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入骨相思
◎終成痴。◎
坐在涼風陣陣的靈堂裡, 燒著雪白的紙串子錢,鳳寧聽到了一個悲傷的故事。
溫老太太,哦不, 當年應該叫做溫家小姐。
溫小姐是一位人見人愛的閨秀。
她相貌美麗,心腸慈軟, 人又聰慧。她樂善好施, 卻不會傻乎乎撒錢養懶漢,而是巧妙地幫助別人上進。
心悅她的年輕男子能遊滿整條青水河。
她卻偷偷喜歡上了一位窮困潦倒的傀儡師。
這個秘密除了貼身丫鬟錦書――靈堂燒紙講故事的老奶奶之外, 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溫小姐是在見到傀儡師真人之前,就喜歡上了他。
他藏身幕布後面, 用幾不可見的銀色細線, 靈巧地操縱檯上悲歡離合,風情萬種。
他的盤鈴每一下都能擊中她的心。
他極其偶爾開口唸一兩句旁白, 聲線孤獨清冷。
未見其人, 溫小姐便已淪陷。
十三天大戲, 她一場不落, 像一隻牽線木偶, 敏感地、風聲鶴唳地, 等待他的聲色牽引。
在他離開的前一天,她顫抖著手和嗓音, 打賞了戲班子很大一筆錢。
班主樂開了花, 帶著班子成員們出來謝賞。
她見到了他。他站得很遠, 孤冷瘦挑,像一抹烙在幕布上面的灰色剪影。
她驚得軟倒在了丫鬟錦書的臂彎裡。
他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樣。未見之前, 便已一見鍾情。
他並沒有看她。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像他們這樣的身份, 是沒有資格直視貴人的。
戲班子走後, 溫小姐茶飯不思,晝夜難眠。
她陷入情網,一往而深。
見過那個命中註定驚豔時光的人,這世間便再無其他顏色。
那些思緒無法宣之於口,她只能側敲旁擊,收集與戲曲、傀儡相關的一切,從中捕捉他生命中的蛛絲馬跡,聊以慰藉。
有一天,溫小姐在古玩店買到一隻盤鈴。
店家說這隻盤鈴是探險者從神秘莫測的“墟”中帶回來的。
溫小姐一見就喜歡上了,買回家中,搖一搖,側耳聽一聽,發一發呆。
清凌凌的聲響,彷彿把她帶回了戲臺下,目光穿過幕布,穿越重重山水,找到那個人。
入骨相思終成疾。
溫小姐病倒了,一睡不醒,藥石無靈。
溫老爺十分疼愛女兒,廣尋天下名醫治病。然而所有人都對她的怪病束手無策。
錦書再一次見到了傀儡師。
他私下找到她,向她求一滴溫小姐的血――傀儡師中流傳著一個古老傳說,把一個人的血藏入傀儡心臟,然後帶著傀儡演出一千場戲,收集到一千份真心祝福,這顆傀儡心便會成為最強大的護身符,保佑那個人消解百病,無災無難。
錦書驚呆了。
她知道自家小姐偷偷戀慕傀儡師,卻沒想到原來對方也是同樣的心意。
他們是雙向心悅!
錦書既激動又心酸。若是旁人,她必定不會幫忙,可他是傀儡師――小姐暗暗思他成疾的傀儡師!
錦書覺得,倘若世間有人能救回小姐,那應該便是面前這一個。
她幫他取來小姐指尖一抹血。
傀儡師很快就做成一隻新傀儡,眉眼帶著溫小姐的影子。
他帶著傀儡踏上遙遠的征途。
錦書偶爾能聽到他的訊息。他幾乎日夜不歇,一邊乞討一邊演出,像一位苦行僧。
溫小姐昏迷了整整十年,他也演了整整十年。
十年之後,傀儡師回到青水河,演出第一千場傀儡戲。
錦書早早得到訊息,去了戲臺。
多年不見,她發現那隻承載了小姐心血的傀儡變得美豔驚人,一顰一笑猶如活物。
顧盼生輝,風情萬種。
演到絕世佳人拜別君郎揮劍自刎時,錦書不禁悲從中來,淚滿衣襟。
回頭一看,四周觀眾無不掩面。
一千場戲,一千次的祝福期盼。這份沉甸甸的心意,便是石頭也難無動於衷。
演出結束,錦書去了後臺。
傀儡師清俊的面龐添了些風霜,曾經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僂了些許,但風采依舊。
錦書來得不巧,恰好撞到一個漂亮又大膽的姑娘向他示愛。
她是黃家小妹。
世人並不知道傀儡師十年奔波為的是溫小姐。
像他這樣英俊,孤獨,悲傷、成熟的男子,很容易吸引情竇初開的少女傾心。
黃小妹說已經追著他跑過許多個地方,她不嫌他年紀大,不嫌他窮,願意跟他好好過日子。
傀儡師冷漠拒絕,話說得十分難聽。
“又老又窮就非你不可了?”
黃小妹年紀小,生得漂亮,向來被同齡男子捧著,自尊心一碰即碎。
她當場發飆,衝上前去瘋狂撕打那隻傀儡出氣。惱羞成怒,口不擇言。罵傀儡師是個變態,活人不要,摟著傀儡鑽被窩。
對於錦書來說,傀儡身上可是寄託了整整十年沉甸甸的情意和希望,是對小姐最深的祝福。
她撲上去阻止黃小妹,爭執中,被黃小妹狠狠踹了一腳,磕到旁邊的臺柱上。
昏迷之前,錦書看到傀儡師揮動十指,用牽絲線束住黃小妹。
“叮鈴、叮鈴……”
環扣輕響,盤鈴叮鐺。
在錦書昏迷的幾天裡,外面的世界發生了許多事。
黃大姑娘瘋了,非說傀儡師害了黃小妹。
可那黃小妹明明就活蹦亂跳。
錦書都給氣樂了――自己摔破腦袋的事情還沒找黃小妹算賬,她們倒是會顛倒黑白、惡人先告狀!
不過那個時候的錦書已經顧不上找黃小妹麻煩。
昏睡十年的小姐,竟然醒過來啦!
她看見自家小姐身上帶著一隻心形的小香包。
錦書不必問都知道,它一定就是傀儡師用十年祈福為心上人求來的護身符。
一定是它救回了小姐。
錦書激動到語無倫次,抓著小姐,嘴裡胡亂說著甚麼百年好合千年緣份。
溫小姐卻神情淡淡,目光溫柔而悲傷。
兩位有情人並沒有在一起。
傀儡師走了,溫小姐也沒留他。
錦書都快急死了。
一個不長嘴,另一個也不長嘴嗎?
都到了這份上,甚麼世俗,身麼出身,哪裡還能抵得過這山高海深的情分?
“小姐,你是不是沒有告訴他?你一定沒告訴他你的心意對不對?”錦書後悔得直扇自己嘴巴子,“早知道我就多嘴告訴他了!我就該多嘴!就該多嘴!”
溫小姐悲傷地微笑著,輕輕搖頭。
“沒用的。我與他,不可能的。”
看著小姐雲淡風輕的樣子,錦書覺得自己變成了太監――皇帝不急,急死公公。
這樣一對有情人,怎麼能就這麼錯過了?錯過了?!
遺憾的是,他們當真就是這麼錯過了。
從那之後,溫小姐再也沒有碰過與傀儡戲有關的任何東西。
冬去春來,時光匆匆。
溫小姐一生未嫁,孤獨終老,至死都珍藏著那枚心形護符。
……
老奶奶錦書長嘆一聲,往火盆裡添上一大捧紙串子。
“他也沒有忘記小姐。她剛走,他就來啦……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她搖著頭,深深嘆氣,“明明那麼喜歡,為甚麼就是不能在一起?世俗眼光,真的就比一生廝守更要緊?”
鳳寧也不懂。
但她發現了一個問題:“傀儡師沒有變成老爺爺?”
“沒有啊。”老奶奶微笑著說,“還是當年的樣子呢。小姐在天上看見他,一定很歡喜。”
鳳寧:“哦……”
傀儡師沒有老,所以溫奶奶變成了他奶奶。
說起這個,錦書撇了撇嘴,忿忿道,“孫蕙兒就是個花痴!跟她姨奶奶一個德性!見著他就走不動道,惹得黃瘋子又發瘋!”
“原來是這樣啊!”鳳寧十分感慨,“傀儡師直到最後也不知道溫奶奶也喜歡他嗎?”
錦書搖頭嘆息。
“那多可惜呀!”鳳寧猛拍自己大腿。
“可不是!”錦書奶奶搖頭不止,“我遠遠見著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老胳膊老腿不中用,沒走到面前,他就離開了,叫也叫不住……終究沒能告訴他。”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從旁邊的匣子裡取出一隻心形護符。
“燒完紙錢,就把它也燒給小姐。”
鳳寧雙眼一亮。
“那多可惜!”鳳寧震聲道,“溫奶奶知道他的心意,走得很幸福。可是傀儡師甚麼也不知道,多可憐!您捨得讓他就這麼遺憾一輩子,走的時候也孤獨憂傷嗎?”
錦書奶奶抿住癟癟的嘴唇:“可是……”
鳳寧道:“如果他知道溫奶奶的心意,到了九泉之下,他就有勇氣去找她啦!他們都錯過了一輩子,難道還要再錯過下一輩子嗎?”
“你說得對……”錦書奶奶心酸道,“可是他行蹤不定,一走便是幾十年,我怕是等不到他下次回來了。”
“我可以幫忙哦!”鳳寧大包大攬,“我一定會找到他,把溫奶奶的心意告訴他!但是我要帶走這個信物,如果奶奶你相信我的話。”
她伸出手指,指住那隻心形護符。
錦書猶豫了很久。
鳳寧沒催她,安安靜靜蹲在一邊,不斷往火盆裡面添紙串子。
錦書這輩子只擅作主張過一次,那就是幫助傀儡師取了小姐一抹血。這一次……
終於,她輕輕嘆息一聲。
她緩緩地、鄭重地,把那隻心形小護符,交到了鳳寧手中。
“姑娘,我只見過一雙像你一樣純淨的眼睛,那是我們小姐當年。”淚水劃過蒼老的面頰,“我相信你,好姑娘。”
“嗯嗯!”
*
離開溫家靈堂,鳳寧捧著小護符,慢慢走在河道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有甚麼想法?”封無歸視線微斜,漫不經心地瞥過一眼。
鳳寧幽幽嘆了一口小大人的氣。
“想法就是,”她道,“我再也不想做你太奶奶啦!”
封無歸:“……”
她震聲與他海誓山盟:“我們要一起老,一起死掉!”
封無歸:“……”
疲憊微笑。
【📢作者有話說】
第62章 虐戀情深
◎崑崙鳳的腦回路,屬實是扭曲又真誠啊!◎
“因為我喜歡你呀!”
鳳寧大聲表白。
她揪住封無歸的衣袖, 左甩一下,右甩一下。
衝著他的耳朵,開始魔音灌耳:“你也喜歡我, 喜歡我喜歡我喜歡我……”
他拿這個幼崽實在沒辦法:“你喜歡我甚麼?”
“好看!”鳳寧一瞬猶豫都沒有。
“可是你不好看。”他微笑著,愉快地補刀, “喏, 自己去河邊照照。”
鳳寧醍醐灌頂:“……是哦!這是穿越者討厭的臉。”
她變臉比翻書還快,“那不許你喜歡我了!你敢喜歡我, 我就討厭你!”
封無歸:“哦。”
小朋友的心,真是說變就變。
解決了終身大事(?), 鳳寧低下頭, 望向捧在掌心的護符。
“大人的世界真複雜。”她裝出少年老成的樣子,滄桑道, “總是把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看得那麼重要。”
比如無歸之境中過眼雲煙的富貴錦繡。
比如阻礙了溫小姐和傀儡師的世俗出身。
這種東西, 真的有一丁點兒價值嗎?
幼崽完全無法理解。
“要是他們在一起, 她就不會生病, 他也不會變成邪偶師……”鳳寧偏頭想了想, 穩妥地補充, “……了吧?”
封無歸微微挑眉:“確定他是?”
雖然現在用著死人臉那張假臉,但眉尾揚起的弧度一看就是他本人。
懶散的, 漫不經心的樣子。
“確定。”鳳寧點頭, 掂了掂手中的心形護符, 神秘兮兮地告訴他,“這裡面有兇息, 一根一根的, 像頭髮絲一樣, 有一千根!所以, 他就是邪偶師!沒錯!”
她的邏輯很簡單――帶著兇邪氣息的傀儡師,不就是邪偶師嗎?
沒毛病。
“所以有一千名受害者?”封無歸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鳳寧納悶撓頭:“並沒有。要是他去過的地方就會出事的話,他早被捉起來啦。”
事實上,直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甚麼確鑿的證據證明傀儡師是個壞人。
兩個人緩緩對視一眼。
“要找證據。”鳳寧若有所思,“我有一個想法。”
封無歸點頭,神情自然:“嗯。”
兩個人同時露出了讓狄春寒毛直豎的那種會心微笑。
*
郊外老墳前。
鳳寧找到墓碑,擼起袖子準備動手。
封無歸看著面前一歲半的小朋友,難得有些良心發現:“……我來吧。”
鳳寧二話不說把他推到了旁邊的樹幹上。
“咚。”
她把一隻手撐在他身側,目光堅定,語氣嚴肅:“你有傷,別亂動,讓我來!”
