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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40-50

2023-11-22 作者:青花燃

第41章 打我膝蓋

◎“你就是個寶寶!”◎

鳳安的快樂維持到了散席時。

怎麼說呢?雖然眼前這個人的長相讓他很不高興, 但是自從對上暗號成功接頭,他漸漸也就越看她越順眼了——畢竟這小眼神、這小脾氣、這磕磕絆絆往外蹦短句的小表情,活靈活現就是自家鳳寧小傻子嘛!

他一向愛憎分明。

既然是自家小傻子, 那醜點就醜點,老點就老點, 不寒磣, 不嫌棄。

只是當兩個人同時起身的那一霎……

鳳安如遭雷擊,瞳孔震顫, 目光凝滯,一點、一點、一點……仰起了腦袋, 木愣愣看著面前的女巨人。

鳳寧也呆住。

她緩緩低下頭, 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矮豆丁。

她哥哥,明明是有那麼一丟丟男子漢氣概的, 以她為參照物的話, 他也算是高大威猛一崑崙鳳。

可眼前這人, 她得彎下腰才能找得到!(因為嫌棄而故意誇大事實)

“呃……”

雙方短暫愣神之後, 萬分默契地把頭轉走——不想認他/她了!

一個嫌棄。另一個惱羞成怒。

狄春和府主起身, 一愣。

四隻眼睛齊刷刷望向那兩個人勾在一起的小指頭。

看看十五六歲的清純少女, 再看看不到十歲的可愛男童。

兩個人貌似相互嫌棄,身體卻非常誠實。

“啊哈哈, ”狄春不知不覺扮演起了老父親的角色, “孩子們的友誼來得就是快!這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心啦!”

多肉府主:“那今晚的下榻安排……”

那兩個相互不看一眼的人異口同聲:“我要和他/她睡!”

狄春:“……”

府主:“……”

昆西地帶, 土壤肥沃。

夜宴時外面偷偷落了一場雨,經過花園, 鳳寧發現又有傻乎乎的蚯蚓爬了出來, 爬到青石子路上。

其中一隻被人踩了一腳, 身上扁著個大鞋印。

“好可憐哦!”

鳳寧跑上前, 把它們挨個拎起來,捉回了花土下面。

“嘶——多髒哪!”多肉府主拍腿,吩咐左右,“哎呀呀,快,去端淨手水過來!”

狄春狂擼自己胳膊:“噫~好肉麻!”

鳳安呆呆看著。

他從前也覺得蚯蚓最最肉麻,每次鳳寧抓它們,他都得起一身雞皮疙瘩。

但現在,他只覺得心窩那裡裝滿了咕嘟咕嘟冒泡泡的熱水。

灰濛濛的天色,真漂亮!

嗚嗚亂刮的狂風,真精神!

凹凸不平的青石子路,踩起來真帶勁!

至於那些肉乎乎的蚯蚓?多可愛!

“嘿嘿嘿,”鳳安看著搖頭擺尾遊進土裡的蚯蚓,大聲宣佈,“她才不會嫌棄你!”

好像在說蚯蚓,好像又不止是蚯蚓。

侍女端來了淨手水。

鳳寧洗手,鳳安也湊上來洗。

洗罷,她眼睜睜看著他屁股上多出兩個溼手印。

鳳寧憂鬱嘆氣,隨手擦在了他的肩膀上——以前都擦他裙腿的,現在他變成小矮子了,夠不著。

鳳安盯著自己肩膀,“咔”一聲掉了下巴:“你拿我擦手?!”

他總算是找到了人生第一個未解之謎的答案。以前就經常納悶鳳寧手上的水到底去哪兒了,敢情都在他身上!

鳳寧指著他自己的手印:“你自己都擦!還不讓別人擦!”

鳳安強辯:“……我擦在下面又看不見!”

鳳寧:“我擦的本來也看不見,誰叫你矮!”

鳳安跳腳,指著自己:“哪裡矮哪裡矮!我在九歲裡面已經很大隻了好不好!”

鳳寧強詞奪理:“不到兩歲都比你高!”她扮了個鬼臉,“你就是個寶寶!”

在崑崙鳳的語言體系裡面,寶寶約等於蛋。

鳳安大怒。

鳳寧:“不服氣?有本事,你跳起來,打我膝蓋!”

鳳安暴怒,鼻孔簡直要噴火。

兩個打打鬧鬧跑遠了。

一旁的多肉府主樂不可支,忍不住用胖手捂著嘴學老鼠笑。

這世間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混世小魔王也有他的剋星啊。

他轉過頭,興高采烈找狄春敘話:“夜老弟,不知道你手上那些奴隸,服不服管教呀?”

“此話怎講?”狄春硬著頭皮接。

府主轉動眼珠:“吃得多不多?一天睡多久?幹活偷懶不偷懶?”說起這個,他忍不住大發牢騷,“昆西這些刁民可難伺候了!一天要吃兩頓飯,要睡兩個時辰,中午還要多歇一炷香,嘖嘖嘖,牛馬都沒他們能歇!”

狄春問:“工錢發多少?”

府主大驚:“甚麼工錢!我給他們地種,給他們飯吃,給他們留著屋子住,哦,就今年年初,我還免除了他們欠我的未來五十年稅錢!我對他們已經仁至義盡了好嗎,他們還敢管我要工錢?你隨便上哪裡問問,誰有這種魄力,五十年稅錢說免就免?我保證你絕對找不出第二個!”

狄春:“……”

那在別的地兒,奴隸也不會欠奴隸主五十年稅錢啊。

“哼!”府主臉肉一抖一抖,“那些刁民,還私底下亂放謠言說崑崙有多好——他崑崙有這種大手筆麼!他崑崙都得瞞著百姓,不敢叫百姓知道我這兒能免五十年稅!”

狄春:“……啊對對對。”

府主問:“夜老弟手上的人,沒這麼好吃懶做吧?”

狄春吸氣:“……說的是呢。”

果然從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能夠預支上月俸祿的首座,竟是官場清流。

*

鳳寧側耳,隱隱約約聽到一聲熟悉的鴨叫。

她單方面和鳳安和解,捂嘴小聲問:“你騎夾夾出來的?”

鳳安謹慎望望左右,點頭,繃著嘴:“嗯!”

她說休戰就休戰啊,他還不爽著呢。

鳳寧:“難怪摔個大狗趴!”

夾夾是隻幼年飛鸞,剛滿三歲,飛行技術顯然不過硬。

因為它叫起來“夾夾夾”像小鴨子,很沒取名天賦的鳳安就強行給它取了“夾夾”這個名字。

鳳寧知道夾夾不滿意自己的名字,它想叫“憨憨”,因為每次見到鳳寧,它都會揚著腦袋發出“憨憨憨”的聲音,示意鳳寧幫它改名。

“沒摔!”鳳安握拳抗議,“我本來砸死那幾只犀牛就要走,是夾夾……”

他恍然大悟!

他迅速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說:“夾夾不肯走,一直打著轉叫‘憨憨’!原來它聞見你的味道了!它找你呢!”

鳳寧:“???”

不,她絕不承認自己被一隻沒腦子的飛鸞叫憨憨!

鳳安悄聲道:“夾夾被他們關起來了。趁那個死人臉不在,我們想辦法救出夾夾,就能離開這裡!”

“撿魚骨頭那個?”鳳寧也同款小聲。

“對。”鳳安點頭,“我聽他們說,死人臉修為是‘御’,第四大階,可以御風飛。他在我們很難跑!”

“哇!”

鳳寧又學到了新知識。

夜人愁死前說過,九寰洲的皇族絕不會讓修士突破噬級,達到更高一階。

原來到了御階會飛!

鳳寧好想飛,她年紀太小,阿爹阿孃連飛鸞都不讓她騎——當然,九歲的鳳安同樣也沒有飛行自由。

她心癢得左轉轉,右轉轉。

鳳安面無表情:“餵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鳳寧原地嘴瓢:“當然在飛!”

鳳安:“……”

算了,妹妹,親的。

兩個人很默契,沒在外面談鳳寧身上發生的事情。

他們決定到被窩裡面談。

對於幼崽來說,被窩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進入臥房,看著兩小隻鑽進同一個被窩,狄春不禁表情複雜。

——你們怎麼這麼熟練啊!

鳳寧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轉動著眼珠,看了看頭頂黑漆木大床,再望望那扇臨時被封死的雕花大木窗。

狄春把屋子檢查了一遍,悄聲道:“外面肯定有人盯著,進來容易,出去可就難了——阿寧你確定要和他待一塊?”

“我出去幹嘛?”鳳寧理直氣壯,“外面的事,當然你做!”

狄春滿嘴發苦:“……我以為我只是輔助。”

“不。”鳳寧甩鍋,“你是夜人愁!”

狄春:“……”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打發了狄春,鳳寧兄妹躺得整整齊齊,都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露出兩雙烏溜溜的眼睛。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怎麼發現噠?”鳳寧問。

“我聰明!”鳳安得意。

他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鳳寧:“我聰明。”

“……”

你瞪著我,我瞪著你。

鳳寧窸窸窣窣轉過身,正對著鳳安,盯。

鳳安也噌噌轉過身來,和她眼對眼。

小朋友眼珠子又黑又大,定定看人,有點兒鬥雞。

鳳寧撿最重要的說:“那個假鳳寧,要害死你!”

鳳安不屑:“嗤,就憑她!沒腦子的東西!”

鳳寧生氣,伸手擰住他的胖臉:“是啊沒腦子都能害死你!你更沒腦子!你就是個寶寶!”

“放手!”

“不放!”

鳳安伸手回擊。

鳳寧往後仰頭。誒嘿,小短手,夠不著她!

她呲出小惡魔的笑容,擰他臉,揪他頭髮。

“咯咯咯咯……”

鳳安盯著她,氣得眉毛鼻子越來越紅。

鳳寧笑著笑著也覺得自己的臉有點兒酸。

兩個人忽然休戰,各自噌噌轉到另外一邊,背對著背,偷偷把臉埋進被窩。

不一會兒,鳳安那邊被窩一動,發出悶悶的聲音。

“我聽見那個假鳳寧說,不想在荊城吃苦受累。我一聽就起疑,去問了百事通,他說荊城有屍體埋在廟門口。我一聽就知道是你,於是就來找你了。”

鳳安半句沒提那個假貨鄙視自己,讓自己受委屈的事情。

那個不能說,太沒面子了。

在妹妹面前,他這個哥哥得表現出機智冷靜,運籌帷幄的樣子。

一切盡在掌握。

鳳寧聽罷,蹦著短句,把自己的經歷說了一遍。

說著說著,感覺自己有點兒鼻音,便特意把嘴巴蒙到被窩裡面,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慢慢轉回身去,想要盯著鳳安的動靜,別讓他發現自己偷哭。

剛一轉身,對上一張哭包臉。

大傻子不知道甚麼時候偷偷轉了回來,嘴巴里塞著一團被子,眼淚啪嗒啪嗒掉得歡快。

鳳寧:“哦哈哈……”

“啪。”

一隻小手狠狠捂住她的眼睛。

“你哭甚麼哭!”他惡人先告狀,“崑崙鳳一歲就不哭!”

【📢作者有話說】

第42章 兄妹夜話

◎你相好掏了你庫房,跟著別人跑啦!◎

鳳寧胡亂把鳳安的髒手從自己眼睛上扒拉下來。

明明他自己才是個哭包, 還好意思說她!

她正要大開嘲諷,卻發現這個傢伙已經迅速把眼淚抹得乾乾淨淨,消滅證據, 裝出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

他老練地說:“算了算了,你一個幼崽, 哭就哭了也沒甚麼。哥哥是不會笑你噠!”

鳳寧:“……”

好氣哦, 氣成河豚!

他很謹慎,沒叫她“寶寶”(蛋)——擦著她的狂暴線低空飛舞, 就不踩。

鳳寧悶悶地、彆扭地問:“阿爹阿孃都沒發現嗎。”

鳳安用老成的語氣告訴她:“護洲大陣出了問題,阿爹阿孃嘴上沒說, 其實心思都在那邊兒, 近來待家的時間很少。而且那個假鳳寧十分狡猾,在爹孃面前裝得可乖了!”

“哦——”鳳寧恍然大悟, 瞬間識破, “穿越者在你面前裝都不裝, 就是看不起你!”

鳳安:“……!!!”

好氣哦!鳳寧小傻子的聰明才智為甚麼都用在不需要的地方啊啊啊!

鳳安強行挽尊:“才不是!她只是大意了, 沒發現我藏在寢殿, 所以才會露出破綻被我發現!”

“哦——”鳳寧又發現了新問題:“每次吵架以後, 你偷偷進寢殿,都是送禮物, 想和好!”

她大怒:“你還想跟穿越者和好!”

鳳安招架不住, 節節敗退:“……我不是, 我沒有!”他果斷打出感情牌,“你這個幼崽, 每天跟我在一起時間最多, 從出生開始就是我帶大的!整個崑崙山, 誰還能比我更知道你是個甚麼樣的崽!我當然會發現你變啦!”

他帶大她?

鳳寧掰著手指給他翻舊賬:“忙著爬樹把我忘在螞蟻窩, 幫我洗澡讓我喝到吐水花,自己不吃蔥啊蒜啊騙我都吃掉!”

鳳安:“……”

鳳安含淚控訴:“你變了!以前你明明沒意見噠!有意見你為甚麼都不說!”

“我小,不會說話!”鳳寧皺起眼睛,“我明明用表情告訴你啦!”

鳳安眼神往外飄:“不會讀心術是我的錯嗎!”

鳳寧:“……”

冷戰片刻,鳳安彆彆扭扭開口:“你一個幼崽在外面,是不是沒得吃沒得喝,天天餓肚子?”

“不哦!”鳳寧快樂道,“我吃了烤地瓜,酥皮糖,玫瑰漿,甜糕,蝦糕,炒瓜子……沒長蛀牙哦!”

她呲牙給他看。

鳳安:“……”白白心疼一波。

鳳寧愉快地彎著眼睛,身體在被窩裡晃來晃去。

她沒告訴哥哥自己其實餓了渴了很長很長時間,“重生”後只喝了瘋烏龜半袋水,然後空著肚子打村長,還受了一身傷。

崑崙鳳都死要面子,報喜不報憂。

“咦?”想到這兒,鳳寧突然發現一個問題,“要是我沒把人埋在廟門口,你會跑出來找我嗎?”

鳳安一臉馬後炮:“那當然會啦!我不來你怎麼辦!誰接你回家!”

“哦。”鳳寧表示懷疑,“只是聽見一個‘荊城’,就傻乎乎往外跑,那不是大傻子嗎?”

鳳安:“……”

“好嘛。”他氣鼓鼓承認,“我就是聽到有屍體埋在廟門口,才下定決心要出來的!”

鳳寧驚奇:“那就怪啦!上輩子,沒有我埋屍體,你還是偷溜下山啦,回去被揍得好慘哦!”

說到這個,鳳寧忍不住再一次猛敲鳳安的腦袋。

她氣咻咻地說:“記好啦,在我九歲那年,穿越者會害死你!”

她記得很清楚,穿越者騙哥哥出門的時候曾嚷著鬧著說,他自己九歲的時候就溜出去玩過,“她”如今也九歲了,憑甚麼不帶她出去玩?

下個月就是鳳安十歲生日,“九歲偷溜下山”這件事,絕不可能再發生第二次。

也就是說,前世這個時候,鳳安大傻子最終還是下了山。

因為上輩子沒有鳳寧,所以鳳安甚麼都沒找到。

沒有妹妹,沒有證據,甚麼也沒有。最終他兩手空空,一個人可憐巴巴返回崑崙。

爹孃以為他貪玩溜下山,氣得拎著飛鸞毛撣子把他狠狠揍了一頓,還特意把他拎到鳳寧的寢殿去揍,那叫一個雞飛狗跳,那叫一個殺雞儆猴。

穿越者當然不會在乎鳳安捱揍。

——說起來,在這之後鳳安就很少再來她的寢殿了。

所以他明明已經懷疑穿越者,結果還是傻乎乎被害死!

