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殺桂花酒
◎“無見”。◎
就像初次見面那樣, 鳳寧認真打量狄春。
濃眉大眼,憨厚老實。
真的很像吉祥物!
吉祥物,放在哪裡都不容易引起注意, 久而久之就忽略了他的存在,誰也不會刻意避著他。
反倒成了訊息最靈通的人。
鳳寧雙手攥著鐵柵欄, 單刀直入問:“為甚麼抓我?”
她盯著他, 想看看他會不會露出心虛或是震驚之類的表情。
“嗐!”狄春嘆氣道,“你也別怪首座, 啊。首座他也有他的不容易,手下那麼多弟兄, 個個都要討生活, 責任重啊——犧牲你一個,造福半個司, 他肯定得這麼幹。再說我老早不就勸過你了, 別跟他搞兒女情長, 那個男人, 沒有心!”
鳳寧:“……”
笑, 根本試探不出來。
所以他到底是奸細呢, 還是真缺心眼呢?
奸細?缺心眼?缺心眼?奸細?
是哪個?
鳳寧本想拿錢幣拋個正反面看看,伸手一摸, 發現銀錢沒了——瘋烏龜從她袖袋裡摸走淨血珠子的時候, 連帶著把剩下的兩枚銀錢也給順走了。
兩個銀錢!順走了!!!
鳳寧好一陣咬牙切齒。
沒得猜了。
她氣悶走出牢門, 跟著狄春,開始了人生第一次越獄之旅。
一重一輕的奔跑聲迴盪在陰冷甬道。
“這裡好像都沒住著甚麼人?”鳳寧一路看過去, 發現左右鐵柵欄裡面全是空的, 一個囚犯都沒有。
“你別看現在這樣, 以前這裡可熱鬧了!”狄春道。
鳳寧好奇:“怎麼說?”
“首座來之前, 辟邪司亂得很。”狄春依舊是有問必答的狄春,“辟邪司的人,日日夜夜都要面對兇邪,境界提升太快,很容易就會衝到望境。到了望境麼,想晉階就要立功,要立功就得殺兇邪,殺得越多,就越容易墮為晦。”
鳳寧點頭:“嗯。”
立功最多的人就是距離墮落最近的人,於情於理都應該優先得到淨血精魄。
這個道理一歲孩子都明白。
“道理雖然是這個道理。”狄春道,“但是總有心術不正的人,不去殺兇邪,而是費盡心機算計別人——把功勞比自己更多的人害死,淨血精魄就能輪到自個了。”
“哇!”鳳寧驚歎,“這麼壞!”
這種人不就和穿越者一樣嗎?
狄春回憶起往事,仍然有些唏噓:“那時候是真的亂。接連折損人手,人人自危,殺兇邪也都不積極了。長此以往,周邊境況越來越壞,兇邪越養越肥,三天兩頭襲擊荊城,連著城衛軍也一併拖垮了。”
鳳寧悄悄點頭。
她是親眼見證過類似慘劇的。
穿越者靠著害人手段強行上位,自身毫無進益不說,還把崑崙治理得烏煙瘴氣,最終淪陷在外敵手上。
狄春道:“荊城大亂,上面震怒,人抓了一波又一波,卻也沒甚麼作用——很多人反倒趁機陷害競爭對手,製造冤獄。那時候咱們辟邪司簡直就像個陰陽司,一半人住地上,另一半人住地下。連我都給送進來好幾回,妹妹也在那時弄丟了,嗐。”
鳳寧追問:“後來呢?妹妹找到了嗎?”
她不禁想到自己。要是知道自己丟了,鳳安肯定也著急。
“找到了。”狄春聲線略低,沒再說自己的事,繼續道,“後來,首座就加入了辟邪司。立最狠的功勞,得罪最多的人。”
鳳寧:“然後然後?”
難道瘋烏龜用強大的實力證明了自己,征服了所有人,大家心甘情願推舉他當首座?
真是勵志。
狄春微微一笑:“他把找事的全殺光了。有一個殺一個,殺到沒人敢冒頭。就這麼殺著殺著,殺成首座了,甚麼歪風邪氣都給他殺沒了。你別看他成天笑眯眯,當年我就見過他親親熱熱勾著人家肩膀,擰斷人家的脖子——手上還拎著人家剛送他的桂花酒,回頭還把那酒給喝了!換我我可絕對喝不下去。”
鳳寧:“……”
緩緩眨眼。
她忽然想起瘋烏龜曾經很遺憾地說過——做人好吃虧,殺同類都不漲修為。
原來他還真試過。
好凶殘,一定是個鱷龜吧。
“如今麼,在首座的統治下,地牢可就冷清了,就上面幾層還關著點小貓小狗。”狄春偏頭示意,“前面有人,別說話,低頭跟我走。你的事是絕密,旁人也不知道,只要別倒黴撞上首座就行!”
鳳寧乖乖:“哦。”
很快,兩個人成功抵達地表。
天剛亮,鴨蛋灰的天幕罩住院中天井,一宿沒睡的人忽然湧上疲意。
“打起精神,跟緊我。”狄春提醒。
“哦。”
鳳寧再一次見識到吉祥物的威力——狄春帶著她穿過了一重又一重關卡,居然沒人過問半句。
敢情昨日的“戒備森嚴”,只是在首座大人面前裝裝樣子。
離開地牢範圍,越獄就更加無難度。辟邪司的人忙得很,半天難得遇到一個衣裳整齊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掠出辟邪司。
看著門前兩隻石獸,鳳寧感覺恍若隔世。
放眼南北坊,已看不見任何明火和煙霧,一夜火燒荊城的痕跡跑到了天上——灰黑的煙雲壓著城池,天上吹來的風有些嗆人。
“走!”
天剛矇矇亮,城中的住民卻早已經在幹活了。哪怕昨夜失火,該交的稅還是得交。
城中建築和道路被火煙燻黑了大半。
人們對那怪火猶有餘悸,個個行動輕柔,邁著保守無聲的腳步,緩緩穿行在黑白交織的世界裡,整個城池一片寂靜,像極了一幅巨大的水墨眾生畫。
鳳寧留意到,北坊與南坊之間原本涇渭分明的那條“界限”,如今也被火給燒沒了。
一整片焦黑的廢墟連線南北,奇異地渾然一體。
狄春帶著鳳寧穿過這幅黑白畫,口中喊著“辟邪司辦事”,幾個大步便掠出了城門。
出了城,狄春繃起的雙肩並沒有放鬆。
他示意鳳寧:“全速跟緊!”
鳳寧很輕鬆地跟在他身後。
她問:“你不怕瘋烏龜算一卦,然後就能找到我們嗎?”