封無歸:“……”
鳳寧揮了揮胳膊,示意自己身強體壯,兇猛皮實。
她跑到墳頭,一個利落的倒拔垂楊柳,唰地把墓碑給拔了出來。
崑崙鳳雖然也講究入土為安,但入土之後也就沒甚麼忌諱了。
比如先祖之地(祖宗墳地)那些大雕像,幼崽是可以隨便爬著玩的。
要是幼崽哪天玩得興起,動手刨了自家祖墳,也不會被爹孃揍。
像鳳寧阿爹那種人,八成只會彎起眼睛笑眯眯地說:“呀,寶寶帶老祖祖出來曬太陽啊,一會兒天陰了記得要把老祖祖放回去哦,不然要被雨淋壞啦。”
……這樣一個種族,挖別人的墳自然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她掄起墓碑做鏟子,三下五除二,刨出了黃小妹的陳年老棺材。
棺木已經黴變腐朽。
一股既乾燥又潮溼的土腥味道從地下湧出。
鳳寧用衣袖揮了揮,稍微散了散味,然後果斷開棺,目光唰地望向那堆朽衣和枯骨。
“哇……”
只見枯骨裡,密密纏著銀色細絲。
細絲穿透中空的骨,連線全部關節,整具骨架看起來就像一堆被絲線控制的人形風鈴。
棺木中的一切都已經腐朽枯敗,只有牽絲線熠熠如新。
“黃瘋子沒瘋,她妹妹真的死了。”鳳寧伸出手,扯了扯那些絲線,震聲道,“傀儡師把黃小妹變成了提線木偶!”
一拉絲線,枯骨的關節便靈活地動起來,發出很有節奏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鳳寧用了很大的意志力剋制自己,沒把它拎起來玩――她是一隻很懂禮貌的幼崽,有些事情堅決不能做。
封無歸也湊了上來。
他伸手接過一條絲線,剛試著拽了拽,鳳寧便用譴責的、控訴的目光盯著他。
她義正辭嚴地告誡他:“這個不可以玩!”
封無歸:“……”
午夜,舊墳,陰風,冷月。
枯骨,腐臭,詭異絲線。
哪個正常人腦子裡能想到“玩”?
他有氣無力道:“拆線。”
“哦……”
牽絲線被一一扯斷。
多年之後,黃小妹總算入土為安。
鳳寧填好土,插回墓碑。
“黃瘋子好慘哦。”她看著嶄新的土包,感慨萬千,“她看見了真相,只是誰也不信她,她越著急證明,大家越是覺得她是瘋子。最終,她真的被逼瘋了。”
封無歸笑道:“言語是最無力的證明。”
“嗯!”鳳寧深有同感,“阿爹在崑崙絕對無敵,他若指著月亮說它是方形的,旁人自會想出一百種方法,證明月亮真的就是一個大方塊!”
封無歸:“……噗。”
小傻子有時候竟是意外地通透呢。
*
看過黃小妹的屍骨之後,鳳寧更新了溫小姐和傀儡師的故事。
傀儡師喜歡溫小姐。
因為自卑,他不敢說,只敢偷偷埋藏心底。
他永遠也不會想到,溫小姐竟也為他相思成疾,一病不起。
為了救她,他走上邪路,傷害了一千個無辜的人。
他用歪門邪道救回了她。
可是面對善良的她,他變得更加自卑,更加不敢透露心事。
他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永遠不可能被她原諒。溫小姐寧願死,也絕不會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那是對她最深的褻瀆。
於是他選擇緘口不言,永遠藏起自己的心思。
就這樣,一生錯過。
直到她老死,他才敢再次出現,看她最後一眼。
……
鳳寧感覺自己經歷了完全不屬於幼崽的滄桑:“好虐心哦!”
封無歸笑容燦爛:“這有甚麼。”
鳳寧嘆氣:“這麼虐,一定可以讓他心神大亂叭!那我們就有機會偷襲他啦!”
封無歸:“……”
崑崙鳳的腦回路,屬實是扭曲又真誠啊!
*
帶著邪偶師生命中最大的秘密,鳳寧和封無歸踏上了天統神都地界。
白玉京盛產一種奇特的白石。
似玉非玉,溫潤和暖,煙雲縈繞。
整個神都都是用這種獨特白石築就,輔以金絲、銀箔、紫檀、彩石。步入神都,彷彿一步登天,踏上了傳說之中的天上玉京。
神都熱鬧非凡。
鳳寧注意到了那些禁軍。
天統神都的禁軍,紀律森嚴,修為莫測,黑甲與戰矛都不是凡品,遠遠地便能感覺到沉重窒息的威壓。
這是一支可怕的軍隊。
除了崑崙軍大營之外,鳳寧從未在任何地方感受過同樣的氣勢。
軍隊作戰與單打獨鬥完全不同。
要是不幸陷入軍陣之中,再厲害的高手都有可能隕落。
“得在被通緝之前逃走才行。”
鳳寧話音未落,便見一支鐵騎從皇城方向奔來,“啪啪”把栩栩如生的通緝令懸掛在各處佈告牌上。
上前一看,被通緝的竟是封無歸那張輕佻漂亮、遊戲人間的臉。
從旁人的議論中得知,各大洲的重量級人物皆已抵達白玉京,與神皇陛下會晤。會晤尚未結束,陛下便已開始下發通緝令,捉拿荊城封無歸,生死毋論。
可見此人是多麼人神共憤,各洲公敵。
鳳寧:“……”
封無歸:“……”
二人直奔律王府。
律王,便是天統神皇那位沒有競爭力的親哥哥,替神皇陛下養嫂子的那位閒散王爺。
軒轅秀名義上的父王。
鳳寧心很大:“軒轅秀和他一點兒都不熟!記憶畫面好少好少,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相處。你隨便發揮就行啦!”
封無歸:“……”
幾輩子的無語,全部用在她身上了。
律王是個身材渾圓的胖子。
聞訊,他從低調華麗的王府大宅中急匆匆滾出來,差點兒在膝蓋高的門檻上絆了一跤。
視線觸碰。
律王很不自然地避開對視,低低問一句:“回來怎麼還易容呢?”
顯然,這個“兒子”讓他十分糾結,平日便很難相處。
――頂著“綠王”的封號,戴著大綠帽,替人養兒子,能不難麼。
封無歸面無表情,冷冰冰撕開面具。
面具下面,赫然是他自己的臉。
“不然呢。”封無歸嘲諷地勾起唇角,“用這張被通緝的臉嗎?或者是讓旁人知道軒轅秀回來了?”
“嘶……”律王愁出滿臉褶子,連連擺手,“別別別,快粘回去!粘回去!”
身為皇室成員,哪怕是邊緣人物,也能得到第一手情報――封無歸的真實身份正是軒轅秀,他殺了三老洲的二長老,證據確鑿,神皇陛下不得不發出通緝令。
陛下想保軒轅秀,揪著“只有口供並無實證”這個理由,仍在與各方談判扯皮。
於是通緝的只是“封無歸”。
這也就誤導了律王,見著封無歸,下意識把他當成軒轅秀。
趁著律王措手不及,封無歸淡然開口:“我此時身份不便。你帶我進皇城,秘密覲見陛下。我有緊要情報,必須即刻面聖。”
“是,是是。”
這位綠王與自己名義上的兒子相處,顯而易見地尷尬。
他幾乎從不抬頭看人,彷彿拼了命想要讓視線穿透自己的大肚皮,看看今日穿的是甚麼靴。
他揮動手臂指使奴僕準備車馬時,手掌一次也未高過胸口。
謹慎到卑微。
有這位極得陛下信任的親王開道,鳳寧二人一路駛進了防備極其森嚴的皇城內城。
封印不滅之鳳的秘地,就在天統神皇覲見各洲大佬的聖殿下方。
各洲高手幾乎齊聚一堂。
周遭駐守著那支鐵血禁軍。
鳳寧二人簡直就是踏著刀鋒,在懸崖邊緣瘋狂作死。
車輪駛進,心跳震撼耳膜。
鳳寧偷偷捏緊了拳頭。
緊張和激動像大山一樣,重重壓著她的胸口。
‘太爺爺,我來啦!’
【📢作者有話說】
第63章 父皇救命
◎孽障!◎
聖殿巍峨, 高逾百丈。
時不時便有清越悠遠的、敲擊玉磐的“咚――”聲自金頂傳出,蕩過皇城。
隔著漢白玉廣場,仰頭望向聳入雲端的聖殿。
只見那聖殿金頂半掩在薄雲之間, 紫氣陣陣,威壓浩然。
神皇此刻就在那兒與各洲強者議事。
神皇潛修古道法。
在軒轅秀的記憶中, 天統神皇從未穿過龍袍, 也未戴過冠冕。
這位九洲第一強者,永遠身著一件白色或青色的道袍, 戴烏木簪。
雖著便服,但神皇的氣質並不親和, 而是威嚴沉沉。
為人與實力, 都是深不可測。
廣場外的甬道上,一名神皇面前的心腹老太監親自邁著小碎步, 走在車馬斜前方為律王引路, 態度極盡恭謹謙卑。
律王雖綠, 但只要是個聰明人, 便會知道這一位絕對得罪不起――陛下已讓兄弟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豈能容得下旁人再給他半分氣受?
兩駕車馬順順利利駛過甬道, 停在白玉廣場外。
老太監躬腰上前,笑吟吟接人下馬。
車簾一開, 發現後面那駕車上竟然空無一人。
“人呢?人去哪啦?”律王錯愕地張大嘴巴。
老太監:“……”我還想問您呢。
二人正面面相覷, 忽聞沉沉鼓聲震響, 竟如驚雷平地而起,響徹雲霄!
“咚――咚――咚!”
老太監原地跳起來, 嗓音尖利到破了聲兒:“聞、聞天鼓!誰敲的聞天鼓呀!”
聞天鼓!
凡有冤屈, 擊聞天鼓, 上達天聽。
自建都以來, 佇立在白玉廣場邊緣的聞天鼓從來也是個吉祥大擺設,從未被敲響過一次――鼓擺在那兒,是個象徵,是個姿態。
不是真讓人敲的。
聞天鼓那一帶向來算是半個禁區,誰也不會沒事湊過去平白惹人誤會。
這一響,簡直是石破天驚。
律王與老太監正在茫然時,忽聞一個大義凜然、激揚頓挫的聲音響徹四方。
“冤――枉――啊――”
“律王軒轅凡,訴神皇不公――”
“身為胞弟,神皇欺凌我髮妻,穢亂我血脈,侮辱我尊嚴――”
“孽障軒轅秀,乃神皇親生子,化名封無歸,作下諸般惡――”
“蒼天作證,日月共鑑,討伐無道,撥亂反正,剷除孽障,還我清白――”
“白――白――白――”
迴音猶在耳畔,一道身影掠回車馬前,把一件古樸沉重之物塞到律王手中。
律王:“???”
律王正雙耳嗡嗡,兩眼發黑,一時不察,沒過腦子就隨手把東西接了過來。
一對鼓槌。
聞天鼓鼓槌。
短暫的靜默之後,金頂之上驀然有威壓一震,繚繞半空的雲霧忽地凝滯一瞬,然後被無形之手重重向下一壓!
“嗡――轟!”
風牆自高空轟然砸落,巍峨聖殿、白玉廣場、十人合抱的沖天巨柱,竟是齊齊一顫,好似陷地三尺。
“孽障!”
一聲沉喝自聖殿金頂傳出,猶如天崩地裂。
第一強者,恐怖如斯。
皇城內外一片譁然。
守衛聖殿的禁軍被震得七葷八素,雖然個個仍舊繃著冰冷鐵青的臉,但瞳仁早已晃個不停。
視線越過廣場,望向那個持槌而立的矮胖身影,然後瘋狂交換眼神。
‘律王擊鼓造反!傳聞,竟然是真的!’
‘咳咳,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律王殿下哈!’
‘這可老刺激了,是個男人也不能忍啊!’
‘律王要殺陛下的親兒子,這可怎麼辦?’
就在眾人頭腦風暴時,封無歸拎著鳳寧掠過廣場,衝到了聖殿前。
他揭開假面,露出自己的臉,衝著雲端金頂情真意切地喊――“父皇救命!”
禁軍將士面面相覷。
這是……通緝要犯封無歸……律王世子軒轅秀……神皇私生子……
貴圈真亂。
有人仍記得自己的職責,挺身而出,攔向封無歸:“無詔不得進入聖……”
鳳寧大怒:“律王在追殺太子!你想害死太子嗎!你也要跟著律王造反嗎!”
那禁軍將士瞳仁猛顫,唬在原地沒敢動彈。
哇……陛下已經內定這私生子做太子啦?刺激,更刺激了!
難怪把人家律王都給逼反了。
趁著這一陣人仰馬翻的混亂,封無歸和鳳寧唰地闖過防線,衝進聖殿。
這一番操作,簡直就是莽到閻王爺都反應不過來。
進入聖殿一層,鳳寧循著軒轅秀的記憶,飛身跳到那座小山高的鑾座後面,掰動牆壁上的金燈機關,從那張死人臉面具(乾坤袋)中,取出軒轅秀的身份令鑑,往金燈凹陷處一摁。
秘地之門應聲開啟。
只見那座古樸厚重的鑾椅後方,緩緩陷下一條密道。
“進!”
二人對視一眼,果斷掠了下去。
眼下各大洲的掌事者都在看好戲,神皇絕不可能自曝絕密,把眾人領到秘地來――神皇打發走這些人的時間,便是鳳寧二人的生死時速。
時間有,但不多。
“嗡……”
身後隱隱傳來震動,密道金門緩緩合攏。
視野徹底變暗的瞬間,腳下悶悶一震,驀然失重――六角形的巨大金屬地板向著地底飛速沉降。
鳳寧穩穩站著,裝出一副沉著冷靜的樣子,其實心裡已經在飛鸞尖叫。
‘這個好好玩啊啊啊啊!下次還要來!帶著鳳安一起來!坐這個,坐十次!”
封無歸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你的眼睛太吵了。”
鳳寧:“……”
“嗡――轟。”
重達千鈞的地板抵達了目的地。
只見一片漆黑的石窟中,忽地亮起一盞又一盞幽幽的燈火。
就像暗夜密林中浮起狼群的眼睛。
石窟最深處,伏趴著一個小山巒般的黑影子。
鳳寧心臟一陣猛跳。
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太爺爺,崑崙戰神不滅之鳳!
