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思路開啟
◎骨頭太硬封無歸。(捉蟲)◎
“轟隆!”
樓臺倒塌之前, 鳳寧眼疾手快,從空無一人的廊柱下面搶回一隻酒壺。
她剛剛就聞見味道了——死人臉帶到這裡偷喝的酒,正是荊城的桂花酒。
瘋烏龜最喜歡桂花酒啦!
鳳寧很寶貝地用衣袖擦了擦銀壺, 把它收進乾坤袋。
她跳到隔壁的飛簷上,雙手在眼前搭個蓬, 悠然看著陰陽聖子與死人臉戰作一團。
死人臉身為白玉京的天統皇族, 自然有些秘不示人的底牌,一時半刻也能勉強抵擋住陰陽聖子的攻勢。
至於他是不是憋屈到爆以致於臉色黑得滴水……
那關鳳寧甚麼事?
看著那二人嘩啦啦打爛半條街, 鳳寧起身蹦躂過去,站在安全的高樓間, 雙手合個喇叭向敵方喊話:“你乖乖投降, 老實交待白玉京的陰謀,我們三老闆心胸寬廣, 大人大量, 自會饒你一命!”
死人臉:“……”
好氣——我殺小矮子!
分神的瞬間, 右肩結結實實捱了一水袖。
“噗!”
鮮血從口中噴出, 身形倒飛數百丈, 這才堪堪化去了泰山摧頂般的恐怖力道。
踉蹌幾步, 艱難站穩。
滿嘴盡是澀腥,肺腑一陣陣刺痛, 當真是啞巴吃黃連, 有苦說不出。
他看出來了, 陰陽聖子似乎有所顧忌——既不想殺傷城中這些人,也想要留自己活口。
這樣的話, 是否可以想辦法周旋一二……
一個“等”字正要出口, 卻被人一步搶先。
“看來你是寧死不降了!真是個硬骨頭!”鳳寧滿懷敬佩, “三老闆, 這是條好漢,請讓他死得體面一點吧!”
死人臉面孔扭曲:“……”
今日他就算是死,魚死網破,也要先宰了可惡的小矮子!
“你給我死!”
眼見死人臉一臉猙獰地朝著自己撲殺而來,鳳寧二話不說,揮動小短腿,掉頭就跑。
體內火線呼呼運轉如風,她仗著體形小,輕鬆在人群中躥來躥去,像蝴蝶穿花一樣靈巧。
“哇!”她邊逃命邊震驚,“你好恨我!為甚麼!我哪裡得罪你啦!”
死人臉這輩子沒受過這種鳥氣,牙間恨恨咬出幾個字:“……你心知肚明!”
鳳寧唰地穿過人群,躍上一處橫跨大道的天橋,無辜地喊:“冤枉!我甚麼也不知道啊!三老闆救命!”
死人臉氣笑了:“你還有臉說不知道!”
他急攻鳳寧,卻被陰陽聖子的水袖擋了回去。
“御十四應該知道甚麼?”只見陰陽聖子微微眯起了雙眸,若有所思的樣子,“奴家倒是險些忘了一件事——崑崙特使出使荊城找你封無歸,作甚啊?”他掐起蘭花指,斜斜一嗔,“奴家好好奇,你能不能告訴奴家?”
死人臉滿嘴苦澀:“……”老子特麼追查了那麼久,老子特麼也想知道啊!
“哼。”陰陽聖子洞若觀火,“你不惜把後背留給奴家,也要強殺御十四,難不成是因為,御十四不單礙了你的事兒,還不小心撞到了你甚麼秘密麼?”
死人臉:“……”這個人妖的腦補能力真是叫人服氣。
“你們白玉京,到底在密謀些甚麼呢?”陰陽聖子右手甩袖,左手輕翹蘭花指,“九大洲與崑崙自古不相往來,你們為何突然與崑崙秘密接觸哪?”
死人臉深深吸氣,欲辯不能,內心咆哮不止——跟崑崙勾搭的是封無歸啊!關白玉京屁事!老子怎麼知道封無歸要幹甚麼!老子要刺探的只是你們三老洲的情報啊你個死人妖!
鳳寧心裡樂開了花——心思複雜的人,想得就是特別多。
“哇!”她順勢接茬,“三老闆,他們一定有大陰謀!不然為甚麼和你們動手,還殺了二老闆!”
死人臉一口老血:“……”
方才情急之下竟然忘了這一茬。
還沒想好應該如何分說,那邊陰陽聖子眸光微閃,若有所悟:“難不成與不滅之鳳的事有關?”
“……”
眼見這人妖越想越歪,死人臉整張臉都綠了個透。
想要解釋,可是對方水袖攻得又急又密,讓他分不出太多心神去靜靜思考該如何解開這團亂麻。
鳳寧見縫插針,煽風點火:“三老闆為何會想到不滅之鳳?”
“好端端的,忽然便說不滅之鳳要死了……”陰陽聖子越想越怪,“倘若神皇老兒對鳳凰下了甚麼黑手……在這當口,又怎麼會派一個皇族偷摸和崑崙接觸……完全沒道理哪!”
鳳寧:“對啊,好奇怪!為甚麼啊?”
死人臉:“……”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選擇好像真的劈岔了。
白玉京怎麼可能和崑崙接觸?當年設計圍捕不滅之鳳正是白玉京牽的頭,這麼多年囚虐老鳳凰更是白玉京操的刀。雙方根本已是不死不休。
誰曾想一番陰差陽錯,竟然鬧出了這種誤會。
可惜此刻已然找不到後悔藥。
而那一邊,陰陽聖子揮舞兩道水袖,將地面轟隆砸出一個個大坑,思路也隨之越拓越寬。
忽然,靈光一閃!
只見陰陽聖子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熠熠散發出智慧的光芒:“難不成,白玉京假稱老鳳凰要死,其實是打算暗地裡將他交還崑崙——倘若當真如此,崑崙得是許了神皇老兒甚麼好處哪!”
這個腦洞真是結結實實震驚了鳳寧二人一臉。
死人臉一邊跳腳躲避水袖攻擊,一邊氣急敗壞地否認:“哪有這種事!你不要胡說八道汙衊吾皇陛下!”
鳳寧果斷告狀:“三老闆他急了!”她眼珠一轉,危言聳聽,“難道白玉京想聯合崑崙,滅了我們!”
陰陽聖子思路徹底開啟:“何止。我看哪,怕不是白玉京想要借崑崙助力,一統九洲哪!好大野心,難怪連精魄都能捨棄!”
這麼一想,簡直思路順暢。
鳳寧:“……”人妖哥哥格局好大!
死人臉:“……”滿肚子髒話不知從何說起。
誰又能想得到,“封無歸是天統皇族”這件事,竟能比“御十四是天統皇族”還要更糟糕。
此刻真是滿嘴黃連,滿心後悔。
“好哇!”陰陽聖子冷笑,“既然如此,便休怨奴家心狠手辣!拿下你,再細細分說!”
話音未落,攻勢陡然一變!
如果說方才他使了三分力氣,想要戲耍、活捉“封無歸”的話,眼下便是認認真真施展出了七八分修為。
一道水袖轟然砸在死人臉的胸口,他根本無力閃避,口鼻鮮血狂噴,身軀倒飛出去,撞碎了密密一排高樓廣廈。
另一道水袖如附骨之疽,緊隨而至。
在死人臉的身軀即將狠狠砸在地上之時,水袖蛇一般纏上他的左臂,猛然往回一扯!
眼看死人臉就要落入陰陽聖子之手。
只見他額心冰花一閃,淺藍褪去,泛出幽紅的光。
一股詭異的氣息不動聲色地漫開。
陰陽聖子將水袖一挽,便聽裂帛之聲遙遙傳來。
手中一空,悠悠飄回來半道水袖,斷口像被火燎過一般,一絲一絲冒出難聞的焦臭味。
遠處,只見死人臉周身縈繞起一層詭異的紅霧,身形一晃,以堪稱瞬移的速度消失在視野盡頭。
“哼,逼出天統皇族的血脈之力了麼。想跑?沒門!”
陰陽聖子冷哼一聲,直追而去。
鳳寧踮腳眺望。
地平線的光暈上映出了兩道身影。像皮影戲那樣,兩個黑色的小人影在半空中擺出精彩的打鬥動作,忽明忽暗,一閃一閃。
鳳寧趕到時,那二人已經轟隆隆戰了個天昏地暗——字面的天昏地暗。
周圍大量建築物在接近聖階的對戰中化為齏粉,不再散發光暈,於是戰鬥廢墟就像吞噬光線的一塊黑漬,慢慢侵蝕這座光華明淨的不夜之城。
鳳寧找了個既安全視野又好的地方,噘起嘴巴吹了吹地上的灰,然後慢慢坐下。
她乖乖放好小短腿,把雙手老老實實搭在膝蓋上,一邊練功一邊等戰鬥結束。
火線在體內呼呼運轉,小火苗在額頭後方一閃一閃。
咦?
鳳寧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
原本無論火苗怎樣凝實,卻始終都是“虛”的——它和她的身體,就好像是兩個可以相互交疊但卻無法融合的“殼”,她能呼叫小火苗的力量,卻無法接觸到它本身。
而現在,它顯然就存在於她的識海里,在經脈交匯處熠熠跳動。
“哇……”
她試著用火線戳了戳它。
小火苗腰一抖,呼一下躥起老高,燻得她腦袋疼。
“哇!”
鳳寧明白了,這是她的火,和她的神魂是一體的。
難怪之前遇到了瓶頸——她用著穿越者的身體,被軀體五感所禁錮,沒能真正感應到神魂所在。
往穿越者的識海里灌火,那可不就是灌了個寂寞。
這麼一想,頓時蠢蠢欲動,恨不得立刻找百八十隻兇邪來吸一吸,強化自己的火焰。
就在她快要坐不住時,下方的戰鬥有了結果。
“砰——!”
一道身影直直倒飛過來,狠狠栽進了廢墟深處。
打了這麼久,死人臉的血脈之力終於燃燒殆盡。他癱在一堆碎屑中,像瀕死的魚一樣張著嘴巴大聲喘氣。
鳳寧趕緊蹦躂過去。
這一戰,陰陽聖子顯然也沒那麼輕鬆。臉上的濃妝糊成一團,戲服水袖破破爛爛,髮髻焦了一半。
目中殺氣畢露,走上前,一腳踩碎了死人臉左邊膝蓋。
“呃啊啊啊!”死人臉額心的冰花徹底黯淡,他強聲喊道,“你殺我,皇叔絕不會放過你!”
“說出你的目的。”陰陽聖子輕輕碾碎腳下的骨頭,“你們白玉京勾結崑崙,究竟想做甚麼?”
死人臉面色灰敗,冷汗涔涔,他抬起眼睛,恨恨盯向鳳寧。
‘哎呀!’鳳寧心想,‘這個傢伙現在走投無路了,是不是要和我魚死網破!’
他喘.息開口:“我不sh——”
鳳寧搶答:“你不說?!死到臨頭還不說!三老闆,他骨頭好硬!”
死人臉怒火攻心,氣到嗆咳,硬沒能把一句“我不是封無歸”說出來。
“骨頭硬?”
陰陽聖子提起腳來,準備繼續往下踩。
鳳寧也摩拳擦掌,總之,絕不能讓這個傢伙把她供出來!
“鐺——”
這場戰鬥持續了太久,鐘聲第三次從深空中迴盪下來。
鳳寧眼珠一轉。
“三老闆小心!”她揚起胳膊,把陰陽聖子虛虛擋到了身後。
“什……”
鳳寧語速飛快,說長句都不打嗝:“這個鍾一響就會幫助跪地磕頭的人實現願望當心這小子耍花樣!”
她盯著死人臉,盯盯盯!
她相信在他第一次跪下去藏進人群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件事。
眼神瘋狂暗示。
是和她同歸於盡,還是賭一線生機?
死人臉成功領會了她的意思。
他一瞬猶豫都沒有。
手掌一撐,身一翻,拖著一隻完好、另一隻破碎的膝蓋,果斷伏跪在地。
“神啊,請賜我絕對防禦!”
【📢作者有話說】
寶們,俺去參加作者大會啦,7號回來穩定更新嗷~
專欄有篇西幻《與黑暗神交換身體後》,也是超萌超萌的機智女主,沒書看的寶子可以扒拉一眼~我自己是覺得寫得超級棒(喂!
第52章 樂極生悲
◎我殺小傻子!◎
不得不說, 這位天統皇族出身的死人臉,遇事是十分果決的。
第一次他乾脆利落認了自己是封無歸。
第二次他當機立斷跪地祈求“神賜”。
“神啊,請賜我絕對防禦!”
隨著祈求聲盪開, 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只見他的身上泛起了一層薄薄微光,隨即, 那層光暈越來越重, 越來越厚。
眨眼之間,他周身竟裹成了一隻渾圓的、水晶般的大球。
鳳寧上前敲了敲, 發現這層保護殼依舊是城中建築、衣飾的材質。
她驚奇地看著這隻球,呆呆眨眼。
她本來以為他會求一件神兵利器然後和人妖拼命呢。
陰陽聖子揮開鳳寧, 一掌擊向死人臉。
“砰!”光球應聲飛遠, 劃出長長拋物線。
呼嗡——咚、咚、咚……
追過去一看,只見這隻大光球落進城中街道, 咚咚滾過半條街, 把攔路的行人撞得四仰八叉。
它落在街道盡頭, 慢悠悠地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陰陽聖子一掠而至, 卷出水袖, 絞住光球。
破爛的水袖咯咯作響, 越絞越緊,卻始終傷不到球中人分毫。
陰陽聖子眸光一閃, 用水袖縛住光球拽到身前, 手掌兇息凝聚, 轟然擊出!
開山斷石的一掌落在光球上,只見球體表面光紋盪漾, 內裡卻毫髮無損。
片刻之後, 波盪停歇, 恐怖的聖級攻勢竟被輕易化解。
“果真是絕對防禦!”陰陽聖子媚眼眯起, 陰森望向鳳寧,“瞧瞧你乾的好事!”
鳳寧果斷給自己邀功:“對啊!我把你擋在後面,他就沒法攻擊你,只能自保啦!”
陰陽聖子氣極而笑:“蠢貨!要不是你提醒了他……”
鳳寧滿臉無辜,理直氣壯地辯解:“我沒提醒他呀,我是提醒三老闆你!”
陰陽聖子:“……”
鳳寧偷眼望向死人臉。
他臉上的表情著實豐富,像個大染缸,眼神劇烈閃爍,望向她的時候特別兇狠。
‘哎呀!’鳳寧心道,‘這下子沒辦法打斷他說話啦!’