狄春:“……”
半晌,聲音悶悶飄過她的身側,落到後方,“我覺得他本來就要去那個村子,不是算卦算出來的。首座他,心思深。”
“那你還敢跟他作對。”
“嘿嘿,”狄春道,“那不是一物降一物嘛。你看,他就不提防我。這叫傻人有傻福。”
鳳寧:“……”
這很難評。
出了城,鳳寧便開始琢磨著給瘋烏龜留記號。
昨夜她指尖燃起小火焰,被他摁熄在左手掌心裡——那氣息他肯定能認出來。
城外除了山,就是荒原。
狄春帶頭往北面飛掠,鳳寧發現這條由車輪生生碾出來的官道十分眼熟。
她一面悄悄在右手邊一株歪脖子枯樹上點了個火,一面問:“這不是昨天去找奴隸的方向嗎?”
狄春悶聲道:“先不走遠,在附近找安全的地方避一避風頭再說。”
“哦……”
鳳寧看著藏在三杈枯枝中的小火焰顫巍巍立住,安心地收回視線。
只要隔一段距離放個火,應該就能指路了……吧?
二人順著官道一路飛掠。
狄春時不時回頭看看身後,鳳寧便趁機四下張望,找地放火。
“他要是跟在身後,你能發現嗎?”鳳寧問。
狄春想了想,老實搖頭:“不能。首座神出鬼沒的,我也沒見過他真正和人動手——見過他動真格的大概都在下面了,反正我沒聽說。但如果他是‘噬’,那他就可以達到你的‘無見’速度,也就是說不管你轉身多快,他都能貼在你身後,讓你看不見。”
鳳寧:“……”
後脖子有點兒發涼。不過這個“無見”聽起來好厲害,她也好想要。
她問:“那你怎麼確定他不在?”
狄春嘿嘿笑:“反正沒跟著。放心!”
“哦。”鳳寧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找到一條縫,她隨手撿一根枯枝插-進-去,點燃石縫。
也是。
鳳寧想,男菩薩多奸詐啊,瘋烏龜要是就這麼大搖大擺跟來的話,肯定連個菩薩影子都摸不著。
就這麼一路閒聊,一路留記號,兩個人順順當當抵達目的地。
——奴隸營。
昨夜鳳寧三人順著奴隸逃亡的方向直接追去了南面荒山,並未靠近這邊。
今日到了近處,才真正窺見它的面貌。
奴隸營建在水上。
這是一個死水湖,湖上用簡陋的木頭搭起棚戶。
隔著老遠,鳳寧就被迎面撲來的濃郁味道燻得快要睜不開眼睛。
這種氣味很難形容。一聞就知道,湖水一定是漆黑黏稠的,裡面泡滿了垃圾和排洩物,很可能連屍體都直接拋在裡面。
稍微靠前便能看見,奴隸們住的地方,腳下只有一層薄劣的、滿是縫隙的、搖搖晃晃吱呀作響的木板子,它懸在距離汙水不到一尺的地方,人直接睡木板上。別說枕頭被褥了,連塊墊在身-下的破布單都沒有。
但凡風浪大一點,黑水能直接滲過破漏的木板,湧到人身上。
鳳寧驚呆。
這樣的居住環境,已經遠遠突破了她的想象下限。
狄春解釋道:“這種地方連兇邪都繞路,能省下夜間看護的人手。不然夜裡上哪抽調這麼多人保護奴隸?”
鳳寧:“……”
兇邪都繞路……
都繞路……
繞路……
好半天,她才艱難發出聲音:“我和他們一起住嗎?”
“怎麼可能!”狄春道,“別急,遲點你就知道了。先在這裡耐心等一等。”
鳳寧有點明白了。
難怪昨天追著線索到了南荒山,在荒山下找到了崑崙奴們,卻始終沒能搜尋到半點夜人愁和白湘的痕跡。
原來不是沒有痕跡,而是那痕跡折返回了奴隸營——即便在路上真發現點甚麼,也只會以為是白湘劫營逃亡時留下的。
鳳寧心跳頓時漏了一拍。旋即,它悄悄跳了起來,越跳越快,怦怦轟炸耳膜。
白湘,很可能就在這裡。
這麼一想,她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爬滿了毛毛刺,癢得抓骨撓心,雙腳忍不住在地上蹭來蹭去。
好想攤牌好想攤牌好想攤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能打草驚蛇!
她捏住手心,使盡全身力氣按捺自己。
憋不住了!
鳳寧蹉著腳,沒話找話:“你不怕,要被瘋烏龜追殺一輩子。”
“本來也要換個地方了……”狄春撓頭,“正好以後可以和妹妹待一起,嘿嘿。我可想她了。”
“喔!”鳳寧恍然,“你妹妹……”在夜人愁手上吧?
一聲低低的嘆息打斷了鳳寧。
鳳寧後背一涼。
哇,她心想,終於來了!
“憨貨,”一道慈悲帶笑的聲音貼著鳳寧腦後傳來,“小姑娘早已經識破你身份了,你還聊得有來有去!”
鳳寧聞到了好濃的檀香。
“主人。”狄春衝著鳳寧身後拱手伏身。
鳳寧看到一隻手。
然後看到一片布料精美的袍袖。
這個人從她身後走出,抬起右手衝狄春輕輕一揮:“免。”
他越過她。
鳳寧:“……”沒見著臉。
鳳寧望向狄春。
他依舊是一副憨憨的樣子,對上視線,衝著鳳寧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抬手撓了撓頭。
奸細?缺心眼?
她道:“原來你不是缺心眼,真是奸細啊!”
“不對。”那人微笑著,回眸看她,“他是個缺心眼的奸細。”
鳳寧:“……”好有道理。
追著這人的影子折騰了一夜,總算是見著了真人。
只見這人,臉白得像瓷,眉眼細彎,鼻若懸膽,一張紅紅的笑唇。
兩鬢如刀裁般齊整,一身花紋華麗的光潔錦衣裳,不見絲毫摺痕。
咦。
還是瘋烏龜更好看。
他微笑著彎腰湊近她:“不怕我?”
鳳寧撇了撇唇,很不服氣:“你是夜人愁?”
他笑:“是。”
“你不是!”鳳寧生氣,“夜人愁是好人!”
他:“……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呵,鳳寧心想,笑得也沒有烏龜好聽。
他道:“有趣。有趣。小姑娘努力拖延時間的樣子,真有趣。可是有句話我得告訴你,人生在世,總是很容易活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模樣。”
鳳寧把眼睛轉向另一邊。
他嘆:“不是痛恨縱火犯麼,嗯?怎麼又活成了自己痛恨的樣子呢?”
