淪於夢中?”

甚麼夢?

難不成同她一樣,也做了奇奇怪怪的夢?

陛下的同心結同她有甚麼關係,她的結不是同季長川一道求來的麼?

圓空沒有回答,只是道:“如今已解,娘娘也不必多問了。”

他看向她,宛如看著自己的孩子,滿面慈愛:“快些回去吧,陛下等著娘娘。”

雲煙還想問些甚麼,便見圓空擺了擺手,繼續去施粥。

乞兒們圍著他笑,他拍拍那些乞兒們的腦袋,“吃吧,吃吧,吃了好長高……”

“娘娘,”季長川叫住雲煙,“先回去吧,陛下或許一會兒便醒了。”

付徹知倒是不知道甚麼夢不夢的,他比較怕季長川又給雲煙拐走,出言道:“走吧娘娘,陛下醒來若要見娘娘,娘娘還未歸可怎生是好?”

雲煙依依不捨地上了馬車,回首看著圓空。

“都不需要去看看陛下,在此處便能解了陛下之憂嗎?”

“大師或許就是這樣,本事高強。”付徹知上馬,調轉車頭。

雲煙坐了進去,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圓空給她的感覺,和從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像付菡,是第一眼就覺得親近的姐姐,這樣的姐姐教她知識,引領她向前,又是老師又是玩伴。燕珝是夫君,予以她愛重的同時,未曾將她圈養起來,而是放任她自己成長。

可這位,瞧著便覺得親近,如同自家長輩一般。而他看向她的眼神,也像是看自己家的孩子,滿是慈愛。

雲煙靠在車壁,回程的途中,她不敢再休息,只等馬車停下便急急下車,小菊都未曾趕上她的腳步。

到了燕珝的門前,她稍稍平復著跳動的心緒,整理了衣裙,問著小菊:“我頭髮亂了沒,醜不醜?”

“娘娘這麼美,怎麼可能醜,”小菊跟上,氣喘吁吁,“娘娘未戴環飾,有種素淨的美。”

雲煙這才發現自己今日根本沒佩戴甚麼首飾,自己從昏睡中醒來,燕珝又還未醒,沒心思收拾自己,只有耳邊墜著兩隻小小的珍珠耳墜,發著盈潤的色澤。

她放了心,平復了呼吸之後推門而入。

圓空大師說,回去說不定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走近,走進裡間,看向榻上躺著的身軀。

那身子半點未動,一如她離開時的模樣。男人面色安寧,鬢髮未亂,端得是玉面君子,倒是她亂了方寸。

雲煙心一沉。

還未醒來,他還未曾醒來。

她走近,半倚在榻邊。

燕珝呼吸很輕,或許是傷重,雲煙總覺得他的呼吸輕到好像馬上便要消散。

身上有著重重的藥味,草藥氣息包裹著他原本便有的淡淡冷香,竟也不覺突兀。

但不好聞,雲煙討厭這樣的味道。這種味道必然伴隨著傷病,還有血腥氣息。

他身上的紗布還是浸出了淡淡的血色,雲煙不敢動他,怕他稍有動彈便傷口破裂,只能不知所措地拉著他的手。

燕珝是有些喜歡拉著她的,雲煙不懂為甚麼,每次被燕珝牽住掌心,都有一種被緊緊包裹住的感覺。

現在他的手無力地垂在榻邊,她忍著傷心,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手中。

“郎君,”她輕聲道:“你聽得到嗎?”

沒有任何回應,甚至眼睫都未曾動過。

他的手有些涼,雲煙用自己的雙手捂著,想讓他暖和一點。

“我去見了大師,圓空大師,不知你認不認識,”雲煙聲音很輕,像是在同戀人說著尋常閒話,“他說你也做夢,一些幻夢。我想了想,我自己也經常做夢,不知你我的夢是否有相似之處。”

“我想啊想,雖然許多次都很討厭這種夢境,醒來會頭痛嘛。但是仔細想想,還是能回憶起來,有時候還是笑著醒來的。”

“就是醒來的時候,還會有些失落的感覺。”

雲煙歪著頭,靠近他,“有時候我也會想,說不定夢裡的人就是你和我,我們一起在山野之間,你讀書習字,練劍,我就做做針線,看著你,甚麼也不做。”

她想了想,“也是做的,我會煮湯,會抓魚……也挺美好的,不是嗎?”

她不記得自己有抓過魚,但這樣的話就好像藏在記憶深處一般,被她說了出來。

“不說這些,”她道:“我的夢境是這樣的,你的呢?你好像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些。”

她不笨,“這是你很少入眠的原因嗎?是害怕做夢,還是單純睡不著?”

她不是沒有注意到燕珝很少入眠,偶爾入眠睡得也很淺,只是她見慣了燕珝這般模樣,便以為他本就如此。

當皇帝的人,怎麼說都挺忙的,或許日日憂心國事,睡不著也是正常。

但現在想來,或許許多事都早有徵兆。

他在她提起有血腥味之後,便極少摟著她睡覺。在她提起他近日身子是否虛弱的時候,一直轉移著話題,反倒問她會不會頭痛。

是她太傻,有時候,稍一打探,或許就能知曉真相。

她寧願頭痛,痛也只痛得了那麼一會兒,但他的血……

雲煙想想,就覺得疼。

她沉默地坐了會兒,又有點想哭。

半靠在榻邊,她聲音很低,帶著失落。

“你甚麼時候才能醒來看看我呀,”雲煙捏著他的指尖,“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有點喜歡你了呢?”

“只有一點,一點點。”

雲煙比劃著,想起他看不見,就又放下了手。

“好吧,其實也有很多。不過你這樣躺著,說不定我就不喜歡你了。”

雲煙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鬆,“我還是喜歡活人,陛下這樣躺著都沒以前好看了。”

“快點醒來吧……”她呢喃,“我都說了喜歡你了,還要我如何?”

手中燕珝的指尖驀地一動。

雲煙有些不可置信,心頭一跳,緊緊盯著方才動彈過的指尖。

指尖發白,被她捂著帶著點粉意,又因為她方才的動作,好似真的醒了過來。

可半晌都沒有再動彈過,方燃起的希望又一次消散,她淚水滴落下來,落在燕珝的掌心。

“哭甚麼,”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雲煙轉過視線,黑沉的眸子盯著她,滿是柔情,“朕還沒死。”

雲煙終於放聲哭了起來,她拉過燕珝的手,“不準說那個字!”

“我以為,你會盼著我死。”

燕珝抬起手,想要拭掉她的淚,“但我聽到了。”

“聽到甚麼?”雲煙傻傻抬眼,淚水被燕珝的指尖擦淨。

“聽到了,你說,喜歡我。”

燕珝勾勾唇角,像是心滿意足。

“本來,我是不想醒來的,”燕珝道:“但是聽見有人在哭,實在是心疼了。”

雲煙咬著唇,哭紅了雙眼。

“我就殺了夢裡的怪物,把自己救了出來。”

燕珝蒼白的面上終於有了血色,他笑著,“是不是很厲害?”

“不準再嚇我了。”

雲煙板著臉警告,卻被他摟進懷中。

輔之一聲長長的嘆息。

別再為他掉眼淚,傻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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