一旦他開口,鳳寧那個可憐的謊言便不能維繫了——假的終歸是假的,只要隨便對上幾句暗號,陰陽聖子便會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御十四。
他冷笑著,挑眉準備說話。
鳳寧假裝沒發現,繼續衝著陰陽聖子大聲逼逼:“三老闆你不用擔心,雖然你殺不了他,但他也只能待在這個球裡,甚麼也做不了。等到離開這裡,沒有了球,殺他就像殺螞蟻!”
她對死人臉的腦子很有信心。
聽到這樣的提醒,一定會有自己的想法。
偷眼一看,死人臉果然面露沉吟,重新閉上了嘴巴。
是啊,有了絕對防禦,必定可以活著離開此地,為甚麼要魚死網破呢。
只要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各人便會復歸其位。
到那時……
自己仍舊是御十四,並不會暴露奸細的身份——天統皇族是“封無歸”,關我御十四甚麼事?
再往深處仔細一想,甚麼“白玉京向崑崙歸還不滅之鳳”,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到時候只要讓各洲聖人親眼看著老鳳凰死去,便能夠不費吹灰之力破除謠言。
至於封無歸殺了三老洲一個聖人的事嘛,陰陽聖子肯定會殺封無歸,一命抵一命,三老洲也作不出甚麼大文章。
即便真鬧出甚麼事,只要自己身份沒暴露,責任怎麼也追究不到自己頭上。
眼神閃爍之間,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呵……呵!”
見他臉上浮起詭異的微笑,鳳寧悄悄放下懸了半天的心臟,偷拍胸口。
呼。
她就知道這些大人最貪心,一旦解決生死危機,心裡肯定會想七想八。
對於死人臉來說,最好的結果當然是既不暴露自己身份,又能滅口封無歸,將其毀屍滅跡。
她猜對了。
藏在光球中的死人臉果然怪笑了起來,開始出言挑釁陰陽聖子,瘋狂拉仇恨:“老妖怪!我封無歸平生最見不得的便是像你這種不男不女還特別醜的玩意,打你一巴掌我自己都嫌惡心,不然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陰陽聖子氣到長吸一口涼氣,發出蛇一般的嘶嘶聲。
“好、好你個封無歸……你當真以為我奈何你不得?!”他跳腳尖叫。
“聽說你當初能上位,”死人臉惡聲道,“只是因為你們大長老把男女美人都玩膩了,所以故意整個醜絕人寰的人妖嚐嚐鮮?”
陰陽聖子神色扭曲,一拳把他轟成了拋物線。
半空飄來長串放肆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急眼了急眼了——”
陰陽聖子轉頭,陰惻惻盯向鳳寧。
眼看要殃及池魚,鳳寧連忙表態:“三長老,他說你壞話,我半個字都不信!怕就怕他到處和別人亂說……”
陰陽聖子深吸一口氣,怒追光球。
只見半城之外,光球立在一根巨柱上面左右擺動著,揚聲招呼來來往往的城裡土著:“哎,大夥有沒有看見一個死人妖?沒見過?往東面走走看看哎!”
“我來!”鳳寧自告奮勇,飛身蹦起來,一腳把這隻大球嗡地踢向天空。
她力氣沒人妖大,一腳踢上去,光球飄得慢悠悠,就像一隻隨風飛起的圓滾滾的蒲公英。
還沒落地,鳳寧又追上去,把它重新高高踢起來。
太好玩了,可惜鳳安不在!
早知道就帶他一起來!
鳳寧正玩得不亦樂乎,陰陽聖子忽然眸光微凝,長袖一蕩,把球從鳳寧頭上捲走。
“這是甚麼?”
他盯住死人臉的胸口。
目光緩緩移動,順著那件被打得破爛穿孔的袍子,一寸寸逡巡對方身軀。
隔著球,死人臉也被他盯得直犯惡心。
“你怎地綠啦?”陰陽聖子隨口道。
經他一說,鳳寧也注意到黑綠的腐肉竟然漫到了死人臉胸口——城中人跪地祈求之後,身上便會兇息蔓延,從足部直到小腿、大腿……
沒想到死人臉只祈求一次就被侵蝕到胸口。
顯然,所求越大,代價也就越大。
死人臉並未察覺身上有異,聽到個綠字,當即哈哈大笑:“怎麼,奈何不了我,只能拿那個說事?我綠了又如何,不妨告訴你,我封無歸就喜歡當烏龜戴綠帽!你以為氣得著我?誒嘿,我還天生就這癖好,就愛做王八!”
陰陽聖子:“……”
鳳寧:“……”
遠近的城中土著忽然動作一頓,整整齊齊把腳尖轉了過來。
死人臉得意地搖晃著光球,在原地滾來滾去。
他惡聲惡氣地道:“我偏就愛吃別人剩下的!那又怎麼樣!”
——這是報上次搶魚之仇。
陰陽聖子:“……”
鳳寧:“……”
附近的土著手指抽搐,指尖白光亂冒。
天地之間彷彿醞釀著陰沉可怖的風暴。
鳳寧雖然呆一點,但卻擁有猛禽的直覺。
她能感覺到瘋烏龜那可怕的憤怒……好像也有自己一份。
這種事,她可有經驗了!
從前和鳳安一塊兒調皮闖禍,只要抓著鳳安去自首,表現得乖乖的,阿爹阿孃就會只收拾鳳安一個。
鳳寧轉了轉眼珠,一本正經地悄聲提醒陰陽聖子:“三老闆,下次鐘響時,他有可能對你不利!”
陰陽聖子顯然對這種未知的力量心懷畏懼。
他微微眯眼:“那你說該如何啊?”
鳳寧擺出一副英勇無畏的表情:“我有一個辦法,可以為三老闆分憂——把他扔到兇邪王那裡去!”
“哦?”陰陽聖子若有所思,“深不可測的實力對上絕對防禦……有意思。嗯,你去吧,儘量收集情報,活著回來。”
“是!”
鳳寧愉快地踢球上路。
為了不讓這個球繼續惹怒瘋烏龜,鳳寧一下一下把它踹得高高的,一直在天上飛。
真是太好玩了!
呼——上去。嗡——下來。
“你這個……”後面被風吹得聽不清了。
“你給我……”嗡——飛遠啦。
“我……”
死人臉終究是個重傷員,一路折騰到祭壇那兒,他也沒剩多少精氣神了。
鳳寧吃力地推著大球,咯噔咯噔爬上青黑的大石階。
進三步,退兩步。
滑不溜秋。
“噗通”一聲推到頂,小胳膊小腿千斤重。
她吐出長長一口氣,抬頭一看,兩張面無表情的臉近距離盯著自己。
瘋烏龜冷得像個真正的大石雕,光球裡面的死人臉顛簸旋轉了一路,好像很想吐。
鳳寧:“……嘿嘿。”
她蹦蹦跳跳跑向瘋烏龜,跳上他的腿,雙手抱住他的脖子,大聲邀功:“我特地把這個背後說你壞話的傢伙捉回來啦!”
石刻般的精緻唇角微微一扯。
冷笑。
邀功完畢,她開始訴苦:“好危險哦!有好多次,差一點點就被殺掉啦!而且,這個球好重好重,胳膊痛,腿也痛,都累瘦了!”
封無歸:“……”
視線落向那白白嫩嫩的胖胳膊以及肉嘟嘟的小胖臉。
訴完苦,她又拉著他的手,誇他:“你沒讓他們上來咬你,很乖,很守信用,是個好君子呢!”
封無歸:“……”
鳳寧打完一串連招,很開心地低頭扒拉乾坤袋。
“唰”一聲,取出一隻小銀壺,湊到他嘴邊,心疼地哄他:“你一個人在這裡,沒有人陪,沒有東西吃,一定很難過叭……你看!這是你最喜歡的桂花酒哦!”
他已經聞到了。
蒼白如石刻的面龐上,幽黑雙眸輕輕一動。
小傻子是當真有本事。
時而讓人想掐死,時而又覺得有點意思,可以再看一眼。
沁涼微辛的酒液落入乾澀冰冷的咽喉,他那冷淡堅硬的、石質般的聲音微微有了一絲溫度:“你哪來的錢買酒?”
鳳寧見哄好了人,得意忘形之下,一不留神說出了大實話:“不是買噠!是撿噠,他喝剩下!”
她抬起手,指向大球裡那個邋里邋遢、灰頭土臉的傢伙。
封無歸:“……”
封無歸:“噗!”
我殺小傻子!
【📢作者有話說】
愉快玩耍了幾天,時速又掉回400了我一個爆哭。
第53章 慷你之慨
◎薄情寡義負心人。◎
有那麼一個瞬間, 祭壇似乎變成了風暴中心的低氣壓區。
平靜到詭異。
若是眺望遠方,就會發現那層朦朧縈繞在巨城上空的光暈也黯淡了許多,彷彿在畏懼某個令人戰慄的存在。
參考周圍環境變化, 鳳寧小呆子及時意識到自己又闖了個禍。
糟糕!
告狀——訴苦——誇誇——安撫——整套連招都已經用完啦。
按照往日的情形,鳳寧根本不需要打完一套連招, 鳳安就會傻乎乎地自己跳出來承受爹孃的怒火了。
然而今日的背鍋球卻安安靜靜待在一邊, 沒有絲毫存在感。
鳳寧偷眼望去,只見死人臉下頜繃得死緊, 面色蒼白,汗如雨下, 全身痙攣顫抖著, 極力控制那隻大球,讓它一晃也不晃。
有一說一, 這著實是件艱難的事情——球太圓了, 一絲微風都能讓它滾動起來, 也不知道死人臉是怎麼艱難保持的平衡。
鳳寧無語地想:都有絕對防禦了, 還能慫成這樣。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詭異祭壇上非人形態的封無歸有多恐怖。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瘋烏龜生氣了怎麼哄怎麼哄怎麼哄?
似乎只能動用最後一招。
鳳寧想到就幹, 雙手向上一抬, 抱住封無歸的腦袋。
假裝看不見他漆黑瘮人的眼神,她噘起嘴巴往前一湊, “叭唧”一聲親在他的腮幫上。
風聲一靜。
很顯然, 還沒哄好。鳳寧二話不說, 捧住石刻般冰冷的臉,用自己的嘴巴“啪啪啪”一通亂蓋戳。
發現他有說話的意圖, 她立刻兜頭蓋臉一頓啄, 啄到他無法抗議。
小小的身體攀著大大的石雕, 連蹦帶跳, 彷彿一隻啄木鳥在啃樹幹。
——這招就是她的必殺技,別說阿爹阿孃了,就算是暴走狀態的鳳安也能被她輕鬆順毛,親到沒脾氣。
她發現封無歸的面板乾裂得很厲害,那些蒼白風化的裂痕刮在她的嘴唇上,毛絲絲地癢。
心疼。
她知道他是活生生流血流成這樣的。
這麼想著,她放輕了動作,一邊親一邊給他呼呼吹氣。
“呼——不疼——烏龜不疼——”
偷眼一望。
他的眼神漸漸沒那麼嚇人了。純黑幽深的眼眸徹底放空,直直望著遠方天際,似乎在思考或者說懷疑人生。
鳳寧跳起來,在他腦門上狠狠蓋下最後一個戳。
“叭!”
他幽幽轉動眼睛望向她。
沒有眼白的純黑瞳眸其實是有點瘮人的,不過鳳寧心大,壓根不怕。
而且他的眼睛就像一面漆黑的鏡子,能夠清晰地照出她絕美的小胖臉。
“不生氣啦!”她愉快地呲出兩排細小的糯米白牙,左照照,右照照。
封無歸:“我左邊臉上是甚麼。”
“嗯?!”
鳳寧定睛觀察。
只見一顆亮晶晶的口水掛在他的眼角,彷彿石像流下一滴淚。
鳳寧:“……”大概是吹氣的時候呼上去的。
趕緊抬起袖子擦擦。
不料身上的衣料不吸水,小水珠越擦越大,在那蒼白乾涸的臉頰上糊成一片。
“……”鳳寧轉動著眼珠,假裝若無其事,“好啦!”
他定定看了她一會兒,淡淡將視線移開。
鳳寧:呼,成功過關!
他輕輕動了下幽黑的眸,望向那隻球。
整個球頓時抖成一團。
鳳寧非常不理解——瘋烏龜明明就是一副連話都懶得說的樣子,也不知道死人臉到底在害怕他甚麼。
換作是她,一定會操縱著那隻球在對方面前蹦個天花亂墜。
“你好奇怪!”鳳寧從封無歸身上跳下去,老神在在湊到球體面前,揚起右手來敲了敲,“剛才罵瘋烏龜罵得好大聲!見了面怎麼慫成這樣!”
死人臉嚇得一個激靈,抖著唇狡辯:“我沒罵!”
鳳寧叉腰,義正辭嚴:“罵了!你罵他是王八!他明明是烏龜,不是王八!”
封無歸:“?”後知後覺發現她的發音不太對勁。
死人臉回嘴:“烏龜不就是王八?”
鳳寧:“烏龜不是王八!”
死人臉:“你就沒聽過烏龜王八蛋?”
為了躲避那個可怕的存在,他本能地抓著小矮子東扯西拉,彷彿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矮子雖矮,卻是一塊極好的擋箭牌——她不怕那恐怖玩意兒!
鳳寧一下被問倒了。
“反正烏龜就不是王八!”她靈光一閃,“王八能吃,烏龜不能吃!瘋的烏龜更不能吃!”
封無歸:“……”
我吃小傻子!
小傻子可真是有本事,每次總能猝不及防給他“驚喜”。
他總算是明白了,從第一天起,她嘴裡喊的就不是“封無歸”,而是“瘋烏龜”。
她驚歎——“你好,瘋烏龜!”
她震撼——“你的名字更特別!”
原來如此。
他失神了片刻。
片刻之後,他驚覺了一件事——在這片刻之間,他竟忽略了自他誕生以來便如影隨形的萬萬重苦痛折磨。
他難得地微微凝神,回憶自己。
不僅此刻。
每一次在心中琢磨怎麼弄死小傻子的時候,都會短暫忘記其他。
這樣的小傻子……
他垂眸,望向那隻拼命想要藏在呆頭鳳小身板後面的大球。
被他這麼一盯,整個球頓時再次瑟瑟發抖。
封無歸冷怠開口:“白玉京對老鳳凰做了甚麼。”
鳳寧驚奇又感激:“哇!”