鳳寧把眼睛轉回來,瞪著他。
他垂頭,露出悲憫的笑:“幸好今日有我,助你回頭是岸。”
鳳寧微微睜大雙眼:“你把我的火滅掉了?!”
他極為矜貴地頷首。
“什、甚麼火?”狄春震驚地左右檢視自己的衣裳,“你放火燒我啦?!”
鳳寧:“……”看出來了,他是真的傻。
“所以你等的人不會來了。”夜人愁微笑。
鳳寧面無表情:“哦。”
還真被她猜著了。
這個人真的跟在後面,真的動手滅了她那些不可能藏起來的火。
要的就是他動手。
【📢作者有話說】
第32章 能者居之
◎他要這麼想,她也沒辦法。◎
鳳寧這下確定了。
把訊息洩露給夜人愁的人, 正是狄春。
進城之前,狄春從封無歸口中得知了夜人愁身邊的王府密探這個訊息,入城“撞上”自己同夥——那對黑瘦小賊, 順利把訊息傳遞了出去。
夜人愁收到風聲,迅速展開行動, 將荊城內知曉他身份的手下全部殺絕, 並提前開始了火燒荊城計劃。
他,便是假扮當鋪當家和官差的“男菩薩”。
夜人愁衣著華貴, 滿身檀香。
他風度翩翩地“請”鳳寧隨他踏上一座浮橋,走向死水湖西岸。
他身上的薰香很濃, 和黑稠水面滲上來的氣味相溶, 混出一股華麗又糜爛的怪味道。
鳳寧皺著眉頭,毫不客氣地打量他。
從他的行事作風就能看出來, 這個人看似溫文爾雅, 其實骨子裡刻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輕慢。
他似乎習慣於玩弄人心, 把別人耍得團團轉, 從中享受到更多的自負驕傲。
看似對世人悲憫, 其實只是輕蔑俯視。
她在路上放火的小動作, 被他一眼就看透——他篤定,小姑娘的聰明才智也就到此為止了。
“哈?”狄春後知後覺, 震驚道, “原來阿寧你早就知道我是內鬼啦?我怎麼完全沒發現!看不出來呀!”
鳳寧:“……”
實不相瞞, 其實她還真沒看出他的表現有甚麼問題。
畢竟,他傻得渾然天成, 毫無破綻。
狄春喊得好大聲:“你可真會裝!裝傻裝得渾然天成, 毫無破綻!”
鳳寧:“……?”
好像被嘲諷了, 又好像沒有沒嘲諷。
腳下浮橋搖搖晃晃。
狄春五大三粗, 走路姿勢笨重,一激動就把那陳年老木板踩得吱呀響,縫隙裡“啾啾”冒起一兩股小黑水。
鳳寧刻意落後了兩步。
她悄悄在充做橋墩的爛木樁上留下一簇小火苗。
夜人愁彷彿背後長眼。
鳳寧眼前微微一花,就見他揚著色澤豔麗的寬袖,倒掠至她身旁。
右手一拂,陰冷兇息撲滅了她的火。
他的目光無奈而不贊同:“我還沒這麼大意。”
鳳寧面無表情看著他。
他倒退半步,示意她先走。
鳳寧嘿嘿笑了起來,大聲嗶嗶:“沒、這、麼、大、意、哦!”
低頭一看,他那雙做工極精良的綢靴正正踩進了狄春製造的黑水窪,連袍角也滲上來了幾絲黑漆漆的彎曲線條。
額角青筋一跳,遊刃有餘的表情微微破裂。
鳳寧衝著他做鬼臉。
他不怒反笑,輕聲細語道:“如果這樣能給你一點安慰……”
鳳寧接得飛快:“那你不介意多踩幾下?啪,啪啪!”
夜人愁:“……”
狄春像往常那樣衝著鳳寧瘋狂使眼色,示意她別再繼續作死。
“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夜人愁唇角彎彎,“哪怕我不理會這些火,它們也撐不到封無歸出現——倘若不是略施小計讓恭王府疑心他,將他死死拖在荊城,我怎麼可能會現身。”
他微笑著繼續說道,“出手滅火,把所有痕跡抹除乾淨,其實只是為你著想。因為懷揣著希望卻永遠等不到的感覺,遠比絕望更可憐。”
鳳寧:“哇,我明白了!”
夜人愁:“明白甚麼了?”
鳳寧擲地有聲:“你真的好害怕瘋烏龜!”
夜人愁:“……”
狄春:“……”
好半晌,男菩薩帶上假笑面具:“只是煩。”
鳳寧偷偷撇嘴。
她回頭看了一眼剛被他滅掉的火。這個人的兇息很陰寒,火焰熄滅的地方彷彿留下了一個森冷潮溼的空殼子,氤氳在那兒,好久才散。
遙望南面,她彷彿能夠看到一朵又一朵火焰留下的屍體。
瘋烏龜親手摁過她的小火苗。
像他那種奸詐又難纏的烏龜,必定會在手上留著她的火,畢竟它可是貨真價實的崑崙鳳凰火……呃,的幼苗。
她的火是可以感應縱火者兇息的。
怕只怕他不出手,只要他出手,鳳寧相信瘋烏龜一定可以感應到。
沒有留下痕跡又有甚麼關係呢?在夜人愁每次動手的霎那,便已經瞬間“點亮”自己的位置了啊。
這才是真正的路標。不可磨滅的路標。
浮橋到了盡頭。
夜人愁拍了拍手掌。水下傳來低悶的嗡嗡聲。
腥臭的黑水開始攪動,鳳寧注意到,那些從深處翻起來的黑浪中,挾裹了不少魚骨刺。
“這裡還有魚?!”鳳寧驚奇不已。
“有啊。”狄春道,“為了搶一尾魚吃,還能打死人呢。”
鳳寧震聲:“這魚能吃?!”
狄春嘆氣:“餓慘了甚麼不能吃。”
鳳寧後知後覺發現,狄春這個吉祥物當真是擺在哪裡都一樣——他在夜人愁身邊的樣子,與在辟邪司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平時靜靜杵在一邊毫無存在感,有需要了隨時開口答疑解惑。
所以他也知道夜人愁不少秘密吧?
夜人愁……
鳳寧還是想不通。夜人愁怎麼就是個壞人呢?他怎麼能是個壞人呢?
“噗——”
巨大的、沉悶的水聲響起。
一條甬道探出水面,頂端有一扇鐵門,浮出水面之後,在眼前匝匝開啟。
鳳寧:“哇。”
這麼髒的黑水湖下面,竟然藏著敵方巢穴。
就在荊城眼皮子底下!
狄春摸頭憨笑:“嘿嘿,這種地方,兇邪都繞路嘛,誰會來查,狗都不來!”