這個結論讓鳳寧無比心梗。

她兇巴巴盯住這個傻子,眼睛裡呼呼直扔刀子:“記好啦!我九歲你出事!還有八年半!”

鳳安面露狐疑。

出於對妹妹算術的信任,他沒直接反駁,而是偷偷在被窩裡面掰著手指數了數。

“九歲減一歲半怎麼會是八年半!這麼簡單你都算不明白嗎!”他大聲逼逼,“那是六年半啊笨蛋!”

鳳寧微微心虛:“哦……”

她很快重整旗鼓,理直氣壯瞪回去:“那我不是擔心你嗎!擔心則亂!”

“小傻子!”鳳安霸氣道,“我都找到你了,回去還不把那個東西撕成十八瓣!還容得她猖狂!”

“對哦……”鳳寧嘿嘿直笑。

她都差點兒忘了,她已經順利跟哥哥會師了呢!

哦呵呵呵呵……

鳳安微微壓下眉眼,揮了揮肉墩墩的小拳頭:“還有太爺爺的事,我們趕緊回去告訴阿爹阿孃!敢招惹崑崙鳳,他們死定了!”

鳳寧也兇狠放話:“他們死定了!”

“不過往好了想,太爺爺還活著誒。”鳳安瞬間轉換心態,眨巴著雙眼,神秘兮兮地說,“你不知道,太爺爺脖子後面有個富貴包,蹲上去可好玩了!”

鳳寧:“???”

他們共同的太爺爺,崑崙戰神不滅之鳳,不是七百年前就出事了嗎?

鳳安上哪兒蹲去?

她福至心靈:“你蹲了先祖之地的大雕像?!”

鳳安得意眯眼。

崑崙山上最具有神秘氣息的地方便是先祖之地,那裡供奉著歷代崑崙鳳祖先的牌位和雕像。

雕像造得可逼真,可巨大。

小小的鳳寧仰酸了脖子都望不到先祖們的腦袋——無論能不能修出崑崙鳳真身的祖先,雕像都是做成大鳳凰的樣子。

像不滅之鳳這種赫赫有名的戰神,雕像自然就特別大。

鳳寧大怒:“你怎麼上去的!你早就偷偷騎過夾夾!”

鳳安懊惱:“……”一不小心又說漏嘴了。

他弱弱開口:“你回去別告狀啊。”

“你居然不帶我騎飛鸞!”鳳寧怒道,“回去我也要蹲富貴包!蹲十個!”

“只要你不告狀!”

“拉鉤!”

被窩窸窸窣窣一動,兩顆腦袋之間多出一對拉鉤的手。

“你不用怕。”鳳安挺起胸膛,“我會想辦法帶你離開這裡。”

鳳寧才不怕。

她露出招牌的小惡魔微笑,示意鳳安湊近些,對著他的耳朵一通嘀咕。

“哇,還能這樣!”

*

狄春發現“崑崙侍童”是個自來熟。

一大早,這位跋扈侍童就讓人傳話,指名道姓要見他。

剛進院子,漂亮得像個年畫童子的小傢伙就把他拽到走廊下,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穩重道:“你和瘋烏龜很熟麼?”

“熟……吧。”狄春一陣頭腦風暴。

男,白臉,好看,愛笑,熱心腸,修為很高——這是表。

那個男人沒有心——這是裡。

表裡都清楚,應該能算熟。

“嗯,熟。”狄春確認。

鳳安若無其事地問:“他人怎麼樣?”

他可不會忘記,在穿越者口中,鳳寧小傻子是要跟著這個瘋烏龜“吃苦受累”的。

狄春誠實道:“人挺好。”

“哦。”鳳安道,“回頭請幫我轉告這個好人,謝謝他替我照顧阿寧,不過以後阿寧都會跟我在一起,不可能再跟他過苦日子噠…的。”

狄春震驚到瞳孔地震。

難道是他把孩子之間的友誼想象得太過純潔了嗎?

正恍惚時,鳳寧打著呵欠出來了。

“你來啦,”鳳寧笑眯眯蹭過來,給狄春安排行程,“聯絡白湘姐姐的時候,順便也給瘋烏龜傳個信。”

狄春額頭擠出一溜抬頭紋,輕嘶著問:“什、甚麼信兒啊?”

“你不是說,辟邪司囤著好多解甲精魄,都積灰了沒人用。”鳳寧道,“讓瘋烏龜把它們送過來……等等。”

鳳寧想了想那個傢伙的德性,果斷改口,“辟邪司還有白湘的人,趁瘋烏龜不在,把精魄運走,回頭再告訴他——先斬後奏!反正他自己說要助我。”

狄春唇角微抽。

這是要活拔鐵公雞毛啊……

視線一轉,看見那仙童正衝著自己囂張使眼色,那意思顯然便是將他的話也一併帶到。

狄春:“……”

不僅要拔鐵公雞毛,還得來個金雞戴綠冠。

*

荊城。

封無歸照例花十個錢買了三斤物美價廉桂花酒。

往窗邊一坐,餘光瞥見一個生面孔。

這人臉上彷彿縫了一張死人皮,面無表情死氣沉沉坐在那裡,捏著一雙竹筷,揀一條魚。

一口未動,只將魚刺挑出,擺放得整整齊齊。

封無歸拎酒上前,老實不客氣地抬手勾向人家肩膀:“兄弟……”

他勾了個空。

“?”

抬眼一看,那人竟是姿勢不動,只原地平挪了一尺。右手穩穩執著竹筷,依舊在揀魚刺。

封無歸被成功激起勝負欲。

他將酒往桌面一送,執意要添那人左手旁邊的空酒杯。

“來我荊城,怎能不喝桂花酒。兄弟,我請!”

那人繼續平移、揀刺。順便將酒杯也挪走。

一張四方桌上,二人以東南西北的方位順序移形換影。

因是封無歸,邊上食客也見怪不怪。該吃吃,該喝喝。

兩圈之後,死人臉眼珠微動,隱隱有了點凝重之色。

“啪!”

眼見一縷桂花酒即將注入那隻空杯,電光石火一霎,死人臉果斷反手,將酒杯倒扣。

“叮。”

一滴酒液敲擊在杯底。

死人臉冷聲開口:“你輸……”

抬頭一看,只見那人咧出燦爛的笑容,右手不知甚麼時候執了雙竹筷,老實不客氣地夾起半塊挑淨了刺的魚肉,放進嘴裡。

“謝了兄弟!”

死人臉真正變了臉色。

正要發作,想想方才竟不知他是如何換手,如何奪魚,心頭不禁微微一凜。

他來此,只是為了試探虛實,並留意封無歸身旁可有出現疑似“崑崙特使”的人而已。

誰能想到封無歸竟是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自來熟。

當然,也難說他究竟是不是故意。

便在氣氛即將凝固之際。

一匹快馬揚著塵,從窗下經過。

“首座大人!”那騎手快樂地甩著馬鞭,衝封無歸高聲喊道,“有人託我轉告,你相好掏了你庫房,跟著別人跑啦!”

封無歸:“……”

死人臉:“……”

【📢作者有話說】

第43章 因果迴圈

◎驚掉下巴。◎

“首座大人, 對方說啦,你是一個好人——”

“你是一個好人……”

“一個好人……”

“人……”

餘音嫋嫋,繞城不絕。

死人臉緩慢抬起眼睛, 揚起兩根手指,將整盤揀好刺的魚推向封無歸, 語重心長:“不用客氣, 多吃點,兄弟。”

封無歸:“……”

魚不香了, 酒也不香了。

死人臉微笑起身,拍了拍封無歸肩膀, 揚長而去。

封無歸怔怔走出桂花樓。

耳畔總似有人在私語, 時而是“掄糞打人”,時而是“在座野狗”, 時而又是“烏龜王八”。

他從來不是在乎任何言語的人, 卻頭一回生起了“把小傻子拎回來掐死”的強烈意願。

他站在大街正中, 看著那個死人臉裝模作樣穿過人潮, 一步一步踏出荊城。

追不追呢。

“啪。”一隻老繭密佈的粗糙厚掌重重襲擊了他的肩頭。

封無歸差點嚇一跳。拿眼一瞥, 是個面容憨厚的壯漢。

壯漢震聲安慰道:“首座甭難過!跑就跑了, 大丈夫何患無妻!”

封無歸:“……”

又一人經過,抬起胳膊, 勾了勾他的手臂。

“首座想開點, ”瘦男人同病相憐, “我媳婦去年也跟人跑了,這日子還不是該咋過咋過?都會好起來的, 啊!”

封無歸:“……”

再望向城門, 早已沒了死人臉的蹤影。

返回辟邪司, 行人紛紛側目。

因為怪火而躲避觸碰多日的荊城父老鄉親們, 竟是挨個湊到近前,伸長了手臂,往他身上拍一拍、摸一摸。

還要嘆一口同情的長氣。

封無歸:“……”

我殺小傻子!

走進黑瓦青磚的辟邪司,只見一個歪綁著頭髮的落魄修士迎面疾行而來。

擦肩而過時,落魄修士百忙之中抽出一掌,把封無歸拍個趔趄。

“振作起來,首座!”

“……”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

天色灰暗陰沉。

西護府府主率一眾心腹來到邊境線,親自接收夜人愁送來的奴隸。

只見兩三千人組成的隊伍排一道長龍,緩緩出現在視野盡頭。

多肉府主回頭向心腹使個眼色:“盯緊了。”

“是,大人!”

心腹一路交待下去,既要檢查好這批奴隸有無問題,也要層層布控瞞天過海,不叫上洲軍爺發現此地在暗渡陳倉。

奴隸長龍慢慢走到了近前。

府主打眼一瞧,只見這群人個個身材精瘦,風霜滿面。再看細節處,只見他們關節粗硬腫大,手掌上血繭疊著血繭,雙腳面板皸裂,一望便知常年累月做著苦勞力。

府主放下半顆心,偏了偏頭示意。

心腹領命,率大隊官兵上前,將奴隸們一一摁在路旁,從頭到腳好一通盤檢。

半晌,心腹小跑著回來低聲稟報:“大人,弟兄們查驗好了,這些人沒有修為,身上沒帶兵器,確實都是長年幹活的奴隸!”

府主心中戒備全消,雙頰肥肉抖動,顫顫撥出一口滿意的長氣。

他裝模作樣上前,隨手點了一個奴隸,“你,就是你,一天要吃多少糧食啊?”

奴隸頭髮花白,脊背佝僂。他緩緩抬頭看向府主,一愣之後,臉色猛變!

“啊——”老奴隸下意識想要往前衝。

身旁另一個人及時拽住了他的胳膊,又急又快,扯出“咔啦”一聲。

這人緊緊拽著老奴隸,沙啞開口道:“大人,老啊他是個啞巴,只會啊啊叫喚。回大人的話,我們在荊城幹活,每人每天一張粗餅幾口水就夠了。”

他重重捏住老奴隸的胳膊,顫抖著手,暗中使勁提醒。

老奴隸回過神,迅速把頭埋到胸口,發出一陣嘶啞的“啊啊”聲。

府主的目光並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像這樣的奴隸,多看一眼都怕髒了自己眼睛。

他很滿意奴隸的答覆,回頭拍著狄春的肩膀,樂呵呵道:“這樣的好貨,多多益善啊!以後就按著他們的習慣給伙食,叫那些本地刁民都好好學著!”

狄春乾笑:“呵呵,是呢。”

“大人,”一個心腹上前提醒,“用不用割掉舌頭?在上洲軍爺面前,可別惹出甚麼麻煩!”

府主不以為然:“上洲軍爺高貴著呢,哪個不長眼的髒奴隸想往面前湊,純純找死麼。”

狼狽為奸多年,他非常清楚“友軍”甚麼德行。

上洲人在昆西,便是上等人,人上人,看他這個府主就跟看泥腿子似的,哪會正眼瞧一下奴隸。

要是突然出現大量沒了舌頭的苦力,反倒引人注目。

交接完畢,西護府軍驅趕著奴隸們,熟練避過上洲軍的營哨,悄然潛入腹地,打散到各處種植園。

到了無人處,頭髮花白的老奴隸掩住口鼻,發出沉悶難抑的嗚咽。

方才替他說話的中年奴隸安撫地拍著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低低勸慰:“林叔,再忍忍,再忍忍,啊!快了,公主和夜大人定助我們復仇!”

老奴隸顫抖哀咽:“他是猴子,他是猴子!”

“我知道,叔,我都知道!”

中年奴隸壓下眉眼間的精光,默默咬緊後牙槽。

發生那場劇變之前,林叔本有個賢惠的老妻,一個乖巧的女兒,一個憨厚的女婿,還有個可愛的胖孫女。

如今滿身肥肉的西護府主,當初是個遊手好閒的街痞,綽號猴子。

當年,猴子當街對林叔女兒動手動腳,拉扯之間,抱在懷裡的孩子被甩到地上,額頭摔破一大塊皮,血流得叫人心疼。

林叔怒不可遏,把猴子狠狠揍了一頓。

從此猴子懷恨在心。

叛軍發動叛亂那天,猴子帶著一群地痞流氓踹開了林叔家門,當著他的面,把他老妻、女兒和孫女活活折磨至死。

女婿當場就氣瘋了,狂亂掙扎間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吐著血,死也不瞑目。

猴子特意沒殺林叔,把他扔進了俘虜營,充作自己的軍功。

幾經輾轉,林叔被賣到荊城奴隸營。

如今,猴子腦滿腸肥,已然認不出奴隸是故人。

血海深仇燻紅了老奴隸的眼睛,渾濁的淚液順著枯朽的溝壑流下。

“我要……親手……給他們……報仇……”

老奴隸泣血低訴。

“會的,叔!”

兩雙佈滿血繭的堅硬皸裂的手,緊緊相握。

*

鳳寧盤腿坐在床榻上,和鳳安頭湊著頭,清點狄春送進來的乾坤袋。

“看,這些都是夜人愁的家當!”

鳳寧指著那些材質各異的牌牌告訴鳳安。

幼崽想一出是一出,她忍不住把夜人愁未來會讓穿越者狠狠吃癟的事情講給鳳安聽。

鳳安聽得拍腿直樂。

“穿越者就是個傻*!”他不知道從哪裡學了句髒話,“又蠢又壞!被罵活該!”

鳳寧眨巴雙眼:“好奇怪哦。真正的夜人愁是個壞蛋,那上輩子的夜人愁是誰呢?”

鳳安也被她問懵了:“……是哦。”

兩個人眼對著眼,你看我,我看你。

鳳寧想了想,把令牌塞到哥哥懷裡:“你保管!”

上輩子夜人愁與崑崙往來最為活躍的時候,哥哥鳳安已經死了。

她覺得,把這些象徵著“活蹦亂跳夜人愁”的東西放在鳳安身上,就好像一個吉祥的護身符。

崑崙鳳不信神佛,但是涉及親人安危,鳳寧也不介意稍微迷信那麼一丟丟。

鳳安驕傲地撇了撇小嘴唇:“哼,我才看不上這種東西,不過既然你自己搞不定,那我就勉為其難幫幫你。”

鳳寧:“……”

算了,哥哥,親的。

她低下頭,繼續把東西扒拉出來。

荊城辟邪司真的是好多好多年沒招到新人了,庫房裡囤的解甲精魄,竟足有萬枚之多。

狄春告訴過她,使用解甲精魄有較大機率直接墮落,所以很多人不願意冒險。而更高階別的精魄就沒有這個問題。

當時鳳寧甚麼都不懂,如今倒是隱約摸著點門道,有了自己的猜測。

取出一枚解甲精魄,凝神一看。

果然不出所料。

與那材質奇異、非金非玉、通體金燦燦,表面流淌著血火紋理的披兇精魄不同,解甲級別的精魄看上去就粗糙多了。

它甚至能看出血肉底子。

——青黑冷硬的兇邪血肉,凝成珠狀,草率淬過火,呈現出一種半紅半灰的石頭般的材質。

鳳安皺眉:“這東西很噁心。你放著它,要做甚麼,讓我來。”

“哇!”鳳寧開心極了。

這才是幼崽該有的待遇嘛。

她一丁點兒都不客氣:“吸掉裡面的兇息,然後用你的火,煉它!”