他真好,居然記著幫她問太爺爺的事情。
胸口湧動著一絲絲暖流,躥來躥去,鑽得心臟癢癢的。她想: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輩子都是!
只見球體一顫。
死人臉神色恐懼,語氣顫抖卻堅決:“我不會說的……”
“阿寧。”封無歸淡聲叫鳳寧。
鳳寧猛回頭。
那張蒼白石俑般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她看不懂的表情。
他道:“喝下我的血,他會說出你想要的秘密。”
鳳寧驚呆:“……還能這樣!”
“即便如此,你也不會讓他過來麼?”精緻無雙的唇角勾起一絲石刻微笑,“一邊是朝不保夕的血親,一邊是非親非故亦非人的鎮境守護?”
聞言,死人臉霎時大驚——血親?不滅之鳳的血親?小矮子竟是崑崙鳳!
鳳寧呆呆看著封無歸,緩慢地眨了眨眼。
半晌,她傻乎乎問:“這種事,也發生過嗎?”
他不回答。
神色淡薄至極,目光無悲無喜。
他只道:“告訴我你的選擇。”
鳳寧揚起腦袋,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石雕。
她拖著長長的調子,嘆了一口非常滄桑老成的氣。
“難道我是那種……”
突然卡殼。幾個不完整詞彙蹦到嘴邊,一下子拎不出個合適的。
這種情況叫甚麼來著?甚麼甚麼棄義?甚麼辜負?還是甚麼……
算了隨便拼一下。
她字正腔圓,理直氣壯:“難道我是那種薄情寡義的負心人嗎!”
封無歸:“……”
死人臉:“……”不用懷疑,你絕對是!
“我自己的太爺爺,我自己會想辦法!”她自信滿滿地拍著自己的小胸膛,“又不是你的太爺爺,不可以慷你之慨!”
*
同一時間。崑崙。
崑崙君抱著小女兒,悠然在花園曬太陽。
忽聞屬下來報:“夜人愁送還崑崙奴,索酬金東珠十斛。”
崑崙君微笑著拂走一隻落向衣袖的蝴蝶:“給他。”
屬下又報:“九寰洲荊城辟邪司首座封無歸,修為竟是人間聖級。”
崑崙君挑眉:“哦?請細說來。”
懷中的小姑娘微微一震。
“是。”屬下道,“封無歸一劍誅滅百里兇邪。隨後隻身宣戰三老洲二聖,戰至墟中,下落不明。”
“如此……”崑崙君微微沉吟,望向女兒,“阿爹有事,寶寶是自己在花園玩會兒,還是回去睡覺呀?”
小姑娘有些魂不守舍:“在這。”
“別摔跤哦!”
崑崙君飄然離去,眸光在樹蔭間微微一頓。
一名藏得極好的心腹唇語大師向主君垂首示意。
沒過多久,花叢外那個眼露精光的小姑娘,嘴唇便隱隱翕動了起來。
【男主是人間聖!他竟然是人間聖!這麼重要的資訊,系統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能不知道他將來會是人間聖?我說的是現在,現在!人間聖欸!頂極戰力欸!他現在就這麼強,以後得強成甚麼樣?我專心攻略他難道不香嗎!】
【可惜了,女主那個身份已經廢了!都怪那個齊文宇,垃圾!】
【甚麼叫怪我自己?是你沒提醒我男主在扮豬吃虎!你這種系統有甚麼用,要劇透沒劇透,要金手指沒金手指,甚麼都得靠我自己!】
【你幫我奪舍?這算甚麼本事?幫穿越者奪舍土著不就是個基操麼?】
【算了算了,以後我用女二的身份攻略男主也一樣,哼,等著吧,將來我要強勢逆襲,吸引無數優質男,讓他追妻火葬場!】
【哎,好煩,煩死了。崑崙君怎麼會是個聖父啊,一點也不蘇!他白白送出去的金銀珠寶,都是我將來的錢欸!救甚麼人?有甚麼好救的?被人販綁走就乖乖認命當奴隸咯,底層賤民那麼多,還差這一個兩個?】
【可憐?再可憐跟我有甚麼關係,反正我永遠不可能被人販子綁架,憑甚麼損害我的利益!】
崑崙君掌中燃起金紅的凰火。
白絹化為灰燼。
他溫柔淡笑,轉頭對妻子說:“爛到根裡了。”
“可不是麼。”
*
“鐺——”
就在封無歸和鳳寧還未就“薄情寡義負心人”的爭端達成一致時,境中鐘聲再一次敲響。
死人臉的臉上,忽然掠過孤注一擲的狠絕之色。
他強頂著鎮境守護那無需釋放便已恐怖至極的威壓,顫抖著,狠狠伏撲下去。
“神啊,請賜我誅殺守護之器!”
鳳寧:“哇!”
她縱身一蹦,蹦到了封無歸的腿上。
熟練地抱過他的脖子,對著他的耳朵嘀咕:“他要你殺你自己!”
石刻的漂亮臉龐上浮起一絲古怪。
“你以為我是神?”他問。
“難道不是嗎?”鳳寧比比劃劃,“鎮境守護神?”
“不。”精緻唇角緩緩勾起一道冰冷堅硬的弧度,“他們口中的神,向其祈禱的神,並不是我。”
他故意停頓了下。
“而是那個,幫助穿越者,奪舍你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第54章 自相矛盾
◎恐怖如斯。◎
“這裡的神, 就是,幫助穿越者,奪舍我的東西?”
鳳寧呆呆地重複了一遍。
資訊量太大, 塞得崑崙鳳的小腦袋瓜子一陣嗡嗡響。
奪舍,神。
借她十個腦袋也不會想到, 這兩個東西, 竟然能是同一個東西。
她就離它那麼近……
鳳寧轉動自己木雕一樣的脖子,心神和視線瞬間飛掠過眼前無邊無際的怪城。
富麗堂皇的輝煌圖景鋪展到視野盡頭, 鮮花著錦,熱鬧非凡。
這一切都是“神”的賜予。
這裡的神擁有無中生有的能力, 只要跪地向其祈求, 高樓廣廈、華服美景、金寶翡翠……應有盡有。
它甚至可以賜給死人臉絕對防禦。
“呀!”鳳寧回過神,一個激靈蹦了起來, “不好!”
死人臉剛剛祈求了甚麼來著?誅殺守護之器?!
她轉頭望過去, 對上一雙野心熠熠的眼睛。
“崑崙鳳。”死人臉獰笑著, 一字一頓說, “我勢在必得!”
只要殺了鎮境守護, 崑崙鳳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看著這雙貪婪又狂熱的眼睛, 鳳寧不禁納悶:是甚麼樣的利益和誘惑,能讓這個剛才還怕得發抖的傢伙壯起膽子, 萌生出弒殺鎮境守護的野心?
腳下的大地隱隱震顫。
“神”開始回應信徒的呼喚。
死人臉的絕對防禦球之中, 有一件矛狀的東西正在緩慢凝聚。
它與其他的神賜之物有著顯著區別, 透明長矛內氤氳流動著一股黑腐的氣息。
似兇息,卻又不是兇息。
封無歸純黑的瞳眸中掠過一絲冷光:“是它本體的氣息。”
鳳寧眨了眨眼:“噫~這個神, 肯定好臭!”
在她沒看見的地方, 石俑冰冷堅硬的唇角微微勾起。
她盯著那支越來越凝實的黑矛, 心裡有點緊張:“你會被殺掉嗎?”
他語氣極淡, 漫不經心:“或許。”
鳳寧不滿,抱住他的脖子使勁搖晃:“甚麼叫或許!”
他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因為沒有眼白的緣故,那種冷淡的、厭世的、非人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對自己的生死,他漠不在意。
“我這個化身,本就要死。”他說,“守護不死,此境不破——你願終生困於此地?”
鳳寧錯愕地看著他。
“我說過,無所謂。”他的唇角緩緩勾起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微笑,“這樣的化身無窮無盡,每一刻覆滅於‘無歸之境’的化身不計其數,多一個與少一個,沒有任何不同。”
鳳寧連身後的死人臉都忘了。
她呆呆看著他:“每一個化身都是你?”
“是。”
她的小臉繃得很緊:“所以每時每刻,都有一百萬個吸血蟲在咬你的手手,一百萬張流口水的臉在你面前晃來晃去,一百萬個你沒有了血,變成這種青黑色的大石頭。”
對於鳳寧來說,“一百萬”就是最大的數字。
她好像突然知道為甚麼狄春說瘋烏龜是個臉盲了。
順著她的視線,封無歸看了看身下祭壇,雙目古井無波,“是。”
鳳寧腦海裡有一百萬個問題在瘋狂亂躥。
但是心口堵堵的,一個問題也問不出了。
她悄悄抱住他的脖子,把臉扭到另外一邊,不讓他看見她的嘴巴扁成了一條酸酸的、彎彎的線。
她想:他好可憐,像我這樣兇猛的崑崙鳳,必須好好保護他!
“嗡——”
黑腐的長矛徹底成型。
鳳寧狠狠抖了抖頭髮,握緊雙拳,氣吞山河地向死人臉宣戰:“你來打我呀!”
她嗖一下從封無歸腿上跳下去,揮動小短腿,發起衝鋒。
死人臉正探手抓向面前的腐黑長矛。
他的嗓音因為興奮與恐懼而顫抖:“只要得到崑崙鳳,我便能成為世間第二人……”
鳳寧知道,外界公認的世間第一高手是白玉京的天統神皇。
死人臉只是御階,距離“第二”那可差了一百萬裡遠。
如果一隻崑崙鳳就能幫他成為天下第二,那麼……天統神皇正在做的那件導致太爺爺生機衰竭的事情,會讓神皇提升到甚麼樣的境界呢?
念頭一閃間,鳳寧已經衝到了死人臉面前。
視線相對。
一個人五指握緊,抓住黑矛。另一個人抬起小短腿,準備把這隻球從祭壇頂上踢走。
就在空氣緊繃凝固的霎那。
鳳寧忽然“哇”一聲,迅猛剎住腳。
她努力揮舞了好幾下胳膊,這才艱難找回平衡,沒讓自己滾成一隻胖球。
站穩,傾身,歪著腦袋,好奇地望向他握矛柄的手。
那是一隻青黑腐爛的手。
“你要變成兇邪啦。”
她抬起頭,衝著死人臉眨了眨眼睛,假裝遺憾,實則幸災樂禍。
向“神”祈求絕對防禦時,兇息就已經侵蝕到了他的胸口,他一直不曾察覺。
再次祈求誅殺守護之器,自然是一步到位,徹底墮落。
死人臉垂目一看,神色鉅變。
“哎呀,你也太大意啦!”鳳寧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欠揍語氣,“怎麼這——麼不小心呀!”
死人臉此刻已顧不上揍她。
他用餘光便能看見,青黑色一路向上蔓延,漫過他的唇、鼻、臉頰……
“不、不、不!”
他狼狽地擺著手,下意識往後退。
大球骨碌一滾。
轉過一圈,他的臉緩緩從鳳寧腳下升起。
整張臉已被兇息侵蝕覆蓋。
兇邪是沒有神智的。
他只記得最後的執念——握緊手中神器,誅殺眼前的活物。
黑矛揚起,抵在了球體內面。
長矛向前一戳,受球體所阻,帶著圓球就地一滾。
又一戳,又一滾。
骨碌,骨碌。
黑矛無法戳破絕對防禦,於是大球滾來滾去,圍著祭壇正中的石俑繞起了圈圈。
“呃……這……”鳳寧無辜地眨了眨眼,追在後面小嘴叭叭,“要不然,我給你講個自相矛盾的故事吧!”
“吼!”
“從前有一個人……別滾那麼快,你等等我!有個人到集市賣矛,他說……”
“吼啊啊!”
封無歸居高臨下看著這兩個滑稽的傢伙,許久,眉目不動,唇角微勾。
鳳寧玩累了,爬回封無歸身上,很自然地騎進他的臂彎。
他的身體像石頭一樣堅硬和冰涼。
她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毛茸茸地蹭著他的脖子。
軟軟暖暖一小團。
底下,那隻大球仍在歲月靜好地滾動。
骨碌,骨碌。
“你放心,”鳳寧衝著封無歸的耳朵嘀嘀咕咕,“我消耗了兇邪那——麼多的力氣,它不可能再來殺你啦!你不要以為我剛才在貪玩哦,我沒有玩得把甚麼都忘了。”
封無歸:“……要我給你講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故事?”
鳳寧左右拱他,嘴裡哼哼唧唧地耍賴。
其實也不全部是因為貪玩。
她看見他在笑,漆黑的眼睛懶洋洋,好像忘記了煩惱。於是她才玩得那麼開心。
幼崽心中的輕重緩急與成年人不同,撫慰受傷的夥伴,那可是比天還大的事情!
“小傻子。”他忽然開口。
鳳寧發現他的嘴裡沒有任何氣流,他說話,就像是冰涼堅硬的石頭摩擦出聲響。
“我知道你想知道甚麼。”他淡淡望著城上的光暈,“但是很可惜,我也沒有見過‘它’的真面目。”
鳳寧問:“那你怎麼知道我被奪舍的事情?”
封無歸微微挑了下眉梢,神色有些微妙:“我能聽到穿越者與它對話。”
鳳寧心臟怦一跳。
她想假裝若無其事,但聲音卻藏不住委屈:“那,你知道她為甚麼要奪舍我呀?”
他望向她。
只見小傢伙眉毛鼻子都紅了,眼睛裡包著一團亮晶晶。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從他身上拂過。
穿越者為甚麼要奪舍她呢?似乎是因為他這個“男主”太難搞——穿越者再跑慢一步,便要死在他手上了。
小傻子似乎忘了那件事。
他挑了挑眉,輕飄飄地,若無其事地說:“因為你可愛吧。或許?”
鳳寧望向他。
只見他微微挑著好看的眉,唇角微抿,一臉傲嬌,眼睛裡彷彿寫著“只是隨口誇你一句不要太驕傲”。
鳳寧咯咯笑了起來。
笑到開懷處,抬手抱住他的腦袋,跳起來,“砰”一聲撞上他的腦門。
“嗷——”崑崙鳳慘叫。
忘了他是個大石雕!
她正大光明地讓眼淚掉下來。
“好疼好疼!”
偷偷把眼睛拱到他的身上。
骨碌、骨碌、骨碌……
自相矛盾的大球鍥而不捨地在封無歸座下轉動。
有好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打破靜謐的是鳳寧,她用手指輕輕戳了戳他:“你從出生就在這裡?”