鳳寧:“……可不,活得狗得不如。”
踏進甬道之前,鳳寧鍥而不捨地往鐵門的環扣上點了一簇火。
夜人愁隨手掐滅。
鐵門咣咣闔攏,黑水和陽光一併在眼前消失。
鳳寧看著四周環境,不禁認真琢磨了一下——瘋烏龜,該不會,以為要,游下去,吧?
啊這個嘛……他要這麼想,她也沒辦法。
反正她能做的已經都做完啦。
整條甬道“嘎嘎”往下沉降,隱隱地顫抖著。
鳳寧能感覺到數條粗大生鏽的鐵鏈在拉扯著它,鐵鏈的盡頭似乎牽引在一個巨大的、鐵磨盤似的機關上。
這不像是夜人愁這種“江洋大盜”能搞出來的大工程啊?
她四處張望。
甬道兩旁點著長明燈,地面有拖曳過的血痕,空氣很潮很悶,沒走幾步,身上的衣裳就變得沉甸甸的。
片刻之後,整個甬道微微一震。
落底了。
順著甬道一直往前走,坡度斜斜向下,約摸著過了湖底,前方出現一扇鐵門。
走到面前,鐵門緩緩開啟。
空間驟然開闊。
這是一個開鑿在湖底的石窟,壁上燃著火盆,地面疊著新新舊舊的血漬。倒也不是完全不打掃——地板還是會沖刷的,絕大部分血漬都被衝到地勢稍低的西南角落,形成一片血窪。
四壁嵌有鐵釦環,鐵鏈一端扣在石壁的扣環上,另一端垂在地面。
看著就像是用來拴牲口,但鳳寧有種不太好的感覺,讓她不願意深想。
石窟後方有通道,連線著一排排密閉的石室。
隱隱約約能夠聽見呻-吟和哀嚎,讓人打從心底瘮得慌。
左右兩側的石室裡都有動靜。
細細分辨,甚至還有兇邪獨特的嘶叫。
“咔……”
前方一扇石門開啟,一個身穿紅袍的修士,拖著個人形物體走出來。
鳳寧沒管住眼睛,好奇地往地上看去。
那是個……人?兇邪?
她居然一時沒能分清。這是個奴隸模樣的男人,正是昨夜她剛剛見過的崑崙奴。他已經死了,身上全是血,腹部鼓脹,像懷著個西瓜。
他的身體已經化為了兇邪特有的青黑色,但是面部並沒有太大變化,手指也沒有長出象徵著非人力量的尖銳長甲。
他的頭顱歪向一邊,看著是被修士擰斷了脖子。
紅袍修士把屍體拖到石窟大廳,隨手扔掉,然後走向另一間石室。
腰間隱約有徽牌一閃而過。
“……咦?”
她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這樣的人?
念頭剛一轉,鳳寧就看見石壁的最深處,緩緩行出來一道人影。
身穿華貴金線紅袍,腰佩高階世家徽牌,面容年輕俊俏,神情倨傲,額心點有赤紅硃砂痣。
“哇!”鳳寧一下就認出了這個人。
宇文麟。
那個要活埋別人的宇文家四公子。
原來焦屍提到和夜人愁合作的勢力,就是宇文世家。
破案可真是毫無難度。
鳳寧心中得意,完全忘了自己眼下還是個自身難保的俘虜。
宇文麟上前便皺眉。
“你動封無歸的人幹甚麼?”他很不耐煩地對夜人愁說,“沒事找事!你知道他有多難纏!”
夜人愁不緊不慢:“消消氣,火大傷肝。怎麼,花大價錢請來的崑崙公主,沒能派上用場?”
鳳寧屏住呼吸。
他們說的是白湘!甚麼叫派上用場?
宇文麟沒好氣:“試了埋皮,沒用。”
夜人愁和善地笑問:“怎麼不餵食?”
宇文麟臉色更加不好看:“喂死了你肯退貨?”
“當然不。”夜人愁微笑,“但是你可以放手去試,死便死了,我手上現在有更好的東西。”
鳳寧拽了拽狄春的衣袖。
“他說的東西不會是我吧?”鳳寧生氣的重點有點偏,“我,不是東西!”
狄春:“嗯嗯你不是東西。”
“一隻崑崙鳳。”夜人愁直言,“為表誠意,可以先試貨。合作這麼久,我相信貴家族品格貴重,絕不會賴我一個小小商人的賬。”
聞言,宇文麟的瞳仁立刻縮成了一條細線。
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條紅彤彤的華麗毒蛇。
“哦?”他緩聲重複,“……你說,崑崙鳳?那種,崑崙鳳?”
夜人愁微笑不語。
“夜人愁真是個販人的?”鳳寧猛拽狄春。
“啊,是啊。”狄春憨厚撓頭,“我早不就跟你說過。”
鳳寧:“……”
敢情這位兄弟從一開始就說的是大實話啊。
鳳寧飛快地用氣聲問:“那他有沒有把崑崙的人,送回崑崙?”
狄春莫名其妙:“怎麼可能?他抓崑崙的人賣給別人還差不多。喏,你也看到了,宇文家抓的都是與崑崙有關的人,夜人愁一直就在給他們蒐羅崑崙血脈呢。”
鳳寧整個人都聽木了。
一道陰冷的視線落到她這隻木雕上。
宇文麟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目光打量她。
“倘若真能造出淨血精魄……”宇文麟的眼睛微微閃爍。
夜人愁笑容溫和,語帶慫恿:“待成就大業,你必是儲君太子。”
“呵。”宇文麟道,“姬氏昏庸無能,沒落至此,不過憑著淨血精魄苟延殘喘!逐鹿天下,自當能者居之!”
哇……
鳳寧感覺到一道道驚雷穿過濃稠的黑水湖,劈得她外焦裡嫩。
她這是聽見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們,在用崑崙的人,造,淨血精魄?!
【📢作者有話說】
第33章 挑撥離間
◎珠。◎
鳳寧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袖袋。
不久之前, 那裡曾有過一枚淨血精魄。
它是材質奇異的小珠子,非金非玉,金燦燦的顏色, 表面流淌著血火一樣的紋理。
這個東西……居然是用崑崙人的血脈造出來的?!
鳳寧此刻受到的衝擊,無啻於頭頂整個死水黑湖都倒灌了下來。
她感到呼吸困難, 胸口堵著一團“噗噗”亂躥的火。
袖袋是空的, 然而那裡彷彿殘留了一塊溼漉漉的血漬,讓她渾身難受。
鳳寧一點也不想回憶那個精魄, 可是人的腦子就這樣,越想回避的東西, 它就越要往外蹦躂——就好像夜裡絕對不能思考床底下有沒有趴著一隻鬼一樣。
她的眼前不斷閃回與那枚淨血精魄相關的畫面。
瘋烏龜把它拋給她。
瘋烏龜把它從她袖袋裡面摸走, 還順走了兩枚銀錢。
然後呢?