從這裡到那裡,只有百丈距離。
一百丈,因為邪偶師的存在而步步殺機。
鳳寧望向四周。
幽光照不到的地方,處處鬼影幢幢,分辨不出哪裡藏著邪偶師和他的美豔傀儡。
陰風滲滲。
忽爾,她聽到自己後脖頸處傳來一聲病態的輕笑。
“哈……哈啊……”
就像貼著她的面板髮出的聲音。
“錚嗡――”
封無歸抬手抓住了一縷銀色牽絲線。
“嗤。”
鮮血順著手掌邊緣淌下。
他絲毫不在意傷處,五指一挽,將那絲線繞手三圈,反手一拽!
一道灰色身影搖搖晃晃從石壁陰影下飄出。
邪偶師骨瘦伶仃,肩背微微佝僂,膚色慘白,眼眶烏黑,唇咧到耳根下,笑容僵硬虛假。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投。入侵者哪……”
“鈴……”
盤鈴聲響,唱腔悠悠。
長袖一揮一落,層層疊疊鋒銳如刀的絲線兜頭絞向鳳寧二人。
天羅地網,殺機重重。
“等等!”鳳寧大喊,“溫雲蘊小姐有話對你說!”
空氣冰冷凝固。
下一瞬間。
一張蒼白英俊的臉龐鬼魅一般出現在鳳寧面前,與她眼對眼。
中間只隔一層十字銀絲線。
他灰色的袖袍無風而動,浮在空氣中的牽絲,每一縷都跳躍著蠢蠢欲動的殺機。
猙獰蠕動,猶如活物。
鳳寧語速飛快:“你一定不知道她等了你一輩子叭!在你沒見到她之前,她就已經對你一見鍾情啦!她生病昏睡,都是因為太過思念你!她終生不嫁,也是在等你!”
隔著殺光閃閃的牽絲線,邪偶師蒼白俊秀的臉龐上浮起一絲古怪。
他抬起戴有釦環的細瘦手指,輕輕一動:“我豈能不知啊。”
“鈴……”
清脆的震動波及石窟每一處。
鳳寧:“啊?你知道?”
他緩緩偏頭,瘦削的肩膀也微微歪向一旁,臉上露出個類似天真的表情:“捨棄自己的性命,就為了告訴我她的心意?真是感人,可惜我並不在意。”
鳳寧:“……”
好像翻車了啊。
盤鈴聲響,邪偶師眼睛裡的惡意濃如實質。
牽絲線輕顫,殺意已決。
“不對!”鳳寧震聲,“如果你並不在意她,為甚麼要自卑!”
這話一出口,當場目睹了一出變臉大戲。
邪偶師臉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無論是虛偽面具般的僵硬笑容,還是令人窒息的惡意和殺意,在這一剎那盡數泯滅。
下一霎,他瘦至見骨的臉頰抽搐痙攣,急速泛開病態的、惱怒的紅暈。
“唰――”
封無歸拎住鳳寧後脖領,倒掠數十丈。
只見二人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經被切割成了整齊緻密的豆腐塊。
牽絲線銀燦燦嵌入地底。
這人說打就打,根本不講武德。
“去救人。”
話音落入耳畔的同時,石窟中閃爍起了爆雨般的銀芒――封無歸和邪偶師動手了。
“嗤嗤嗤嗤。”
輕微的嗤聲響起,血腥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大戰三老洲雙聖的時候,封無歸失去了自己的劍,身上還帶著不輕的傷。
對上全盛的邪偶師,他非常吃虧。
那些牽絲線密不透風防不勝防,只能硬扛著以傷換傷。然而對方藏身絲線之間,自損七分也未必能夠傷敵三分。
瞬息之間,二人便已硬拼千招。
封無歸的傷勢遠重於邪偶師,但絲毫不影響他出手――他極度漠然,漠視傷痛,漠視性命。
觸到他的眼神,便連邪偶師這樣的變態也不禁暗暗心驚,後背微微發涼。
感覺就好像在殺一個死人。
鳳寧頭也沒回,徑直衝向石窟深處。
身後不斷傳來“嗤嗤”聲,她知道封無歸會替她擋下所有攻擊。
百丈距離,一掠而至。
黑暗中,緩緩亮起一盞赤紅的大燈。
眨眼之間,繼續亮起第二盞大紅燈。
一股詭異的,濃重檀香混合防腐草藥的味道直撲天靈蓋。
鳳寧抬頭盯住那兩盞赤紅如血的“燈”,心口情緒翻騰,熱淚奪眶而出。
“太爺爺!”她衝著老鳳凰的眼睛,大聲自報家門,“我阿爹是您的孫子!我是鳳寧!您的孫女!”
小山巒般的黑影微微一動。
粗重的呼吸聲響起,狂風呼嘯,鳳寧差點兒被原地掀了個跟頭。
“哦吼吼……”蒼老的聲音從山巒中傳出來,震得石窟一抖一抖,“是小鳳仙家的寶寶啊!”
“嗯啊!”鳳寧震聲道,“我來救您啦!”
鳳寧扔出一團團火焰,將周圍的火盆逐一點燃。
老鳳凰微微動了動脖頸,語氣沉穩和藹而厚重,全然是一副可靠的長輩模樣:“噢……來了多少人,都甚麼戰力啊?”
鳳寧:“就我倆!”
“?”垂在一旁的蒼老爪爪撓了下地板,“就你們兩個瓜娃……咳,你們兩個勇敢的年輕人,怎麼就敢闖進這裡啊!那邊的小友,要敗啦!”
鳳寧:“所以我來救您呀!”
“?”老鳳凰,“然後呢?”
鳳寧答得理所當然:“然後您帶我們殺出去啊!”
老鳳凰:“……”
這一屆幼崽,別的不好說,夢是真敢做!
【📢作者有話說】
第64章 傾國傾城
◎崑崙鳳不吃崑崙鳳!◎
“噢……”
老鳳凰沉著問道, “那神皇老狗呢,寶寶是不是用了調虎離山之計,把他引到別處去啦?”
“當然沒有!”鳳寧答得十分乾脆, “不可能引走噠,九大洲的人間聖全都在這裡哦!”
“……”
再穩重的老鳳凰都給幹沉默了。
說話時, 鳳寧手腳不停, 唰唰點亮了周圍一個個大火盆,把石壁整個照亮。
她背對著太爺爺, 看著他巨大的影子從自己身上漫過去。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掐住掌心。
她知道太爺爺現在是甚麼模樣――軒轅秀只看一眼就吐得翻江倒海。
做好心理準備之後, 鳳寧假裝若無其事地轉身:“太爺……”
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眼前並不是軒轅秀記憶中那堆臃腫而血肉模糊的殘軀。
老鳳凰胸口以下的龐大身軀已經被吸乾全部菁華, 皺縮成了灰白的、臘肉狀的風化硬塊。
垂在鳳寧身側的那隻鳳爪,指甲枯裂, 鉗爪扭曲, 鱗片掉得只剩下最後一塊, 晃晃悠悠卡在乾癟的皮肉中。
無數冰冷的銀色牽絲線穿透他身上每一處骨骼和那些脫落的皮肉, 將他牢牢固定成了一隻大標本。
碩大的腦袋被迫垂下, 最漂亮的鳳翎早已無影無蹤, 顱骨掀開,一枚金紅的血火珠子被血霧環繞, 眼見便要徹底成型。
“怎麼這麼快……”
鳳寧迷茫了片刻, 很快就反應過來――軒轅秀進入秘地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看到的只是多年前的記憶畫面。
老鳳凰動了動乾硬的喙部,有點丟臉地說:“太爺爺是不是很難看?”
“不。”鳳寧用力彎起眼睛, 大聲安慰他, “禿了也沒關係, 毛還會長出來噠!”
她動手去扯那些禁錮他的絲線。
“呀!”
那絲線竟像是最銳利的鋒刃一般, 輕輕一碰就切進她的掌心,比切甜水豆腐都容易。
它嗡嗡輕顫,病態而惡意地扭曲、收放。
老鳳凰頓時痛到渾身痙攣。
“別碰這些線線!”他發出粗啞的喘、息聲,“寶寶你聽著,太爺爺已經沒救了,腦袋裡的珠珠看見沒有?吃掉它,就能拿到太爺爺一大半力量,殺死這個玩線的醜八怪!”
鳳寧猛搖頭:“不!我救太爺爺!”
她手掌一晃,燃起金火,執拗地再次抓向絲線。
“絕對不能讓這個珠珠落到軒轅老狗手上!”老鳳凰瞪起眼睛兇她,“要是軒轅老狗吃了它,他就真的天下無敵啦!他會撕碎崑崙大陣,把所有崑崙鳳全部抓起來挖心挖肝,吃滷鳳爪!聽見沒有,滷鳳爪!”
“嗤嗤嗤。”
鳳寧埋頭拆線,手上很快又添了好幾條深深的血口子。
她彷彿感覺不到痛。
怎麼能叫痛呢?這樣的線,有千條萬條嵌在太爺爺的骨骼血肉裡面,他都沒有喊過一聲痛。
鳳寧知道,是太爺爺凝聚了全部意志和力量,拼死對抗陰火,這才拖延到了現在。
明明已經身處絕境,沒有任何希望,每個瞬間都要承受無邊無際的痛苦,可他依舊沒有放棄。
他決不能讓神皇順利拿到凰火魂珠!
一隻崑崙鳳,獨自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頑強戰鬥著,為大家爭取一點一滴的時間――誰也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大英雄,不放棄,不崩潰,用自己的殘軀為後輩承托住至暗的深淵和地獄,直到真正的終結來臨。
鳳寧這個幼崽,心理活動越豐富時,蹦字就越簡單。
她說:“我救太爺爺!”
老鳳凰發怒了:“你這個幼崽,怎麼這麼不聽話!快點,把珠珠拿去吃了!”
鳳寧嗓門比他更大,表情比他更兇:“崑崙鳳不吃崑崙鳳!”
“哎喲……”老鳳凰無語嘀咕,“瓜娃子咋這麼像我。小鳳仙怎麼帶的娃嘛!”
鳳寧狠狠抹了下眼睛,轉頭環視四周。
點燃火盆之後,石窟裡面就再也沒有死角了。
陰影最深處,靜靜站著一隻美豔絕倫的傀儡。
鳳寧眯了眯眼,輕身一縱,從太爺爺巨大的胳肢窩下面穿過去,徑直掠向這隻傀儡。
身後立即傳來細微的“嘶嘶”聲,那是一道道牽絲線,像活蛇一樣,衝她飛躥而來。
鳳寧根本不理會。
瘋烏龜和太爺爺都在她的身後,她很放心把後背交給他們。
“嗤嗤嗤,噗,嗤。”
血腥味漫開之前,鳳寧砰然落地,站在了傀儡面前。
它美豔到了極點,卻不像錦書奶奶形容的那樣栩栩如生。
它就是個死物,哪怕邪偶師牽引絲線讓它眼睫顫動,卻也還是個死物。
“你以為碰得到我的偶?”陰惻惻的笑聲順著銀絲傳來。
水袖一蕩,傀儡如同天仙一般,飄然騰空而起。
幾道銀絲十字交叉,攔住鳳寧去路。她要是強行闖過去,大概會從一個鳳寧變成十個八個。
鳳寧站定。
“唰”地從懷中取出一物,衝著殺意滿盈的絲線狠狠擲出――
那隻溫小姐珍藏了一輩子的心形護符,傀儡心臟!
“看這是甚麼!”
盤鈴聲驟然一亂。
繃直的銀絲嘩地軟向四方,好似受驚的蛇,又好似被雨打過的蛛網,忙不迭避開心臟,不願意傷到它一絲一毫。
“你再說不在意啊!”鳳寧抓住時機,一掠而上。
啪一聲,手掌摁住這枚心臟,將它嵌進了傀儡胸口!
火線運轉,全力一吸!
“嗡……”
千縷兇息凝成的細絲漫過傀儡身軀,湧向鳳寧。
“……哇。”
與她從前汲取畫面不同,這一次,她感覺自己的心神拉成一個條條,“咻”一下被吸到傀儡裡面,以第一視角感受到了“它”。
這隻傀儡,在一千場演出過程中,不知哪一天忽然擁有了自己的意識。
【――牽絲戲――】
它最愛夜晚。
他總會等到所有人都入睡之後,仔細地為它打理身體。
即便它沒沾到一點灰塵,他仍是要盛來一盆清水,一縷一縷清潔它的頭髮。
它有一頭如緞青絲。黑到極致,沁出黛青。
每一條絲,都是他親手為它織就。用他那雙修長漂亮、佈滿硬繭、套著釦環的手。
月光下,漆黑的扣環牽引著透明的銀絲,偶爾反射一星半點冷光。他隨性牽引它的每一處肢體,明明絕對掌控,卻又無限溫柔。
透過微顫的眼睫,模糊不清的視野,它千百次地打量他的容顏。
除他之外,它的世界唯有一片混沌死灰,再無半分聲色。
人們總贊它美豔動人。
其實真正顛倒眾生的是他。
它的萬種風情,傾國傾城之色,皆由他一手操縱。
他要它是,它便是。
他是,它便是。
每一夜入睡時,他總是讓它靜靜站在床頭。
他的右手枕在耳側,與它垂落的指尖,只離一寸。
只要他輕輕勾一勾手指牽動絲線,它那白玉指尖便能輕覆上去,撫慰他的孤冷寂寞。
但他那根瘦硬的手指從未動過一動。
它只能痴痴凝望他。
時而幸福滿足,時而心疼悲傷。
它知道自己只是一隻沒有溫度的傀儡,即便牽手擁抱,也只是虛幻的溫柔。
他要的不是這樣的溫柔。
但他仍然願意陪著它,走過山川大河,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演出悲歡離合。
燈火闌珊處,它便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傾城色。
愛意日漸難抑。
在他入睡之後,它嘗試著拼盡全力,用自己的手指觸碰他的手。
一寸距離,猶如天塹。
一點點、一點點……銀絲如割,每一縷對命運的掙扎和反抗,都令它痛到神智潰散。
但它仍在繼續。
一絲、又一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月光和目光描摹他清俊的容顏,它的神魂,彷彿已將他銘刻過幾生幾世。
終於有一日。
它跨越了人與傀儡的界限,超越了生與死的間隔。
那一寸距離,灰飛煙滅。
指尖觸到他冷硬如玉的肌膚時,它如遇雷擊,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心臟在胸腔中澎湃跳動。
他,他,他!