“是。”提起自身,他的神色再次呈現出冷淡和倦怠,“無盡的誕生與滅亡,永無止境。”
鳳寧偷偷抬起一隻手,輕輕撫著他那一頭石刻般的冰冷髮絲,給他小小的安慰。
他淡聲道:“我說了,守護不死,此境不破。你就不想離開?”
鳳寧隱約意識到了一件事。
“兇邪都是從墟里面出來的。”她驚奇地睜圓雙眼,“難道……”
“是。”封無歸直言,“守護覆滅,無歸之境便會化虛為實,出現在人世。你從前、當下以及未來遇到的每一隻兇邪,都是境中之人所化。”
鳳寧震驚:“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死了,這座城就會‘砰’一下被扔到‘墟’裡面去,然後我們要被滿滿一城兇邪追著咬?”
封無歸:“……”
他微眯漆黑的眸,沉聲道:“我的意思是,世間兇邪之禍,與我息息相關。你不憤怒?不質問?”
他勾起唇角,“不問問我,為何放任這彌天大禍?”
鳳寧搖頭。
“你已經很累很累啦。”她悄悄擼他冰冷堅硬的石質髮絲,安撫道,“別擔心,你不是一個人啦!剩下的事情,放心交給我!”
長久的沉默。
許久,他終於開口,聲線冰涼微啞:“你不會是想拯救世界吧小傻子。”
“哇!”鳳寧蹦起來,震聲道,“你居然能猜到我的夢想!你真是我最最好的知己呀!那就讓我們一起拯救世界叭!”
封無歸:“……”
所謂天命,竟恐怖如斯。
【📢作者有話說】
第55章 顛倒怪誕
◎她能捅破天。◎
鳳寧站在封無歸腿上, 遙望整座光暈朦朧的怪城,心中充滿豪情壯志。
“你放心,”她大言不慚地給他畫餅, “我將來,一定會成為最最厲害的崑崙鳳, 到那時, 誰也別想欺負我的好朋友!”
封無歸:“……”
所謂預知未來的神,大概是弄錯了甚麼。
這種呆頭鳳會需要被人“寵”?
“鐺——”
極其高遠的深空中, 再一次傳來悠長鐘鳴。
鳳寧抱住封無歸冰冷的胳膊,警惕地盯住祭壇下方的蒼青大道。
上次鐘響之後, 那裡陸續聚集了一些人。
因為鎮境守護散發出拒止的威壓,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一直在周圍遊蕩。
鐘聲停歇不久, 慘叫聲響徹人群——其中一人在祈禱之後被兇息徹底吞噬, 化身兇邪, 一爪將身邊那人撕成兩片, 塞入嘴裡大吃大嚼。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響起, 鮮血黏膩膩灑落滿地。蒼青石面上, 緩緩洇開暗黑的痕跡。
驚惶的人群衝向祭壇,爬上巨大的石階。
封無歸淡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似乎血腥殺戮與秋天的一片落葉在他眼中並無任何不同。
“啪!”第一隻腳踩上祭壇頂。
這是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婦人。
婦人懷中的孩子大概五六歲, 被兇邪嚇壞了, 縮在母親懷裡抽搐般地哭,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婦人繞過大球,撲到封無歸座下, 帶著孩子咚咚磕頭, 嘴裡不停地說著甚麼。
鳳寧聽不懂。
剛想回頭問, 一隻冰冷堅硬的手掌就落到了她的頭頂。
輕輕一拂, 她發現自己忽然能聽懂這裡的人說話了。
好神奇!
婦人祈求道:“……我死不要緊,求求守護救一救我的孩子吧,他才只有六歲啊——快,快給守護磕頭!守護大慈大悲救苦救難,他一定會救你的!快,磕頭!”
更多的人衝上了祭壇頂。
他們烏泱泱跪成一片,此起彼伏地磕頭求救,聲淚俱下,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鳳寧悄悄揪了揪自己的衣裳,臉蛋皺成一團。
崑崙鳳這種生物,面對強敵時又兇又莽,見到弱小的生物就特別容易心軟。
她偷眼看封無歸,見他一臉無動於衷。
鳳寧安撫地拍了拍他:“你休息,這裡交給我!”
他微勾唇角,挑起一線冰冷的笑,並不解釋甚麼。
鳳寧轉頭,叉腰,大聲向眾人宣佈:“不用害怕!我會保護你們噠!”
那隻兇邪仍在祭壇下方徘徊,並不敢貿然闖入鎮境守護的地盤。
鳳寧擼了擼袖管,正想衝下去懲兇除惡,忽然聽著這些人的話風有點不對——
“不管怎麼說,孩子都是無辜的呀!”
“身為守護怎麼可以見死不救?”
“不救我們也就算了,這兒還有孩子呢!孩子多可憐!”
“這也配當守護?哪有這麼不負責任的守護!”
鳳寧:“?”
她震聲,用力蓋過這片聲討封無歸的聲音:“我說啦,兇邪我來殺!”
她忽然想到甚麼,偏頭小小聲問,“他們是不是聽不懂我說話?”
摁在她腦袋上的那隻手輕輕動了下,他淡聲道:“聽而不聞。”
“甚麼意思?”
“聽得懂。”堅冷平直的語調中淡淡一絲輕哂,“不是想聽的,便當沒聽見。”
“……???”
愣怔片刻,鳳寧明白了。
這些人嘴上說著求救,實則真正目的是吸血。
求救只是吸血的理由。不讓吸血,便是見死不救。
“我不活啦——”那個帶孩子的婦人忽然發出一聲極盡淒厲的大喊,“不救我孩子,我乾脆一頭碰死在這裡!”
旁人又拉又勸,紛紛指桑罵槐:“幹嘛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冷血自私的人又不是你,別想不開啊!”
“蒼天不公,憑甚麼善良的人得不到好報?”
“看著這麼小的孩子,他怎麼忍心的啊!力量掌握在冷酷的人手裡,就是最大的災難!”
“再這樣,我們要向神申請換守護了!”
七嘴八舌,嚶嚶嗡嗡。
鳳寧聽得一陣火大。
“這也值得生氣?”摁在腦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冷硬的指尖一下一下緩緩劃過她的髮絲。
雖然不是標準的順毛動作,鳳寧卻被擼得眯起了眼睛,火氣忽地消失無蹤。
“原來有一百萬個這樣的聲音在吵你啊……”她迷迷糊糊地說,“難怪你晚上都不睡覺。這麼吵,換我也睡不著。”
她想起他那張沒有被子的冷冰冰的床。
“那樣一個床。”幼崽被擼毛,思考能力迅速消失,腦袋一點一點,“我也不睡啊呼……”
封無歸:“……不,你睡得著。”
鳳寧一個激靈睡醒。
她飛快地擦了擦嘴角,順手合個喇叭,震聲道:“要不是你們總是向神乞討那些毫無作用的東西,就根本不會變成兇邪!”
她的小奶音要比那些人高好幾個度,一下就把所有亂七八糟的聲音全部蓋了下去。
他們總算是聽到了她的聲音。
眾人面露不屑。
“毫無作用?”一箇中年男子指著自己手腕上的裝飾物,用過來人的語氣說道,“這是身份的象徵,等你以後就會知道它的重要性了。沒有它,社會上誰都瞧不起你!”
另一個兇息漫到脖頸的年輕女子輕輕拍了拍手中的袋子:“有了它,就能混進上流圈子,碾壓所有閨蜜。”
還有個看起來沒比鳳安大幾歲的少年郎得意地舉起手中的發光方塊:“最高階的,懂不懂?換作以前,割腰子也得買!”
“為了這麼多拼命也要得到的好東西,身上變點顏色怎麼了?再說不是還有守護麼?守護抬抬手就能幫我們!”
“就是!就是!要不是守護見死不救,怎麼會有人變成怪物?”
鳳寧:“……”
她悄悄趴到封無歸的耳朵邊上,“一百萬個‘無歸之境’裡面的人,全部都是這樣的瘋人嗎?”
他勾了勾唇角。
鳳寧知道這是“對”的意思。
“這麼多瘋人,都是哪來的啊?”她納悶撓頭。
單說面前這座城,便已經裝了瀚若星海的人,更別說還有其他一百萬座同樣的城,以及過去、現在和未來存在的無窮無盡的城。
難怪兇邪永遠都殺不完。
不用說,這一切絕對都是那個“神”的鍋。
看著眼前怪誕顛倒的人與事,鳳寧不禁替封無歸感到一陣心累滄桑。
“它們全部變成兇邪,會怎麼樣?”她問。
她知道他一定試過不讓他們吸血。
他望著遠處,淡聲道:“前赴後繼,永無止境。”
平平淡淡的語氣,寡冷無謂的表情。
鳳寧感到毛骨悚然。
她呆呆看著他。
這是多麼絕望的戰爭啊!孤立無援,沒有盡頭,沒有希望。
最可怕的是,黑暗無光的,地獄般的戰場,不是一處,十處,百處,而是一百萬處!
每一次新生,都是血腥絕望的修羅煉獄。
鳳寧深深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胸膛和腮幫都鼓了起來。
忽然,一雙石雕般冰冷堅硬的大手捂住她的耳朵。
“唔?”鳳寧納悶歪頭,衝著封無歸不解地猛眨眼睛。
他那雙純黑的毫無人類情緒的眼睛裡清晰映出她迷茫的小圓臉。
對視片刻,鳳寧恍然大悟:“哦——他們在罵我啊?”
他唇角微動,沒說話。
“我根本沒聽見!”她震聲道,“我只顧著心疼你!”
因為耳朵被矇住,她的嗓門特別大。
震得祭壇上下嗡嗡蕩起迴音:“心疼你——疼你——你——”
石像精美的唇角僵硬一抽。
“……小傻子。”
鳳寧拱了拱身體,整個粘到他身上,和他咬耳朵。
“我有一種感覺。”她說,“這些人和穿越者,好像來自同一個地方。”
封無歸微微垂眸。
思考和回憶對於他來說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每時每刻,都有數不盡的畫面正在變成記憶。
“每一個人,從出現至湮滅,形貌不變。”他認真思索片刻,確定道,“從無例外。”
“所以這裡不是他們的家,他們從前在別的地方出生長大。”鳳寧震驚,“那得是多大的地方啊!”
多大的大陸,才能裝得下比天上星星更多的人?
她眸光一定:“我去看看!”
封無歸輕挑眉梢時,她已從他身上蹦了下去。
雖然長得圓滾滾,身形卻十分輕巧靈活。
只見她腳尖一點,踩著正好骨碌碌滾過來的死人臉大球,借力從人群頭上掠過,呼一聲落到石階上。
輕身連縱,很快就來到祭壇底下。
兇邪注意到了她。
它扔開手中吃剩一半的骨頭,呲牙撲向鳳寧。
這種初生的兇邪只是最低階。
鳳寧直直朝它衝過去,它“嗷嗚”跳起來,她也同時運轉火線,騰身飛撲!
“砰!”
崑崙鳳擁有堅硬的腦門。
一腦袋就把兇邪撞得原地倒飛出去,骨碌骨碌滾出老遠。
鳳寧乘勝追擊,泰山壓頂!
小爪子牢牢將兇邪摁在地上,勝利者亮出自己的牙,兇狠宣告對手的失敗:“嗷嗚!!!”
殘暴的崑崙鳳根本不會給獵物反抗機會,迅猛俯撲,一口咬住它的頸。
黑血飛濺,頃刻斃命。
這種程度的兇息,已經無法對鳳寧造成任何影響。
她挪了個乾淨的地方蹲下,乖巧地等待。
火線懶洋洋吸收了這份杯水車薪的兇息,將它轉化為純正的火,然後投餵給識海中的小火苗。
鳳寧凝神捕捉。
就像殺死老村長化身的兇邪時那樣,她的腦海裡掠過一些破碎凌亂的聲音和畫面——她已經強大了太多,如果不是特意捕捉的話,便會自動忽略它們。
她“看”到了那個世界。
那是一個鳳寧難以形容的世界,裡面充斥著形形色色無法理解的東西。人們足不出戶,似乎就能遠行千里。
兇邪曾經是個不愛洗頭的年輕男子。
他記憶中最多的畫面,是停留在一個明亮的幕布面前,看一位漂亮的大姐姐跳舞。
一邊看,一邊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扔掉好多好多的紙團。
直到最後那天。
他和另外一個相互不認識的人隔著幕布吵架,兩個人拼命比賽給漂亮大姐姐花錢。
他自己並不會賺錢,於是偷爹孃的。
幕布上淡藍的光芒也無法遮蓋他通紅猙獰的眼睛,他把家裡存了很久很久、準備給他娘治病的救命錢豪擲一空。
爹孃質問他時,他正沉浸在打敗了對手的巨大喜悅中,瞪著眼睛怒吼雙親:“老不死的遲早都要死,幹嘛浪費我的錢!我不花才是虧大發了好嗎!”
記憶戛然而止。
“沒有‘無歸之境’的記憶嗎……”
鳳寧摸著下巴,緩緩起身,邁開小短腿奔回祭壇。
兇邪已死,祭壇上方的人卻視若不見,依舊圍著封無歸,義正辭嚴地聲聲討伐。
短短片刻之間,鳳寧已經可以擺出和封無歸同款冷漠的臉,無視這些腦子很不正常的傢伙。
她蹦到他的身上,抓住他的耳朵,一頓嘀嘀咕咕。
他靜靜聽著。
兩個人都忽略了周圍一切嘈雜吵鬧。
許久,他道:“徹底喪失人性,便會被罰至‘無歸之境’?”
鳳寧轉動著眼珠:“嗯,啊。可能是這樣!”
他輕聲一哂:“我渡煉獄萬萬惡鬼?”
鳳寧隨口接了一句皮影戲臺詞:“煉獄不空,誓不成佛?”
封無歸:“……”
“喔!”鳳寧想起一件很關鍵的事情,“他的記憶裡面,也有那個鍾!‘鐺——’的那個!但是,他和他爹孃,好像根本聽不見!”
“哦?”封無歸微微沉吟。
“我得再多抓幾隻兇邪,確認確認!”鳳寧鬥志昂揚。
看著眼前活蹦亂跳的小傢伙,他忽然有種感覺。
她能捅破天。
【📢作者有話說】
第56章 漠然判罪
◎霸道。◎
鳳寧蹲在封無歸腿上, 託著小胖腮,有模有樣地思考起來。
在那個密佈著鋼鐵森林的世界裡,似乎並不存在一個可以無中生有、滿足世人一切私慾的“神”。
那個世界和鳳寧從前所處的世界一樣, 人們必須依靠自己或者是旁人的辛勤勞作來養活自己。
可是為甚麼那個世界也有“神”的鐘聲呢?