他把精魄放在狄春面前晃了晃。
再然後呢……咦?
鳳寧吃驚地發現,關於那枚淨血精魄的記憶, 至此中斷了。
她沒看見瘋烏龜把它收起來。
就那麼在狄春鼻子下面晃了一圈, 隨後瘋烏龜再擺著手說話的時候, 精魄已經不在他手上。
它去哪兒啦?
鳳寧好奇心一起, 頓時把自己的處境都忘了。
她開始回憶他的手。
瘋烏龜那隻手, 五指修長, 骨節漂亮,很有力量感。
他總是喜歡跟人勾肩搭背, 或者隨手拍拍別人的身體, 扯扯別人的衣裳。
那隻手, 當時閒閒拈著紅珠子,手指交錯, 順狄春衣襟一劃——
鳳寧心頭微動, 目光唰一下落到了狄春身上。
很快, 她在狄春的衣兜上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微凸小圓弧。
……喔!
在鳳寧分神的時候, 石窟中的兩位反派聊完了篡位大業。
宇文麟疾步上前,揚手拍了拍夜人愁的肩:“放心,成事之後,絕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此人看上去要比夜人愁稚嫩得多,舉手投足間盡是源自家世的自負,帶著不成熟的溫室痕跡。
他用上位者的姿態對待夜人愁。
夜人愁雙手垂疊在身前,微微垂眸,唇角笑容謙和仁善:“鄙人沒甚麼大志向,圖財罷了。”
宇文麟定定看了他幾眼:“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抓到傳聞之中的崑崙鳳,並沒有自己偷偷嘗試製造精魄,而是把人全須全尾帶過來了。
夜人愁呵呵笑:“知道自己斤兩。”
宇文麟鼻音輕哼:“不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沒那個能耐承住大運,只會反遭其禍!行了,知道你沒做手腳了,抹了她神智吧。”
鳳寧吃驚:“……啊?”
“甚麼?!”狄春的聲音比鳳寧更大,跳腳道,“主上,你要傷害阿寧?!你沒告訴我你會傷害她啊!她救過我的命啊!”
宇文麟眼角青筋直蹦,盯向夜人愁:“這貨是你的人?”
夜人愁扶額:“你也知道封無歸的,換個精明人,在他手下怕是走不過三個回合,反倒這種真正的憨貨還能派上用場……見笑了。”
宇文麟一陣無語:“……也是難為你找到如此,”頓了下,“奇才。”
狄春震聲:“主上!”
整個石窟嗡嗡響。
鳳寧大聲抗議:“你們要精魄,抹我神智幹甚麼?”
一陣濃郁的檀香逼近。
夜人愁眨眼就到了她的面前。
這人垂眸似笑非笑的樣子,確實像個高高在上的廟中石像。
他抬起手,很溫柔地撫向她的腦袋,“失去神智再經歷那一切,是我能賜予你的最大仁慈。”
宇文麟在一旁滿懷惡意地笑著補充道:“其實留著神智也不是不行?只不過你若是掙扎得厲害,會妨礙我們把兇邪血肉一團一團縫進你身體的。”
鳳寧:“?!!!”
什什什甚麼?!
她想起了剛進石窟的時候看見的那具崑崙奴屍體。
腹部鼓脹青黑,渾身是血。
所以……他們是把兇邪的血肉塞進活人的身體,想讓人像蚌殼那樣,造出珍珠來?
她原本以為他們只是抽血——是的,和他們所作所為相比,抽血都只配稱為“只是”了。
毛骨悚然之際,夜人愁的手已伸到了她的頭頂。
鳳寧急忙抬起雙手架住夜人愁的手腕,“等等等等……你們不是要淨血精魄嗎!沒了神智我怎麼造!”
夜人愁的手白白淨淨,卻是個千斤墜。
她用盡全力也攔不住。
眼看那隻手就要糊到她的腦袋上,宇文麟忽地眯眼開口:“你知道怎麼造淨血精魄?”
“當然!”鳳寧毫不猶豫,大聲嗶嗶,“我可是真正的崑崙鳳!”
夜人愁嘆息:“別指望拖延時間會有人救你。其一,此地絕密。其二,封無歸眼下自身難保。”
鳳寧皺著眼睛大喊:“我就是知道!”
“等下。”宇文麟叫住了夜人愁,“讓她說完。”
夜人愁無奈嘆息:“無用的小聰明。”
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鳳寧,還是這位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
他微蜷手指,緩緩收回。動作慢、面板白,活像一隻骨手。
“說吧。”他道。
鳳寧轉了轉眼珠,編得毫不心虛:“淨血精魄,當然是煉出來的!用鳳凰火淬鍊兇邪,淨化它們血肉中不乾淨的兇息,就能煉出淨血精魄啦!這種事情,一歲的崑崙鳳都知道!”
她記得很清楚,瘋烏龜和那個公公說過,崑崙的事情夜人愁也不懂。
看這個宇文麟的樣子,顯然比夜人愁更不懂。
那可不就是隨便她怎麼編。
宇文麟畢竟年輕,用封無歸的話說,世家公子未經世事,出門闖蕩江湖總得摔幾個跟頭。他的腦子並不笨,但是人總是選擇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
鳳寧這話一出,頓時就像美味的胡蘿蔔,一下抓準了他的胃口。
“此話當真?!”宇文麟雙眼隱隱發亮,強行按捺著興奮問道。
他沒發現自己語速都快了三分。
鳳寧把腦袋點得斬釘截鐵,點得自己都快信了。
夜人愁微垂眼眸,神色極不贊同,就差直接把“浪費時間”四個字掛在腦門上。
“宇文公子。”他淡聲說道,“難不成你認為,那位有可能乖乖配合皇室煉製精魄?這種夢,我可不做。”
宇文麟的神色頓時又變得陰晴不定。
鳳寧不懂,但直覺告訴她,她似乎觸碰到了一個非常非常了不得的秘密。
皇族,是在靠著“那位”製造精魄?誰是“那位”?他們製造精魄的手法這麼恐怖,“那位”都在遭遇著甚麼?
她心中大約有了些猜測——宇文世家並不能肯定皇族究竟是如何製造出淨血精魄的,他們只知大概,於是在這裡建了湖下魔窟,進行種種慘無人道的實驗,就是想破解皇族的秘密,也造出精魄來。
鳳寧果斷自救。
“我當然會配合啊,我又不想死!”她真誠地看著宇文麟,當面挑撥離間,“不管我是死是活,不管我能不能造出精魄,他都賺一樣的錢!他當然無所謂啦!”