鳳安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半晌,他若無其事地問:“難道你修出火了?”

鳳寧毫不設防點頭:“嗯,啊!”

鳳安緩緩眨了下眼睛,淡定開口:“放出來,我給你看看修得怎麼樣。”

鳳寧老實照做。

她抬起手指,“噗”一下祭出金紅小火焰。

鳳安盯著她的火,盯了好一會兒。

“還行。”他淡然點評,“除了不夠紮實之外,別的毛病都沒有。你是不是沒有刻苦修煉呀?”

鳳寧頓時心虛,聲音小小:“我剛煉出火,就被夜人愁捉啦。”

“沒事。”鳳安指點江山,“不是要煉這些精魄嗎,我督促你修行就好啦!既然這樣,那我不跟你搶。”

他用下巴點了點精魄,“開始叭。”

“哦。”鳳寧乖乖點頭。

她拈起一枚精魄,運轉內息,輕輕一吸。

“滋溜。”

解甲程度的兇息對她已經無法造成任何傷害,她輕而易舉吸走殘留物,火線雀躍,拇指、食指和中指指尖上燃起小火焰,三指交錯,把它烘得嗡嗡轉動。

淬過數圈金紅的火,精魄也漸漸呈現出金紅色澤,表面變得光固凝滑。

她把它放在耳朵邊上重重搖晃。

“唔……沒有兇息的聲音啦。”

使用解甲精魄容易墮落,正是因為它“不乾淨”。

蘊藏那麼多兇息,普通人哪裡頂得住?

入門九死一生,晉升無比困難。

鳳寧隱隱有種感覺——那些大洲的掌權者,好像並不是非常希望大家都獲得力量呢。

“我們一起吧!”鳳寧邀請鳳安,“這個能加好多修為哦!”

鳳安無情否決:“身為哥哥,怎麼能搶你的修煉資源,別說啦,我一枚都不要!”

鳳寧又感動又心酸。

像他這樣的傻子,甚麼好東西都讓給妹妹,穿越者怎麼會認為他是擋路石,非要害死他不可呢?

“嗚……哥!”

鳳寧忍不住一腦門撞了過去。

崑崙鳳表達親暱的方式重要方式之一,就是腦門對撞。

撞得越響,感情越好。

主打就是一個頭鐵。

“砰!”

鳳寧把眼睛往鳳安身上拱:“哥哥,哥哥,哥哥哥哥!我不准你再死啦!”

鳳安順勢一把摁住她的後腦勺:“……好好好。”

嘶,還好她自己把眼睛糊起來了,沒見著他呲牙咧嘴的樣子。

這個傢伙,腦殼好硬!撞得他好痛!

他忽然想到了甚麼,遲疑著問:“……你上輩子在殿樑上,看見我放火了嗎?”

鳳寧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搖頭。

誰會在寢殿裡面放火啊!

誒……

等等,好像是有那麼一回。

鳳安捱揍之後,就很少再到寢殿來,但有那麼一次,他突然得意地跑到寢殿,在穿越者面前祭出一道很炫的火流。

就那次之後,穿越者悲憤了,不平衡了,心態崩了,開始鬧著嚷著要資源,要迎頭趕上,要公-平-競-爭!

鳳寧眨了眨眼睛:“哦,有放過一次,穿越者好嫉妒!”

鳳安豎起手掌:“好我知道了。過去的事情不重要,也永遠不會再發生!”

他繃起臉,老神在在地補充:“多思無益!我上輩子的修為,並不代表我的真實實力。明白嗎?”

“哦……”鳳寧乖巧點頭,“明白!”

鳳安背過身,偷偷摸了摸好痛好痛的腦門。

嘶。

他暗暗握拳。

不能露怯,千萬不能讓小傻子發現他現在還沒她厲害。

他要暗中瘋狂努力,到時候直接放出超炫的火來,一舉驚掉她的下巴!

【📢作者有話說】

第44章 鳳翔於天

◎“殺!”◎

在鳳安的嚴格督促下, 鳳寧連門都不出,拼命吸收解甲精魄中的兇息。

她要努力修煉,向哥哥看齊——受穿越者誤導, 鳳寧先入為主,以為哥哥的修為比自己高得多。

她誠心誠意向他請教:“有了火以後, 要怎麼強化自己, 才能變厲害?”

她遇到了瓶頸。

吸收兇息到一定程度之後,火苗和火線都不再繼續壯大, 就好像一隻杯子裝滿了水,再怎麼往裡面加水都沒用。

換算成本地修為的話, 她大概是卡在瞭解甲望境。

別人到了這個境界, 只要用披兇精魄晉階即可,但她顯然不同——她只能吸掉精魄中的雜質也就是兇息, 無法吸收精魄本身。

畢竟這精魄就是用崑崙鳳的血脈製造出來的, 崑崙鳳又怎麼可能靠它晉階呢?

這好比, 一個人永遠不可能拎著自己頭髮把自己拎起來。

鳳寧嫌棄道:“我現在好弱哦!”

她的火焰雖然兇殘, 但是真要和人打起來的話, 敵人絕不可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讓她燒。

若論真實實力, 不管宇文麟還是夜人愁,隨便一巴掌就能把她拍成個扁崑崙鳳。

“太弱啦!”鳳寧嘀嘀咕咕。

鳳安:“……”

鳳安好氣, 氣得兩邊腮幫都鼓了起來。

她一個不到兩歲的有火崑崙鳳, 竟然在他這個快要十歲的無火崑崙鳳面前說自己弱!

難道不是在嘲諷他嗎!

鳳安鼻孔呼呼噴氣, 正要暴走,忽然轉念一想——不對, 鳳寧小傻子以為自己比她強。

‘唔……假如我比兩歲就能修出火的天才更強, 那我豈不是就是天才中的大天才?!’

‘哇, 我好厲害!我怎麼那麼厲害!’

——就這樣, 鳳安成功把自己繞進去了。

鳳寧問:“我現在該怎麼強化自己的身體呀?”

怎麼強化?天才大聰明鳳安也不知道。

“你著急甚麼。”他老神在在,“你想想,這又不是你的身體,你要強化它幹甚麼?”

鳳寧醍醐灌頂:“對哦!”

鳳安補刀:“你為甚麼要幫一個害你的人修煉啊傻崽?”

鳳寧狠狠捏住拳頭:“你說得對!多的兇息,餵狗也不留給穿越者!”

她握住精魄,繼續投餵小火苗。

小火苗:“?”

道理它都懂,但是甚麼叫“餵狗”。

*

數日來,在西護府府主的鼎力配合下,兩千餘名崑崙奴就像融入大海的水滴一樣,成功混進了昆西百姓之間。

這批奴隸竟意外好用。吃得少,睡得少,做得卻多,幹起農活得心應手,施肥護苗除草樣樣利索。

最叫人省心的是,這些老實巴交的奴隸與本地昆西百姓相處極為融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假難辨,簡直就是親如一家。

別說三老洲那些眼高於頂的軍爺了,便是府主自己,恍惚也覺著百姓好像只是原先那群百姓,並沒有混入外人。

根本不用擔心被發現。

安逸!驚喜!

白湘便冷眼看著,看這胖子忙前忙後替崑崙奴們打掩護,親手把奴隸們安排回到自己家鄉,與久別的親朋重逢。

昆西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今見到親人,知道公主殿下是如何奔走相救,不禁個個淚滿衣襟。

短短時日,白湘手上收集到的情報越來越多,暗中發展的義軍隊伍越來越壯大。

她緊緊握著鳳寧送來的滿滿一袋精魄,沉聲對狄春說:“整個西護府現有逆軍一萬七千人,其中修士八千,修為全是解甲朔。”

昆西沒有兇邪之亂,沒有兇邪,修士就無法修煉晉升,只會一直停留在最初的朔境。

白湘輕輕冷哼一聲:“這些逆賊,絕大部分是地痞流氓賭鬼惡棍出身,得勢之後只做兩件事——跪舔三老洲,魚肉鄉親百姓。修為、實力則毫無寸進!”

狄春感慨:“一群酒囊飯袋!”

他自問是個毫無正義感的人,但是每次看見府主那張酷似多肉植物的臉,就忍不住提拳想揍。

一拳砸上去,大概會是那種“噗嘰噗嘰”的美好手感吧。

“是的。”白湘點頭,“這些酒囊飯袋不足為慮,如今民怨沸騰,只要將阿寧淨化過的精魄分發下去,這支怒火滔天的義軍,一夜之內必能拿下西護府!”

“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哪。”狄春長嘆,“區別只在於,你們昆西百姓當初只是受了謠言煽動,如今可是紮紮實實領教了切膚之痛!”

當年雖然起事叛亂的絕大多數是爛泥裡面的渣滓,但百姓們事不關己甚至拱火看戲的態度,才是那場叛亂的強勁推手。

這七年苦果,無辜與不無辜的人,都不得不和著血往肚子裡咽下去。

“不怪他們!”白湘傲意盈眉,“昏暗之中若無炬火,又如何強求百姓明辨黑白!而今日,我便來做那火!”

“呃……”狄春微微鼓掌,“很好,很有氣勢。但能不能容我問一個性命攸關的問題。”

白湘無語:“……放。”

“咱掏空了首座的庫房,也就摸了七千餘枚精魄。解決西護府的酒囊飯袋確實不成問題,可是反了之後,又該如何應對新王那邊十幾萬大軍呢?再加上虎視眈眈的三老洲駐軍……昆西是沒有高階修士,可三老洲有啊!”狄春提醒道。

“哦。”白湘很自然地說,“這你不用操心,阿寧信上不是說了麼,攻打西護府的事,完全可以交給你。”

“?!”狄春受寵若驚,“不是,阿寧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啊這,這我心裡根本沒底兒啊,怎麼不早說,早說我早謀劃謀劃嘛……嘶,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該如何力挽狂瀾?”

白湘同情地看著他。

一件事完全可以交給狄春負責,用大白話翻譯一下就是——這件事不用帶腦子,直接莽就行啦!

狄春摸著下巴,繞沙盤打轉轉:“三十六計,七十二計……”

白湘面無表情,轉身離開臨時大本營。

“今夜動手。”

*

是夜火光一起,鳳寧和鳳安就整整齊齊坐了起來。

抱著被子,對視一眼。

兩道身影轉移到了窗戶邊,豎起耳朵,聽著外面。

喊殺聲四起。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街頭巷尾……就像勢不可擋的潮水,堅定地漫過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

漸漸便有了慘叫聲。

刀鋒切入肥碩皮肉的聲音,在這樣一個夜晚異常分明。

“走了。”鳳安鎮定道,“他很快就會想到奴隸有問題,然後來抓你。”

鳳寧問:“弄清楚夾夾的位置了嗎?”

“嗯。”

鳳寧處理精魄的時候,鳳安也沒閒著。他藉故飛揚跋扈地大鬧了幾場,大致鎖定了關押飛鸞的方位——當然在妹妹面前,“大致”必須劃掉。

剛跳出院子,蹲在暗處的守衛便橫刀攔了過來。

“你對付他們。”鳳安淡定,“我召喚夾夾。”

“好!”

鳳寧好久沒打架了,牙癢手也癢。

她凝神催動小火苗,霎時火線沸騰!

左腳往地面重重一踢,瞬間飛掠到一個守衛面前,身體下壓,避過襲來的刀,右手順勢帶起火風,“嘭”一拳砸中對方腹部。

極短暫的凝滯之後,守衛雙眼往外猛地一凸,衣衫、頭髮齊齊被拳風激得向後揚起。

口中噴血的同時,他的身體像斷線風箏般直直倒摔出去,“砰”一聲陷進院牆,蛛網般的裂痕在他身後緩緩炸開。

“不好,快叫人!”其餘三個守衛大驚失色。

鳳寧大聲宣佈:“不會有援兵啦,你們三個,已經被我成功包圍!”

她猛然躍起,飛撲而下!

崑崙鳳天生就懂得撲襲的技巧。

她帶著一陣狂風從天而降,踹著一人心窩,借勢一壓,把他大半個身體狠狠種進原地。

另外二人見勢不妙,飛身逃跑。

鳳寧雙眼微微眯起,唇角勾起獵殺者的笑。

“永遠不要把後背留給崑崙鳳。”

失去意識之前,兩名逃兵聽到了惡魔的聲音——最天真、最冷酷。

解決完對手,鳳寧回過頭,意外看見鳳安呆呆站在原地,雙眼發光,好像在一閃一閃往外冒星星。

鳳寧歪頭納悶:“哥?”

鳳安身體一晃,若無其事眨了眨眼:“我在聽夾夾的聲音。”

“哦……”

鳳安利落偏頭:“走!”

啊嗚嗚嗚嗷嗷嗷阿寧好帥!阿寧好酷!阿寧好凶殘!好霸道!好猛一崑崙鳳!

內心咆哮,臉色淡定。

鳳寧眨巴著眼睛,悄悄湊到鳳安邊上,一邊奔跑,一邊不動聲色地拱他。

拱他拱他。

崑崙鳳打完架,需要被誇誇。

鳳安都快被她擠到牆上去了。

他忍無可忍,高高跳起來,捧住她的臉,凌空一腦門撞過去。

“砰!”

腦門響亮撞腦門。這下鳳寧心滿意足了。

兩個人飛速穿過好幾重院落。

府中已經亂成了一團。

路過一處院子時,鳳寧意外發現正在拎著大刀追砍府兵的,竟然是那群身穿薄紗的跳舞大姐姐!

“哇!”

白湘的策反工作很到位啊!都做到西護府內部啦!

在漂亮姐姐們的掩護下,鳳寧和鳳安順利抵達了關押飛鸞的偏僻小院。

鳳寧跳起來,一膝蓋踹開了院門。

“夾——”

嘹亮的大嗓門震得雙耳嗡嗡。

還沒看清裡面景象,就有一陣又一陣凌亂的狂風兜頭襲來,含沙射土,掀得人睜不開眼睛。

“夾!憨憨憨!”

順著指縫望去,只見一隻五彩飛鸞被鐵鏈扣著腳爪困在院子正中,像個鸚鵡似的,只能原地扇著翅膀瞎撲稜,蹦不出三尺高。

翅膀啪啪啪擊打地面,又是一陣飛沙走石。

“夾夾!”鳳寧認出自己的朋友,激動撲上去,一把摟住飛鸞毛茸茸的長脖子,“嗚嗚嗚我好想你!你髒啦!都不毛光水滑啦!”

一面嫌棄,一面在它的毛毛上面亂拱。

“憨——憨憨!”

它歪過漂亮的小腦袋來拱她,彎著一雙漆黑的小眼睛,和她腦門碰撞腦門。

它的腦袋上有三根柔軟的長翎,唰唰撓鳳寧一頭一臉。

鳳寧興奮得雙眼發光:“夾夾一眼就能認出我來!”

連飛鸞都能認出她,阿爹阿孃就更不用說啦!

片刻之後,鳳寧和鳳安弄斷了鐵鏈,揪住飛鸞長而堅硬的羽翅,爬到它的背上。

“哇……”鳳寧愉快地捋它脖頸後面那一堆最柔軟的毛毛,簡直愛不釋手,“好好摸哦!”

鳳安從她側邊探出腦袋:“起飛!”

他堅持讓妹妹坐前面,哥哥在後面圈住她,駕馭飛鸞——被她整個擋住,只能歪著身子握韁。

飛鸞拍翅,沖天而起。

它雖然只有三歲,卻已經基本脫離了幼崽態。

寬闊的背部像一隻小舟,展開的雙翼足有一丈八長。

五彩的毛色映著火光,像沖天而起的浴火鳳凰。

“夾——”它張開硬喙,發出清越嘹亮的長唳,“夾!”

夜風迎面撲來,鳳寧的心臟“呼”一聲懸到了高空。

“譁,譁,譁……”三次振翅,四方院子在身下縮成了小方塊!