直覺告訴鳳寧,這件事很不對勁。
她專心致志地思考著, 腦袋不自覺地偏向一邊, 偏偏偏……眼看圓滾滾的身體就要整個栽下去,一隻堅硬的石手擋住了她。
她順勢往上面一靠, 左拱拱右拱拱,找到一個特別舒服的位置, 把腦袋存放在那兒, 不動了。
青黑詭異的祭壇頂端,慘白冰冷、散發出濃濃不祥氣息的石俑, 悄然伸手, 托住柔軟溫暖的小毛團。
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
一片嘈雜的哀求、聲討、威脅聲浪中, 安穩靜謐的空氣緩緩流淌。
這是第一次有人擋在鎮境守護身前, 替他承受全世界襲來的惡意——哪怕他並不在乎。
忽然, 一聲特別尖銳的哭嚎吸引了鳳寧的注意。
那個帶孩子的婦人哭天搶地:“他做錯了甚麼!他還只是個孩子呀!”
鳳寧轉動腦袋。
一雙明亮的眼睛慢吞吞盯住了婦人。
崑崙鳳幼崽瞳仁特別漆黑巨大, 一動不動看著人的時候,既天真又殘忍。
“哇, 對哦!”鳳寧震聲, “他只有六歲!六歲就來到這裡啦!”
婦人急切地說道:“你都知道他是個孩子了, 不趕緊叫守護救人,還磨蹭甚麼!”
鳳寧轉過頭, 衝著封無歸眨了眨眼睛, 鄭重其事地叮囑:“千萬別讓他跑掉!等他變兇邪, 我要看, 好奇死了!”
石刻唇角冰冷一勾:“好。”
婦人大驚失色:“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還是不是人!你有沒有道德良心!”
“?”鳳寧偏頭請教,“道德良心是甚麼?你那兒有嗎?好吃嗎?”
她已經好餓了。
“咕咚”,咽口水。
婦人:“……救命啊!守護吃人啦!”
她開始撒潑打滾,嘴裡吱呀哇啦一通亂叫,姿勢老練嫻熟。
那個六歲男童也跟著放聲大哭:“我要霹靂俠!快給我買霹靂俠!”
一邊涕淚橫流,一邊拽著他母親的衣裳亂打滾。
鳳寧瞠目結舌:“……我們崑崙鳳,一歲就不這樣!”
頭頂飄來一個縹緲的聲音:“真是一歲半?”
“嗯啊!”
“……”
“但是你不要以為我是普通幼崽!”鳳寧衝著他的耳朵抗議,“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重生過一次噠!”
他現在已經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事情當然不會瞞著他。
她像獻寶似的,把自己豐富的人生經驗通通“傳授”了一遍。
封無歸微眯黑眸,若有所思。
“……事情就是這樣,我之前沒有騙你哦!”鳳寧擲地有聲,“我真的要救哥哥,救阿孃,救阿爹!”
他微微頷首,聲線淡淡:“好,知道了。”
鳳寧倒是不知道,這是鎮境守護第一次給出承諾。
雖然承諾得並不是那麼明顯。
“鐺——”
時間悄然流逝,鐘聲再一次敲響。
撒潑打滾的男童向神乞討到了堆滿祭壇頂的玩具。
骨碌、骨碌……咔咔咔!
死人臉大球滾動受阻,一路碾壓過去。
“不許碰我的玩具,滾開!”男童尖叫著,兇息漫過頭頂。
沒等這隻新生的兇邪動手撕人,早已摩拳擦掌等待多時的鳳寧便一個猛禽飛撲,將其泰山壓頂,一擊斃命!
“啊啊啊!我的心肝命根兒——”
在婦人刺耳的尖叫聲中,鳳寧看到了這對母子來到無歸之境的原因。
在“那個世界”裡。
男童把自己的小夥伴、鄰居家四歲的弟弟帶到天台頂上,推進一個蓄著水的漆黑大池子,然後蓋上了鐵做的四方蓋。
小弟弟剛出生就沒有阿爹,阿爹是位救火員,在救人的時候犧牲了,家裡只有他和阿孃。
阿孃找不到孩子,都急瘋了,一次一次哭著找男童,請他幫忙想一想,弟弟可能去了哪兒——她知道兩個孩子在一塊兒玩。
男童光搖頭,不說話。
看著那個姨姨傷心絕望的樣子,鳳寧都急得心裡有貓抓。
而男童卻一直搖頭說不知道,揹著人時還偷偷地捂嘴笑。
後來終於有人找到了小弟弟,找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大人們說,小弟弟在水池裡面堅持了很久很久,小手抓著牆壁上的縫,指頭都抓破了。
這麼長的時間裡,只要男童說一次實話,小弟弟都有可能得救。
但是沒有。
婦人發現了男童鞋子上面的青苔和鐵鏽,追問之下,男童說出實話——他借了小弟弟的玩具,不想還。
得知真相的婦人包庇了男童。
因為心虛,婦人開始故意散佈謠言,汙衊鄰居姨姨整天找野男人,根本就不照顧孩子,孩子平時就吃不飽穿不暖沒人管,發生悲劇全怪那個不責任的娘。
男童學著他娘,見到鄰居姨姨就拍手大喊:“偷男人,賤*子!”
那個可憐的漂亮姨姨剛失去孩子,又被所有人指指點點,想不開,跳了樓。
得知姨姨死了,婦人和男童沒有絲毫愧疚。
婦人:“這下可以終於睡個安穩覺!”
男童:“把他家的玩具都拿來給我!”
記憶戛然而止。
鳳寧恍惚回過神,正好看見婦人披頭散髮撲向自己:“還我命根子!”
她正氣得頭頂冒煙呢,見婦人衝過來,微微眯了眯眼,身體向旁邊一閃,飛腳踹在婦人屁股上。
婦人踉蹌著,一頭栽到封無歸的石座前。
鳳寧跳過去,一腳踩住她的背,陰森森道:“殺了人家小孩,當然是要滅口他娘啊!要不然晚上怎麼睡得安穩!”
婦人身體猛地一顫:“你,你胡說甚麼!殺人啦!救命啊!”
四周根本無人理會她的呼救。
畢竟能來到這裡的,哪個不是同樣的貨色?誰會不顧自己去管他人的閒事?
鳳寧低頭盯著這惡人,心中湧動著摁不住的怒火。
一時卻不知道該拿這人怎麼辦。
“沒殺過人?”頭頂傳來冰冷帶笑的聲音。
一歲半的寶寶當然沒有。
鳳寧不願意露怯,色厲內荏地說:“我只是在思考怎麼處理!”
石像冷淡地問:“她如何害人的?”
鳳寧老實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婦人每次想狡辯,鳳寧就會用力踩她,制止對方出聲,並學著某人語氣道:“我說話的時候,不要在我耳邊吵。”
罪行一句句被揭露,婦人的臉色逐漸灰敗,眼裡浮起悔恨——悔的不是害人,而是害人之事暴露。
“如此。”鎮境守護漠然判罪,“當死。”
他動了動冰冷僵硬的手指。
只見婦人的身體騰空而起,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飄出祭壇外,浮上高空。
陡然絃斷。
“咻——砰!”
驚惶至極的慘叫繚繞祭壇上下。
鳳寧依舊是忿忿的樣子。她跳到他身上,嘴裡不停地重複嘀咕:“怎麼這麼壞,怎麼這麼壞,怎麼這麼壞……”
她氣到炸毛:“那個姨姨好可憐!她教弟弟游水!弟弟本來也要做救火英雄!”
嘴唇悄悄扁了起來,眼眶熱熱的。
她小小聲說:“姨姨和小弟弟,他們不會來到這裡,他們會去更好的地方,對不對?”
沉默片刻,他動了動唇角,將“或許”換成了:“對。”
鳳寧欣慰地點點頭。
遠方飄來了烏雲。
“咦?”鳳寧的注意力一下就飛了過去,“這裡還會下雨嗎?”
“不。”
仔細一看,那並不是雲。
那是數不清的兇邪大軍,如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向著祭壇奔來。
得不到守護的血,越來越多的人在祈禱之後墮落成兇邪。
它們湧過光華漫卷的城,青黑的身軀遮蔽了那些明亮柔和的光芒,遠遠看著,便像是黑雲壓城一般。
眨眼之間,行動最快、距離最近的兇邪已撲過蒼青大道,湧上祭壇——失去神智之後,它們不再被鎮境守護的威壓所震懾。
它們本能地渴望他的血。
封無歸抬手,散出冰冷恐怖的氣息。
下一霎,天地微震,祭壇上下清理一空。
“哇,你好厲害!”
話音未落,鳳寧發現了微小的變化。
他的身體又有一部分轉化成了青黑的祭壇石體——他的力量源於自身血肉,用一分就少一分,得不到任何補充。
所以,被吸血是死,不被吸血還是死。
自他誕生之日,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是殊途同歸的絕路。
除非城中的人不向神祈禱,不被兇息侵蝕。然而見識過這些人的德性之後,鳳寧對此不抱絲毫期待。
城裡已經大亂。
兇邪在金碧輝煌的城中大開殺戒,人群尖叫奔跑,紛紛躲藏進高樓廣廈間。
儼然一派末日景象。
鳳寧攥住封無歸的手,衝他搖搖頭:“不許你再動手了,我來!”
小小的身體毅然佇立在他的身前。
……還沒到他膝蓋。
兇邪來了!
第一隻兇邪衝出石階,騰上半空。
一瞬間,鳳寧的瞳仁急遽擴大,然後緊緊收縮!
呼吸之間,兇邪的血盆大口和鋒銳獠牙就撲到了面前。
鳳寧騰身而起,輕巧避開兇邪揮來的鐮爪,錯身而過的瞬間,頭一甩,猛然咬住兇邪側頸,擺頭,斷然一撕!
“譁——”
血濺十八步。
還沒喘口氣,更多的兇邪湧了上來。
鳳寧飛撲過去,將距離封無歸最近的傢伙狠狠踹飛,身體隨之掠上,一口斃命。
騰挪輾轉,兇猛殺戮。
腳下漸漸堆疊起了厚密的屍體,黑血漫在屍堆之間,淹沒腳踝。
死人臉大球仍在鍥而不捨地滾動,骨碌、骨碌……
時不時就有一整溜兒兇邪屍體被它推下祭壇。像個兢兢業業的清潔工。
鳳寧殺得興起。
漂亮的小臉,無邪的眼睛,滿嘴的血汙。天使與惡魔渾然一體。
隨著殺戮漸深,她收集了越來越多的記憶碎片。
就像在拼一張巨大的拼圖一樣,沒成型之前也許完全看不出甚麼。
但隨著時間推移,關鍵的碎塊一片一片嵌入全景,鳳寧的腦海中,漸漸鋪開了一整個燦爛輝煌的人類文明。
與此同時,體內火勢也越來越旺。
指尖的明火從小豆丁逐漸壯大,她試著全力運轉火線,將手狠狠一揮——
“嗡…轟!”
烈焰騰起,雙手包裹在火焰之中,熊熊燃燒。
“哇!”鳳寧驚歎,“好猛一崑崙鳳。”
拳頭一握。
金紅烈焰唰地收回,只留下幾道虛幻的焰影。
鳳寧得意忘形,殺得更加起勁。
她對“那個世界”的瞭解越來越深,然而卻依舊沒有得到任何關於“神”的線索。
那個世界的人們更相信科學與技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創造了令鳳寧眼界大開的科技文明。
一切看似與“神”毫無關聯。
然而令鳳寧脊背發寒的是,所有人的記憶中,都有那個高遠的鐘聲——但是沒有任何人能聽見。
時間瘋狂流逝,兇邪前赴後繼,永無止境。
鳳寧的體力漸漸透支。
因為興奮,她自己全然不察。
呼哧呼哧喘著大氣,她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咦,它們是不是變厲害啦?”
封無歸淡聲道:“我來吧。是時候離開這裡了。”
一股冰冷的力量卷向鳳寧,要把她捉回他的身上去。
鳳寧果斷擰身拒絕。
“不許你死!”鳳寧霸道宣佈,“你是我的人,要殺只能我來殺!”
小手一揚,火焰騰空而起。
彷彿突然戰神附體,她越戰越勇,騰挪間比剛才更加威武霸氣。
她將他護得密不透風,半隻兇邪都休想漏過去。
鎮境守護:“……”
他是不是拿反了甚麼奇怪的劇本。
【📢作者有話說】
第57章 向死而生
◎崑崙鳳永不認輸!◎
汙血如瀑, 祭壇猶如修羅殺場。
“我說——”
“不,你甚麼也別說!”鳳寧頭也不回,狠狠甩掉沾在臉上的一串血珠, “我會保護你噠!”
小短腿努力蹦躂,小胳膊揮得虎虎生風, 連蹦帶跳, 將撲到他身邊的兇邪轟得遠遠的。
“我想說——”
“不!你甚麼也不想說!”鳳寧感覺胸膛裡面好像塞了一大塊滾燙通紅的鐵,呼吸帶著火辣辣的鐵鏽味, 但她完全沒有放棄的念頭。
她知道他想說甚麼。
他一定是想說,像這樣的化身有一百萬個, 她再怎麼拼命保護這一個, 對於他來說也沒有甚麼意義。
鳳寧搖頭否定:“這一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在保護最好的朋友不受傷害, 這就是最大的意義!”
小朋友的邏輯就是這麼簡單。
她確實很累, 胳膊腿越來越沉, 像墜著大石頭, 胸口也越來越悶, 嗓子眼針扎一樣疼。
可是她好開心。
因為如果不是她“啊嗚”一口咬死兇邪,那就會變成兇邪“啊嗚”一口咬痛他。
一來一回, 簡直不要太合算!
她蓄了蓄力, 用燃著烈焰的手掌狠狠摁住一隻兇邪的大臉, 將它燒得吱哇亂叫。
青黑石座上的那一位沉默片刻,終於學聰明瞭, 不再使用開場白。
“絕對防禦要失效了。”
“怕甚麼, 我……”鳳寧的厥詞放到一半, 震驚啞火, “啊?!”