它真真切切,觸到了心中的他!
愛意傾洩如注。
片刻等待,猶如生生世世。銀絲輕顫,心也輕顫。
它從未如此歡喜,也從未如此恐懼。
怕他不回應,更怕他有回應。
月光如洗。
患得患失。
許久,他第一次在夜間輕輕翻身,轉到了另一面。修長指尖擦過它冰冷的手指,毫無留戀。
它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哦,它本就沒有心臟。
次日演出,當他再次用那雙修長漂亮、佈滿硬繭、套著釦環的手,操縱它的一顰一笑、萬種風情,操縱它橫劍自刎、香消玉殞時――它忽然知道,他並不需要它活。
於是到了那一天,當他用那雙熟悉的手,輕而易舉取出它的心臟時,它沒有抗拒,沒有意外。
它只是戲中傀儡,從來為別人而活。
傾國傾城又如何,它的命運,從來也由他人操縱。
它為他而生,為他而死。
只要他快樂。
……
鳳寧恍惚回魂,心神俱震。
她震撼地看了看傀儡,然後轉頭望向激戰中的邪偶師。
“哇!”她大聲控訴,“你殺死了自己親生的傀儡!”
盤鈴驟然一亂。
銀絲紛飛,他陰森警告:“閉……嘴!”
鳳寧根本不閉:“你知道傀儡活了!要不然你幹嘛要轉身躲開它!”
所有銀色絲線齊齊一滯。
絕世高手過招,分毫差池足以扭轉戰局。
“你在溫小姐和傀儡之間,選了溫小姐!”鳳寧繼續大聲逼逼,“但你後悔了!後悔又不願意承認!所以你不敢面對溫小姐,也不敢面對自己的心!”
石壁嗡嗡蕩起回聲。
“心……心……心!”
牽絲線齊齊顫動。
“你看,我把傀儡的心臟裝回去了哦!”鳳寧笑得像個小惡魔,“你說它會不會活過來?要是活過來看到你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它會怎麼想!”
銀芒劇烈閃爍,灰色人影簌簌顫抖。
渾身浴血的封無歸身形陡然消失。
下一瞬,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在邪偶師身後浮出。
邪偶師定在原地,瞳仁震盪。
感知到身後殺機,牽絲線已然操縱不及。
冰冷堅硬的手掌摁住後心。
殺意決絕。
下一瞬,邪偶師枯如朽木的心口轟然破開大洞。
冷風穿膛而過。
身軀猶如斷線傀儡,帶著萬千縷銀絲,緩緩墜落。
【📢作者有話說】
第65章 人生如戲
◎那麼悲傷,那麼溫柔。◎
鳳寧轉身向老鳳凰飛奔。
一個急剎, 停在太爺爺面前。
她再次動手去摘太爺爺身體中的銀色絲線。失去了主人的掌控,這些絲線變得軟綿綿的,不再割手。
鳳寧很順利就把一縷極長的牽絲線抽了出來。
“唰啦――轟隆!”
只見一隻巨大的鳳足轟然墜地。
揚塵瀰漫, 腳爪像凝固的菸灰那樣寸寸碎裂。
他的身軀已經變成了風化的粉塵,只靠著那些詭異的銀絲粘連。
“……”鳳寧一陣麻爪。
“輕點輕點!”老鳳凰腦袋一勾一勾, 慢吞吞地說, “別把太爺爺的骨灰灰弄散嘍!”
鳳寧:“……”
怎麼回事,又好笑又心疼。
“太爺爺!”
鳳寧縱身跳到半空, 抬手抱住老鳳凰失去光澤的頰毛,慢慢地、慢慢地, 用自己的腦門輕輕磕了磕他的腦門。
“砰。”
“我一定會帶您回家的!”鳳寧順著太爺爺的後脖頸跳下來, 趁機踩了踩那個鳳安提過的富貴包。
它變得癟癟的,踩上去一點兒都不好玩。
讓人一陣心酸。
落地之後, 鳳寧小心翼翼地抽出第二條銀絲線, 擱到旁邊。
這回總算是沒散架。
鳳寧偷偷呼了一口氣, 抬起頭, 悄悄琢磨下一步該拆哪裡才不會弄壞太爺爺的骨灰。
忽然聽到“啪”一聲響。
身後落下一道極輕的腳步。
鳳寧以為是封無歸, 頭也沒回地問:“你傷怎麼樣?還有力氣拆線嗎?”
“有啊。”
聽到這個陰惻惻的聲音, 鳳寧的寒毛唰一下全部立了起來。
不是瘋烏龜,他是邪偶師!
怎麼回事!
心口都變成大破洞了, 他怎麼還能說話?
沒等鳳寧回過神, 落在地上的兩道銀絲已悄然覆住了她左右腳踝, 冰涼溫柔地向上攀爬。
像蛇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眼前漸漸泛起一整片血紅――密佈石窟的那些銀色牽絲線, 一點一點, 由內而外滲出鮮血般的赤紅。
血色蔓延, 彷彿跌進了修羅煉獄。
煉獄最深處, 一道人影緩緩爬起來,周身密佈著血管般的絲線。
“心?那可不是我的要害啊……呵,呵哈哈哈……”
淺色的瞳眸緩緩往下淌血,邪偶師縱聲狂笑,身上散發出一陣陣濃郁的冰冷腐朽的氣息。
這種氣味,活像在地底埋了很久很久的、裝滿了華貴香料的老棺材。
他形容癲狂,周身湧動的力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
鳳寧震驚地望向他的胸口。
他的胸腔空空蕩蕩,裡面緩緩飄浮著幾縷斷裂的銀絲。
“哇……”鳳寧呆滯道,“你是真的沒有心!”
心臟被打爆,這個人非但沒死,反倒狂暴了。
呼吸之間,滲血的絲線唰唰縛住鳳寧全身,把她捆成了一隻紅線粽子。
“誰動一下,她就要――‘砰’,碎成十八塊。”邪偶師搖搖晃晃站起,抬平一隻瘦長的、戴有鐵釦環的手,緩緩比了個開花的姿態。
空氣凝固。
頸毛倒豎的老鳳凰極不情願地收斂了氣息。
封無歸垂睫,掩住陰森純黑的瞳眸。
控制住場面之後,邪偶師蒼白的嘴角緩緩勾起笑容,語速飛快:“既然這麼瞭解我的傀儡,不如你也來做傀儡吧!”
這個人動手之前完全不打招呼。
在他剛開口時,一根赤紅細絲便悄然游到鳳寧腦後,倏地扎進了她的後腦勺。
待他說完整句話,鳳寧大半個身體都已經變成了提線木偶。
整個過程並不痛。
她甚至完全沒能反應過來――傀儡師操縱牽絲線的手段,既能溫柔如水,也能剜心刮骨。
但無論怎樣,都是絕對的掌控。
十指輕顫,鳳寧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巴。
銀絲在喉內顫動,控制她發出聲音:“好啊~”
哇……
鳳寧心裡驚奇無比。
雖然很恐怖,但是好新奇。
她想:我是不是又被奪舍了?是吧是吧!身體完全失去控制啦!
對於她來說,這種感覺並不算陌生。
穿越者奪舍了鳳寧本人,邪偶師又奪舍了穿越者的身體。
所以……
鳳寧覺得自己也得找個甚麼東西奪舍一下才行。
如今她已經徹底煉化了無歸之境中帶出來的“神之氣息”。
意念一動,識海中的本命火焰與神息同化,凝成了這個世間從未有過的奇異波動。
她嘗試對近在咫尺的邪偶師發起進攻。
火焰蕩過牽絲線,撞上他的手指。
“嗡。”
火焰倒卷,撞得她頭暈腦漲。
活人的身軀猶如銅牆鐵壁,根本無隙可鑽。
鳳寧暗暗心驚:原來奪舍這麼困難?“神”能夠幫助穿越者從萬里之外奪舍自己,那是多麼強大的力量?
念頭急轉,火焰調轉方向,倏地掠過數十丈距離,沒入傀儡身軀。
“嗡……”
火焰鑽進傀儡心臟,然後一縷一縷抽出火線,迅速爬向軀幹、四肢。
控制死物倒是十分簡單。
心念一動,傀儡眼睫輕眨。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直到鳳寧控制住了石壁邊上的傀儡,邪偶師尾音的回聲才將將落下。
“……做傀儡吧!”
“傀儡吧!”
“吧!”
傀儡心臟中的千縷細絲被火焰一一點燃。
一絲一絲輕顫,猶如十指連心,心心相印。
進入傀儡身軀之後,鳳寧更加深切地體會到了傀儡師與傀儡之間那種微妙的、難以言說的默契。
絲絲相連,心隨意動。
這種感覺極難形容。人與人之間,心臟永遠隔了肚皮,不可能像這樣魚水相融。
‘哇……真是好神奇的感情。’
盤鈴輕輕一震。叮鈴!
邪偶師心有所感,驀然回頭。
視線相對。
“錚、錚、錚……”
鳳寧聽到心口處傳來細微的、絃斷的聲音。
心火烈烈,情意如絲。
隨著一縷縷情絲灰飛煙滅,莫大的溫柔與悲傷,忽然席捲整隻傀儡。
鳳寧驚奇地發現,自己能夠共情它的喜怒哀樂,體會它的悲歡離合。
她凝望著他,遵循傀儡的本能,微微張開口。
邪偶師驟然失神,驚退一步:“啊……”
他方寸大亂,蒼白的臉頰瞬間浮起一絲怪異的紅暈,眸光躲閃,竟不敢再多看它一眼。
他迅速低下頭,拽了拽自己身上簡陋的灰袍,動作卑微而懊悔。
任誰都能看得出來,冷血殘忍的邪偶師正因為自己的不修邊幅而羞愧自卑。
‘他從來沒想過它還能活過來,要不然他會好好打扮的。’鳳寧腦海中蹦出了這樣一個念頭。
傀儡緩緩移步走向它的傀儡師。
‘嘶……好疼好疼好疼!’
鳳寧感覺自己渾身絨毛都倒立了起來。
如履刀鋒,如蹈火海。
它卻堅定而決然,義無反顧。
縱有萬般痛楚,只要有他牽引,它便甘之如飴。
燃燒的心臟在胸腔中瘋跳,它狂悲,狂喜,沉淪而絕望。
情愛如刀,刀刀刻骨!
這般深情,又豈止一生一世。
早在它擁有意識之前,它已深深迷戀著他。
一個念頭呼之欲出,鳳寧震撼難言。
難言的痴戀,溫柔的放手,註定悲情的一生等候……
一步一步,傀儡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眸光閃躲,一瞬也不敢直視它的傾世容顏。
鳳寧心有靈犀,忽然看見了更多的畫面。
溫家大院,青玉磚,紫檀窗。
富貴架,兔毫盞,金龍井。
那一日,傀儡師換上了自己最嶄新、最乾淨的衣裳。然而坐在金絲楠木大椅中,仍然一身落魄,格格不入。
他不敢抬頭,因此錯過了世間最深刻的悲傷和溫柔。
“我……我該走了。”他囁嚅。
許久許久。
一道微微帶笑的柔和嗓音落入耳畔:“好的,君請保重。”
“唔。”他沒有抬頭。
隱約聽到了水珠落在地面的聲音。
他深深垂著頭,手指不自覺地、神經質地抽動著,輕摳指間釦環磨出的繭子。
在她面前,他自覺氣質猥瑣,上不得檯面。
“你……你也保重。”他急促丟下一句話,然後從自己演出十年也未必買得起的金絲楠木椅中匆忙起身,落荒而逃。
他不敢回頭,與她一生錯過。
曾經的傀儡師,如今的邪偶師。
兩張面孔在鳳寧面前漸漸重合。
不得不說,這個人當真是始終如一,從未變過。
哪怕踏上邪道,成為天統神皇座下第一心腹,他仍然一副自卑的模樣,一如既往。
他糾結扭曲,自虐自苦。
他自覺配不上溫小姐。
同樣,他也自覺配不上傾國傾城的傀儡――倘若它有生命的話。
只有在傀儡僅僅是傀儡、是為溫小姐而存在的一件工具時,他才敢放縱自己,對它病態痴迷。
這讓他感到安全。
忽然之間,鳳寧讀懂了這個人。
傀儡步步向前。
滿窟赤紅血絲瑟縮戰慄,不可一世的邪偶師,在這隻毫無攻擊力的傀儡面前丟盔卸甲,節節敗退。
“你、你站住!”他色厲內荏地叫道。
傀儡站定。
木刻的下頜緩緩開合。
細絲顫動,它發出與他如出一轍的戲腔。
“郎君……你可曾猜到過,那日我為何不留你?”
邪偶師渾身一震,瞳仁收縮,難以置信地呢喃:“你說甚麼……”
“你不信我心悅於你。也不信我思你成疾。那你可知,當我昏迷之時,魂魄穿過千山萬水,常伴郎君左右?”
傀儡輕舞水袖,纖纖玉手,顫顫探向他佝僂的身軀。
邪偶師如遭雷擊。
“可惜呀……”傀儡輕聲唱道,“人生如戲,人生如戲。可嘆呀,我忘了自己是誰,兩份相思,兩重糾葛,與君一生錯過……”
邪偶師腳步踉蹌。
他嘴唇顫抖,語不成調:“難道你……你是溫雲蘊、溫小姐……”
因為痴戀,她失魂來到他的身旁。她忘卻了自己,被他辜負,被他剖心。
回魂之後,叫她如何開口?