她飛上天空啦!

那一瞬間,無盡的激動和暢快湧上腦門,狠狠撞上來的風,將心中塊壘盡數驅散。

“我飛啦——飛啦——”

鳳寧迎著狂風放聲大喊。

“我飛啦——”

*

飛鸞掠過大地。

“轟嗡——”

夜幕下,一處又一處火光四溢。

義軍並沒有戰騎,但整個西護府都響徹著轟鳴。

那是踏碎舊秩序的鐵蹄,攜帶著萬萬鈞的怒火,轟隆隆碾碎一切阻礙。

“叛賊反賊,殺!”

“賣國求榮勾結外辱,殺!”

“倒行逆施為禍鄉鄰,殺!”

“殺!”“殺!”“殺!”“殺!”

【📢作者有話說】

第45章 遊戲人間

◎“來,戰。”◎

飛鸞引頸長嘶, 當空振翅,流光一般劃破灼紅夜空,從一重重濃煙之間穿過。

額翎平貼在腦後, 尾羽在風中颯颯翻飛。

鳳寧和鳳安伏低了身體,駕馭飛鸞, 斜掠過一條條街道。

“唰——”

翅羽擦過屋簷, 碰下一片瓦。

瓦片落地時,飛鸞已穿過三條巷子, 垂著兩隻鋒利粗壯的腳爪,“砰”一聲撞翻了西護府軍匆匆結成的盾陣。

別看飛鸞長得像個吉祥物, 其實它也是實打實的猛禽, 自古便是崑崙鳳的伴生獸。

這個皮實的傢伙撲進那群被酒色財氣掏空身體的府軍之中,猶如狼入羊群。利爪揮過之處, 鎧甲盾牌如同脆紙一般, 紛紛應聲碎裂。

盾陣一破, 義軍頓時順著缺口湧入, 大殺特殺。

一排弩兵在高處架起巨型車弩, 剛瞄準底下那隻肆虐的大飛鸞, 身後便躍出一群滿目殺氣的奴隸,“殺啊!!!”

不過片刻之間, 巨弩架上便潑濺了一行行它的主人新鮮的熱血。

整個西護府境內, 戰況完全一面倒。

解甲是脫去肉-體-凡-胎, 步入修行之途。

守軍一方解甲之後溺於酒色整整七年,再強的底子也被掏空;攻軍一方卻長年做著最苦最累的體力活, 個個堅毅剛勇耐力驚人, 一朝獲得脫胎換骨的力量, 可謂潛龍出淵勢不可擋。

戰力上已然是壓倒性的優勢, 軍心、士氣更不必說。

喊殺聲一呼百應。

狄春佔領了一處塔樓,見到鳳寧騎鸞飛來,激動得直搓雙手。

“阿寧!”他震聲道,“你交給我的任務雖然艱難,但我已經圓滿完成啦!”

鳳寧:“?”

甚麼任務,她怎麼可能讓大傻子去完成甚麼艱難的任務?

狄春快樂道:“你看!一個三老洲的駐軍都沒出現!你知道我是如何辦到的嗎?來,你來猜猜!要不要我給你點提示——跟土有關!”

鳳寧:“……”

鳳安悄悄戳了下鳳寧的後背,小聲說:“他不會是在軍營那邊挖坑吧?”

鳳寧點頭,覺得八成是。

鳳安面無表情:“他不會以為三老洲的駐軍是被他挖坑擋住的吧?”

鳳寧點頭,覺得九成是。

“哪來的這種大傻子?”鳳安困惑不已。

三老洲駐軍不動,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這是昆西人的“內戰”。

昆西地處崑崙腳下。

崑崙與各個邊境小國、小部族之間,都有著源遠流長的古老協定——崑崙絕不干涉諸國內部事務,但倘若小國遭遇強敵、外敵入侵,崑崙有權維護自己地緣安全。

也就是說,邊境鄰居小國自家兄弟鬩牆,崑崙不會插手。

但旁人要搶奪鄰居的土地,直接威脅到崑崙的院牆,崑崙也絕不答應。

對於崑崙來說,三老洲駐軍相當於鄰居主動邀請到家裡作客的惡棍——崑崙管地管天,管不到鄰居犯賤。

雖管不著,但多少會留心著動靜,畢竟一牆之隔就是自家院子。

如今昆西再度內戰。

三老洲不動還好,它若動,崑崙必動。

鳳寧問出一個疑惑很久的問題:“我們為甚麼不直接把鄰居保護起來?”

鳳安下意識想要揉她腦袋——從前妹妹說傻話的時候他都是這麼幹的。

一抬手,發現……夠不著。

於是鳳安順勢把手一揮,揮斥方遒道:“你想想,如果有人打著‘為你好’的旗號,硬要你做不喜歡的事情,你會高興嗎?”

鳳寧飛快搖頭。

這麼一說她就懂了。

哪怕是真的為她好,她也不要頓頓吃那些對身體很好的難吃糊糊!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希望被保護。”鳳安道,“而我們,只保護願意被保護的人。”

“嗯嗯!”鳳寧點頭。

小小的男童很老成地抬起雙眼,淡淡掃向這片正在被戰火洗禮的大地。

想必經歷過七年之殤,他們會很樂意讓自己納入崑崙的羽翼叭…吧!

這一夜,西護府血流成河。

徹底擊潰官兵之後,義軍將一個個腦滿肥腸的官員從被窩、地窖、陷阱土坑(有人見勢不妙,想要逃進三老洲駐軍營地尋求庇護,結果掉進狄春挖的坑)裡面拖出來,就地處決。

多肉府主一家死得特別慘。

他帶著全家逃進密道,卻不知道有人一直緊緊盯著他。

進入密道,正好被人甕中捉鱉。

具體發生了甚麼很難說,白湘看過案發現場,沉默很久之後,讓人一把火燒了密道。

直到更久更久以後,她才寥寥透露幾個字。

“肝腦塗地——字面意思。”

*

朝陽初起,西護府煥然一新。

白湘站在王旗下,揚手與鳳寧道別。

“放心去吧!”白湘朗聲道,“我會依計行事,守住這座城,等你訊息!”

鳳寧重重點頭:“嗯!”

狄春甕聲甕氣:“別忘了我們!”

鳳寧果斷擺出個鬼臉:“當然不會忘記你,缺心眼奸細!”

“也別忘了首座!”

“嘿嘿。”

飛鸞清聲長鳴,繞城樓盤旋兩圈,直直朝著紅燦燦的朝陽飛去。

狄春遠目,感慨萬千:“怎麼會有種……故事即將落幕的錯覺。”

“啪!”白湘一巴掌拍在他的腦門上,“知道是錯覺就醒醒吧,新王十幾萬大軍正在向你趕來的路上!”

狄春:“……好一個鬼故事!”

從城樓望去,那隻五彩飛鸞好像要奔進扶光中去。

“真美啊……”

“真好。”

“好像做夢一樣。”鳳寧把下巴擱在哥哥頭頂,眯眼望著朝陽,整個人雲裡霧裡。

鳳安淡定操縱飛鸞:“嗯。”

——鳳安發現,自己執意坐在妹妹後面,會被每一個人用古怪的眼神盯著看。

那種眼神……分明就是在用視線給鳳安鳳寧調換位置!

鳳安心態崩了。

崩完之後破罐子破摔,主動坐到了前面,美其名曰哥哥應該給妹妹擋風。

於是鳳寧就有了地方擱下巴。

哥哥的腦袋毛茸茸的,軟硬適中。

“只要死人臉不回來,就沒人追得到我們。”鳳安道,“放心,我肯定把你全須全尾帶回去!”

“嗯!”鳳寧點頭,“死人臉去了荊城,肯定會被瘋烏龜拉去喝酒噠!”

鳳安若無其事:“你跟那個瘋烏龜很熟嗎?”

“唔……不熟!”鳳寧彎著眼睛笑,“說不定他已經把我忘掉咯!”

“嗯,很好。”

*

在第一千零八十次被人拍肩安慰的時候,某人終於爆發了:“我說——”

“您甚麼也不用說!大家都懂!”

“請您務必保重身體,儘快忘掉她吧!”

封無歸:“……”

這輩子想必是不可能忘得掉了。

“報——”一個噩耗成功拯救了身陷水深火熱之中的辟邪司首座,“首座,十萬火急!東一五十里,兇邪大潮來襲!”

封無歸站在街頭,怔了好一會兒。

“噓!噓!別打擾首座,”細眉細娘的大娘示意周圍,“首座在沉思怎樣保護咱!”

“噓……”

整條街道安安靜靜。

沒人知道,某人此刻琢磨的是:要不然就讓它們替我滅口好了。

登上城樓一看,發現事態遠遠超出想象。

有人似乎比他更加著急滅掉這座城。

封無歸挑眉:“嘖。”

他想滅口是他自己的事,旁人想要越俎代庖,那他就很不高興。

只見地平線已然變成了活物——奔湧的、蠕動的,左右沒有盡頭,上下沒有分界,盡是兇邪。

“鋪天蓋地”不再是形容,而是眼前情景的真實寫照。

轟隆踐踏聲宛如雷霆震耳,大地悶顫如浪潮波動,城牆輕微搖晃震盪,浮灰簌簌掉落。

身旁的城衛軍修士在瘋狂抖腿。

封無歸一巴掌拍過去,揚眉吐氣:“振作精神,兄弟!”

“是……是!首座!”

封無歸踱到另一側,白淨的耳尖忽地微微一動。

那修士在用飽含情感、抑揚頓挫的腔調激勵同伴:“連首座都能重新振作起來,我們憑甚麼不振作!”

“對!”

“就是就是!”

封無歸:“……”

正想甩手不幹,忽然周身微凜,眸光漸凝。

下一霎,天穹交錯,沉沉往下一鎮!

似風又不是風。

城牆上的修士只覺身軀驀地一重,齊齊半彎膝蓋,險些莫名其妙磕跪在地。

“這……怎、怎麼回事?!”

“哪來的怪風!”

威壓。

兩道聖級威壓掃過荊城。

很顯然,對方為了“崑崙特使”,已經連臉都不要了。弄這麼多兇邪過來,不就是為了逼出藏在城裡的王八…哦不,強者麼。

還出動兩個人間聖——瘋成這樣。

封無歸憂鬱:“看來老鳳凰是真不行了。”

“不止,”他若有所思,“必定還有個秘密不為人知。”

思忖片刻,興致缺缺。

放眼一掃,記不住任何一個人的臉。

他順著城牆走過,漫不經心給守軍安排工作。

態度敷衍得毫不掩飾,大概就是“反正不可能守得住了愛怎樣怎樣吧”的意思。

但是不得不承認,他把城牆防務安排得滴水不漏。

——倘若這是一場普通守城戰役,譬如白湘狄春即將面對的西護府保衛戰,那麼在資源耗盡之前,城牆必定固若金湯。

遺憾的是荊城之戰註定無法普通。

兇邪太多了。

多到殺著殺著,便會有守軍承受不住,當場墮落。

日出,日落,又日出。

封無歸一步一步走過飽受鮮血和汙血洗禮的城牆。手指冷淡地握著劍,偶爾出劍,收割幾條性命。

帶著濃厚血腥味道的風,拂起他斜綁的頭髮。

剛剛在身側倒下的那個,雖然不認得臉,落魄的髮型和衣裳卻很眼熟。臨死之際,不知腦子怎麼錯亂了,不停用手指摳一塊翹起邊緣的城磚。

前頭那段城牆防務空虛,新頂上來的居然是幾個胖子。

其中一人笨拙地抱起石頭砸下城牆,呼哧呼哧喘著氣兒,扭頭大喊:“老子頂上來啦!給我好好照看我家裡人,聽見沒有,別給我耍馬虎眼——守備可是我大舅砸!”

另一個穿藍綢緞的年輕胖子跳到封無歸面前,叉起腰,大聲為自己正名:“弟兄們才不是老野狗!弟兄們也是英雄好漢!好漢!不是藍胖!”

好幾人吱哇亂叫著給自己壯膽。

簡直群魔亂舞,烏煙瘴氣。

封無歸垂頭,低低一笑。

再抬眸時,他驚奇發現自己竟能認出人臉了。

忙上忙下運送箭矢的,是賣地瓜、賣糖糕的、賣炒瓜子的……哦,還有那個三錢一斤桂花酒的奸商。

給傷員包紮傷口最利索的,是斷腿的春生兩口子。

夥計們拆了自家酒樓的招牌,喊著整齊劃一的號子,把它們狠狠砸下城牆。齙牙那個是清風樓跑堂,喜歡隨手把油抹在腦門上;禿頂那個說話噴唾沫,萬不能讓他上菜;另一個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前日笑話自己時聲音最大。

再看那些正規軍。

辟邪司的部下統一紮著歪馬尾,衣襟鬆散。城衛軍每天穿著鎧甲爬城牆,膝關節或多或少有點僵。守備府的官差更好認,個個一臉蠢樣,都是學他們長官。

此刻荊城,彷彿一塊危危欲墜的小礁石。

礁石上,左一個熟臉,右一個熟臉。

最近大約是被這些人拍得狠了,身上一處接一處泛起令人牙癢的麻。

封無歸嘆了口氣。

五指依次輕輕合攏,扣緊劍柄。

“泠——”

長劍出鞘。

修長身軀微微一晃,消失在原地。

下一霎,荊城外兇邪最密之處,驀然爆出驚天劍意!

“嗡——”

荊城內外,所有人掌中的刀劍齊齊一震,同聲發出金屬嗡鳴。

只見清光如洗,蕩過之處,兇邪觸之即亡。

灰飛煙滅,黑屑如蝶,慢動作般散落向四方。

風暴正中,立有一道修長人影。

他單手執劍,長劍一挽,斜指天幕。

聲線一如既往。

“來,戰。”

【📢作者有話說】

作者:在小太陽女主的溫暖感召之下,我們抽離的、淡薄的、無心無情遊戲人間的避世男主,終於沾染紅塵,成功入世啦!

龜:說話的方式簡單點,直說“被拖下水”就可以。

第46章 命中揍定

◎有沒有天理啦!◎

鳳寧摸出香甜的地瓜幹, 餵給專心駕馭飛鸞的鳳安吃。

“太甜了,還有點粘牙。”鳳安腮幫鼓起,一本正經地說, “像你這樣的幼崽不可以把它當飯吃哦。”

鳳寧乖乖受教:“嗯嗯!”

鳳安語氣老成,毫無破綻:“我就沒關係——你吃乾糧, 我吃它。”

鳳寧正要點頭, 忽然發現不對,皺起雙眼, 對著他的耳朵大喊:“可是我現在比你老啊!我吃地瓜!你吃乾糧!”

鳳安搬石頭砸了自己腳,自此失去小零嘴。

飛鸞在風中滑翔。

每扇一下翅膀, 都能掠出幾十丈。

飛過雪地, 飛過峽灣。

從高處可以清晰地看見昆西新王在調兵遣將,烏泱泱揮軍趕往義軍佔領的西護府一帶。

“比烏龜爬得還慢。”鳳安老辣點評。

“嗯!”

新王不得人心, 麾下軍隊腐敗糜爛, 處處掣肘, 行軍自然快不起來。

“回去之後, 要記得解決這裡的事情啊!”鳳寧衝著哥哥的耳朵喊。

在天上飛行, 聲音會被風“呼”一下刮到身後去, 必須喊得很大聲。

鳳安道:“你自己記得不就行啦!”

鳳寧:“……嘿嘿。”

可能是相認太過順利,讓鳳寧一直覺得心中不踏實。

她小小聲說:“像做夢一樣, 生怕睜開眼睛你就不見了, 所以要一直提醒你。”

本來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小心卻被鳳安聽到。

他哈哈大笑:“傻崽!如果是做夢的話,你和我說會有用嗎?不要想七想八, 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到家啦!”