可是沒造出精魄吃虧的是你呀——這句潛臺詞鳳寧沒說,留著給宇文麟自己悟。
宇文麟表情不動,瞳仁微微一眯。
“讓我試試,我又不要錢。”鳳寧煽風點火,“煉化一隻兇邪也不要太多時間,我要是煉不出精魄,你再殺我也不遲。”
宇文麟笑起來,斷然拍板:“讓她試試。倘若不成,便罰她留著神智,我用她挨個再試其他法子!”
他甚至沒看夜人愁一眼——獨斷專行者做決定的時候並不需要反對意見。
作完決定,他彷彿突然才想起這麼個人,微微偏頭看向夜人愁:“你說呢?”
夜人愁還能怎麼樣,夜人愁只能微微頷首。
“你不高興?”宇文麟陰沉問。
夜人愁微笑:“怎麼會。”
鳳寧發現,男菩薩似乎對自己喪失了耐心,目光掃過來時,他都懶得用虛假的仁慈掩飾殺意了。
她才不在乎。
“給我一隻兇邪,等階不要超過披兇。我還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鳳寧發號施令。
宇文麟招招手,身後出現一個紅袍修士。
“去辦。”
不過片刻功夫,紅袍修士便從石窟更深處拖來了一隻奄奄一息的兇邪。
它的四肢、脖頸都扣有巨大的沉重鐵枷,所有關節彎折,無處著力掙扎。
修士像拎豬狗一樣,把它扔進一間石室,扣在石壁下。
“去做!”宇文麟按捺著興奮道。
經過鳳寧刻意的提醒之後,宇文麟有意無意便會多看夜人愁一眼。
夜人愁顯然並不像他一樣期待,反而有點不耐煩。
這讓宇文麟很不高興,開始疑心夜人愁是不是真心希望自己得到精魄。
事實上,夜人愁只是不耐煩自作聰明的蠢貨,很不巧,眼前就有兩個。一個自作聰明拖延時間,另一個自以為是。
反派之間的暗潮湧動與鳳寧無關。
她撲上前去,摁住角落裡那隻半死不活的兇邪,很認真地觀察它的身體構造。
它的鐮爪早已被斬斷,只剩光禿禿的殘破爪子,獠牙也被拔光了,身上有一塊塊剜過的傷,傷口結著半腐爛的痂——也不知道它身上的血肉已經殘害過多少倒黴鬼了。
它衝著鳳寧嘶吼,整個臉上就剩一張黑漆漆的嘴洞。
這種東西屬實一點兒不像人。
“你在幹甚麼?”宇文麟問。
“檢查身體!”鳳寧語氣理所當然,“快,來個人幫我掰住嘴巴,我要檢查喉嚨。”
宇文麟:“……”
夜人愁:“……”
夜人愁想到自己絲靴和袍角染到的黑水,有理由懷疑對方這是要故伎重施,想噁心人。
他才不上這種當。
“你去。”他示意狄春。
鳳寧心中“哇”一聲,得意到亂翹尾巴。
果然把狄春派出來了!像狄春這樣的吉祥物,是真的好好用啊!
看吧,像她這麼機智的崑崙鳳,真是打遍天下都不怕。
狄春生無可戀地上前。
這一幕讓他想起了當初。當初鳳寧和首座頭湊著頭研究兇邪食譜的樣子。
分明只是不久前的事情,卻已恍若隔世。
狄春往鳳寧邊上一蹲,聲音悶甕:“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裡,不知道下面的情形會這樣,要是我早知道……”
鳳寧對他扮了個鬼臉,心想,現在知道後悔啦?不想做壞人啦?
狄春嘆氣:“早知道我就留上邊了。君子遠庖廚,看不見就當不知道。”
鳳寧:“……”
鳳寧:“給我掰好它的嘴,啊——”
她張嘴示意。
狄春眼角亂跳,半閉著眼睛把頭撇到一邊,雙手握住兇邪溼噠噠的上下顎,用力掰開。
石室中的氣味頓時難以描述。
站在一丈外的宇文麟和夜人愁都給燻到眯眼掩鼻。
“再用力點,我要看到胃。”鳳寧無情指揮狄春。
狄春的表情一言難盡:“……嘔,你上次還沒看夠啊嘔。你不會還要知道它肚子裡有沒有裝著人吧嘔?”
一聽這事兒竟還是有前科的,宇文麟和夜人愁不自覺地又倒退了兩步。
見狀,鳳寧果斷把兇邪往自己這邊一掰。
身體一擋。
探手。
從毫不設防的狄春外兜裡摸出那枚圓溜溜的小紅珠子。
心跳得很快。
刺激!
小指和無名指把珠子勾在掌心,探手伸進兇邪嘴裡。
“用力點!”她老實不客氣地吩咐。
可憐的狄春把臉撇得更遠。
鳳寧手指一勾,一彈。
微不可察的滾動聲,穿過一重重咆哮,直落入腹。
鳳寧裝模作樣檢查了兇邪的舌頭,然後拍手道:“我要開始煉製了。誰也不要打擾。最好把外面那些聲音都停掉。”
宇文麟眯著眼思忖片刻,折出門,下令其他石室暫停折騰受害者。
鳳寧輕輕吐出一口氣。
希望白湘姐姐能撐住。
她將手掌摁到兇邪腦袋上,催動小火苗,運轉火線,開始吸收它的兇息。
兇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鳳寧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這個東西在漸漸喪失活力,變成一堆死肉。
兇息匯入火線,帶給她懶洋洋的飽足感。
……在敵方地盤上公然練級。
時間點滴流逝。
終於,她再怎麼用力也擠不出兇息了。兇邪也徹底不再動彈了。
鳳寧心念微動,祭出小火焰,一點一點焚燒它的屍身。
宇文麟滿懷期待。
夜人愁輕輕抿著笑唇,抱臂站在石室門口,居高臨下看鳳寧。他的目光恢復了憐憫慈悲,彷彿在笑看她一步步踏向修羅煉獄場——接下來無論發生甚麼,都是她自作自受。
火焰很小,燒得很慢。
兇邪一寸一寸化為死白的飛灰,像陳舊的鱗,一片片剝落在地。
從四肢,至頭顱,最後是身軀。
“噗。”
忽一霎,塵埃落定。
寸寸死灰的正中處,靜靜躺著一枚赤紅的珠。
淨血精魄!
【📢作者有話說】
第34章 江湖險惡
◎左右壞不了甚麼事。◎
“淨血精魄!”