傀儡微笑凝望著他。
那麼悲傷,那麼溫柔。
【📢作者有話說】
第66章 情深待我
◎“說個剷剷!”◎
“不、不……不可能, 不可能。”
邪偶師赤紅的瞳眸在眼眶中瘋狂亂轉,十指痙攣抽搐,密佈整個石窟的絲線齊齊顫動, 好像一枚袒.露於身體之外的巨大心臟。
“騙我,你騙我!不信, 我不信!”
他瘋魔地揮舞雙臂, 踉踉蹌蹌向後退――嘴上說著不信,視線卻只敢在傀儡裙襬處逡巡搖晃。
“憑甚麼?”他病態地歪著頭, 盯住傀儡的繡鞋,用沙啞的嗓音輕聲喝問, “憑甚麼!”
鳳寧:“?”
甚麼叫憑甚麼?
幸好邪偶師並不需要她回答。
他神經質地扯動著唇角, 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低聲嘶吼道:“你這樣的人物, 憑甚麼喜歡我!我憑甚麼被你喜歡!你不要喜歡我!我一個爛人, 不值得你喜歡!”
牽絲線簌簌作響。
“閉嘴……你閉嘴!你不要說!”他狀若癲狂, “你死便死了, 乾乾淨淨地去, 不要知道我, 不要記得我!”
滿窟血線瑟瑟戰慄。
抽痛,扭曲。
每一縷顫動, 都是一分藏在最深處的心事。
透過胸口燃火的傀儡心, 鳳寧忽然共情到了這個人。
他自小被賣進戲班。
因為清秀孱弱, 他總是捱揍,總是捱餓, 總是被人用腳踩著頭, 在令人窒息作嘔的泥濘裡掙扎。
無論他們命令他吃下甚麼, 他都得吃, 得笑著吃。
他走路必須緊貼牆根,必須彎著腰、低著頭,這樣他們才不會隨時注意到他,不會突然想起在外頭受的氣,然後拿他當出氣筒。
他以為自己長大之後就能擺脫這一切,與這些大孩子平起平坐。
然而當他一天天“抽條兒”時,他們看他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奇怪。
就連從前並不欺負他,只是不理會他死活的戲班班主,也開始用一種令他心驚肉跳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
接下來是更加恐怖的歲月。
他們總是獰笑著,讓他劇痛,誇他顛倒眾生,又罵他好似一條母狗。
有時候戲班班主會點頭哈腰陪著笑,把他推到那些腦滿腸肥的老爺們面前,“好心介紹”。
於他而言,俊美容顏帶來的從來也不是幸運。
而是煉獄與罪孽。
他一無是處,任人唾棄,任人輕賤。他習慣了痛苦,習慣了被蹂、躪,被肆意踐踏。
他把自己當成行屍走肉,當成一具傀儡。
不,他是比傀儡更下賤的東西,活該承受命運加諸的一切。
如此骯髒,如此卑賤。
他身處暗無天日、永無盡頭的煉獄之中。
那一天,卻看見了一束光。
因為意外得到大筆橫財,戲班班主放棄了在青水河給他安排一個新恩客的念頭――畢竟剛收了溫小姐賞錢,再往她爹溫大財神床上塞伶人……有點說不過去。
於是他逃過一劫。
他顫抖著,不敢直視那道耀眼的光。
他久聞她的善名。
她是比扶光更加燦爛的存在,他不配出現在她的世界,但她的光芒卻一視同仁地照耀在他的身上。
絲線輕顫,心也輕顫。
他哪裡敢愛她?
像他這種人,愛她便是褻瀆她。
“呵……呵呵,呵呵呵呵……”
癲狂的笑聲順著滲血的牽絲線幽幽迴盪。
“一見種情,思我若狂?”邪偶師笑得放浪形骸,“愛我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你以為我會在意?”
鳳寧在他的眼睛裡看到兩個字――絕望。
連一隻傀儡的愛都能讓他自慚形穢,更遑論在他眼中猶如天神扶光的溫小姐。
他一身汙爛。
愛意無法治癒,只會將他灼傷。
溫小姐愛上的,其實根本不是真實的他。
是,他傾國傾城,他風情萬種,但那,是他在男人們面前的模樣。
“哈哈,哈哈哈哈……”
他傾身後仰,灰袍飛揚。
沒有水袖,卻活生生是一位絕代名伶的模樣。
“神皇陛下看中了我操縱牽絲線的本領。”他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語氣卻忽然冰冷平靜,“賜我無數淨血精魄,送我直上青雲。”
“我殺光了曾經欺侮過我的所有人。我害了一千條無辜人命,不是為你,只為圓滿我執念。”
“溫雲蘊,能不能將你救活,其實我並不在乎,只為成全我自己。”
“你活了,不過是為我了卻殘念。”
“我從未想過留在你身邊,從未!”
“溫雲蘊,六道輪迴時,你為天人,我為餓鬼畜生,永不會再相見!”
血淚如珠,邪偶師眼神刻骨。
他戴上殘酷的面具,掩蓋住那顆自卑絕望的真心。
他眼底深藏著慶幸――慶幸在她附身傀儡的那段日子,他已經踏上邪路,再無人敢欺。
他是落魄,是像個苦行僧,但再無一人能對他做出任何噁心事。
就讓他永遠保留最後的尊嚴吧。
“你勸不住我。”他冷笑道,“我這般冷血殘忍的人,與你想象之中……”
鳳寧毫不留情地打斷:“錯啦!”
傀儡緩緩上前一步。
“一見郎君誤終生。”它唱道,“不過便是,見色起意罷了!”
邪偶師額角青筋直跳。
傀儡繼續逼近:“愛你不過是男色。哪管你光風霽月,哪管你滿身汙泥。倘若早知郎君滿身傷痕,我那剖心之痛,又能怎樣。”
它直視他的眼睛。
目光熠熠,逼著他不得不抬起頭來。
“郎君。”傀儡心臟化為灰燼,溫小姐最後的意念深深凝望著他,“那一日我不敢言說,其實也是深怕,蒲柳之姿不及傀儡傾城之貌,會叫你失望。”
“你視我如日月般高明,豈知你在我心中,亦是高不可攀?”
“郎君,深愛著你的我,也是會自卑的啊。”
“事不過三,你我已經兩次錯過,可不可以讓我最後再勇敢一次――地獄、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走。”
“我已等你到白首,還要讓我等多久?”
嗡……嗡……嗡……
像是戲腔的回聲,又像是某個人思緒沸騰。
忽然,邪偶師渾身一震,張口竟噗地噴出大蓬鮮血。
他呼吸顫抖:“我……我……”
微笑在傀儡臉上凝固。
一縷輕柔溫和至極的哀思蕩過鳳寧心口,她彷彿聽到一個聲音對她說,“好姑娘,奶奶只能幫你到這兒啦。”
鳳寧胸口發燙,眼眶湧動著一層層熱意。
她能感覺到那些血紅的牽絲線一點一點失去了殺機。
邪偶師掩面,身形輕顫,風情萬般。
“這般情深待我,叫我……叫我如……如何……”
透過戴有黑色鐵環扣的十指指縫,隱隱能夠看見他劇烈震盪顫抖的瞳仁。
狂喜狂悲。
天大的遺憾與無憾。
“怎麼樣。”封無歸漫不經心的嗓音淡淡傳來,“你自己動手,還是我送你下去?”
邪偶師身形凝固。
他緩緩將雙手從臉上放下。
“神皇要來了。”他垂著頭,眸色掩在一片陰影中,“你來不及等我心神徹底失守。”
封無歸攤手,無所謂地承認:“是。”
“你們利用她來對付我。”邪偶師道,“但是沒關係。神皇也不過是利用我對付老鳳凰。誰也沒比誰高貴。”
遍佈石窟的赤紅細絲開始蠕動收縮。
一絲一絲,爬回了主人手中。
他低垂十指,彷彿身旁垂落兩道血瀑。
他掀起眼皮,瞥向老鳳凰,忽地輕笑一聲。
“老東西,罵了我幾十年,多少也有點感情了。”他陰陽怪氣道,“我真羨慕你,今日還有子孫後代給你送終。”
老鳳凰頰毛泛紅:“……”
邪偶師笑道:“怎麼,在小輩面前不敢說髒話?憋不死你個老東西!”
不說髒話就不會罵人的老鳳凰:“……”
牽絲線抽離,鳳寧感覺自己像只斷線的風箏,“咻”一下被扯出傀儡身軀,回到了原本的身體。
邪偶師緩緩活動手指,傀儡旋身、踏步,丟擲水袖。
眉眼顫顫,唇齒依依。
一顰一笑皆是傾城絕色,卻永遠只會是死物。
傀儡回眸,百媚橫生。
傀儡師輕輕一縱,跳坐在懸於半空的細絲上,意味不明地豎起兩根手指:“兩個秘密。其一,修行並不需要淨血精魄,它只是他們控制九大洲的手段而已。那些不借助的精魄修行的人,會被第一時間消滅,包括所有知情者。嗯,我殺了許多,大約都是你們認為的那種‘好人’。”
傀儡從身後抽出細劍,飛旋劍舞,雪光颯颯。
彷彿在重現那一樁樁血案。
“第二個秘密。”邪偶師回頭望向老鳳凰,“你已經死了。”
鳳寧錯愕地睜大雙眼。
邪偶師的微笑惡意滿滿:“凰火魂珠,最先抽取的便是你魂魄。如今的你不過是一縷殘魂罷了,依靠我的能力苟延殘喘。我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放屁!”老鳳凰震聲道,“老子精神得很!”
邪偶師笑著轉走了臉。
十指輕揚,傀儡旋身愈急,一步步飛踏,令人感到動魄驚心,彷彿腳下踩著即將斷裂的細絲。
細絲之下,便是萬丈深淵。
於無聲之處,驚雷四起!
傀儡旋到極致,眼波低順,衣袂翻飛,纖纖玉指握寒劍,冰冷雪鋒橫頸一刎!
“唰!”
香消玉殞,紅顏落幕。
傀儡顫顫跌下。
這一刎,割斷了牽絲線。
斷裂的細絲悠悠紛飛,它的主人背影孤冷,將它拋在身後,決然走向秘地出口。
‘我來了,阿溫。’
一縷縷細絲蜿蜒如蛇,迤邐在他身側。
氣勢攀升,殺意決絕。
鳳寧吃驚地問:“你要去打神皇?”
邪偶師腳步不停:“不用抱任何期望。對上他,十招之內我必死無疑。”
鳳寧:“啊!”
“不要以為我是在幫你們。”邪偶師微微側頭,淡色瞳仁反射出一線精光,唇角勾起壞笑,“我求速死。而你們,沒那本事。”
鳳寧:“喔!”
封無歸:“哦。”
老鳳凰暴怒:“說個剷剷!”
【📢作者有話說】
第67章 老當益壯
◎“好猛一崑崙鳳!”◎
絲線迤邐, 像赤紅尾羽鋪展在邪偶師身後。
萬簌細線搖曳。
他的聲音低不可聞。
“倘若生在崑崙……”
“我這樣的鬼,或許也有機會能做人。”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我殺的那些人,他們想要把這裡變成崑崙, 想要把鬼變回人。他們想救千千萬萬個當初的我,可我殺他們的時候, 不曾猶豫片刻。”
“溫雲蘊, 我是鬼,我是地獄最深處的惡鬼。”
“人鬼殊途, 你等不到我――你也未必願意等我。你不過是想幫崑崙鳳罷了,我又怎會不懂?”
“罷了, 罷了……”
“你既喜歡我的戲, 我便為你最後演一場。”
“曲終人散,記得要永遠忘了我。”
灰袖微微一垂, 一甩。
再抬蘭花指, 他已變了一個人。
百般風流化作粉墨, 為他描鬢添眉。萬丈紅塵織成霓裳, 妝點他身段宛轉。
一顰一笑俱是傾城之色, 一唱一嘆訴盡人世悲涼。
絕世名伶雌雄莫辨。
他靜靜站在秘地入口, 在他頭頂上方,神皇踏著那重逾千鈞的機關, 正以泰山摧頂之勢沉降。
“嗡……”
石壁悶悶震動。
巨大的陰影飛速籠罩下來, 燻人的金屬氣浪轟然湧入石窟。
邪偶師身軀一晃, 左足尖離地倒踢,雙袖直直向上揮出, 柔情似水的牽絲線匯成一股洶湧赤潮, 驟然離地而起, 重重轟擊在機關底部。
“嗡!”
這一擊, 效果如何不好說,漂亮是真漂亮。
豔烈決絕,飛蛾撲火。
邪偶師旋身狂舞,越旋越疾,水袖連拋,層層疊疊的赤絲密密覆上,蠕動攀爬,將整個通道都裹成了豔紅的大繭子。
盤鈴聲聲,咿呀流轉。
“這小子,”老鳳凰嘖嘖道,“要是個女娃倒也不算醜。”
鳳寧擔憂地看著自家老祖宗。
總算有機會救人了,她卻感覺一陣麻爪。
老鳳凰胸口以下的部分已經全部被吸成了骨灰,一碰就散架。要是強行抱他走,那等於是從大標本上面摘下腦袋、脖頸和小半截胸脯。
――很難說這樣搬出去的到底是個甚麼東西,究竟還能不能活?
敞開的顱骨中,凰火魂珠即將徹底成型。
就是它吸走了太爺爺的魂魄和血肉精華。
鳳寧忽然靈光一閃:“太爺爺,你吃你自己的珠珠行不行?”
老鳳凰:“……太爺爺要先死了才會有珠珠!但是死了以後就吃不了珠珠!”
“哦……”
鳳寧點點頭,心想,用“那個世界”的話說,這叫卡BUG了。
“轟――”
一道無形的氣流忽然爆開。
磅礴威壓降下,只見那一舞傾城的邪偶師“啪”一下跪倒在地,小腿骨從膝蓋處刺出,口中鮮血狂湧。
……他還是錯估了自己的實力。
以為能接十招,其實連神皇一擊之力都承受不住。
千鈞沉降臺轟然墜落!