“嗯嗯。”

正說著話, 忽然看見了影子。

光源自西向東, 一掃而過。山峰、樹木、城池、飛鸞, 齊刷刷在地上投出迅速拉長的影子。

空氣中有無形的波動,是令人遍體生寒的凜然殺意。

從極遠極遠處傳來。

鳳寧和鳳安唰一下豎起了絨毛。

回頭望去,只見西面天際線上懸出瀑布般的極光。

“哇!”鳳寧震驚,“那是甚麼?”

鳳安回頭一看,默默壓低了眉眼。

那是他原本的目的地,荊城方向。

他悄悄攥住小拳頭,沉聲問:“我猜是瘋烏龜和死人臉打起來了,你想回去幫他嗎?”

鳳安本能地感覺到威脅——這個叫做“男主角”的烏龜很可能會把妹妹搶走,令人不安。

不料鳳寧把腦袋搖得斬釘截鐵:“不!”

鳳安假裝若無其事:“為甚麼?”

鳳寧左右搖晃著身體,彎著眼睛大聲說:“瘋烏龜他,打誰都只會受傷,不會死噠!”

對付一隻披兇級別的兇邪,他面色蒼白。

對付一群宇文修士,他還是面色蒼白。

對付兩個噬階,他依舊面色蒼白。

於是心思簡單的鳳寧幼崽得出了鐵一般的推論——無論對付誰,他都只會臉色蒼白!

鳳安點頭:“大概烏龜殼比較硬叭。”

“嗯!我們快快回家!”

飛鸞振翅擊空,引頸長鳴:“夾——夾夾!”

入夜之後,西面天空能夠更加清晰地看出戰鬥痕跡。

不知道是甚麼樣的長鋒,竟把天幕都撕裂出創口。那道長天之痕,破碎蒼穹,直入地表。

“哎呀!他們好像打到‘墟’裡面去啦。”鳳安擺出關切擔憂的表情。

其實暗中鬆了好大一口氣——戰況這麼激烈,還進了兇險莫測的“墟”,死人臉絕不可能再追過來啦!

甚麼?和瘋烏龜戰鬥的人有沒有可能不是死人臉?

當然不可能!

訊息傳出還要時間呢,這麼幾天功夫,誰還能趕到荊城和瘋烏龜打架?

除非是人間聖。

但那可是各大洲最強戰力,比如白玉京的天統神皇,九寰洲的姬天子……像那個三老洲,原本並不叫三老洲,只因為出了三位人間聖,結盟成三老會,隨後直接整個大洲都跟著改了名。

這種跺腳顛覆一洲的人物,為了“崑崙特使”跑到鳥不生蛋的邊遠荊城?

不可能不可能。

鳳安搖搖頭,甩開過於離譜的想法。

他把韁繩一挽,身體壓低:“全速前進!”

*

“哇!”

鳳寧呆呆望著前方。

從遠處望去,崑崙的護洲大陣就像一片晶瑩剔透的淺淡藍白霜幕,在雲間緩緩流淌。

時不時濺起一團團暖霧般的金色陽光。

“好漂亮!”

從崑崙往外看是見不著大陣的,從外往裡看,則會遮蔽視線,讓人瞧不清內裡虛實。只知道崑崙境中大約有許多金頂般的雪峰,以及大片鬱鬱蔥蔥的碧綠翠植,湖海籠著茫茫霧氣,看不分明。

“咻咻咻——”

身後追著幾支鍥而不捨的飛弩。

那是途經東護府的時候,鳳安故意低空挑釁招來的。

“要是能讓它們飛到大陣上,那就是對崑崙宣戰!”鳳安遺憾地說。

鳳寧咯咯直笑:“對,就是這樣!”

距離大陣越近,她的心臟懸得越緊,跳得越快。

“哥,記好啦……”她掰著指頭數了數,“你十七歲時,千萬不能下山啊!還有,別讓阿孃渡走穿越者身上的火,別讓阿爹吃穿越者親手做的面……”

“行啦行啦,說一百多遍,我耳朵裡全是繭子啦,嗡嗡嗡!”

鳳安使勁壓著眉眼,抿緊了嘴唇。

他最初對“妹妹”起疑,正是因為穿越者說了好長的句子。

可是現在,他可憐的妹妹也被逼著會說這麼長的話了。

真是個小可憐,真叫人心酸。

護洲大陣近在眼前。

昆西雪嶺也到了盡頭,左右雪道之外,隱約能看見“墟”的輪廓。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十丈!

到家了到家了到家了!

鳳安激動又心焦,甩著韁繩催促飛鸞。

駕、駕、駕!

空氣忽然凝固。

飛鸞使勁扇動翅膀,卻只能停在原地不停地打轉轉。

可怕的氣流來襲,挾裹著二人一鸞,不進反退。

鳳寧兄妹心神一凜,定定轉頭。

只見西邊遠處,一道身影踏著一支早該力竭墜落的飛弩,遙遙御風而來。

正是他,揚左手操縱前方的風,硬生生阻住飛鸞的去勢。

“是那個死人臉!”

狂風撲面,愈旋愈疾,隱約將成龍捲之勢。

他真的追來了!

“夾——夾!”

飛鸞拼力揮翅,卻只能勉力僵持,進一分退一分,久久不得寸進。

“夾夾,用力飛!使勁!”

飛鸞渾身羽毛都被拉扯得變了形狀,長頸向後扭曲,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它拼命向前掙扎猛躥,被氣流擠得發出慘叫,“夾啊!”

鳳安和鳳寧也不好受。風牆堵住呼吸,壓迫著眼睛,臉頰瘋狂變形。

西面,那道御風的身影急遽逼近,猶如瞬移一般,每眨一下眼,他便能掠近數百丈!

從一個小小的黑點,洇墨一般迅速擴大。

很快便能徹底看清那張面無表情的死人臉。

“瘋了吧……”鳳安喃喃。

距離崑崙這麼近也敢下手?崑崙軍馬上就會發現異常的!

他望向鳳寧,想要出聲安慰,卻發現她正在發幼崽呆。

整個人傻乎乎的,像只小小的浮雕。

飛鸞抵抗不住了,羽毛凌亂翻飛,身體漸漸後退。

“大哥。”就在這時,鳳寧陡然回神,抬起頭,慢慢望向鳳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說,“我說了那麼多,你都記住啦?”

鳳安直覺不妙!

沒等他作出反應,鳳寧已經全力運轉周身火焰。

她皺起雙眼,兇殘地對他說:“我說了,不准你死!”

聲音落在鳳安耳畔時,鳳寧已飛身已向後縱去,用盡全部力量,狠狠一腳踹在了飛鸞毛絨絨的大屁-股上。

一霎短暫滯空。

死命掙扎中的飛鸞猝然得到助力,猛地向前一躥,掙脫了桎梏!

“夾!”

它的雙翼緊緊收在身側,長頸躥伸,連砸帶摔,狠狠一頭栽進崑崙大陣。

“阿寧啊啊啊!!!!”

“噗。”一袋沒吃完的地瓜乾落到了鳳安懷裡。

藍白流光淌下,隔絕兩邊世界。

*

蹬走鳳安之後,鳳寧打著轉轉一頭從半空栽下去。

“嘭”一下劇震,後背著地。

她感覺自己一張嘴就能把整副骨架子都吐出去。

“嗚。”

默默把骨頭咽回原位,鳳寧逼著自己爬起來,兇狠抬頭望去。

只見死人臉御風撲向鳳安,遲了半步,伸手只撈到一根飛鸞尾羽。

他果斷回頭,掠向鳳寧。

鳳寧知道,來不及等人救自己了。

她全力運轉火線,毫不猶豫飛身向左側邊撲去——摔過雪道,一頭砸進雪道外的“墟”。

“嘭!”

她摔在了一塊質感奇特的、銀黑交織的腐鐵上。

手掌撐著這片既光滑又粗糙的地面,借力爬起來,踉蹌繼續往裡跑。

前方是無邊無際的怪城——廢棄、龐大、奇特而詭異。

不必回頭看也知道,死人臉追過來了。

前方風聲獵獵,雖然眼睛看不見風的形狀,卻能“聽”到一堵風牆轟隆隆朝自己撞來!

他在控風!

鳳寧催動火線,緊眯雙眼,向前方抬手抵抗。

“嗡……”

磅礴詭異的呼嘯一蕩而過。

鳳寧驚奇發現,眼前這座看起來再過一千年也不會有任何變化的怪城,極其突兀地消失了。風牆也消失了。

……咦?

再定睛細看,她正確地意識到,不是那座城消失,而是她離開了原處。

“墟”外的雪道不見了,崑崙護洲大陣也不見了。

她站在一處空曠無邊的、銀黑腐鐵風化而成的“沙漠”中,一轉頭,與死人臉面面相覷。

就在死人臉揚手抓向她的瞬間。

破空聲呼嘯。

一道身影劃破長空,倒摔而來。

“錚——嗡——”

落地之際,那人單手執劍,右膝點地,反手將劍刺入地面維持身形。

“錚——嚶——”

火光與劍氣一掠數里,最終停在了距離鳳寧不遠的地方。

她驚奇看去。

那人恰好瞥來一眼。

“……哇。”鳳寧睜大雙眼,震驚無比,“瘋烏龜!你來救我啊?!”

“……”

她看清了他的樣子。

精緻的薄唇白得毫無血色,額角斜斜一道傷口,血珠落到眼角,就像一顆血淚珠。

嘴角也大口溢著血。

赤紅豔烈的血,襯上慘白如紙的漂亮面孔,就很人間絕色。

“不。小傻子。”

他扯開唇角,笑得真心實意,“我來殺你。”

*

鳳寧消失的“墟”外。

“阿寧——阿寧——阿寧——”

一隻大手輕輕落在鳳安的肩頭。

“阿爹!”他轉過糊成一團的哭包臉,“阿寧丟了嗚嗚,阿寧丟了嗚嗚嗚嗚!”

崑崙君面容秀美,神色平靜。

他頷首道:“墟中變幻莫測,找一個人,無異於海底撈針。”

鳳安不停地打哭嗝。

“我,我都把,把阿寧嗝,帶到這裡了嗝,只差一點,就能,就嗝帶她回家嗝!”他含淚控訴,“阿爹你根本不信我的話嗝,對不對!”

鳳安謹記妹妹反覆的叮囑,揚起小臉蛋,鄭重重申:“那個穿越者,一歲半奪舍妹妹,十七歲害死我,然後害死阿孃,再害死你!還有,太爺爺活著,被那些人抓起來欺負!還有還有,要幫助昆西的朋友!”

“總之!”他越說越急,把自己急得跳腳,“現在那個妹妹是假的!不是真鳳寧!真鳳寧丟啦!阿爹你是不是不信,是不是不信!”

崑崙君伸出手,從鳳安緊緊抱在懷中的牛皮紙袋子裡面摸出一條地瓜幹,放在嘴裡慢慢嚼。

鳳安:“……阿爹!”

崑崙君微笑:“妹妹把邊邊角角都餵你吃了麼?”

鳳安:“啊?”

愣了一會兒,想起自己騎飛鸞時被妹妹投餵的確實全是邊角料。再看這袋子裡面,剩下全是整整齊齊的長條地瓜心。

那個傢伙本來打算把好吃的部分全部留給她自己吧!

誒,等等!妹妹?阿爹說妹妹?!

“阿爹?!”鳳安大驚,“你,你相信我啦!”

“傻大兒,連你都看得明白的事情,我與你阿孃能被矇在鼓裡?”

鳳安愕然:“……那你們對那個壞蛋和從前一樣。”

“能讓你看出來還得了麼?”崑崙君望向深不可測的墟,眉目漸凝,“阿寧聰明皮實,定會活蹦亂跳回來的。崑崙鳳命大。”

鳳安一點一點扁起嘴唇,眼冒淚花,攥緊了小拳頭,生氣質問:“為甚麼你們明明都知道,還不抓住那個壞蛋,讓她把阿寧還回來!”

崑崙君望了望天。

罷了,再傻也是自己親生的,能怎麼辦,教唄。

“她為甚麼奪舍阿寧而不是別人?”崑崙君負手,淡聲問。

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鳳安遲疑著回答:“因為阿寧好看,過得好,不用吃苦受累,還會被很多人喜歡?”

崑崙君又問:“她依靠甚麼來奪舍?”

鳳安搖頭:“不知道。”

崑崙君嘆息:“如果有需要,她能夠繼續奪舍別人麼?”

鳳安:“……不知道啊。”

思索片刻,鳳安緩緩吸入一口涼氣,臉色漸漸發白。

“所以。”崑崙君微微眯眼,“她奪舍阿寧,並不是因為她只能夠奪舍阿寧,而是看中了阿寧擁有的一切。倘若被逼急了,她未必不能奪舍你,奪舍你阿孃,甚至是我——崑崙境內,我絕對無敵。”

鳳安喃喃:“她可以奪舍阿爹,把我們全殺掉。”

好險啊!本來還想帶著妹妹回去直接揭穿那個假貨!

……可是神魂躲藏在軀體裡面,對那個假貨出手,只能傷到妹妹的身體,根本傷不到穿越者一絲一毫!

穿越者大可以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換個人奪舍!

天哪,險些犯了一個恐怖的錯!

先前心裡頭還暗暗抱怨過爹孃傻,被那個穿越者騙得團團轉。如今看來,傻子竟是自己嘛。

“不要沮喪。”崑崙君把大手放在他的小腦袋上,“我們大哥很厲害,有本事偷溜下山,還真找到了妹妹,已經非常了不起。”

鳳安高興又心酸:“嗯!”

崑崙君:“像我當年一樣。”

鳳安:“……”敢情您老只是想誇自己。

崑崙君微笑問道:“那接下來,我們大哥應該怎麼做?”

鳳安不假思索:“找妹妹。查清穿越者的秘密。”

崑崙君:“面對穿越者,又該如何做啊?”

鳳安皺眉:“穩住她,假裝沒發現!”

“能做到麼?”崑崙君笑眼彎彎,“做不到會被罰的哦。”

鳳安咬牙切齒:“當然能!”

*

大話放得痛快,然而當鳳安隨阿爹回到崑崙山,踏進公主殿,看著那個穿越者一臉委屈,嗚嗚嚶嚶抱怨沒人陪她時,九歲的成熟少主瞬間破防了。

阿寧才不是這樣!

阿寧又堅強,又勇敢,阿寧才不會死皮賴臉找人撒嬌!

阿寧一個人丟在外面都沒哭,這個厚臉皮居然還有臉哭,哭哭哭,哭個屁哭!

把阿寧害得那麼慘,還敢頂著阿寧的臉,在這裡矯揉造作!

鳳安越看越生氣,鼻孔呼呼直冒火,恨恨攥緊一雙小拳頭,眼神要吃人。

“嗚嗚,阿爹阿孃,哥哥好凶~”穿越者扭著身體,“哥哥是不是討厭阿寧~嗚嗚,阿寧是不是做錯了甚麼~”

鳳安忍無可忍,火冒三丈!

正要跳起來發作,只見阿爹阿孃默默交換一個眼神——就說不能讓這傻小子知道。

阿孃嘆息著,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支飛鸞毛撣子。

阿爹掄起撣子,冷笑上前,當場給鳳安揍了個雞飛狗跳。

“膽大包天,反了你了!偷溜下山玩!不知悔改!還敢在這裡瞪眼睛!瞪,再瞪一個我看看!”

“啪!啪!啪!啪!”

“以後少過來帶壞妹妹!每天給我罰抄戒訓一百遍!”

“瞪眼,我讓你瞪眼!還瞪妹妹,你有理了你!”

阿孃溫溫柔柔補充:“你不要以為是妹妹告狀。妹妹並沒有告狀哦。”

鳳安哭得好大聲:“啊嗚嗚嗷嗚嗚嗚!嗚哇哇……”

甚麼嘛,阿寧說上輩子爹孃以為他貪玩偷溜下山,揍了他一頓。可是這輩子他們都知道自己下山是為了找妹妹,還真找到了妹妹,結果呢,依然捱揍!

還都用飛鸞毛撣子揍!

有沒有天理啦!