她跳起來往外看,只見籠罩在巨城上方的光暈已經變得十分黯淡,掛在兇邪身上的首飾也失去了光澤。
高樓廣廈、華服美景、金寶翡翠……一切富貴錦繡都在腐朽風化。
——無人提供“供品”之後,神明收回了自己的慷慨。
這樣一來,作繭自縛的兇邪死人臉也要脫困了。
鳳寧緊張地望向那隻球。
隨著絕對防禦逐漸失效,死人臉手中的黑矛開始陷入球體,腐黑的矛尖距離球體表面只有幾寸,用不了多久就會刺穿。
鳳寧愕然張大了嘴巴:“哇,還能有比這個更壞的訊息嗎?”
“有。”石俑勾起唇角,笑容像他做人的時候那樣,既冰冷又燦爛,“陰陽聖子正在路上。”
鳳寧:“……”
她憤怒地衝他扮鬼臉:“臉都裂啦,你還笑!”
一道蒼白的風化裂痕從左邊眉毛處向下斜斜割裂,劃過精緻挺直的鼻樑,落到右邊唇角。
他看起來又流失了許多力量,都快碎成兩半了。
鳳寧狐疑地眯了眯眼睛:“你揹著我偷人了,對不對?”
封無歸:“……”
即便他知道她想表達的是甚麼意思,還是被這鬼斧神工的表述方式嗆了下。
“沒有。閉嘴。”鎮境守護選擇面無表情地撒謊。
若不出手,兇邪早已把整座祭壇都淹了——但他能點頭承認自己“偷人”嗎。
鳳寧將信將疑。
情況危急,她決定不跟他計較。
“我先解決這個!”她三拳兩腳踹開兇邪,跳到大球邊上。
無瑕的球體已經遍佈濁灰,隨著“滋”一聲輕響,矛尖刺破球面,暴露於空氣。
鳳寧警惕地盯住這支錚錚探出球體的長矛。
所有的神賜之物都在褪色,只有矛中氤氳的腐黑“神息”完全沒有變弱的跡象。
她盯住這支黑矛,猛禽之心蠢蠢欲動。
這是和“神”的本體相關的東西,而不是那些無中生有的虛妄物體。
念頭還沒轉完一圈,身體已經自覺莽了上去。
她用雙手捉住矛尖下方的長杆,雙腳跳起來踩在球上,身體橫在半空,像拔蘿蔔那樣嘿咻嘿咻往外拔。
小小的身體很用力地一拱一拱,看著賊有彈性,幾乎能腦補出“懟懟懟”的聲音。
封無歸那邊動起手來就簡單得多。
手掌翻覆間,磅礴威壓蕩向四方,所及之處,兇邪紛紛碾壓成灰。
陰陽聖子的身影遙遙出現在一座高樓上,試探著向祭壇蕩過一道兇息,被鎮境守護恐怖的威壓一擊擊碎。
封無歸付出的代價也很簡單——更多的血肉化為青黑石質,與祭壇相融。蒼白的面龐裂痕愈深,肌膚幹朽如粉塵。
這種事他已經歷過萬萬遍,早已不會有任何感覺。
只是這一次,卻不斷有微小的觸動拂過冰冷的軀體。
腿消失了,小傻子再也沒地方蹲。
手臂消失了,小傻子再也沒地方騎。
肩膀消失了,小傻子再也沒地方抱。
他還能再發出一擊。這一擊之後,小傻子再高興也碰不到他腦門了。
小傻子……正在專心拔蘿蔔。
變成兇邪的死人臉傻乎乎沒腦子,它並沒有意識到鳳寧是在搶他的矛,她往外拔,它也往外捅。
齊心協力之下,鳳寧“嗡”一聲把長矛給掄了出來。
驟然失力,她摔了個大大的倒栽蔥,骨碌骨碌連打好幾個滾。
胖墩墩的身體,手裡拎著長長的矛,活像吃剩一個的冰糖葫蘆滾到泥巴里。
“吼——”
失去長矛,球中的兇邪合身飛撲,撞上搖搖欲碎的絕對防禦。
細微的裂縫順著矛孔爬向四周,炸成微白的蛛網狀。
不堪重負的吱吱聲不斷攀爬。
球要碎了!
鳳寧爬起來,甩了甩腦袋。
她能感覺到西北方向有狂暴的兇息在凝聚。那個氣味她認得,是陰陽聖子。
陰陽聖子沒能找出離開的出路,終究按捺不住,試探著對“兇邪王”動手了。
“堅持一下下,我馬上來幫你!”
她頭也沒回地大喊著,雙手抱住那支沉重詭異的矛,撲向搖搖欲碎的球體,對準矛孔,唰地刺了回去!
她笑得像個小惡魔:“這可是誅殺守護之器哦!”
“錚——”
矛尖刺到了無處躲避的御階兇邪。
勢如破竹,瞬入皮肉。
“吼啊!!!”
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震響。
鳳寧雙耳“嗡”一下失聰,身體被震得發麻發抖,整個人好像變成了搖晃的波浪。
‘哎呀,糟糕!’
念頭剛一動,眼前不堪重負的防禦球竟被生生震碎,在她面前無聲地散成了千萬片。
碎片鋒利無比,驀然爆開驚人的速度,射向四面八方。
她要被射成洞洞鳳了!
這種速度下,連就地撲倒都來不及。
視野中忽然出現一隻手。
它化成了青黑的岩石,堅硬,冰冷。凜然豎在她身前,就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山。
鳳寧放大的瞳孔中,映出萬千激射的碎片,盡數落在這隻石手上。
暫時失聰的雙耳彷彿聽到了一長串“叮叮叮叮”的撞擊聲。
火光四濺,巖片雪花般剝落,石手巍峨,不動如山。
“烏龜手……”鳳寧呆呆看著它。
伸出手指,輕輕一碰。
石手碎成粉末,嘩啦啦消失在她的眼前。
鳳寧的眼睛唰一下變得模糊,她沒有回頭去看,狠狠把嘴唇抿成一條彎曲的線,握緊長矛,悶頭使出自己所有的力氣,連人帶矛,向前猛戳!
“你竟敢傷害他!啊啊啊啊!”
鳳寧雙眼冒火,殺氣滔天。
“噗嗤。”
矛尖整支貫入兇邪體內,腐黑的神之氣息暴湧而出,在它的身軀中肆虐。
它發出聲聲淒厲至極的痛叫,身體瘋狂扭曲掙扎,然而那支釘在胸口的黑矛卻像鎮海之柱一般,將它的瀕死反抗全部鎮壓。
鳳寧看得膽戰心驚。這要是紮在瘋烏龜身上,該有多痛啊。
“轟!”
祭壇外的半空中,兩道恐怖的力量轟然對撞。
地動山搖,波紋蕩向四面八方。
極遠處,似乎有人吐出好大一口血,將一小片朦朧天色染得紅豔豔。不男不女的慘叫聲響徹天際。
“準備離開了。”
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帶笑的聲音,似乎有些得意,“我想生便生,想死便死,誰能左右。”
他的聲線破碎而驕傲。
鳳寧的雙耳依然在嗡嗡響,聽覺沒有全部恢復。
隱隱約約就聽著幾個字。
“離開。”“我想生。”
“?”鳳寧匆匆回頭,看見那雙純黑的、邪惡又豔麗的眼睛被青黑瀝石淹沒。
線條完美的下巴微微揚起,唇角弧線冷酷利落。
他付出了全部血肉,身體徹底融入祭壇。
鳳寧呆呆愣了一會兒:“嗚……”
此間主宰,鎮境守護。
如果沒有失去一條手臂,那該是一個多麼氣勢逼人的輪廓。
她終究還是沒能保護好自己的朋友。
反倒是傷痕累累的、粉身碎骨的他保護了她。
守護一死,這處無歸之境就要覆滅了。
鳳寧掐住掌心,倏地看向地上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兇邪。
她的目光堅定兇殘,電光石火間便下定了決心。
“啊嗚!”
一口咬下去,眼前頓時冒出鋪天蓋地的黑金星。
“嗡……”
那一瞬間的恐怖劇痛,讓她感覺自己也能發出震碎防禦球的尖嘯。
她的身體在瘋狂膨脹,腦子裡面好像塞進了一萬隻滾燙的鋸刀,將她活生生切割成肉醬。
她已經做過準備,知道強行吸收御階兇息和神之氣息一定非常痛苦和危險。
然而實際承受的卻比她以為的更痛一百萬倍。
痛瘋了!很快就要死了!
腦子好像被切成了無數片,扔到全世界每一個角落,在每一個地方承受永無止境的折磨。
此時此刻,神智崩潰是最大的解脫。
“才不!”她掙扎著,迷迷糊糊拼回一個念頭,“太爺爺的秘密,神的秘密,都在我身上。活下去,我必須!”
她強行催動小火苗,運轉火線。
每動一下,每一寸經脈都像在穿越刀山火海。
這次機會,她絕不能錯過。
“崑崙鳳……永不認輸!呀啊啊啊——”
她其實已經沒剩甚麼理智了,全憑著那股銘刻在血脈裡的兇悍,自虐一般迎向劇痛,於刀鋒上瘋魔亂舞。
向死而生。
“轟!”
她的雙手再一次被烈焰包圍。
劇痛就如滾沸的油,一點就著。鳳寧順應本能,讓火燒進自己的皮肉骨骼。
“哇……”
化成火之後,疼痛似乎消失了。
……當然也不太確定這樣會不會真把自己燒成灰。
她揮了揮自己的火手,感受片刻,將心一橫——不敢浴火的,算甚麼鳳凰!
燃燒吧,崑崙鳳!
“轟!轟!轟!”
能夠將人活活撐爆的兇息盡數被點燃。
她慢慢站直了身體,整個變成了火人,站在祭壇上熊熊燃燒。
一團火是不可能被撐死噠!
放眼望去,這個世界就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畫卷,光暈徹底消失,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一片一片銀黑交織的腐鐵灘塗。
“嗡……”
磅礴詭異的呼嘯一蕩而過。
透過化成流火的雙眼,鳳寧感受到了更多畫面。
扭曲的時空與色彩,龐大浩瀚難以言表。
回過神時,眼前一片火紅,腦袋眩暈到站立不穩。
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出兩步,胳膊忽地被人抓住。
鳳寧暈乎乎回頭,看到了瘋烏龜那張熟悉的燦爛的笑臉。
出來了。
周圍是兇邪震天的咆哮。
劫後餘生的鳳寧傻乎乎笑起來,惦記著他臨死前那句遺言:“你剛才說你想生?”
封無歸:“……?”
鳳寧震撼:“男的也能生寶寶啊!你好厲害哦!”
封無歸:“……”
他就不該救小傻子!
【📢作者有話說】
第58章 凰火魂珠
◎金手指。◎
又是一個月夜。
銀白月光鋪滿怪城, 數不清的兇邪在月色下奔跑。
鳳寧發出不知死活的感慨:“原來生寶寶就是你的願望呀!”
“……”
鳳寧鍥而不捨:“生的時候記得叫我哦,好奇死了,我要看!”
“……”
鳳寧熱情高漲:“我也可以幫忙噠!”
“……”
呼吸。深呼吸。
封無歸終究選擇了原諒。
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張薄薄的蠟黃麵皮, 然後拎住鳳寧的後脖領,在灰黑的腐鐵廢墟中急速潛行, 儘量不驚動太多兇邪。
鳳寧小傻子並不知道自己只差一點點就要變兇邪們的口糧。
她暈乎乎地辨認著這座巨城曾經的輪廓。
高樓廣廈、瓊臺飛橋、高中花園……還有她撿到桂花酒的夾角小樓臺。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聰明地沒提那一壺。
境中化身的覆滅,對他似乎沒有任何影響。用他自己的話來說, 每時每刻都有無數個化身在誕生與滅亡,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他身上的傷是之前留下的。
“咦?”鳳寧突然好奇, “鎮境守護死去, 無歸之境才會來到人間——那你當年是怎麼出來噠?”
封無歸瞥了她一眼,面露嫌棄, 抬起兩根手指, 抵著她的腮, 把她的臉撥到另一邊。
“不要用這張臉賣萌。”他道, “又老又醜。”
鳳寧:“……喔!”
她知道“賣萌”是甚麼意思。這是另外那個世界的方言, 換算成本地話就是裝可愛。
“你也覺得穿越者難看!”鳳寧快樂極了, “你真是我最好的知己呀!”
幼崽思維方式簡單,她並沒有意識到他悄然岔開了話題。
封無歸望著遠處, 唇角習慣地勾起燦爛的弧度。
銀色的月光細細銘刻他的側顏, 有個瞬間, 眼眸掠過一絲奇異的光,融合了酷烈與冷淡。
他想:那個答案, 你不會想知道。
巨大的圓月懸在廢墟之上。
破空聲響起, 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騰空而起, 搖搖晃晃御風而去。
是陰陽聖子。
水袖翻飛划動, 看著就像在圓圓的月亮池裡游水——用的狗刨式。
“我放他走。”封無歸道。
“嗯!”鳳寧重重點頭,和他相視一笑,“嘿嘿。”
一個懷揣著“白玉京驚天陰謀”的人間聖,活著當然比死了更有用。
*
這一處無歸之境的廢墟,遠比想象中更大。
封無歸偶爾停在樓臺高處,淡漠地看著下方的兇邪相互廝殺——找不到活食,它們便會相互吞噬。
形同養蠱。
時間越久,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和腐臭味道便越濃。
有時候遠遠看去,能夠清晰地看出前方的氣團發黑、黏滯。
觸目驚心。
日出、日落。日又出、日又落。廢墟望不到盡頭,更別提廢墟之外還有無邊無盡的“墟海”。
鳳寧漸漸就記不清日子了。
她的神魂仍在熊熊燃燒,時不時就有兇息被煉化為精純的火焰,流入經脈運轉周天。
每到這時,她便能看到屬於死人臉的記憶畫面。
死人臉有個和他的長相一樣俊俏的名字,軒轅秀。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天統神皇的侄子,其實竟是神皇的私生子。
他的生母是神皇登基之前青梅竹馬的相好。
當年奪嫡激烈,神皇不得不迎娶名門出身的神後,為了保全相好,他安排她嫁給了依附於自己的兄弟。
從相好變成叔嫂。其實還是相好。
鳳寧還是個寶寶,看不懂那麼狗血的關係。
她只知道神皇對軒轅秀十分特別。
和其他兒子相比,這個“侄子”資質平庸得不堪一提,但神皇卻只把最大的秘密告訴了他一個人,甚至帶他去過那處只進不出的秘地。
那裡封印著不滅之鳳。
畫面慘烈到甚麼地步呢?