邪偶師拖著一雙斷腿,堪堪從金屬巨盤底下翻滾出來――險些被砸了個粉身碎骨。
“轟隆!”
沉降臺落地,整個石窟震顫連連。
“大膽奴婢,膽敢叛朕!”
神皇到了!
威壓盪開,鳳寧感覺一隻大鐵錘轟地砸在胸口上,好一陣血氣翻騰。她趕緊擋在太爺爺身前,儘量用自己的身軀替他擋風――怕他被吹散了骨灰。
邪偶師十指連彈,一層又一層牽絲線再次覆了過去,密密織出一層厚繭,擋在神皇與石窟之間。
“嗤。”
神皇遙遙抬起一隻手。手指緩緩轉動,牽絲線頓時根根繃斷,邪偶師口中鮮血狂湧不止。
實力差距,竟如天塹之別。
眼見絲繭就要徹底破碎,邪偶師雙臂一震,萬道細絲飛掠回來,層層環繞在他的身側,就像穿上了一件大紅喜袍。
赤色浸染眉眼,為他再添新妝。
紅衣烈烈,飛身而上,一言不發直取神皇。
“噗。”
場面定格。
一隻手掌輕而易舉穿透了邪偶師的胸腔。
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也不過如此。
邪偶師咧唇一笑。
他不退反進,傾身撲向前,神皇整條手臂唰地透體而過。
他用身軀生生卡住它,腰肢一擰、一旋,足尖一點,竟是風情萬種地倒撞進了神皇懷中。
後背輕倚他胸膛,回眸抬頜,百媚橫生。
倘若那條胳膊是環在他的身體外,而不是插在他的胸腔中,這一幕真可謂郎情妾意,你儂我儂。
向來陰鬱卑微的邪偶師忽然綻放逼人豔色,反差驚心動魄。
就連神皇也愣怔了一瞬。
便在這一瞬,萬條牽絲線奔湧上前,穿透邪偶師骨血,將自己的主人與世間第一強者緊緊縛在一處。
“老東西,還等甚麼!”邪偶師口中噴血,厲聲暴喝。
鳳寧身後,傳來一個威武雄渾的聲音――“來了,瓜娃子!”
她猛然回頭,只見老鳳凰微微勾下脖頸,赤紅的鳳眼犀利眯成一條縫。
封印老鳳凰多年的牽絲線驟然抽離!
“簌簌簌簌……”
龐大的身軀開始雪崩。
鳳凰形狀的飛灰嘩嘩散落,一層一層密密鋪灑在地上。
瓦解到胸口時,老鳳凰驀然揚起腦袋,口中發出清厲威猛的長嘯:“唳――”
殘存的小半幅身軀迅速崩解,一道燦爛至極的凰火盪出,於身前微微一震,化為巨大無匹的鳳凰虛影!
不滅戰神風采如昔。
火鳳仰首嘶鳴,源自上古的威壓頓時席捲天地。
空氣蒸發殆盡,石窟“嗡嗡”震顫搖晃。
邪偶師狂笑著,萬縷絲線齊出,拼死將神皇拖在原地,準備承受鳳凰驚天一擊。
凰火凝成的尾羽一蕩而過。
崑崙鳳可從來也不是甚麼吉祥物,而是最殘暴的兇獸。
七百年新仇舊恨一朝清算,誰敢直攖其鋒!
“轟――轟――”
火浪滔天,鳳凰虛影掠過處,數十丈岩層猶如紙糊一般,層層崩塌!
大地隆隆搖晃。
一道道撕裂巨縫爆開,土塵飛揚,恐怖沉悶的“嗡嗡”聲從頭頂傳來――建在石窟之上的百丈聖殿就要倒塌了。
“唳――嗡――”
火鳳凰的長喙撞上邪偶師和神皇。
恐怖的對撞凝聚於最細微之處,這是暴風雨之前最為詭秘的平靜。
“太爺爺!”鳳寧震撼地伸出手,只摸到了鳳凰火凝成的尾羽,“太爺爺!”
尾羽在她掌心輕輕一蕩。
她彷彿聽到太爺爺笑呵呵對她說:“寶寶已經很棒很棒了哦!要不是有這麼厲害的寶寶來找太爺爺,軒轅老狗就會吃掉珠珠,然後再吃滷鳳爪!寶寶快帶著珠珠逃跑,太爺爺給你殿後嘍!”
“太爺爺嗚……”
凰火烈烈,氣焰沖天。
不滅之鳳消耗最後的殘念,試圖與神皇同歸於盡。
然而神皇那道平平無奇的身影卻像是海浪中的礁石一般,巍然而立,紋絲不動。
“遠遠不夠。”封無歸冷酷道,“殺不掉,我們走。”
鳳寧兇狠地盯住那個身穿道袍的人影,把他的樣子深深刻進腦海。
壞蛋……
她用力把眼淚憋了回去,轉頭望向太爺爺的身軀。
釋放最後的力量之後,老鳳凰的身軀徹底化成了灰。
顱骨正中氤氳有一團金燦燦的血霧,血霧裡,一枚金紅的珠子徹底成型。
凰火魂珠。
“太爺爺你放心!我絕對、絕對不會讓大壞蛋得到它!”
鳳寧伸出顫抖的手指,握住血霧中的珠子。
入手溫暖潤澤。
她緊緊握住它,心臟酸皺成一團。
身後凰火四濺,老鳳凰燃燒自己最後的力量與殘念對抗神皇,投下一道道璀璨的影。
只為後輩爭取一個逃生的機會。
正要飛身離開時,鳳寧心中忽然蹦出一個念頭――留個假的!
她隨手往乾坤袋裡一扒拉。
一枚熟悉的珠子出現在眼前。
披兇精魄。
看到它,鳳寧腦海裡頓時浮起了一連串記憶畫面。
那時候,狡猾的烏龜用這枚披兇精魄騙她暴露了崑崙鳳的身份,也騙狄春暴露了奸細身份。
後來她被夜人愁捉住,又用這枚精魄成功騙過宇文麟,保住小命,然後成功挑撥夜人愁和宇文麟同歸於盡。
宇文麟死後,鳳寧全盤繼承了他的遺產。
於是精魄又回到了她的手裡。
鳳寧默默對比了一下兩枚珠子――披兇精魄看起來和太爺爺的魂珠大小差不多。
但……神皇認識披兇精魄。
鳳寧微微眯了眯雙眼。
心念一動,她把自己的火焰轉化為“神之氣息”,盡數灌注到精魄裡面。
雖然外觀看起來差不多,但它裡面既有鳳凰火,又有源自“神”的神秘波動,神皇肯定認不出這是個甚麼東西。
只要他敢吃它,她一定叫他悔不當初!
鳳寧無比兇狠地把這枚加了料的披兇精魄放回血霧中。
胳膊一緊,封無歸捉住她,穿過石窟縫隙,飛速遁向地面。
視野幾乎完全被亂石和土灰遮蔽。
天崩地裂。
腳下廢墟中火光熠熠。
隱約聽到邪偶師在縱聲狂笑:“沒用的老東西!你就這點力氣麼!連我都弄不死,你還想弄得死誰!”
邪偶師嗓音破碎,帶著瀕死的喘.息和痛意。
他用自己的身體束住神皇,凰火襲來,自然是首當其衝。
“唳――老子**你祖宗!”
凰火爆烈,吞天噬地。
秘地連同百丈聖殿,轟然崩塌!
整個白玉京皇城遭受了千年不遇恐怖的衝擊,大地如同脆紙,一寸寸破碎傾毀。
聳入雲端的聖殿嗚咽著、呼嘯著,深深陷落地表。
每一條撕裂地面的狹長裂縫中,都能看到令人目眩的燦爛凰火。
地火勾動天雷,濃雲滾滾,震耳欲襲,彷彿末日摧城。
鳳寧二人趁著混亂,向皇城外飛速遁走。
遙遙望去,那凰火仍未熄滅,一浪一浪湧動不休。
老而彌堅,老當益壯。
“好猛一崑崙鳳!”鳳寧緊緊捏著手中的珠子,驕傲地大聲重複,“好猛一崑崙鳳!”
戰死沙場,從來都是崑崙鳳的榮光。
鳳寧根本不哭,根本不!
【📢作者有話說】
一家人會整整齊齊噠。
第68章 兇邪之王
◎是你的男主。◎
白玉京皇城地動山搖。
看著如同酥餅一般轟塌破碎的地面, 以及那不斷從地縫深處透出來的恐怖鳳凰火,在場諸人無不心驚肉跳。
“原來老鳳凰就在聖殿底下。”
“看這架勢……似乎不太妙哇。”
“不滅之鳳當真要死了。有意思。”
虛空之中,悄無聲息浮出幾道人影――正是前來問天統神皇討要說法的各洲人間聖。
看熱鬧向來不會嫌事大, 聞天鼓風波剛剛平息,不曾想又有新的好戲看。眾位聖人立刻歡聚一堂, 各自掏出瓜子小食, 開始袖手旁觀。
地底的戰鬥已至尾聲。
“賤婢,死!”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遙遙傳出。
“啊……!”
邪偶師泣血隕落, 但殞命前的悽豔唱腔,卻順著萬道絲線, 越過重重廢墟, 落入眾人耳畔。
“陛下竟問奴婢辱活(如何)要叛~”
“得凰火魂珠,必醬(將)無敵于田(天)下~”
“試問世間英豪, 誰能烏(無)動~雨(於)衷~哪!”
“啊……啊……啊!”
餘音被徹底掐斷。
萬籟俱寂, 然而浮在皇城廢墟上的一眾聖者, 早已眸光閃爍, 念頭紛轉。
在場誰能不是人精?
一聽這話, 心中已將來龍去脈捋了個明明白白。
難怪忽然便說老鳳凰要死了, 敢情是軒轅老兒找到了吃獨食的辦法!
三老洲大長老擺出一張正直不阿的臉,真誠道:“諸位道兄, 且容愚弟先表個態――愚弟我, 絕無半分貪昧至寶的念頭, 若有此念,天打雷劈!”
話鋒一轉, 直指軒轅神皇, “當初俘獲不滅鳳乃是眾志成城之功, 豈敢因為一己私慾, 毀去百世千秋的長久之計啊!”
另一名長眉道人當即冷笑出聲:“軒轅神皇此舉,於公於私都沒有任何道理!此等至寶,必須即刻交出來,共同商議,共同處置!這,才是天公地道!”
“不錯。”
“正是如此!”
眾人紛紛表態。
瞬息之間,軒轅神皇已成為眾矢之的。
神皇再強,也絕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對抗所有聖人聯手,更何況此刻他正面臨屬下反水以及老鳳凰的拼死搏命。
此時不搶,更待何時!
視線交匯,一眾聖人默契地化身流光,齊齊掠向地下。
“護駕!”
眼見有人要趁火打劫,神皇護衛傾巢而出,紛紛衝向廢墟。
場間一片混亂。
這種時候,誰也顧不上小魚小蝦米。
於是,引發這場天災人禍的罪魁禍首――鳳寧和封無歸,竟然順順當當就從禁衛黑甲軍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路通行無阻。
出了皇城,便是天高海闊,鳥飛魚遊。
前方忽然出現障礙物。
只見門樓正中,站著一個平平無奇的胖子。
他身形墩矮,看起來笨手笨腳畏畏縮縮,毫無氣質可言。
鳳寧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
“哇,他怎麼會在這兒?”
見著這位,不禁有那麼一丟丟心虛。
人家綠王本來就已經夠慘了,剛剛還被她和封無歸狠狠坑了一頓。
真就是冤家路窄。
律王沒甚麼修為,身邊也沒帶著手下。
此時此刻此人突兀地出現在城門口,大約也是被那場聞天鼓鬧劇逼到了走投無路。
封無歸向來臉皮厚,雙眼一彎,和氣說道:“兄弟,我叫了你幾聲爹,你也佔了我不小的便宜,咱們就此兩清,如何?”
立場敵對,也就隨便客套客套。
眼看便要擦身而過。
“站住。”律王忽道。
封無歸腳步不停。
“我說――站住。”胖子發出了中氣十足的聲音,“害了我秀兒還想走,真當我這個父王是死的麼!”
封無歸微微挑眉:“所以你是特意等我?”
律王道:“不錯。”
鳳寧望了望身後。
皇城一片混亂,怎麼看也不像會有援兵過來。
這個處境尷尬的胖子,孤身一人就來攔截――除了他以外,根本沒有第二個人還記得軒轅秀。
果真父愛如山。
但是……
鳳寧心直口快:“軒轅秀不是你親生噠!”
律王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在鳳寧二人準備揚長而去時,他忽然開口:“誰都知道,陛下與蓉蓉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像鳳寧這樣的年紀,其實對狗血八卦一點興趣也沒有。
但是這位身無修為卻敢螳臂當車的老父親,卻讓她感覺很怪。
怪到甚麼程度呢?
直覺告訴她,現在已經走不了了,必須站在這裡,聽這個人把話說完。
律王繼續說道:“陛下迎娶神後時,將蓉蓉託付於我。”
封無歸敷衍點頭:“知道知道。”
“他們真心相愛,有了一個孩子,那便是秀兒。”律王道,“那也是我的孩兒――你們可知道我們三人在秀兒身上傾注了多少心血?!”
封無歸&鳳寧:“……”
雖然不懂,但大受震撼。
把綠帽戴得如此甘之如飴的,還當真沒見過第二個。
“兄弟。”封無歸頗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勸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專往牆頭找?”
“愚昧無知!”律王嗤道,“我們三個人的感情,你懂甚麼。”
“啊對對對。”
封無歸神色漫不經心,五指卻已暗暗攥緊鳳寧,準備抽身而去。
“是不是很奇怪,那般挑唆我與陛下,想讓我們兄弟反目,我竟還能安然無恙站在這裡?”律王道,“說你們不懂,你們是真的不懂。就像你們永遠想不到,秀兒當真就是我親生孩兒!害了我兒還想走?做夢!”
鳳寧:“?”