宇文麟的興奮低吼聲從胸腔深處噴薄而出, 他的雙眼瞪得幾欲脫眶,撲向那灘灰白屍塵時,身上已無半分風度可言。
形如狗刨。
他撲行幾步, 單膝往地上一跪,連珠子帶屍灰, 一把攥進掌心, 湊到眼前細看。
“真是淨血精魄——成功了,我成功了!呵,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得越來越張狂, 捧著精魄的雙手大幅度顫抖, 肩胛骨發癲般聳-動。
鳳寧老神在在:“我們崑崙鳳從不騙人。”
她感覺到夜人愁“咻”一下盯了過來,目光像冷箭似的。
鳳寧毫不心虛, 得意洋洋地回視。
“你使詐?”夜人愁滿心狐疑, 視線在鳳寧臉上一頓, 倏地轉向狄春。
只見狄春大張著嘴巴, 瞳仁一顫一顫, 顯然比在場任何一個人更加震撼。
“啊!你居然能煉出淨血精魄!”狄春破音大喊, “有這本事,藏著幹嘛!早使出來早發財啦!”
夜人愁:“……”
怎麼會懷疑這貨呢?任何懷疑都是高估了他。
鳳寧嘿嘿直笑。
她想:像狄春這樣的傻子永遠不會明白, 淨血精魄並不會無端出現或消失, 它只會從狄春衣袋轉移到兇邪體內。
至於夜人愁信不信的……他愛信不信。
夜人愁難得皺起了眉。
他輕步上前, 將手放到宇文麟肩膀上:“宇文公子,且先冷靜。”
宇文麟緩緩抬起眼睛, 眼中迸射出癲狂精光, 從嗓子眼裡逸出一聲笑哼:“嗯?”
只見他額心的紅色砂痣濃得要滴血, 面肌痙攣失控, 身子骨一陣陣發顫。
這種症狀俗稱上頭。
宇文麟此刻正是上頭得很,上頭的人,最厭煩被掃興。
夜人愁並不是一個喜歡照顧別人情緒的人。
要是換作封無歸,此時必定會給宇文公子大聲鼓掌,陪他暢聊未來,表現得比他更上頭。
然而夜人愁並不像某人那麼沒節操。
夜人愁張嘴就是一盆冷水:“我不覺得會這樣簡單,其中恐怕有詐。”
宇文麟的臉唰一聲陰沉下去,咬字道:“你甚麼意思。”
“喔——”鳳寧趁機插話,“他後悔啦,想漲價!”
宇文麟冷笑起來:“還怕我付不起價錢?可笑!”
“並非如此。”夜人愁繼續發表消極言論,“你且想一想,為了探得精魄之秘,貴家族前仆後繼犧牲了多少好手?消耗了多少資源?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寶貴情報和經驗——製造淨血精魄,乃是足以顛覆一國一洲的大事,豈能如眼下這般輕巧容易?”
他說得很有道理,事實也確實如此。
真要這麼簡單,恐怕幾大部洲最要緊的便是與崑崙搞好關係,哭求崑崙鳳們狠狠製造精魄,含淚大賺特賺吧?
只可惜此刻的宇文麟熱血衝腦,壓根聽不進半句掃興的話。
他紅袖一揚,把手裡那枚裹著兇邪骨灰的淨血精魄懟到了夜人愁鼻子底下。
年輕的世家公子把雙眼瞪得白多黑少,睥睨道:“睜大你的眼睛,告訴我,這是甚麼,嗯?!你說,它是甚麼!”
夜人愁:“……”
就連鳳寧都能看出來,夜人愁此時很不爽,非常不爽。他似乎消耗了大半年積攢的涵養,才勉強維持著身姿與表情都沒變樣。
夜人愁咬牙:“它是淨血精魄沒有錯……”
宇文麟陰惻惻一笑:“或者你的意思是,我不配發現這個秘密?”
“不。”夜人愁努力微笑,用平直的語氣道,“我的意思是,讓她繼續煉製更多的精魄,以確認萬無一失。”
“這還用得著你說!”宇文麟大袖一揮。
他寶貝似的反覆摩挲著手中的紅珠子,轉身望向鳳寧。
鳳寧很誠實地攤手:“我現在煉不了啦,鳳凰火消耗了太多,需要恢復。”
夜人愁陰冷地看著她,一副“我就知道你要搞鬼”的表情。
“恢復多久?”宇文麟問。
鳳寧眼神真誠:“如果夜人愁可以把力量渡給我用,就會恢復很快。但是這樣很危險,他必須非常小心,像照顧幼崽一樣照顧我。”
夜人愁:“……滾。”
他是真的被噁心得不輕。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崑崙鳳對他惡意滿滿,存心就要讓他不痛快。
更可氣的是偏偏還碰上個宇文麟。看看宇文麟這一副意動的蠢樣,竟還當真想讓他幫助這該死的崑崙鳳修煉不成?
果然宇文麟理所當然地看向他:“應該不難吧?”
夜人愁心態崩了,直接拂袖離開石室。
再待片刻,和宇文家的生意怕是要沒得做。
送走夜人愁,鳳寧毫不耽擱,直接挑撥:“哇,他好像真不希望你煉出精魄呀!”
她確實對夜人愁很有攻擊性。
她在生氣。
在她心目中,夜人愁明明是個好人,可他偏生又是個壞人——就比純粹一壞人更讓人生氣。
放在穿越者的時代,這種感覺叫塌房。
“我看出來了。”宇文麟冷笑,“夜人愁確實不想我成功。他只想要我做冤大頭!”
鳳寧不解:“為甚麼啊?我想不出理由?”
她眨著眼,用求知若渴的眼神巴巴望著宇文麟。
此刻的宇文麟,看鳳寧自然是怎麼看怎麼順眼。面對順眼的人,一般人會下意識想要表現得無所不能。
宇文麟也很想知道為甚麼夜人愁表現得如此不對勁。
為甚麼呢?
“為甚麼?呵,還能為甚麼。”宇文麟開動腦筋,智力爆發,一頭鑽進了牛角尖,“自然因為他是株牆頭草,既要賺我宇文家的錢,又舍不掉扔掉皇室的生意——他就想維持現狀,好方便他賺個盆滿缽滿。”
“原來是這樣!”鳳寧崇拜道,“被你識破了!”
宇文麟輕哼:“這不是一目瞭然的事情。”
鳳寧驚呼:“那你豈不是很危險?”
“甚麼?”宇文麟皺眉。
“如果他不希望你煉出精魄和朝廷作對。”鳳寧比劃著說,“他修為比你高,這個地方,又沒人知道,萬一……”
“他敢?!”宇文麟正要瞪眼,忽地一滯,“等等。他借走了我身邊的‘噬’,說是有機會除掉封無歸。現在這裡,沒人是他的對手。”
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越深想,越是後背發涼。
“哇!”鳳寧煽風點火,“他可以把我們全部殺掉!”