軒轅秀只看了一眼,就跑到黝黑的石壁邊上,把前天的早飯都吐了個乾淨。
他再沒看過第二眼。
身著便服卻無比威嚴的天統神皇站在他身後,抬手撫著他的顱頂,渾厚的聲線沉得像是從地底發出來一樣。
神皇對他說:“是朕虧欠你們母子,但朕希望,你能夠親手拿回補償——若你捕獲一隻崑崙鳳,朕便手把手教你凝鍊出凰火魂珠。待朕一統天下,你便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軒轅秀纖薄的脊背不停地震顫。
他發出的聲音啞得不似人聲:“兒臣,定,不負所望!”
懷揣著巨大的熱情與夢想,軒轅秀潛入三老洲,混跡於崑崙邊境,靜待時機來臨。
可惜時運不濟,隕落於墟。
“凰火魂珠。”
鳳寧緊緊抿著嘴唇,指關節捏得發白。
她告訴封無歸:“天統神皇找到了辦法,把太爺爺的魂魄精血鳳凰火全部煉成一顆珠子,吃了那顆珠子,就能得到太爺爺的修為和鳳凰火。他快要成功了!”
封無歸彎起眼睛,拍了拍她的頭,漫不經心地笑道:“快要成功,就是還沒成功。”
“嗯!我一定會阻止他!”鳳寧狠狠點頭,重重眨眼,不讓自己流下軟弱的眼淚。
她感覺到自己胸膛裡面一片冰冷,心臟在微微顫抖。
只看到一眼,那幅畫面就再也抹除不掉。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低低地說:“太爺爺好可憐。”
不滅之鳳的遭遇,比宇文家的石窟更加慘烈一百萬倍。
為了用他的血肉淨化出更多的精魄,他們把他活生生拆開,皮、肉、骨骼分離,每一寸能利用的地方都塞得滿滿當當。
顱骨不知所蹤,可怕的陰火在煅燒他的腦袋,逼出一枚緩緩成型的珠。
“但是!”鳳寧震聲,“太爺爺好勇敢,他一直在罵髒話!嗓門可大啦!”
“這樣啊。”
“嗯!”鳳寧憋回眼淚,“是我見過最會罵人的崑崙鳳!等我救出太爺爺,我要跟他學髒話!”
封無歸:“……”
這倒是大可不必。
鳳寧情緒又一次低落下去:“應該早點去救太爺爺。”
“不晚,剛好。”他抬手,把一個薄而軟的東西糊在了自己臉上,左揉揉,右揉揉。
鳳寧:“???”
他抬頭,彎起眼睛,露出燦爛的招牌笑容。
呈現在她面前的是,是一張蠟黃的、平平無奇的,死人臉。
鳳寧:“哇!”
“我替你扮軒轅秀。你儘快解決兇息,替我拿到‘它’的秘密。”封無歸收起假笑,聲線淡極,“我已經期待太久了。”
“嗯嗯!一言為定!”
鳳寧激動得渾身長滿毛毛刺。和知心好友互相幫助,並肩而戰的感覺,可真是太好啦!
衣袂翻飛,圓月上,映出兩道風馳電掣的影。
*
崑崙君驚奇地發現,向來貪玩的好大兒竟然連續閉關數月不出。
他悄聲對媳婦說:“該不會死裡邊了吧?要不要開啟看看啊?”
君後:“別吧。不看,當他活著就是了。”
崑崙君:“……所言極是。”
在夫婦二人的殷切關注(自欺欺人)之下,鳳安順利出關了。
只見他唇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大步流星直奔公主寢殿。
闖進殿中,把翹腳坐在床榻上吃果子的小姑娘嚇了好大一跳。
“沒教養!”她望向左右,“把他給我趕出去!”
鳳安扯了扯嘴角。
袖袍一展,小手利落一揚!
“轟嗡……”
只見一道炫酷的火流當空劃過!
鳳安挑眉,睥睨地看了床榻上的廢物一眼。轉身,眼風不動聲色往朱雀浮雕那兒輕輕一蕩。
‘看見大哥的實力沒有?小傻子你放心,這一次,大哥會好好保護你噠!’
他一陣風地來,一陣風地去。
留下穿越者風中凌亂。
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心態突然就崩了。
“我叫你們把他趕出去,你們怎麼不動!”她抓起琉璃果盤砸向侍女,“看人下菜碟?他是少主了不起啊!我不服!我才不會比他差!我要更多資源,跟他公平競爭!”
遺憾的是,崑崙君並不能正確地認識到她將是未來的“大女主”。
他溫柔至極地彎著眼睛,拒絕了女兒的無理要求。
當夜有雨,穿越者使出苦肉計,故意跑到殿外淋雨。
鳳安偷偷潛入公主殿,吭哧吭哧爬上殿梁,探出手,輕輕摩挲那隻朱雀浮雕。
“嘿嘿嘿嘿,阿寧你一定猜不到我和阿爹阿孃在幹嘛?”
“我們在看那個傢伙變落湯雞!”
“她裝模作樣的樣子可好玩啦,我一定得說給你聽!”
眼前忽然一花。
寬袍廣袖拂過殿梁,一道修長清瘦的身影落坐他前方。
“阿爹……”
“快被你盤出包漿了。”崑崙君無語地看著朱雀浮雕。
鳳安:“呃……”
“突然包漿,嚇不嚇人?”崑崙君問。
鳳安:“呃,應該嚇不到鬼……吧?”
長袖一捲,幼崽被兜頭捲起。
阿爹溫柔的嗓音落在耳畔:“走吧,去看新情報。”
這個雨夜,被“粗心大意”的爹孃遺忘在雨中的小姑娘,憤怒地呼喚了自己的金手指。
【就這麼點畫面,算甚麼劇透啊!金手指呢,給我金手指!】
【憑甚麼人家穿越都有金手指!憑甚麼別人都能大殺四方!以後做團寵有甚麼用,我現在多憋屈你知不知道!】
【憑甚麼熊孩子都能練出鳳凰火!憑甚麼我沒有!我也要鳳凰火!】
【等等,天統神皇軒轅大佬又不是崑崙鳳,為甚麼他最後會有鳳凰火?這是甚麼金手指?】
【軒轅大佬以後會很寵我?不行,我要讓他提前寵我,我要他的金手指,我要鳳凰火,碾壓那個臭小孩!】
鳳安:“哇……”
他震驚:“阿寧神機妙算!這個壞東西真的會拿到‘金手指’然後走火入魔!阿孃你死定啦!”
君後默默取出了飛鸞毛撣子。
“你才死定了。”她溫柔望向自家夫君,“隨便揍。”
【📢作者有話說】
第59章 惡魔微笑
◎邪偶師。◎
“哥~哥!”
衣襤褸的陰陽聖子跋涉多日, 終於再次見到了那道淵渟嶽峙的可靠身影。
他嬌啼著,撲入大哥懷中。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三弟!”那人痛心地扶住他的肩,將他上下打量, “你受苦啦!快告訴哥哥,究竟發生了何事——你二哥呢??”
陰陽聖子頓時哭得梨花帶雨:“哥~哥!二哥哥他, 他被人殺害啦!”
“你說甚麼?!”大長老震驚咆哮, “怎麼回事!”
陰陽聖子抽噎著,抬起一隻顫抖的手, “溯光!”
只見一件水鏡法寶應聲飛出。
陰陽聖子一邊落淚,一邊往法寶中注入兇息。
很快, 一幕幕不甚清晰的灰白畫面浮出水鏡, 夾雜著嗚嗚風聲。
先是封無歸倒提長劍,唰然錯身, 切飛了二長老的頭顱。
模糊畫面中, 那人淡漠倦怠的殺意, 令大長老也感受到一股遲來的惡寒——只有真真正正漠視生命的人, 才會擁有那種眼神。
“溯光”是一件記錄法器, 注入力量, 便可錄下當前影像,事後也可隨時回溯, 無法造假。
整個行兇過程證據確鑿, 明明白白。
大長老聲線沙啞:“豎子, 猖狂!他究竟是何人!”
陰陽聖子偷覷著大哥的表情,低低抽泣:“哥哥有所不知, 此人真實身份, 乃是白玉京皇族!你且看後面!”
陰陽聖子刻入法器中的第二幕, 正是額心頂著冰靈花的白玉京皇族公然承認——“我封無歸!行不更名, 坐不改姓!”
大長老太陽穴暴突,牙根緊咬:“好,好哇。白玉京,很好。此子猖獗至極,是篤定了能將你也滅口麼!”
再下一幕,便頗有些一言難盡。
白玉京皇族藏身怪球之中,衝著陰陽聖子大放厥詞。
——“不妨告訴你,我封無歸就喜歡當烏龜戴綠帽!誒嘿,我還天生就這癖好,就愛做王八!”
——“我偏就愛吃別人剩下的!那又怎麼樣!”
大長老:“…………”
沉默良久,扯唇冷笑:“此事,我定要找軒轅神皇討還公道!”
“哥~哥!”陰陽聖子嬌聲婉轉,蘭花指豎起老高,“哥哥有所不知,那軒轅老兒,八成是要將不滅之鳳送還崑崙,與崑崙聯手哪!萬萬大意不得!”
“甚麼?!”大長老震怒,“此事可有證據!”
陰陽聖子抿唇搖頭:“此人不承認。但我覺著是八、九不離十。”
“如此……”大長老沉吟片刻,心中已有決斷,“我這便聯絡那幾個老不死的傢伙,一道向軒轅老賊發難!你帶好溯光,隨我同行!”
“嗯呢!”
*
鳳寧已經連續皺了好幾天眉頭。
從墟里皺到墟外。
她艱難地思考著無法理解的問題,暈乎乎跟著封無歸走進一處繁華城鎮,狼吞虎嚥地吃下滿滿一桌肉。
走出食肆,她後知後覺:“哇,我們甚麼時候離開墟啦!”
封無歸微笑:“有一陣子了。”
鳳寧震聲:“我想吃各種好吃的!”
封無歸摸著減輕了不少負擔的乾坤袋:“不,你不想。”
鳳寧抗議:“我想!哇,這裡賣燒肉,好香好香!”
封無歸無語:“……你不是剛吃完。”
鳳寧愕然瞪著他:“你們大人怎麼都把幼崽當傻子!有沒有吃過飯,我自己能不知道!我要吃肉!”
封無歸冷笑:“撐不死你!”
二人折回食肆,原模原樣又叫來一桌肉。
“哇!這個好好吃!嗚!好香好香!呀!外焦裡嫩!餓死我了嗚嗚!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肉肉!”
胡吃海喝,風捲殘雲。
路過的店小二一臉懷疑人生,搖晃著腦袋喃喃自語:“怎麼感覺這一幕我剛剛經歷過……”
封無歸:“誰說不是。”
鳳寧一邊大快朵頤,一邊不忘老神在在提醒封無歸:“你要記住啦,幼崽不可以捱餓噠!不可以為了省錢,餓壞寶寶!像你這樣做父母是不合格噠!”
封無歸:“……”
崑崙鳳的肚皮,是真的深不可測。
在他幽幽的注視下,鳳寧終於吃飽喝足,幸福地眯起眼睛。
她告訴他:“煉完兇息,‘那個東西’就在我的火裡面啦!但是……”
鳳寧的眉毛愁苦地擰成一團,有點不知道怎麼說,“它不是東西。”
封無歸:“……我知道它不是東西。”
鳳寧搖頭:“不是那個不是東西,而是真的不是東西。”
封無歸:“。”
考慮到她只有一歲半,封無歸擠出燦爛的笑容,用哄傻子的語氣問:“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不是東西是甚麼意思呢?”
“它是一團……”鳳寧苦思冥想半天,雙手一攤,直接擺爛,“沒有形體的東西!所以不是東西!”
面面相覷。
鳳寧艱難補充:“我能感覺到,這只是它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它可以有一百萬個這樣的部分。”
“化身?”封無歸漫不經心問。
鳳寧猶豫著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它和你一樣,可以分出數不清的、差不多都一樣的化身,每一個都是它!”
封無歸微微眯眼。
“所以!”鳳寧擲地有聲,“你和它是一樣的東西!不,你和它,一樣不是東西!”
封無歸:“……”
兩根冰涼的手指捏住鳳寧上下嘴皮,把她捏成了一隻小鴨子。
“噗,噗,噗!”
她示意自己還有話要說。
他鬆開手,笑容和煦地看著她,示意她注意保命。
她比比劃劃:“雖然它沒有形體,但是我用火煉它,可以把它震動的波浪模仿得一模一樣!”
手放在身前,擺了個咕湧咕湧的手勢。
像她這樣的幼崽,最擅長的就是學習模仿。
“所以,”鳳寧擲地有聲,“如果找到它的本體,或者是會說人話的部分,我就可以入侵它,偷出它的秘密!”
對視片刻。
封無歸輕輕挑眉:“穿越者身上的,系統?”
鳳寧露出小惡魔的會心微笑。
*
前往白玉京的路上,鳳寧把自己得到的所有情報一一與封無歸共享。
軒轅秀潛意識裡藏了一份小小的野心。
他用非常隱秘的手段,私底下偷偷調查過負責鎮壓不滅之鳳的那位“獄卒”,邪偶師。
此人乃是神皇座下第一心腹。
冷血殘忍,實力深不可測,只聽命於神皇一人,殺戮無數。
與邪偶師相關的一切幾乎全部成謎。
軒轅秀母子用盡手段,只查得一個地名——青水河。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與邪偶師相關的線索。
青水河這條隱線握在手上許多年,軒轅秀卻始終不曾輕舉妄動,連腳尖都沒有往那個方向指過一次——不到山窮水盡,他絕不敢觸碰這塊逆鱗。
“想救太爺爺,要麼解決神皇,要麼解決邪偶師。”
鳳寧搖頭晃腦,“神皇是天下第一高手,所以只能是邪偶師倒黴啦!”
封無歸問:“實力如何?”
鳳寧搖頭。
軒轅秀並沒有見過邪偶師出手。
他只見過這個人一面。
這個人,很難描述。
蒼白俊俏的臉,青黑深陷的眼圈,氣質極其陰鬱卑微。他陰惻惻站在角落,身邊帶著一隻絕美到顛倒眾生的人偶。
軒轅秀瞥過去時,邪偶師正用顫抖而病態的目光描摩那隻女性人偶。
它穿著戲服,一看就像是那種會在落幕時拔劍自刎的悲劇名伶。
邪偶師十指輕顫,這隻偶身上每一根髮絲也都在風華絕代地顫。
軒轅秀只看了它一眼,眼窩就感覺到了刺骨的寒意——若是沒有神皇壓制,邪偶師會當場用手指上的銀色細絲剜出軒轅秀的眼睛。
“邪惡恐怖的傢伙。”鳳寧確認。
封無歸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很難想象有甚麼東西能比鎮境守護更加邪惡恐怖。
“沒有神皇帶路,邪偶師不會放我們進去。這個傢伙看起來也不像是好偷襲的樣子。”鳳寧若有所思,“先去青水河看看!”