雖然她不懂大人的事情,但是這位綠王剛才明明說過,神皇與他媳婦真心相愛有了軒轅秀。
一個軒轅秀,怎麼能有兩個爹?
封無歸氣息轉冷,殺機隱隱浮動:“哦?是麼。”
正待動手之際,律王忽然揚起雙臂,震聲厲喝:“速――至――!”
瞬息之間,此人身上的氣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襲華貴的紫衣無風而動,身形依舊渾圓笨拙,然而無論任何人看見此刻的律王,都絕不敢有絲毫小覷。
他定定站在那裡,如山如淵,高深難測。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神皇乘著沉降巨盤出現在視野中時,正是和此刻一模一樣的壓迫感。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出現在鳳寧的腦海裡。
封無歸忽然便笑了:“聽聞軒轅神皇求娶神後時,曾經立誓守身如一。原來竟是這麼守的。”
“朕的家事,輪不到死人置喙。”律王發出低沉威嚴的聲音。
眼前紫影一晃。
鳳寧感覺自己忽然像拉長的細麵條一樣,雙腳停在原地,身體“咻”一下,像斷線風箏一樣被遠遠扯了出去。
封無歸硬接神皇附體的律王一掌,唇角溢血,身形倒飛至百里開外。
連退數步,堪堪站定。
那道臃腫的紫影如附骨之疽,眨眼便纏了上來。
“傳聞雙生之子有微小几率能夠心靈相通,降臨在對方身上。”封無歸諷笑,“不曾想第一次親眼見證,竟是兄弟同妻。長見識了!”
紫衣胖子神色森冷,二話不說又擊出一掌。
看似平平無奇,其實精準封鎖了每一絲氣機。
除去硬扛之外,再無第二種選擇。
封無歸再接一掌,唇角笑容燦爛:“怎麼,沒吃飽飯?”
與秒殺邪偶師的雷霆一擊相比,此刻附身律王的神皇大約只發揮出不到五成的力量。
老鳳凰與邪偶師的拼死一搏可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各大聖人趁火打劫搶奪凰火魂珠,神皇並不敢投注太多心力到這邊。
但世間第一強者仍然擁有深不可測的實力。
“殺你,綽綽有餘。”
話音未落,紫袖帶出殘影,一掌轟在封無歸胸口。
鳳寧聽到了清脆的骨裂聲,隨即便是斷骨刺入內臟的“噗哧”聲。
只是聽著,都能感覺痛入骨髓。
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唇卻還是燦爛地勾著,“再來。”
鳳寧著急地攥住他腰側的衣裳。
“你跑!”她說。
帶著她,他連神皇的攻擊都躲避不開。
崑崙鳳的事情,不可以連累朋友。
“你打不過他!”鳳寧很扎心地說,“等你死了,我也會死。兩個人都死,還不如你直接逃跑!”
她嚴肅地皺起眼睛,學著太爺爺的語氣說道,“我會給你殿後!”
飛速倒掠中,封無歸忽然偏頭,輕輕瞥她一眼。
“死也不吃珠子?”他問。
鳳寧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
他已輕輕笑出了聲:“我就知道。小傻子。”
鳳寧默默抿住嘴唇。
她反應過來了,他說的是凰火魂珠。
“我和太爺爺死在一起,就是帶他回家。”鳳寧說,“親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悄悄捏住了珠子。
死之前,會先把太爺爺送走。
吃是絕對不可能吃的。
崑崙鳳不吃崑崙鳳!
“忘了?”封無歸懶散低語,“我只會受傷,不會死。你說的。”
說話間,他又捱了神皇一掌,右肩整個垮塌下去。
鳳寧生氣:“你是人,是人都會死!我不要和你一起死!”
“人?”封無歸吐著血笑道,“你真不知道我是個甚麼東西?”
鳳寧皺起眉頭:“甚麼東西?”
“我是兇邪啊。”他微笑著,坦誠道,“看上去和人一樣的,兇邪。”
鳳寧錯愕:“……啊?”
他輕輕垂眸,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長:“和人一樣的兇邪究竟有多厲害,我也好奇很久了。”
說話間,他身上的氣息發生了極明顯的改變。
陰冷、邪惡。
與鎮境守護的狀態截然不同。
鳳寧震驚地看著他。
一身血肉徹底消失無蹤,他仍然是那張漂亮得耀眼的臉,但那肌膚已經完全不是人類的材質。
無機質的瞳眸漠然看著她。
“現在知道了?”嗓音冰冷沙啞,“我是甚麼東西。”
鳳寧被震成了一隻呆頭鳳,小聲回答:“……兇邪王?”
“不。”邪氣入骨的臉上緩緩浮起一抹生無可戀的表情。
“是你的男主。”
【📢作者有話說】
第69章 天誅地滅
◎“我家男主。”◎
“你的男主。”
“寵你、護你, 為你出生入死,拯救世界……”
“這是甚麼品種的傻子?”
雖然封無歸擺出一副喪氣的、認命的樣子,但他身上的非人感卻逐漸濃郁到令人窒息。
他轉身大步迎向神皇。
右手虛虛一晃, 兇息暴湧,在他手中凝出一柄黑霧繚繞的巨劍。
天地色變。
恐怖的電光撕裂天幕,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 眨眼之間,方圓千里已經顏色盡失。
一霎一霎, 凝成黑白剪影。
電光刺亮之處,封無歸身形閃逝, 倒提兇劍, 與附身律王的神皇轟然對撞。
“轟――”
二人僵持不下,衣袂翻飛, 身形紋絲不動。
磅礴浩瀚的衝擊波席捲八方。
雷聲震耳, 電光雪亮。
百里之內樹木倒伏, 削地三尺。
“轟隆”一聲劇響, 驚雷砸落, 將對峙的二人從半空劈到地面。
泥塵倒掀, 岩層飛濺。
“錚……”
兇劍一振,二人各自盪開。身形還未停穩, 只見封無歸提劍再斬, 重劈之下, 神皇不得不暫避其鋒,連連倒退。
兇邪與人不同。
不需要調息, 不知道疼痛。
招招玉石俱焚, 以命換命。
“有這本事, 怎不見你救老鳳凰一命!”神皇冷聲開口, “你就不怕崑崙視你為畢生之敵?!”
鳳寧一聽這話,當場就不答應了:“崑崙才不會!傷害太爺爺的是你,休想顛倒黑白!”
神皇怒道:“愚蠢!你就看不出他方才隱藏了實力?”
“朋友好心來幫忙,他高興出多少力氣,就出多少力氣!”鳳寧震聲,“你這種壞蛋,懂個剷剷!”
神皇:“……”
封無歸低低笑出聲:“看,這樣的傻子,死了多可惜。”
話音猶在,身形鬼魅般逼上,提劍再斬。
“轟隆――”
電光之下,封無歸非人的瞳眸一片淡漠。
倘若邪偶師在九泉之下看見這一幕,必定會覺得欣慰的――他的感覺沒有錯,這玩意兒,根本就不是人。
頭頂雷雲越聚越密,落雷一道接一道,不斷轟擊在對戰的二人身畔。
這很不對勁。
遠處,黑甲禁軍已經遙遙趕至。到了數十里之外,竟生生被不斷砸落的驚雷逼退,結起盾陣,不敢貿然再進。
一道白光、兩道白光、十道白光……百萬道白光。
鳳寧第一次看見天上下雷。
這雷下的,比她見過最大的暴雨都要猛烈。
神皇恍然大悟,驚怒交加:“天要誅你!”
回應他的,是一聲低沉陰森的輕笑,以及一記撕裂蒼穹的劍劈。
現在才發現,為時太晚。
“你該走了。”震耳欲聾的雷聲中,封無歸的聲音清晰落在鳳寧耳際,“往東一百二十里,有墟。去!”
話音未落,他的身上湧起更加恐怖的兇息,長劍一蕩,攜摧山斷海之勢,壓制神皇,生生將他一摁百里,撞進了黑甲禁軍的軍陣中。
“轟――”
泥土飛濺,剛從地底揚起,便被半空落下的巨雷轟成齏粉。
無數道水桶粗的雷電擰絞一處,轟隆隆劈進巨坑。
人仰馬翻,傷亡甚重。
他以一己之身,直面第一強者,直面千軍萬馬。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雷電叢中,某人冰冷沙啞笑道,“是兄弟就要共享天劫。”
神皇:“%&#¥%#&!”
兇邪王真身一旦現世,天誅地滅,不死不休。
*
鳳寧又一次逃進墟中。
她一路沒敢回頭,直到雙腳踩在熟悉的腐鐵上,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抽空扭頭望向身後。
追得最緊的是一隊從側翼包抄過來的黑甲禁衛軍。
到了墟與白玉京的分界處,這隊軍人微微遲疑,相互對視。
九洲人士,無不談墟色變。
鳳寧也趁機停了下來,撐著腿,大口大口喘氣。
她望向西邊一百二十里。
那裡的天空閃耀著斑斕光幕,橙的、綠的、紫的,一道道光暈像薄紗一樣,在萬丈高空微微拂動。
光紗下方,雷雲深赤。
直貫天地的落雷泛起血般的紅色。
天地之間,忽然萬籟俱寂。
“轟――”
風停了。
雙耳一靜,然後是尖銳如細絲般的“嚶”聲。
鳳寧忽然感覺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把。
擰絞著,擠出很痛的汁,然後變得一片空洞。
“瘋烏龜……”
她屏住呼吸,猛然轉身。
她埋頭向著墟的深處飛奔:“他只會受傷,不會死噠!”
“只會受傷,不會死……”
腳步啪嗒落下,伴著一粒一粒小水珠。
知道他真身是兇邪,她立刻就明白他是怎麼離開無歸之境的了。
鎮境守護不死不出。
他必須死。必須活生生死成千片萬片,將神魂分割成為完全無意識的碎塊,讓兇邪分而食之。
唯有這樣,才能繞過境中規則。
這些帶著他碎片的兇邪來到人間,在無盡歲月中相互吞噬,極其僥倖地把他拼湊回來。
以兇邪之身,在人世間重新覺醒。
哪怕鳳寧算術不是很好,也知道這種事情成功的機率微乎其乎。
他一定經歷過很多很多次失敗……一百萬次可能都不夠。
他好不容易才站到了陽光之下。
他的人身,那麼珍貴。
鳳寧模糊的視野中,晃過一幕幕和瘋烏龜相關的畫面。
他見到人,總是喜歡碰一碰、拍一拍。
他非常珍惜身邊的每一件東西,連椅子都不讓別人踢。
他愛喝桂花酒,就算是剛被他殺掉的人送他的桂花酒,他也絕不會浪費。
他很會攢錢,每一個錢幣都看得像眼珠子似的。
這麼熱愛生活,這麼珍惜一切的瘋烏龜,就這麼連命都不要了。
“嗚……”
鳳寧把自己腦補得淚流滿面。
他怎麼能對她這麼好!
她不要做他最好的朋友了!他就是她最親的親人!她要偷偷在先祖之地給他立個大雕像!
*
身後,黑甲禁衛軍仍在窮追不捨。
“再追你們就別想出去啦!”鳳寧一邊狼狽躲閃,一邊震聲威脅,“這裡是、是、我家男主的主場!”
像她這樣的半調子修行者,一旦被這些訓練有素的禁軍合圍,那可就別想走脫了。
給那枚披兇精魄“加料”消耗了她許多火焰,也分出了不少心神。
本就不富裕,雪上又加霜。
“唰――”
黑鐵長鏈又一次擦身而過。要不是她及時低頭,這一下就要給套住脖子了。
鳳寧差點兒就憋出一句髒話。
她連躥帶跳,掠過腐鐵大道,穿梭在一片荒涼的廢棄城市之間。
餘光瞥見黑甲禁衛軍分出了兩隊人手,一左一右,悄然隱沒在廢墟深處。
‘糟糕。’
不知道對方動向,就有可能會被兜頭攔住。
鳳寧心跳加速,豎起耳朵,專注捕捉四周動靜。
“嗡……”
脊背微微一麻。
來了!
她憑著直覺飛撲向前,就地一滾。
“鐺!”
一條鎖鏈重重轟在了她跳開的位置。
左右兩旁的樓臺上,嗖嗖掠出幾道人影。
――人還不夠!
鳳寧一個急剎停在原地,抬眼盯向前方。
果然看見樓架子裡面躥出一隊人馬,攔住了她的去路。
回頭一看,追兵離她已不足百丈。
前有狼後有虎。
鳳寧想起上一次,就在她要被死人臉捉住時,瘋烏龜忽然從天而降,帶著長長的一道劍光飛火,唰地停到她的身旁。
那麼好看的身影,再也沒有了。
“嗚……”
她狠狠咽回一包眼淚,兇惡地盯住這群人。
目光忽然渙散。
“你們後面……”
禁衛軍冷笑:“這種招數三歲小兒也不會上……”
“嗡――”
熟悉的詭異磅礴呼嘯一晃而過。
時間、空間、破碎、重組。
這一次鳳寧的感受更加清楚,她感覺自己和這隊禁衛軍就像是巨浪中的小螞蟻,正在被未知的洪流帶向不可預知之處。
一切發生得極快。
轉瞬便要塵埃落定。
鳳寧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縷奇妙的感應。
她遵循直覺,催動內息,將火焰化為“神息”的形狀,然後陡然探出手臂,用力向前方一抓!
“嗡――”
眼前光影迅速變幻。
轉瞬之間,她“觸碰”到了無數紛雜的意念。
來不及細細思索,腳下已浮起了一座巨城的輪廓。
路面玉白,橋樑明黃,樓閣高臺金紅交織,一派耀眼富貴的盛世景象。
人潮洶湧,繁華錦秀。
“噗。”
鳳寧降落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閣樓上。
深朱的雕樑畫棟,以石青點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下一瞬,兩眼放光,一掃頹唐之色。
“瘋烏龜我來啦!”