【📢作者有話說】

第47章 光怪陸離

◎拿捏。◎

“墟”中的晝夜變化只在一剎那。

鳳寧剛看清封無歸那張漂亮的戰損臉, 月光便灑下來了。

她驚奇地看著眼前黑灰色的腐鐵沙漠泛起一層柔和的淺白光華,好像點點碎銀。無邊無際,流轉起伏。

那個人倒提長劍, 緩緩起身,剪影被月色描刻得又冷又絕。

只餘黑白灰的世界裡, 赤血洇成了純黑, 從他額旁、唇角、劍鋒之上,蜿蜒滑落。

好像白玉沁墨。

他的笑容依舊燦爛,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見面就喊殺也是烏龜慣用的打招呼方式了,鳳寧十分了解, 並且充分尊重。

“哇!”她毫無芥蒂湊上前, 上下一打量,大聲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你受傷啦!真好——”

忽然想起上次誇烏龜好看, 他似乎很不高興。

善解人意的鳳寧“啪”一聲捂住自己的嘴巴, 把最後一個“看”字吞了回去。

封無歸:“……”

一旁, 正悄然後退的死人臉沒忍住“噗”一下笑出了聲。

望向封無歸的視線充滿同情:“嘖……”

望向鳳寧的眼神滿懷敬佩:“嘖!”

一個男人, 被掏了庫房, 戴了綠帽,公然當面咒他死……這得是被拿捏成甚麼樣。

這種男人, 實力再強, 又有甚麼用——就一軟蛋!

“真是老嘍, ”死人臉假裝嘆氣,實則大開嘲諷, “看不懂‘真愛’。”

封無歸深吸氣:“……”

一隻大手重重落上鳳寧的肩膀, 力道大得好像要把她嵌進銀沙裡去。

“我說——”五指緩緩收緊。

見他這麼熱情激動, 鳳寧忍不住也用崑崙鳳的方式表達重逢的喜悅之情——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 飛身蹦起來,腦袋全力後仰——俯衝——撞上他的腦門——“砰!”

封無歸:“……”

瞳仁震顫,思緒有瞬間空白。

手指似乎有些不聽使喚,斜瞥一眼,只見它正在無意識地微微痙攣,只待主人一聲令下,掐死這個傻子。

“哈哈哈哈呃!”

死人臉笑到一半,笑聲忽一滯。

他斂去全部表情,頭顱猛然垂下,單膝砰然跪地。

“三老闆。”

幾乎同一時間,封無歸隨手把鳳寧推到身後,橫劍一擋。

恐怖至極的力量波動轟然爆開。

失重感席捲鳳寧。

以封無歸為圓心,周遭所有的銀色沙礫都飄浮了起來,懸空凝滯一瞬,即被磅礴力量硬生生撕成液滴,激射向四面八方,彷彿一場水銀暴雨。

封無歸反手攥住鳳寧手腕,帶她落地站穩。

腳下已從沙漠變成了深陷的谷地。

“咔。”

他手中劍刃緩緩綻開一道裂紋。

“滴——噠。”

又一行墨色的血從嘴角溢位。

前方半空多了一個人。

憑空懸在那裡,身後揹著一輪碩大的銀月。

這人衝著封無歸發出了驚天撼地的一擊,卻沒傷到不遠處的死人臉一分一毫。

對力量的操縱堪稱恐怖。

鳳寧抬頭望去,看見了一張難辨雌雄的臉。

通常人們說一個男子“雌雄莫辨”,往往是因為他面容姣美秀麗,氣質陰柔婉轉。總之就是好看。

而眼前這位,恰好相反。

你要說他生得醜,那確實不至於——至少五官並不崎嶇。

但說不上為何,此人一顰一笑,就是特別令人作嘔。

“劍都斷了呢。”他微微掩唇笑道,“二哥哥的犧牲,果然沒有白費。”

聽聞此言,半跪在一旁的死人臉根本無法隱藏情緒,雙目震撼,垂在身側的手掌陡然握緊。

……二長老死了!死在這個封無歸的手上!

想到那日的魚和桂花酒,後心不禁一陣發寒——小小荊城,竟藏著個不為世人所知的聖階!幸好那天沒動手,幸好……

封無歸面無表情,挑了挑斷劍,示意對方無需廢話。

“哼呵,”那人偏要低嗔,“奴家承認你很強。若論單打獨鬥,我與二哥哥都不是你對手。可惜呀,強拼我二人本命殺技,你已重創三分;以身替荊城擋那一擊殺招,又重創三分;受我二哥哥瀕死一搏,再重創三分——如今的你,實力十不存一,對上全盛的奴家,又該如何?”

“啊……”他吃吃笑了起來,“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呢,我與二哥哥曾修過秘法,他若身死,我又能得他一半修為,對上一個半全盛的奴家,你又該如何啊?”

鳳寧忍無可忍。

像她這種年紀,好奇心一起來,甚麼都擋不住。

她拽了拽封無歸的衣袖,興奮地大聲逼逼:“這個,一定就是傳說中的人妖叭!哇,我第一次看人妖!”

封無歸一本正經:“他是三老洲三聖之一。法號陰陽聖子。”

陰陽聖子冷笑:“算你識……”

封無歸:“我也第一次看見聖級人妖。”

陰陽聖子:“……”

死人臉冷汗涔涔,臉上徹底沒了人色。

二話不說撩起衣襬伏地等死:“三老闆息怒!”

“譁——”

鳳寧眼前一花。

那陰陽聖子憑空消失在原處,眼都沒晃的功夫,他已瞬移到了面前,一掌劈在封無歸手中的斷劍上。

——鳳寧自然也沒看見封無歸是甚麼時候出劍的。

這種程度的戰鬥,對於她來說完全就是“無見”級別。

只有周圍大片大片化成銀水的金屬沙礫在向這個世界展示聖階的戰鬥痕跡。

“你很強,卻還不夠強。”陰陽聖子那張雌雄莫辨的臉陡然出現在極近的地方,口氣幾乎燻到鳳寧,“可惜了,若是你沒瞧出來奴家在借刀殺人的話,留著你這張漂亮臉蛋賞心悅目也是好的呀。”

死人臉跪地捂臉:“……”

根本不想聽到這麼多啊!奴家會被滅口的啊——一不留神也給帶偏了。

只見那陰陽聖子軟聲說著話,囉裡囉嗦,手上卻是絲毫也不見留情。

每一式都是狠招,卻絕不拼命。

即便封無歸已是強弩之末,對方仍然穩紮穩打,只不斷施以重壓,一擊一擊消耗他的實力。

而封無歸這人,看似玩世不恭,骨子裡實則透著一股強硬——自那陰陽聖子攻下來,他便牢牢釘在原地,一動也沒動過。

以硬碰硬,口中噴血,半步不退。

於是他往地下越陷越深,抬頭看去,原本身處的銀色沙海都已成了高聳雲端的孤峰巨崖。

他身上的黑衣被血浸透。

鳳寧漸漸能夠感覺到恐怖磅礴的力量如山巒般壓下來——瘋烏龜撐起的防禦越來越薄弱了。

“嚓。”

隨著最後一道裂紋崩現,封無歸手上的劍徹底破碎。

“哼,”陰陽聖子詭異一笑,“你本有兩次機會逃生。第一次護著荊城螻蟻,第二次護著這麼個平平無奇的女子。眼下生路斷絕,悔不當初吧你!”

“呀啊啊啊啊啊——”

伴著高亢的尖叫,這陰陽聖子身上兇息陡然爆湧!

大片大片純黑的濃霧猶如實質,嘶叫著,翻騰著,在他身後凝成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獸。

鳳寧看得呆住。

不過呼吸之間,月亮不見了,銀色的沙海也不見了。周圍只有兇息,無窮無盡的兇息。

封無歸扯唇輕笑,斜斜揚起手掌,勾了勾食指與中指,語氣挑釁:“來戰。”

陰陽聖子狂笑:“受死吧!”

他揚起雙手,轟然砸下。

世界倒轉,唯有這兇息凝成的巨獸,似深淵,似山巒,強橫無匹,碾盡一切!

音爆聲轟隆裂耳,心臟沉沉震擊。

眼見便是一記驚天對撞。

只見從頭到尾屹立原地不動如山的封無歸,忽地抓住鳳寧,輕飄飄借那道揚起的前奏颶風,一個借力倒掠,直直掠出千百丈。

這完全不要臉的一閃,差點讓全力施為的陰陽聖子閃了腰。

收手不及,傾力一擊打在了空處。

“轟——”

眼前只餘一片肆虐的白光。

耳畔一切聲音都扯成了一道尖銳直線。

“嚶——”

鳳寧再一次感覺到了失重。

沙海劇烈震盪破碎,此處本就已經掘地萬千尺,陰陽聖子傾力一擊,將腳下的地界徹底擊破。

磅礴詭異的呼嘯一蕩而過。

這種感覺雖然極其怪異新奇,但鳳寧並不陌生——她從崑崙門口被無形之力轉移到這片沙海的時候就是這樣。

有過一次經驗,鳳寧捕捉到了更多細節。

她似乎瞬間穿過了很多場景和畫面。只不過一切發生得太快,腦子完全反應不過來。

一個詞在腦海裡晃過。

“光怪陸離”。

回神時,她和封無歸、人妖聖子、死人臉四個人,已消失在銀海沙漠。

身下是一座奇異的城。

廢棄的、龐然的、材質奇特、形狀詭異——又是一座斑斑駁駁,銀色與黑色的腐鐵交織而成的怪城。

城中密密麻麻,盡是兇邪。

它們擠滿怪城每一個角落,在一重重樓閣殿堂飛橋之間遊蕩。

四人向怪城墜落。

陰陽聖子用力揮舞一雙大水袖,卻完全無法阻止下墜之勢——墟中的一切,並不能以常理度之。

封無歸緩緩揚起雙臂,臉上浮起惡意滿滿的笑容,語帶譏誚。

“朋友。歡迎來到,我的主場。”

*

崑崙。

趁著阿孃把穿越者帶出去曬太陽,鳳安悄悄溜進公主殿,噌噌爬上了殿梁,找到妹妹提過的那個朱雀浮雕。

“阿寧,阿寧,阿寧!呼叫阿寧,呼叫阿寧,”他對著浮雕嘀嘀咕咕,“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

“能不能聽見呀?能不能聽見呀?”

“我告訴你喔,阿爹阿孃根本沒有上當呢!他們都知道穿越者是壞蛋啦!”

“我們沒有喜歡她,你不是孤單一個人,你沒有被忘記,聽見了沒有呀?”

“阿爹阿孃已經把最信任的人都派出去找你啦,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你要是能聽到我的聲音就好了!要是上輩子的你,也能聽見我的聲音就好了……”

鳳安忽然哽住,望著窗外的太陽眨了好一會兒眼睛。

“阿寧啊。”

“那樣你就不會以為,我們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作者有話說】

呆頭鳳:野王帶飛中,勿cue

第48章 鎮境守護

◎“找出入侵者,殺了他們。”◎

西護府保衛戰已持續月餘。

昆西新王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倘若不能以雷霆之勢解決這場小規模“叛亂”, 那麼舉國各地觀望中的刁民便會蠢蠢欲動、紛紛效仿。

到那時才是真的完犢子。

“全力拿下西護府!後退者斬!”

“第一個攻上城牆者,賞金珠百斛!”

“奪下城門,賞金珠三百!”

“割下叛賊首領的首級, 賞金珠千斛!”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新王軍隊也並不全是飯桶。

他們嘶吼叫囂著, 搭起雲梯, 冒著箭雨,向城池發起一輪輪攻擊。

城牆來回拉扯爭奪, 鮮血潑了一層又一層,粘膩如沼, 打鬥時最要當心的除了敵方刀刃, 便是腳滑。

城中士氣雖足,但在一輪又一輪沒日沒夜沒停沒歇的瘋狂猛攻下, 義軍方面無論精力體力還是物資, 都在迅速告罄。

修行者總計也就八千多, 鏖戰數日, 還能戰鬥的只剩一半——其中包括勉強還能直立參戰的傷員。

這些義軍千錘百煉屹立不倒, 個個衣裳襤褸, 骨瘦如柴,灰頭土臉, 卻在血火之中淬出一雙雙精光逼人的眼睛。

白湘已砍斷了不知道多少把刀。

望著這群精兵殘將, 心中不禁感慨萬端:倘若能從這一役中活下來, 這一支,必將是自己手上真正的王牌。

可惜, 眼前實在是看不見希望和轉機, 全憑一股寧死再不為奴的意志死撐。

城中百姓全員皆兵。

他們拆了屋子, 騰出木樁、石牆, 並將被褥和舊衣裳浸過油,充作落石與火攻。

打不過,那便飛身撲下城牆,帶走一個冒頭的敵軍。

每次看著這座城池已經危危欲墜,偏又險而又險地挺了下來。

新王那邊也不好受。

後方傳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糟——運輸隊沿途不斷受到騷擾,輜重糧草頻頻被燒被劫,昆西各處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叛亂。

新王終於橫下心。

請出三老洲駐軍的巨犀騎兵陣,強行撞城門!

看著那群身覆堅甲,力沉如山的巨犀轟隆隆奔騰而來,城牆上勉力支撐的義軍將士個個如墜冰窟——完了。在裝甲巨犀面前,飽受戰火摧殘的城門就是個紙糊的殼。

堅守這麼多日,終究無力迴天。

一雙雙通紅的眼睛裡流下不甘的血淚。

巨犀發起衝鋒,城牆搖搖顫抖。

許多人閉上了雙眼……

不知該說義軍運氣太好,還是新王運氣實在太不好。

巨犀方陣衝鋒中途,撞上了一隻低空滑翔的過路飛鸞——崑崙特產,如假包換。

更不巧的是,飛鸞上還有位面容秀美、氣質溫和的男子。

看著這男子一臉書生氣,不像有甚麼修為的樣子,新王再度把心一橫,決定聯合三老洲駐軍,以霹靂之擊,將此人原地滅口!

……

後來新王成功擁有了外號——“九大洲第一瘋狗”——畢竟帶著一群解甲兵就敢公然向崑崙君宣戰的,真是找不出第二個。

君怒,一聲令下,十萬崑崙將士奔赴沙場!

聽說瘋王最後的遺言是甚麼“不講武德”,“釣魚執法”,可惜已經無人關心。

*

白湘發現,在這位崑崙之主面前,自己總會不自覺地失神。

崑崙君有一雙溫柔清澈的眼睛,極其通透和深邃。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竟然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他本人斯文和氣、洞徹人心,話極少,絕不予人難堪。

同他接觸,自然便會湧起一個念頭:在他治下的百姓,應該非常幸福吧?

白湘必須用盡全力,才能剋制自己心甘情願向其臣服的衝動,喊出“願做屬國”這句很不爭氣的話。

當崑崙君離開時,眾人都感到心臟不自覺一鬆——在這位極有親和力的王者面前,所有人竟會不自覺地放輕呼吸,微懸心跳,每一根頭髮都在下意識地畢恭畢敬。

絕非畏懼強權,而是一種油然而生的,近乎孺慕的崇拜。

也許只能歸因於天生王者的個人魅力了。

數日之後,一位熟識的崑崙特使來到昆西。

他帶來了夜人愁名下產業令牌以及叫人眼花繚亂的鉅款。

他老神在在:“替我把攤子鋪遍九大洲,見一個崑崙人,救一個崑崙人。”

他豪橫散財:“錢,不是問題!”

正因為缺錢重建昆西而頭痛無比的白湘喜極而泣:“好的爸爸,沒問題爸爸!”

窮了一輩子的狄春:“好的爸爸,沒問題爸爸,我還有個妹妹一直跟著夜人愁學管賬,我這就讓她立刻趕過來叫您爸爸!”