*
青水河是一座水城。
城中河道蜿蜒,磚石古樸,氣氛寧靜祥和,生活節奏平緩如歌。
時而有木船慢悠悠撐杆而過,船上裝著些河鮮瓜果,沿河叫賣。
鳳寧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她很難把這樣一個地方和邪偶師那種傢伙想象到一塊。
青石小橋旁,坐著一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曬著太陽,你幫我理理頭髮,我幫你揉揉腿腳。
“哇!”鳳寧羨慕,“等我們老了,也要這樣!”
“我不會老。”封無歸微挑著眉,唇角撇得驕傲。
“是哦!”鳳寧點頭,“那等我老了,就做你太奶奶。”
封無歸:“……”
不跟傻子計較。
兩個人繞著寧靜的水城逛過一圈。
並無任何異常。
“你算一卦?”鳳寧興奮慫恿。
封無歸:“行。”
他取出龜殼,小木炭,以及兩枚十分可疑的銅錢——鳳寧非常懷疑它們就是他從她身上摸回去的那兩枚。
連出三卦,卦指東南,二人默契地起身走向西北。
天色漸漸暗沉。
河道上,粼粼波光順著西邊流淌,光芒去了便不再回來。
碼頭依次點起燈籠,水中一盞,竿上一盞。
“吱呀,吱呀。”水邊的店鋪和住家闔攏了連排木門,用長竿挑下簾窗。
河水靜靜流,兩個人靜靜走。
走著走著,道路便到了盡頭。
“呀!”鳳寧道,“一個好訊息!”
“甚麼?”
“你的卦,總算有一次沒錯啦!”
封無歸:“……”
他向來不喜歡回憶。此刻想想,上次在荒村算卦,竟已像是前生的事情——甚麼時候就跟小傻子這麼熟了?
“去東南。”
二人正待折返,夜風從河面拂過,帶來一聲極其陰沁沁的哭叫。
鳳寧:“……”
封無歸:“……”
鳳寧點頭確認:“嗯!依舊是個好訊息。”
【📢作者有話說】
第60章 借花獻佛
◎傀儡師。◎
河上清風微涼。
鳳寧二人循聲掠過青石拱橋。
一陣淒厲至極的慘叫聲從深巷裡傳來, 另一道陰沁沁的哭叫也同時響起,聽得人渾身發毛。
“吱呀——吱呀——”
河道邊上陸續有人推開窗戶,執燈往外看。
巷子裡有株蒼老的銀杏樹, 遠遠能看見樹下有個黑影,撲在另一個人身上瘋狂撕咬。
“兇邪跑這兒來啦?”
鳳寧唰一聲掠到近處, 正要抬腳去踹, 忽然發現咬人的似乎不是兇邪,而是個身穿深藍色棉對襟的瘦弱老人。
她及時收住腳, 手一抓,捏住老人的肩膀, 把她從被咬者身上撕開。
老人轉過頭, 衝著鳳寧發出一陣瘋狂的怪叫。
刺鼻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
只見這老人滿牙滿嘴都是血,渾濁的眼睛裡充斥著密密麻麻的血絲, 表情猙獰扭曲, 一時之間竟然很難判斷是不是個人。
被她撲咬在地的是個豆蔻少女。
少女渾身是血, 腮處竟被生生撕破, 透過傷口能夠看見染了血的兩排側牙。
手背、肩臂、脖頸處都在流血。
少女已經嚇傻了, 整個人癱在地上縮成一團, 瑟瑟發著抖,目光渙散, 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鳳寧隨手把仍在瘋狂掙扎吼叫、還想咬人的傢伙摁在樹上。
燈光搖曳。腳步聲凌亂。
附近的人家提著燈籠陸續趕了過來。
到了近前一看, 每個人都像是事先約好一樣, 吸一口長長的涼氣,發出驚恐的嘶聲。
“天啊!怎麼, 怎麼給人咬成了這樣!”
“好、好可怕!”
“快快去人, 把他家大郎二郎都叫過來!”
幾個大嬸圍上前扶起少女, 看著她身上那些可怕的傷, 嘴唇駭得直哆嗦。
周圍吵吵嚷嚷亂成一團。
鳳寧視線一掃,只見封無歸湊到一個面板黝黑的赤膊船伕身邊,親親熱熱勾住人家肩膀,把人帶到一邊。
他笑吟吟從船伕身上摸出人家的水菸袋,動作自然地點上,“來,兄弟,別客氣。給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鳳寧:“……”這都不叫借花獻佛了,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船伕摸了摸後腦勺。
似乎哪裡有點不對,又似乎沒有哪裡不對。
他下意識接過自己的水菸袋,傻乎乎道一聲謝,吸一口煙,當真便給封無歸講起了來龍去脈。
咬人的老太姓黃,人們叫她黃瘋子。
黃瘋子是很多年前瘋的。
當初黃瘋子做大姑娘那會兒,最愛和妹妹一道追著戲班子看戲。
一次看戲歸來,她忽然就瘋了,逢人便說戲班中的傀儡師殺害了妹妹,撒潑打滾,鬧到街坊不寧。
沒人相信她說的是真話。
畢竟她妹妹活得好好的,黃瘋子卻非說人家死了,一見面就開始發狂,抓著妹妹要把她剝骨抽筋——用黃瘋子的話來說,這個“妹妹”是傀儡假扮的,只要拆開就能看到身體裡面藏著牽絲線。
變成武瘋子的黃瘋子殺傷力很大,只能關著。稍不留神讓她跑出來,她就要拿把剪刀剪妹妹。
後來妹妹意外病逝,黃瘋子才慢慢恢復了神智。她依舊堅持認為妹妹是被傀儡師害死的,除此之外倒是沒有了瘋癲的舉動。
再後來,黃瘋子嫁了個外鄉人。蹉跎於瑣碎生活,她漸漸變成了最尋常的婦人。
有了兒子,有了孫女。孫女是個漂亮姑娘,老人們都說小姑娘長得很像當年紅顏早逝的黃家小妹。
前幾日,青水河大戶溫老太太過世了。
溫老太太一生行善積德,鄉鄰們紛紛前往祭奠。
誰也沒想到,好了多年的黃瘋子突然又瘋了——她大鬧靈堂,說當年殺害妹妹的兇手出現在溫家,要害她孫女。
說著便當眾發狂,掄起一把大鐵剪刀,想剪開孫女的皮肉把裡面的牽絲線扯出來。
眾人都嚇傻了。
兒女們深覺丟臉,當場制服了黃瘋子,把她帶回家照顧(看管)。
今日卻不知怎麼讓她跑了出來,好死不死還抓到了可憐的孫女。手上沒剪刀,黃瘋子便動手撕、動牙咬。
於是有了眼前這一幕。
“咿嗚嗚嗚……”
黃瘋子再一次瘋狂掙扎起來,撕心裂肺地哭叫著,抬起兩隻蒼老枯瘦的手,還想去抓遍體鱗傷的孫女。
“抽線!抽線!”她唇舌濺血,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不抽線會死!會死!小妹死啦,孫孫也要死!死!死!”
黃瘋子的兩個兒子和兒媳聞訊趕來。
哭天搶地,場面一片混亂。
鳳寧運轉火線,趁亂不動聲色地檢查了黃瘋子和她孫女。
祖孫二人身上都沒有任何兇息侵蝕的痕跡。
人群亂哄哄湧出巷子,把受傷的少女送往醫館。
鳳寧和封無歸慢悠悠跟在人群后面。
“傀儡師!”鳳寧壓著嗓門,“會不會就是他!”
傀儡師,邪偶師,很難說是巧合啊。
“有可能。”封無歸不知道從哪裡摸了根野草叼在嘴裡,吐字帶著模糊的氣音,還有一點懶懶的青草香。
鳳寧敬佩不已:“你算卦好準,真厲害!”
封無歸有氣無力地瞥了她一眼,假笑:“不。並沒有呢。”
“……對哦。”她眨了眨眼睛,安慰道,“不過每次都能蒙到錯誤答案也很厲害啦!”
封無歸冷冰冰垮下臉:“沒有蒙。我很認真在算。”
鳳寧:“嘿嘿。”
到了醫館外的明亮燈火下,鳳寧眼尖發現,黃瘋子老太太的身上不知被誰偷偷踹了好幾個大鞋印子,走路都踉蹌了。
有人看不慣,替可憐的少女報復。
“她其實是想救孫女。”鳳寧滄桑嘆氣,“可惜她瘋了,好心辦壞事。”
封無歸微笑:“難說,萬一身體裡真有絲線。”
對視一眼,跟進醫館。
普通人其實很難接受血糊淋拉的場面。醫師替昏迷的少女縫合上藥時,眾人一個接一個煞白了臉,揮手告辭。
就連少女的父母也面露不忍,掩面轉身走到門外。
鳳寧和封無歸湊上前。
封無歸動作極其自然,取過一盞燈,替那位額頭冒汗的年輕醫師照明。
他隨口道:“筋絡斷了啊,喏,用針挑一挑便能看清晰,先接斷續再縫合……來,把針給我遞一下。”
說著,將手裡的燈塞給醫師。
年輕的醫師被唬得一愣一愣,隨手接過燈,自覺給封無歸打起了下手:“哦,哦,原來這樣啊,多謝,多謝。”
鳳寧:“……”
真是一個敢學,一個敢教。
在封無歸的操刀下,傷口逐一縫合,縫線好像一條條扭曲的蜈蚣。
少女的身體裡並沒有發現所謂的傀儡絲。
她很正常也很健康——如果沒被咬的話。
“原來是真瘋子啊。浪費我功夫。”封無歸嘆了口氣,整個人瞬間變成一個大寫的“頹”字。
鳳寧:“……”
她譴責地盯著他那些鬼斧神工的“功夫”,盯盯盯。
盯穿他的厚臉皮。
把人家縫得那麼難看!
“嘖。”
趁年輕醫師低頭收拾地上的血汙細布卷,封無歸懶懶咬破手指,擠出肉眼難見的一粒小血珠,往少女臉上的傷處一抹。
淡淡的白光一晃即逝。
鳳寧驚奇地發現,少女緊皺的眉心一點點鬆開了,睡顏漸漸變得寧靜。
少女似乎陷入了一個好夢。
“你……”她的臉頰浮起桃花般好看的薄紅,羞赧含糊地說起夢話,“你看起來好孤單,好寂寞……”
鳳寧狐疑地盯住封無歸。
盯!
他的眼角輕輕一抽,無辜攤手:“只是清神療愈。做夢不歸我管。”
鳳寧將信將疑:“哦。”
年輕醫師震驚地看著正在消腫的傷口,雙眼散發出崇拜的光芒:“前輩真是神乎其技!”
鳳寧:“……”
不,他只是烏龜找線!
醫榻上少女仍然深陷迷夢,蒼白的嘴唇也泛起淺淺紅色,像花瓣一般,口中喃喃:“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你是不是迷路啦,需要我帶你過去靈堂麼?你,你是不是溫家的親戚啊?第一次到青水河來嗎?”
鳳寧心頭一動。
溫家?靈堂?
黃瘋子不就是大鬧溫家靈堂,說當年害死她妹妹的傀儡師要害她孫女嗎?
“呀,奶奶過來了,我得走啦!很、很高興認識你……我叫孫蕙兒,你,你記不記住都行!有機會再見面呀!”
少女羞澀微笑著陷入沉眠。
鳳寧二人對視一眼,離開醫館。
“孫蕙兒在溫老太太的家裡遇到一個孤獨寂寞的人,她好心給他帶路,卻把奶奶氣瘋了。”鳳寧提取重點。
封無歸:“……”
槽多無口。
鳳寧又道:“所以我們應該去溫家看看!”
封無歸:“……”
你是怎麼從歪到天邊的重點裡面提取到正確結論的?
鳳寧繼續:“看看那個路到底有多難走,一個大人怎麼會迷路。”
封無歸:“……噗。”
見他笑得兩眼彎彎,鳳寧心裡也樂開了花。
*
溫家仍然掛著白幡。
靈柩已經下葬,靈堂仍有人在燒紙誦經。
鳳寧二人避過護院,近前一看,只見深夜悼念溫老太太的,是一位滿頭雪白的老奶奶。
她手腳不甚靈便,緩緩往火盆裡燒著紙錢串子,口中絮絮叨叨。
“小姐你先別過奈何橋,等等我,我給你多燒些錢,再來陪你啊。”
老奶奶並不悲傷,反倒樂呵呵的,“不然萬一錢不夠花,那可就難嘍!”
鳳寧最喜歡性情豁達的老人家,她蹲不住了,從屋簷跳下去,笑眯眯闖進靈堂,往老奶奶身邊一蹲,拿起紙串子放進火盆裡燒。
借花獻佛。剛跟瘋烏龜學的。
她一本正經道:“是哦是哦!養家餬口,需要有很多進賬才行呢!要不然會坐吃山空哦!”
一邊說,一邊大把大把往火盆裡撒錢。
老奶奶滿頭霧水:“小姑娘你是……”
鳳寧彎起一對笑眼,直言道:“我來找傀儡師。”
老奶奶慢吞吞地變了臉色,生氣道:“別聽那個黃瘋子胡說八道!我們這裡沒有傀儡師!”
“奶奶你別生氣,”鳳寧抬起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給她順氣,“我們給黃奶奶她孫女治過病啦,根本沒有甚麼傀儡絲。”
老奶奶臉上的皺紋放鬆了很多:“哦?那就好,那就好。”
“溫奶奶是好人,我知道噠!”鳳寧看著老奶奶,一雙眼睛漆黑真誠。
老奶奶的眼角頓時有些溼潤:“嗯,嗯!小姐當然是好人,好人才能善終,小姐走得可安詳啦!”
“嗯嗯!”鳳寧點頭,“所以溫奶奶的朋友傀儡師,是不是被誤會了呀?”
老奶奶表情僵住。
“您就給我說說嘛!”鳳寧撒嬌,“好不好嘛!您想想,好人如果被別人誤會,多難過啊。”
老人望向火盆。
眼睛裡面跳躍著兩枚火焰,靈動鮮活的火,讓人想起了曾經的青春歲月。
許久許久。
“是,是有那麼一個……傀儡師。”
“但他不是壞人,真不是。”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