她激動地蹦出窗臺,“嘭”一聲砸倒了好幾個行人。
來不及爬起來,她趴在地上,捉住對方就急切地問:“守護,鎮境守護,他在哪個方向!”
這些人總是沉浸在自己奇怪的思緒裡面。
鳳寧見縫插針地連續問了好幾個人,然後靜靜端詳著他們,耐心等待他們一一給出反應。
第一個人皺著眉頭爬起來:“熊孩子走路不長眼睛,叫你家長過來賠錢!”
鳳寧攤手,毫不意外。
第二個人起身就走了,一副怕麻煩的樣子。
鳳寧望向第三個。
這個人總算有了反應:“甚麼守護,不知道不知道!”
“?”鳳寧兇巴巴道,“鎮境守護啊!被你們吸血的那個!”
“神經病……”
再下一個人,仍然搖頭說不知道。
鳳寧的心臟微微往下沉。
她掠過一整條街,換了滿眼新人,然後抓住路人挨個問過去。
“守護啊,鎮境守護!”
“很白,很好看,很兇殘的那個!面板像石頭!”
“還有個大祭壇!祭壇啊,知道哪裡有祭壇嗎?”
“能救人的守護啊……”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鳳寧呆呆站在道路中央。
怎麼會沒有。
她生氣地掀開一個路人的裙襬,指住對方青黑的小腿,大聲質問:“那你們變成兇邪怎麼辦!”
“你說鬼啊,”對方一臉無所謂,“那當然是……”
話音未落,前方一座樓閣中正好傳出鼎沸人聲。
“處決!處決!”
鳳寧循聲望去,只見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把一個人摁在地上,扯開他脖頸間的藏青色大圍巾――圍巾底下,是化成了青黑色的脖頸。
“幸好發現及時!”眾人七嘴八舌道,“差點兒就要出鬼了!”
那人被壓在地上,臉擠得變了形,連聲不迭求饒:“我發誓,我再也不會要任何東西了,真的真的!我真不會變成鬼,求求你們相信我吧!我家裡還有殘廢的老孃要照顧,我不能死啊!”
他涕淚橫流,痛悔不已。
人群冷漠地看著他。
“每個鬼,都是這麼說的。”一個老人冷冰冰道,“但到了下次鐘響,你一定會向神乞討武器。”
眾人冷笑著,揮動拳頭,抬起腳……
其中幾個,青黑色都已經蔓延過肘彎。
原來沒有守護的地方,他們是這麼解決問題的。
這個世界,少了誰都能正常運轉……
淒厲的慘叫哀求打動不了鳳寧的鐵石心腸,她轉過身,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小的身影映在明亮的淺白地磚上。
眼角和嘴角蔫蔫地耷拉向下,肩膀低垂,沒精打采。
鳳寧第一次見到落湯雞似的崑崙鳳。
她漫無目的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看見一處低調清靜的小樓臺。
鳳寧像個提線木偶似的,直愣愣走了進去。
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獨自待一會兒。
穿過八角小柱亭,看見樓臺邊上坐著一道小小的人影。
“……咦?”
聽到動靜,這人慢悠悠回過頭來。
一個小男孩,年紀看著只比鳳寧大一丟丟。
雖然臉頰有一點點嬰兒肥,但他顯然非常漂亮,漂亮到很難用語言形容。
他微微挑眉看著她。
“你叫甚麼名字?”他很不客氣地問。
鳳寧沒過腦:“……阿寧。”
“喔。”他毫無誠意地說道,“你好,阿寧。第二次認識姓阿的呢,真特別。”
鳳寧:“???”
鳳寧:“!!!”
【📢作者有話說】
第70章 高貴冷豔
◎投餵。◎
鳳寧發現, 返老還童的瘋烏龜變得更不愛動了。
她激動地蹦上前去,嘰哩呱啦問了他一大堆問題,他只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一副懶得說話、不搭理人的樣子。
過上好一會兒,漆黑的眼睛緩緩一眨。
這小姿態怎麼說呢, 就特別矜貴, 特別傲慢。
鳳寧當然是選擇原諒他!
她嗖一下坐到他的身邊,歪著腦袋, 勾著腰,不眨眼地盯著他。
他的眉眼冷冷淡淡, 身穿一件平平無奇的白色小袍子, 雙手放在膝蓋上。
鳳寧悄悄抬起手,捉住他兩邊衣袖。
“鐺――”
高遠的鐘聲從深空傳來。
鳳寧眼皮都沒動一下, 就顧著猛盯面前失而復得的瘋烏龜。哦不, 小烏龜, 幼崽龜, 龜崽子, 龜寶寶, 龜蛋蛋,龜羔羔。
看著這樣的他, 她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掠過一大串可可愛愛的詞。
它們爭先恐後湧到她的嘴邊, 個個都想往外擠。
“我終於找到你啦!”鳳寧隨便扒拉出一個愛稱, 震聲道,“小王八羔子!”
“……”
他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漆黑的眼睛彷彿在對她說:哦, 我可真是毫不意外。
“呃, ”鳳寧撓了撓頭, 強行解釋, “在我心裡,烏龜和王八完全是一樣噠!”
封無歸皮笑肉不笑:“哈。”
鳳寧:“……”
好像越描越黑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臉無賴地撲上前,把身體整個拱到他身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涼涼微笑:“想我死。”
說到死,鳳寧可心疼了:“不想你死!你別再把自己拆掉了。我們找別的辦法離開這裡!”
她狠狠用腦袋拱他脖頸和側臉,“我會一直陪你噠!”
他眯了下狹長的眼睛,若有所思:“……猜到了啊。”
她曾經問過他,既然守護不死幻境不破,那他是怎麼出去的。
當時他隨便岔開了話題。
沒想到終究還是瞞不過。
小傻子的聰明才智,總是出現在不需要的地方――他漫不經心地琢磨著。
鳳寧一邊點頭,一邊趁機拱他耳朵。
他的耳朵有一點點尖,輪廓非常精緻,藏在烏黑的頭髮裡面,白到透明,好看極了。
她一蹭再蹭,試圖把它蹭出點顏色。
他終於被她蹭到忍無可忍。
抬起雙手,禁錮她的胖臉,狠狠仰頭――低頭!
“砰!”
鳳寧被撞了個七葷八素,心滿意足。
她暈乎乎地想:哇,現在可以確定啦,我不是在做夢,我真的和瘋烏龜在一起啦!他是活噠!活噠!
難怪崑崙鳳都喜歡碰腦門。
像這種又兇又莽,哪裡危險就往哪裡鑽的種族,見面時總要彼此確認一下死活啊。
鳳寧開心地乖乖坐直,學著他的樣子,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我剛才問了好多人,還以為你沒啦。”她眨巴著雙眼,好奇地問,“為甚麼你現在不是鎮境守護了啊?”
他顯然知道答案。
但他也顯然懶得開口說話。
看著他那張高冷的臉,鳳寧忽然善解人意――幼崽狀態的烏龜和她一樣,只能蹦短句,說長句子會很吃力。
“我來猜!猜對了你就眨眨眼睛!猜錯你就不要眨!”
不等對方作出反應,鳳寧愉快地單方面開始了幼崽之間的問答遊戲。
“是因為你好不容易攢出來的那個兇邪身體死掉了嗎?”
“唔,沒眨眼睛,猜錯了……也是哦,在你沒有那個兇邪身體之前,就一直都是鎮境守護啦!所以跟它沒關係!”
她託著腮幫子,很快琢磨出一個新的答案。
“是因為打雷對不對?哇,那麼大的雷,我從來也沒見!就像下雨一樣!回去我一定要講給鳳安聽,他肯定不信,你要記得替我作證!”
“還是沒眨眼睛啊……又猜錯了。”
“好叭,”她皺起小小的眉頭,“是‘神’出了問題嗎?”
“還不對啊?”
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了。
小短腿晃了晃,眯著彎彎的眼睛,天馬行空開始瞎猜。
“那就是因為我啦,”她鼓起腮幫子,小嘴撅到天上,“你變小,是因為想要和我一起長大,一起變老,一起死掉!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她興奮地盯住他的眼睛。
封無歸唇角微抽,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才不……”
眼睛睜得太久,稍不留神就眨了下。
“啪嚓。”
“哇――眨了眨了眨了!”鳳寧震聲,“我猜對啦!你這麼喜歡我啊!”
封無歸:“……”
懶得解釋,直接裝死。
她開心地捉住他的衣袖,偏頭盯他眼睛。
盯盯盯!
“你在偷笑!”她咯咯地笑,笑得前仰後合,“哇!耳朵也紅啦!”
“閉嘴。”
*
她牽著他的手,把腦袋輕輕擱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袍底下的身體雖然很小隻,但他的骨頭還是很堅硬。
靠在上面非常有安全感。
幼崽當然是要相互蹭來蹭去――再猛的猛禽,窩在巢裡的時候都是要擠成一堆來取暖的。
她磨了他好久。
總算是從這個惜字如金的懶傢伙嘴裡斷斷續續摳出個大概。
他變成一隻幼崽,還真是因為她。
只不過和她以為的有一點點不太一樣。
自他誕生起,他便知道自己是鎮境守護,他存在的意義、他的宿命和職責,都是用自己的血來暫時拯救無歸之境裡面的人。
他找不到不救的理由。
直到她出現。
她擋在他的面前,不許任何人咬他一口。
她的固執堅持毫無意義。
但她偏要。
性命攸關不曾改變她的主意。
利益誘惑也沒能讓她動搖。
在面對神皇時,她傻乎乎地說出了一個很多人不曾明白的道理。
――害死不滅之鳳的是他們,不是他。
――該恨的是作惡之人,而不是責怪行善者未盡全力。
就在那一瞬間,他似乎掙脫了無形的枷鎖。
他不是活該被吸血至死的鎮境守護,不該擔那些貪婪者自作的因果。
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是個甚麼東西。
然後……
從那一刻開始,在新生的每一處無歸之境中,他都變成了這樣。
一個平平無奇的小矮子。
沒有修為,沒有力量,而且……他很餓。
鳳寧:“……”
萬萬沒想到,烏龜幼崽不愛說話,並不是因為高貴冷豔,而是餓。
她愁眉苦臉地掏空了乾坤袋。
甚麼吃的都沒有。
他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無所謂。”
她後知後覺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得不正常,呼吸也十分微弱。
她忽然有種罪大惡極的感覺――就像當初封無歸被她盯得懷疑人生,不得不忍痛掏出九枚銀錢那樣。
面對飢餓的幼崽,鐵烏龜都得拔毛。
鳳寧驀然起身,語氣堅定:“你等著,我去給你覓食!”
輕身一縱,從樓臺唰地掠了下去。
這種心臟發癢,又甜蜜又焦灼又牽掛的心情,她從來也沒有過。
就像一種本能――大鳥離巢給幼崽們覓食的時候,差不多應該是這樣的心情。
鳳寧飛速掠過這條冷清的街道,衝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視線掃向四方。
地面、樓閣、裝飾景觀都是同樣的材質,顯然不能吃。找不到飯菜,也沒有糕米點心。
這裡的人並不需要食物,也不會向“神”乞食。
彷彿不用吃飯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鳳寧不禁十分納悶――在他們原本的“那個世界”,食物明明是生存的必需。為甚麼來到這裡就拋棄了本能?
想不通,但生氣。
要是他們有食物,她就能搶給烏龜吃。
鳳寧急速穿行在金碧輝煌的巨城中。
處處精緻炫美,華麗非凡,富貴錦繡。但整個世界卻只有同一種冷冰冰的材質,不能吃不能喝。
鳳甯越走越心急。
這裡……根本沒有任何食物!
她轉悠許久一無所獲,心中十分焦急,又不禁有些擔心獨自留在家裡的幼崽。
“先回去叭……”
準備返程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又一個即將墮為兇邪的人被揪了出來,狠狠摜在大街上。
“處決!”
“打死他!”
那人嗚嗚地哭泣哀求。
鳳寧雙眼“叮”一下亮了起來。
她匆匆擠進人堆,三下五除二把正在拳打腳踢的人群揮開。
她護住那個即將墮落的人,用很欠揍的語氣說道:“我不許你們傷害他!他都發誓不會再乞討啦!”
人群頓時炸了鍋。
打又打不過,只能七嘴八舌指責鳳寧。
鳳寧油鹽不進,小拳頭舞得虎虎生風。
“鐺――”
當鐘聲再一次響起時,身後那個剛剛還哭得可憐兮兮、發誓絕不會再次乞討的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到了地上,放聲大喊:“神啊,賜我兵器,殺光這些人!”
目光刻毒,語氣陰冷。
“哇!”鳳寧驚歎,“你辜負了我的信任!”
“你蠢怪誰!”男人冷笑著揚起手中的兵械,“給我通通去死吧!”
鳳寧抬起純真可愛的小臉,露出小惡魔的微笑:“我不許別人傷害你,那是因為……”
“我要親自傷害你啊!”
話音未落,男人脖頸處的青黑血肉彷彿活過來一般,蠕動著湧上了天靈蓋。
他墮為兇邪,周遭人群大譁,推搡著四下逃竄。
鳳寧一個餓鳳撲食,將這隻新出爐的兇邪狠狠摁住。
一口咬死!
她憋住內息,禁止火線運轉――不吸收,把那股暖洋洋的熱流憋在胸腹之間。
起身,飛掠。
哇……這種沉甸甸的滿足的感覺,好像大鳥叼住胖乎乎的蟲子,準備回家投餵幼崽!
鳳寧雙目微凝,全神貫注掠過一條條街道。
“唰――唰――唰!”
遠遠看見樓臺那道白袍身影,鳳寧感覺自己心臟熱乎乎的,幸福得快要跳出來――其實是憋氣太久了,內外息一齊憋得慌。
“唰!”
一掠而至。
她雙腳還沒落地,便忍不住抬手捧住他虛弱蒼白的臉。
掰開他的嘴巴,像大鳥餵食小鳥那樣,兇狠地,果斷地,一嘴懟向這隻高貴冷豔的崽。
封無歸:“?!”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