十歲這年,新任“夜人愁”喜提兒女雙全。

*

鳳寧驚奇地看著四周。

她很難形容自己遇到了甚麼樣的怪事。

落地之前,這裡明明就是一座詭異灰黑的腐鐵怪城,城中密佈兇邪。

然而就在她站穩的瞬間,沉默的死城忽然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就像“譁”地扯開了一塊巨大的幕布,幕布後面藏著全世界所有的鮮花和色彩。

被時間蠶食過的腐鐵恢復了生機和色澤,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材質,非金非鐵,非石非玉。它由內向外散發出柔和的光,能夠照亮所有需要被照亮的地方。

路面玉白,橋樑明黃,樓閣高臺金紅交織,一派耀眼富貴的盛世景象。

更奇的是,所有雕樑畫棟、走角飛簷、裝飾浮雕、金玉琉璃樓窗全是非常逼真的光影色彩而非實物——於是失去光華之後,巨城就顯得詭異古怪。

身邊全是人。

這些人身材巨大,衣飾風格陌生華麗,看不到臉。

等等。

鳳寧看著面前的巨人膝蓋,不禁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他們太大,還是她太小呢?

低頭一看,她看見了一雙小小的手,順著手腕向上,她看到了阿孃親手縫製的衣裳!

鳳寧興奮得蹦了起來,然後“啪”一聲,四腳四手趴到地上,對著那玉白剔透的地板左右一照。

淺白通透的光暈中,照出一張幼崽的臉。

“哇!”

這是甚麼絕世小漂亮!

看慣了穿越者用她的臉擺出種種矯揉造作的表情,她都已經快忘了真正的自己有多好看!

鳳寧果斷住地上一趴,專心致志欣賞自己的盛世美顏。

笑,不笑,嘟嘴,皺鼻子,擠眼睛,扮鬼臉。

都好看!

這個地方,把她變回了自己真正的樣子!

誒,等等。

鳳寧坐地撓頭,怔怔望向四周的繁華熱鬧。

那這些,到底是人還是兇邪?難道是障眼法?

她很小心地摸了摸地面。

可以確定,它並不是那種帶有粘膩顆粒鏽蝕的質感——並非腐鐵。

她又伸手拽了拽一個飄過身邊的裙襬。

看著如同薄紗一樣的裙子,其實和地面是一樣的材質——裙襬上面那些看起來十分逼真的繁雜鏤空花紋和刺繡都是光影色彩。

好奇怪!

鳳寧迷茫了。

雖然知道“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但她萬萬沒想到還能是這樣的牌。

極其高遠的深空傳來一聲悠長鐘鳴。

“鐺——”

隨著鐘聲響起,長街上、樓閣中、透明虹橋間……肉眼可見的地方,所有人整整齊齊伏跪在地,向著天空膜拜。

每個人口裡念著奇奇怪怪的禱詞,交織成一片繁密的聲浪。

鳳寧個子矮,別人跪著她站著,仍舊泯然眾人。

而另外兩道直立的身影卻瞬間凸顯了出來,就像退潮後兀立在沙灘上的礁石——顯然不是土著。

其中一人反應很快,立刻原地伏下去,隱藏入茫茫人海。

另一個不知是呆還是自恃修為,仍然孤零零站著,冷眼環顧左右。雖然距離挺遠,鳳寧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人妖聖子。

她後知後覺想起這裡還有一個同伴、兩個敵人。

……幼崽的注意力總是很容易被新鮮事物吸引,而將舊人舊物拋於腦後。

“呀。”她輕呼一聲。

得趕緊去找瘋烏龜。

鳳寧還是第一次見他擺出惡意滿滿的樣子來嘲諷恐嚇別人,這讓她有種莫名的直覺——他的狀況不太好。

不僅是那一身重傷,還有別的甚麼。

鐘聲悠悠消失。

鳳寧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天空。甚麼也看不清,巨城太亮了,無數光芒交織著,在頭頂上方泛起一整片朦朦的光。

城中的人陸續起身,用一種奇怪的,令人似懂非懂的語言,向周圍所有人炫耀——炫耀身上憑空多出來的東西。

珠寶、華服、獎章、形狀奇怪的兵器……

鳳寧一頭霧水。

他們手中的這些東西明明和路面、牆壁材質一樣,上面的花紋只是光影色彩,而這座城裡的人卻個個如痴如醉,如癲如狂。

鳳寧謹慎地穿梭在人群中,時不時跳起來打量這些人的臉。

她驚奇地發現,他們的表情竟比昆西被奴役的百姓更加麻木無神——唯獨向周圍的人炫耀自己身上的東西時,眼睛裡會迸發出一種特別瘮人的精光。

看久了,鳳寧感覺自己從骨縫往外滲著寒。

她小心避開這些人,邊走邊抱著胳膊打冷戰。

“轟!”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傳來。

鳳寧循聲一看,原來是那個人妖聖子在透明虹橋上大開殺戒,把雕花的橋欄轟塌了一大段。

人群慌亂起來,推推攘攘,都往同一個方向跑,嘴裡“守護守護”地喊著。

鳳寧把自己隱藏在人群后,避免被那位正在大殺特殺的陰陽聖子看見。

“……咦?”

有個人也在和她做一樣的事情——躲避陰陽聖子。

鳳寧仗著自己體形小,悄悄蹭近了些,仔細觀察。

這是個長得很漂亮的男人,身材極瘦,面板白皙透明,雙耳尖尖,額心有個淺藍的冰花印記。

不像瘋烏龜,難道是死人臉?

可如果他是死人臉的話,為甚麼要鬼鬼祟祟避開陰陽聖子呢?他們不是一夥的嗎?

迷茫間,鳳寧稍微多看了兩眼。

然後就被這個高手捉了現行。

他一掠就到了她的面前,眯起雙眼,狐疑地低頭看向她。

接觸到眼神,鳳寧立刻知道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瘋烏龜眼神不長這樣。

哇,這麼漂亮,竟然是那個死人臉。

是敵軍的話……鳳寧毫不遲疑,揚起自己的小短胳膊,果斷向對方炫耀自己身上的新衣裳!

死人臉嘴角微微一抽。

很顯然,他怎麼也想不到十五六歲的少女能變成個小豆丁。

方才憑著直覺撲過來,只是因為她在看自己。

敢情只是吸引自己看她衣裳。

他冷聲一哼,疾速倒掠而去,一連掀翻了好幾個人。

一片混亂驚叫中,鳳寧看見了十分詭異的一幕——一個女子摔倒時,裙襬高高揚了起來,露出一雙青黑的小腿。

青黑、僵硬,隱隱流著膿。

鳳寧啪一下捂住嘴巴,看著那個女子若無其事爬起來,匯入人群中。

她迅速低頭望去。

有心之下,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又一個雙腳、小腿甚至大腿青黑的人。

抬眼去看,除了人妖聖子製造的騷亂之外,這裡富貴華麗盛世太平。低頭去看,裙襬褲腿之下,處處糜爛生瘡。

鳳寧略一思忖,果斷出手掀開其中一人的裙子。

然後高高跳起來,嘴裡嗚哇亂叫,指著那雙青黑的腿,示意周圍的人看。

這些人臉色並沒有甚麼變化。見怪不怪的樣子。

其中一人嘟噥著說了幾句。

腔調古怪,鳳寧只模模糊糊辨得幾個字。

“找,守護。”

鳳寧微微眯了眯眼睛。

受到攻擊他們找守護,身體變成兇邪,也找這個守護。

她念頭一定,偷偷跟隨那些嘴裡叫嚷“守護”的人,穿過一重重飛橋高樓,前往墟中的神秘所在。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光線忽然黯淡。

鳳寧頓時打起精神,悄悄把自己的身影徹底藏在人群正中。

再往前,不再有那些繁華富貴的建築,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極長極寬的蒼青大道。

大道盡頭,立有一座四方巨石堆砌而成的……祭壇?遠遠望去,祭壇最上方似有一道身影,雖然只能看到個輪廓,卻能感覺到神清骨秀。

祭壇下方立有一塊黑色的石質橫碑,上面刻有四個字。

鳳寧不認識,但奇怪的直覺告訴她,這四個字是——鎮境守護。

靠近祭壇,人群蜂湧而上,面容狂熱,彷彿朝聖。

鳳寧警惕地將火線運轉到最快,隨時準備逃命。

人群湧上祭壇,順著一層層半人高的石階往上亂爬,絲毫不顧一雙雙青黑流膿的腿露在外面。

鳳寧抿緊嘴唇,揮舞自己的小短胳膊腿,避開那些可疑的汙漬,鉚著勁兒往上蹦躂。

眼見即將登到最高處。

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冷淡、厭倦,輕而緩地傳下來。

“找出入侵者,殺了他們。”

她的心臟忽一跳。

身體也恰好往上一蹦。

“唰——”

小矮子探頭。

只見兩簾黑幔之間,歪坐著一個……

容顏盛極,陌生至極,卻又異常熟悉的,兇邪。

兇邪,封無歸。

【📢作者有話說】

第49章 此間主宰

◎慷慨赴死,勇往直前!◎

蹦到最高點, 鳳寧開始回落。

她用力揮動自己的小短胳膊和小短腿,努力滯空遊,並伸長脖子, 睜大雙眼,驚奇無比地盯住那個坐在祭壇最上方的兇邪。

“咻。”

她落回了倒數第二級石階上。

腦海和眼睛裡烙下了方才所見的那一幕。

青黑詭異的巨石祭壇頂端, 歪坐著一隻兇邪。

它的面板像蒼白風化的岩石, 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甚至能看出一道道若有似無的裂痕縱橫交錯,彷彿一隻正在碎掉的石俑。

它的五官精緻到令人詫異, 眉、鼻、唇都是同樣的慘白顏色, 輪廓分明,精雕細刻。

唯有眼眶內一片漆黑, 既邪惡又豔麗。

它的神態極其冷怠, 似乎對眼前的一切厭膩到了極點, 卻又不得不繼續忍耐一萬年。

“哇!”

在感慨兇邪竟是封無歸之前, 另一個念頭搶先闖入腦海。

鳳寧驚歎:“真好看!”

瘋烏龜變成兇邪也能這麼好看!

落地之後, 半人多高的青黑石階擋住了她的身體, 她不確定兇邪龜有沒有看見她。

不知道他能不能認出她?

會不會二話不說,嗷嗚一口就把她吃掉?

身旁, 一個個狂熱的城中土著瘋狂往上撲, 掀起的狂風帶得鳳寧微微搖晃。

這裡地勢高, 居高臨下望去,鳳寧可以看清這些人的表情。

自從開始攀爬青黑的祭壇, 這些人就不再麻木無神。他們每個人都兩眼放光, 臉上帶著可怕的笑容, 嘴角近乎咧到了耳根下。

狂熱和貪婪讓他們的面容變得詭異扭曲, 似人非人。

他們揚著雙手,搖晃著身體,擠擠挨挨撲向祭壇頂端。

活像恐怖故事裡面的殭屍鬼。

鳳寧腦補了一下,如果坐在上面的人是自己,從高處看著這種神態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

噫!好瘮人!

就在她發呆的瞬間,最先衝到祭壇頂上的人被後浪擠了下去。

鳳寧注意到,他們的腿部不再是青黑色——一種微白的光芒由內而外滲出,就像石漿修補裂縫一樣,將他們的身體恢復成人樣。

他們的奔跑速度變得飛快。

眨眼的功夫,這一群人就跳到了祭壇底下,微弓著背,“嗖嗖”躥過蒼青色的大道,向著那片繁華的巨城撲去。

直覺告訴鳳寧,他們去殺“入侵者”了。

這麼看來兇邪龜並沒有失去神智——他還記得要把陰陽聖子和死人臉幹掉。

鳳寧膽子頓時大了起來,她抬頭看了看,往上一蹦。

雙手一夠,扒拉住祭壇頂部的邊緣,然後慢慢引體向上,探出一雙眼睛。

暗中觀察。

這一次她看清了上方全貌。

“?!”

鳳寧漸漸驚呆,睜大雙眼,難以置信。

剛才只顧著看臉,竟沒發現變成兇邪的封無歸,其實只有半個身體。

他並不是坐在石臺上。

他的下半部分身體,與這座青黑的祭壇完全融合在一起,就好像祭壇長出了人類的上半身,以及一張絕美的臉。

難怪他的面板像蒼白的石頭。

但這還不是令她最震驚的。

更令她震驚的是他的處境——那些滿臉貪婪狂熱的人,撲到石臺前,咬破他懶散垂在身前的手指,瘋一般吮吸著,發出可怕的吞嚥聲。

鳳寧看得雙手一痛,差點兒摔了回去。

她怔怔回頭望去。

湧向祭壇的人,無邊無際,彷彿一群黑壓壓的吸血蟻。

後面的人推走前面的人,接替前者撕咬住他的手,吸得更加瘋狂。

就在鳳寧呆呆發懵時,那青黑色的、他的身軀與祭壇的分界線,忽然慢慢向上移動了少許——更多的軀體化成了祭壇的一部分,像黏稠的瀝青,緩緩蔓延鋪展,凝成新的祭壇頂部。

鳳寧看明白了。

這些人吸食他的血,從而得到力量,恢復人身,然後把可怕的青黑兇息留在了這裡。

難道這座高聳入雲的大祭壇,整個都是這麼來的?

鳳寧震撼地抬起眼睛,和兇邪封無歸視線相對。

他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不像從前,要麼掛著玩世不恭的微笑,要麼乾脆就是一張異常燦爛的大大笑臉。

然而認真去看,卻發現他眼底的神色和從前並沒有太大區別。

此情此景之下,鳳寧感受到了一些更深的東西——他極度漠然,對自身以及周圍的一切無動於衷。

看到變成了絕世小豆丁的她,他也沒有任何表示。

硬要說的話,大約是微不可見地動了下眼皮。

鳳寧心想:“剛才說那句話,肯定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看起來好冷淡,好疲倦,好厭世,連眨一下眼睛都是多餘。

那個愛笑、熱心腸、不管對方髒不髒都會勾肩搭背喊“兄弟”的人,真實的樣子竟然是這樣?

鳳寧抿住嘴唇,心裡一陣難受。

他本來在荊城待得好好的,吃地瓜,喝桂花酒。

她好像連累他了。

崑崙鳳個個敢做敢當,鳳寧眉頭一皺,噌噌爬了上去,揮起自己的小胳膊,把圍住他吸血的人狠狠推開!

推不動就用腦袋頂!

崑崙鳳腦殼最硬。

火線呼呼運轉,她連蹦帶跳,拳打腳踢,噌噌幾個騰挪就把撲到祭壇頂端的人全部踹了下去。

趁他們摔成一團,鳳寧蹦到了封無歸的腿上——準確說更像是雕塑的底座。

總之,她爬到一個勉強能夠平視他的地方,盯住他的眼睛,衝他喊:“能不能跟我跑啊!”

揪住他的肩膀,前後搖晃。

晃不動。

他不動,那就她動。鳳寧把自己拽成一團前後搖晃的白麵坨坨,衝著他的臉、他的耳朵,開始魔音灌耳:“烏龜快跑烏龜快跑烏龜快跑!”

帶有裂紋的絕世美男臉在她面前不斷放大、縮小、放大、縮小。

身後,那些猝不及防被踹下去的人又重新爬了回來。

一張張扭曲的臉上浮起了陰毒的神色,森然盯住鳳寧這個不速之客。

鳳寧不用轉頭都能感覺到後背發寒。

“我們不當甚麼鬼守護了!快跑啊!”鳳寧猛搖他,哦不,搖自己。

她寒毛倒豎,胸口彷彿揣了個鐺鐺亂響的警鐘,直覺瘋狂預警——後面那些人越圍越近啦!

終於,蒼白石像般的他,動了動嘴唇。

“……小傻子。”

鳳寧從沒聽過這麼疲憊的聲音。好像他的靈魂已經千年萬年沒有睡過覺,讓人發自內心地覺得——啊,還不如死掉,解脫長眠。

她忍不住回頭望了望腳下高高的青黑祭壇。

從這裡望下去,底下大道上的人都縮成了蟻。

這是經歷了多少歲月啊?

“你快點爬起來,跟我跑!”鳳寧震聲。

“我是此間主宰。”他的聲音帶著奇異的質感,冷淡、堅硬,彷彿是岩石發出的一樣,“為何要跑。”

彷彿應證他的話,極遠處忽然爆出照亮天幕的殺光。

鳳寧回頭望去,只見遙遠的巨城中轟然盪開一道圓環狀的衝擊波,恐怖的氣息翻湧沸騰,向著四面八方盪開。

延遲好一陣,爆炸聲音才一陣一陣傳過來。

“陰陽聖子。”他冷淡地說。

彷彿提到的只是一隻蟲子。

這裡是他的主場,接近聖級的戰力,他想製造多少就可以有多少。

一個不夠,十個。十個不夠,百個。百個不夠,千個萬個。

有多少陰陽聖子都不夠死。

鳳寧顯然也能夠意識到這件事。

她一點點皺起眼睛,抿緊嘴唇。

在那些人又一次圍上前時,她二話不說,再次把他們踹了下去!

“不要!”她想了想,補充道,“被咬會很痛!而且口水好惡心!”

推己及人。

自己不願意被這些詭異的傢伙吸血,憑甚麼瘋烏龜要被他們咬?

她氣鼓鼓地繃住腮,使勁兒搬起他的一隻手。

她把這隻石刻般的、慘白冰冷的手抬到了他的腿上,放好,並且毫無意義地藏了藏。

她再去搬第二隻手。

好沉,沉得像個大石雕,她得全力運轉火線才能搬得動他。

“不許咬他!”她衝著還想圍上來的人群炸毛,一臉護短,“不許咬,聽見了沒有!”

“何必。”身後那人語氣怠淡,“自我誕生,便是如此。”

鳳寧來不及仔細思索他話中之意,頭也不回甩給他一句:“阿孃說過,從來如此,未必是對!”

她連蹦帶跳,又一次把圍上來的人全部踢走。

這些傢伙沒吸血之前並不厲害,鳳寧可以很輕鬆地對付他們。

她得意:“我在這裡,誰也別想咬到你!”

“萬萬載之間,只此一瞬。萬萬境之中,只此一處。”他問,“萬萬載你無法觸及的光陰,萬萬處你永不能到達的境地,皆是如此。執著眼前滄海一粟,又有何意義。”

鳳寧不太聽得懂。

她只是本能地覺得,瘋烏龜似乎更慘了。

她回過頭想安慰他,又不太知道這種情況該說甚麼,乾脆衝他做了個鬼臉。

她用他說過的話來堵他自己:“我看都看見了,若是不管,念頭便會不通達。念頭不通達,難保下次要被別人殺。”

他微不可見地動了下唇角。

“不必等下次。”再開口時,他的嗓音似乎有了那麼一絲絲人氣——僅一絲,幾乎捕捉不到,“殺你的人來了。”

鳳寧:“啊?”

下一瞬,她聽到了人的身體被打爆的聲音。

往下望去,只見蒼青大道那一端,血淋淋殺來一個人。

正是陰陽聖子。

那些沒有吸過血的人,在人間聖面前就像薄紙一樣脆弱。

鳳寧愕然:“這麼快就找來啦!”

“讓他們上來吧。”身後傳來淡漠的聲音,“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鳳寧默默攥緊了拳頭。

她知道自己絕不是人間聖的對手,對方呼口氣都能把她碾成碎片。

而瘋烏龜本體這個樣子……顯然也不可能和人動手。

眼前唯一的生路,就是老實滾開,讓這些人咬他,吸他的血,獲得力量,然後聽從他的命令把這個人妖聖子撕成碎片。

他的視線淡淡落在她的身上,一掠即過。

“你沒有選擇。”他漠然道。

鳳寧抿住唇。

是的,她知道。一邊是性命攸關,另一邊只是……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萬萬年,萬萬境都是這麼過來的,又何必在意多咬一口兩口?

她的固執似乎毫無意義並且非常可笑。

陰陽聖子顯然注意到了祭壇上方有異常。他迅速殺穿一條血路,直直飛掠而來。

再猶豫,就當真要丟掉小命了。

鳳寧把牙關咬得咯咯響。

“讓開吧。”封無歸道,“你沒有錯,無人怪你。”

鳳寧的小拳頭上,浮起了五個白白的指節印。

“為了保命,把自己剛說過的話扔掉。”她一字一頓地說,“也把你扔掉。”

有那麼一瞬,風也靜了。

她慢慢說:“這種事,我不知道有沒有發生過。但是,我們崑崙鳳,絕不這樣。”

她沒有回頭,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竟是飛身而起,義無反顧衝向陰陽聖子!

“我沒死,就別讓他們咬!”稚氣的小奶音留在了祭壇頂上。

聲音拂過石像般的臉龐,帶起一絲屬於人類的表情。

封無歸:“。”

世間怎麼會有這種傻子?

為了根本無人在意的事情,枉送自己的性命?

這是甚麼品種的呆瓜?

他微微眯起雙眸,隨手揮開了撲上來的吸血蟲。

只見小小的身影去勢決絕,絕非可笑的裝腔作勢或欲擒故縱,眨眼之間,她便衝到了無可挽回的位置。

在傻和莽之間遲疑了片刻,封無歸薄唇微動,輕聲吐字:“講義氣啊……朋友。”

朋友二字,說得極輕極緩。

便在萬萬年無心無情的鎮境守護心生觸動的時候。

只見“勇往直前慷慨赴死”的鳳寧忽然衝著陰陽聖子震聲大喊——

“三老闆!快逃命啊!兇邪王殺過來啦!”

【📢作者有話說】

鳳:對不起,我是一個演員。

觀眾:……你好騷啊。

第50章 奸詐卑鄙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三老闆快逃啊啊啊!”

鳳寧連蹦帶跳, “嗖嗖”躥下祭壇。

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像蜻蜓點水那樣一掠而過,儘量不對這些青黑色的、血肉化成巨石造成任何傷害和負擔。

而對待那些正在攀爬祭壇的吸血蟲, 她就毫不客氣了——像一枚橫衝直撞的小炮彈,把他們砸得四面開花。

眨眼間, 鳳寧蹦到了陰陽聖子面前。

“你……”他眯起了細長的眼, 詫異道,“御十四?”

“來不及解釋了, 先走再說!”鳳寧一把薅住他的粉紅水袖,埋頭向前衝。

陰陽聖子萬萬想不到還能有這種操作, 當下也沒生疑, 下意識順著鳳寧拉扯的力道,跟隨她掠下了祭壇。

幾乎同一時刻, 祭壇上方爆出一聲沉重、陰森、令人心頭震懾的低嘯, 彷彿來自深淵冥土, 帶著萬萬年枯朽而恐怖的氣勢。

祭壇上下, 所有吸血蟲瞬間伏趴在地, 一動也不敢動彈。

‘哇!’鳳寧心想, ‘瘋烏龜配合得真好!’

陰陽聖子悚然一驚,右手唰地豎起蘭花指:“那是甚麼東西!”

“兇邪王啊!”鳳寧戰略恐嚇, “我們連它一根手指都打不過!快跑!”

陰陽聖子頓時跑到了鳳寧前面, 頭也不回。

二人離開蒼青大道, 藏入巨城人潮之中。

趁著陰陽聖子還沒緩過神來質疑她,鳳寧主動出擊, 向他報告情況。

“三老闆!”鳳寧一本正經地模仿死人臉的腔調, 有板有眼地說, “我是追著瘋烏龜過去的!”

“在那裡, 遭遇了兇邪王!”

“兇邪王太可怕了!”

“它張嘴一吸,就能把周圍所有的兇息全部吸光!”

她努力揮舞胳膊,“三老闆你看,我站大老遠,都給吸成這樣了!要是再跑慢一步,整個人都要被吸乾!”

陰陽聖子瞳仁驟縮,眼珠猛一顫。

他下意識回頭望向來路。那裡一片金碧輝煌,人潮鼎沸——看來兇邪王有自己的領地,並不會追擊太遠。

他暗暗放下半顆心,問:“你說你追著封無歸過去的,那他呢?”

“跑了!”鳳寧張嘴就來,義憤填膺,“那個傢伙,奸詐卑鄙,故意引我去兇邪王那裡送死!”

“哼!”陰陽聖子冷冷一笑,“他身受重傷,自然只能耍些鬼魅伎倆。上不得檯面!”

鳳寧無比憤慨:“就是!”

她忽然想起甚麼,“喔”一聲,遲疑地皺起小小的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甚麼只管說來!”陰陽聖子揮袖不耐。

鳳寧慢吞吞道:“我不確定有沒有看錯,但是我見到的封無歸,不是他本來的樣子。”

她抬起一隻小手,指了指額心,神秘兮兮的壓低了嗓門,“他這兒,有東西。藍的,冰花。”

雖然不知道死人臉為甚麼要躲著陰陽聖子,但既然他躲了,那就肯定有問題。

鳳寧果斷把死人臉賣了個底朝天——既然她已經佔用了死人臉的身份,那沒辦法,只能委屈死人臉做瘋烏龜啦!

一聽這話,陰陽聖子臉色陡然陰沉!

他的臉上變幻了幾次神色,掐著嗓子眼,恨聲道:“冰靈花!天統皇族!封無歸竟是天統皇族!難怪了,我說哪兒冒出來的人間聖!”

鳳寧心裡“喔”一聲。

懂啦,死人臉原來是白玉京的天統神皇派到三老洲的奸細。

難怪不敢讓陰陽聖子看見他的真身。

“三老闆明察秋毫!”鳳寧當場拍了個響亮的馬屁,“正是如此呢!”

陰陽聖子倒是糾結了起來,皺緊眉頭,不解道:“為甚麼白玉京要把一個聖階皇族安插到荊城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荊城有甚麼東西值得他們如此?”

鳳寧愉快地在心裡朝他扮了個鬼臉,樂不可支,腹誹不已:白玉京並沒有把奸細安插到荊城啊,他們是把奸細安插到你那裡啊笨蛋!

“難道與不滅之鳳有關?”陰陽聖子撫摸著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

鳳寧頓時心臟一跳,屏住呼吸,掐住手心。

太爺爺!

萬萬沒想到,重要情報竟然自己送上門來。

她大膽試探:“九寰那邊有風聲說,不滅之鳳要死了。”

在陰陽聖子眼中,鳳寧假扮的這位“死人臉”其實已經是個死人了——聽到了他借刀殺人故意弄死二長老這種隱秘,絕計不可能留下活口。

只是眼下身陷“墟”中,境況未明,多留一條性命探路用罷了。

對一個死人,自然沒甚麼隱瞞的必要。

“哼。”陰陽聖子冷笑道,“神皇老兒本就是凌駕眾聖之上的當世第一高手,也不懂得知足!那不滅之鳳,本該再苟延殘喘個百八十年的,卻不知神皇老兒搞了甚麼鬼,短短數年,便令那老鳳凰生機衰竭!”

鳳寧心臟怦怦直跳,熱血一個勁兒往腦門躥。

她咬緊牙關,攥緊拳頭,強忍著憤怒說道:“肯定不是甚麼好事!”

“不錯。”陰陽聖子微眯雙眼,“那麼多年份額,那麼多高階精魄……到手的鴨子就這麼飛了!真是氣殺奴家!”

鳳寧雙耳嗡嗡,怒火轟轟,燻得腦門發燙。

很好。

她現在知道了,太爺爺在白玉京的天統神皇手上。

鳳寧深吸一口氣,獰笑:“那三老闆,我們現在,是不是要儘快抓住這個白玉京的奸細,狠狠拷問他!”

“這還用得著你說?”

抬頭望向茫茫人海,陰陽聖子不禁微微皺眉。

怎麼找?

方才只是隨便殺了幾個人,便引來了接近聖級的高手……把人殺光這條路行不通。

鳳寧感覺體內熊熊燃燒著一團火。

她攥緊拳頭,認真四處察看。

要在這無邊無際的怪城、人山人海的土著中找出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忽然目光一頓。

正前方,有個女人僵硬地微抬左手,指尖流轉著極淡的淺白光芒,食指有意無意指著一個方向。

鳳寧在祭壇頂上看見過這樣的光芒,它是瘋烏龜的血。

那些吸血蟲們得到他的血之後,身上就有這樣的光。

他用自己的血在給她指路!

“好像有打鬥的聲音。”鳳寧裝模作樣聽了聽,自信偏頭,“這邊!”

穿過整條金碧輝煌的大道,鳳寧找到了第二位引路人。

這是個奇裝異服的男子,他衝著一名年輕女子瘋狂炫耀手腕上的裝飾物,雙眼精光四射,口中唾沫橫飛。

一隻不聽使喚的腳尖卻原地扭轉大半圈,堅定地指向左面飛橋。

鳳寧奔上那座長虹般的橋。

它壯觀無比,彷彿要通到天上去。

泛光的材質令它通體透明,橋上橋下,散發著耀眼的光暈。

“真是一座不夜之城哪。”見多識廣的聖階人妖也不禁發出感慨,“相比白玉京的天統神都,也不遑多讓!”

鳳寧望了望深淵般的橋底。

崑崙也有一座橋,橫越兩座山,需要橋墩和吊索來支撐。

腳下的橋卻只有光禿禿的橋面,就像掛在天上的彩虹一樣。

越過透明懸橋,前方又是一整片燈火闌珊。自然,那些形態各異,或精緻或恢宏或幻美的燈,也全都是光影色彩。

鳳寧漸漸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個地方除了人之外,就只有同一種東西——它是路,是橋,是建築物,是桌椅,是衣裝,是眼前所見的一切物。它變化萬千,炫美非凡。

而在真實的世界裡,它只是銀黑交織的腐鐵而已。

它是甚麼呢?

“鐺——”

又一聲悠遠長鍾自高空降下,打斷了鳳寧漫無邊際的思考。

城中眾人紛紛下跪,嘴裡唸唸有詞。

只見距離鳳寧最近的那個中年女子,手中忽地憑空多出了一捧晶瑩剔透的寶鑽翡翠。幾乎同時,她小腿上的青黑色兇息像活了一樣,迅速順著腿部攀爬,很快就佔滿了整條大腿。

鳳寧驚奇地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

正在開動小腦瓜子認真琢磨,身旁的陰陽聖子忽然發出一聲怪笑。

“抓到了!”只見陰陽聖子身形一晃,徑直踏過一大群伏趴在地的人,衝著前方一處十分隱蔽的樓臺奔襲而去!

鳳寧眺望他疾掠的方向。

她也看到了。

那一處樓臺位於兩間燦爛廣廈的夾角處,色澤偏青,乍一看像個不起眼的樓閣倒影。

死人臉靠在樓臺的廊柱上,手中拎壺酒,正在賞景慢飲。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聽聞鐘聲響起,便沒像第一次那樣及時伏跪。

恰好被陰陽聖子逮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死人臉漂亮的面容上寫滿了驚愕,眉心淺藍冰花蹙成一團。

沒等他思索好對策,陰陽聖子便是一聲嬌斥:“封無歸,我看你往哪兒逃!”

死人臉頓時神情扭曲。

“我不是……”

半句解釋沒說完,陰陽聖子已攻出了數道水袖。

死人臉不得不倒退著狼狽抵擋,“我不是……”

“還想狡辯!”

鳳寧揮舞著小短腿跑到近前,叉腰,奶聲奶氣地兇他:“你不是封無歸,難道還能是我御十四不成!”

——御十四這個名字是第一個照面時從陰陽聖子那裡聽來的。

死人臉頓時啞了火。

又要艱難抵抗陰陽聖子的攻勢,又是急火攻心,欲辯不能。

一張臉青白紅交織,煞是好看。

短短一瞬,他已經明白自己的處境——要麼暴露自己是白玉京派到三老洲的臥底,要麼就打碎牙齒和血吞,認了自己是封無歸!

一個髒字狠狠溢位唇角。

暴露身份的話,牽扯可就太多了。

那樣的後果他承擔不起。

封無歸,果然是奸詐卑鄙!

他眼角狠狠抽搐,額心冰花扭曲,漂亮面龐徹底猙獰,終究,只能捏住鼻子,吞下一口惡氣。

“是!”他怒極反笑,“我封無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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