宇文麟表情難看至極,緩緩道:“你不要再煉精魄了。”
鳳寧攤手道:“那他就更要懷疑啦。你看,從一開始他就想讓你殺了我。”
“是,”宇文麟點頭,“你說得沒錯。現在我也知道了這個秘密,他想殺的未必只有你一個。”
鳳寧擺出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任憑宇文公子自由發揮越來越恐怖的腦補。
她慢吞吞眨著眼睛,無辜且無害。
她可沒有慫恿他哦,無論他想出甚麼辦法自救,都和她沒有關係。
她放空腦子,看著他在密閉的石室裡來回踱了八十八圈,就像在欣賞螞蟻搬家。
宇文麟終於停下腳步。
他回眸,目光微微閃爍,盯住鳳寧:“給你一隻噬級兇邪……你若全力以赴,有沒有可能煉出晉階噬級的淨血精魄?”
鳳寧眨了眨眼:“晉階噬嗎?你的手下有人是披兇望?”
“不。”宇文麟沉聲道,“我。我來晉級。”
鳳寧驚奇:“你不是望啊。”
“你不用管,我自有辦法。”
年輕的世家公子第一次遇到江湖險惡、生死危機,自然是草木皆兵,不敢信任旁人——他只敢信自己,以及淨血精魄這種沒有自己想法、絕對不會背叛的東西。
而且噬級精魄這種東西……那些人也配用?
機緣都擺在面前了,傻子才不取!
看著他眼睛裡的恐懼一點點轉變成野心,鳳寧很穩健地回答他的上一個問題:“我得燒燒看,只要能燒得動,應該就能煉出來。不過我現在真的沒有火啦,需要補充力量。”
“小事情。”宇文麟微微冷笑,“正好,夜人愁他不是不願意給你渡兇息麼,這裡有許多他用兇息侵蝕過的人,你儘管取用,料他也無話可說!”
鳳寧:“哇!”
還有這種好事?
救白湘救白湘救白湘!
宇文麟道:“我會把修為提升至披兇望,在我回來之前,你最好準備好鳳凰火。”
鳳寧大拍胸脯:“沒問題!”
*
再次見到夜人愁時,他明顯已經調整過心情。
“宇文公子,剛才的事……”
宇文麟友善地揮了揮手,示意他不必多說:“你說得沒錯,萬一方才只是僥倖煉出精魄,豈不是白高興一場——多試幾次再說。你既然不願幫她恢復,我便讓她自行解決。我去地下一趟,你且自便吧。”
夜人愁很想阻止,但他知道此人剛愎自用,絕不會聽。
這石窟下層的秘辛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以製造精魄為名,宇文各系分支從主家呼叫資源、人手,搜捕大量兇邪囤於石窟底部。
這些受制於人、毫無攻擊力的兇邪,除了取用血肉之外,很大一部分會用來幫助家中尊貴嬌氣的小輩們提升修為。
俗稱刷級。
安全有效,但不光彩。大家心照不宣。
聽見宇文麟忽然要去刷級,夜人愁隱隱總有不太好的感覺。
然而他沒法勸。很顯然,眼前這人越勸越會把路走窄。
而且一個外人怎麼能去揭他家醜呢?
罷了,他只是賺錢討生活的,管這麼多!
左右壞不了甚麼事。
【📢作者有話說】
第35章 落地成灰
◎男主竟是我自己?◎
黑水湖畔。草丘。上風口。
這裡並排坐著三個人。
正中那人斜扎馬尾, 敞一條腿,姿態不羈風流。他左右手臂各勾了一人,嘴裡叼根長長的細尾草。
說話時, 那草便一搖一晃。
聲線清沉優越,吐字卻含含糊糊。
“兄弟, ”細長草尾一上一下, 他偏頭望望左右兩人,嘆氣, “別說你們了,就連我自己, 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毛病。”
他艱難騰出一根手指, 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有一個女的,腦子裡會發出聲音。她和那聲音對話。嗚嗚喳喳。當著我的面兒, 公然意、淫、我、本、人。”他有氣無力道, “換作是你, 兄弟, 你是覺得她有病, 還是自己有病?”
清風拂過, 黑水湖上掀起層層黏稠的漣漪。
“嘖,就是嘛, ”他側耳聽了片刻, 笑, “你們也覺著應該切開她腦袋看看到底裝了些甚麼是吧。兄弟懂我!”
“喔對了,她自稱是穿越女主角, 說我這個男主角必須寵她、護她, 為她出生入死、替她拯救世界, 還得給她賺錢花——我真是好奇, 得了失心瘋的腦子究竟長甚麼樣。”
“可惜很遺憾。”他用牙尖輕輕咬了咬那根草,語氣帶上一絲模模糊糊的笑,“剛要動手,那東西就逃跑了,換來一個小傻子。”
“但凡小傻子不是傻得這麼渾然天成,我都非得切開她腦子看一眼……”
他忽然愣住。
“為甚麼。”他質問自己,“為甚麼我對傻子總是如此寬容!”
半晌。
他找到答案,心喪若死:“總不能是物傷其類吧。”
又一陣清風拂過。
左右兩旁沉默的兄弟彷彿要隨風而去。
他張開五指,一邊一個護住兩位兄弟的肩膀,幫助他們乖乖待在原地。
“是,我是不想殺一個傻子。”他輕飄飄地微笑,“但是我可以等她自己死啊。”
話音未落,他的氣息忽地又頹了下去。
“可她總也死不掉。”他面無表情,“一次死不掉。兩次死不掉。三次死不掉。為甚麼。”
左右繼續沉默。
“不過這次,”他咬了咬草根,眯眼,愉悅笑開,“我看她還怎麼活!”
他拍拍左邊之人:“恭王府的兄弟。”
他又拍拍右邊之人:“宇文氏的兄弟。”
他笑:“噬級戰力都在這裡,我看誰還能從夜人愁手裡救下她小命!”
話音猶如一顆石子,落入黑水湖面。
湖面應聲蕩起一圈圈無規則的濃稠漣漪,隱約有甚麼悶動從極深極遠的地下傳出。
他側耳聽了片刻。
只聞那震動越來越激烈,彷彿湖底有地龍翻身打滾。
黑水開始不斷攪動,浮起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漩渦。
“噗——”
巨大的、沉悶的水聲響起。
黑浪分離,一處原本空無一物的湖面上,緩緩抬出一條甬道。甬道口有鐵門匝匝開啟,一個又一個身影離開甬道,跳上木浮橋。
他驚奇挑眉。
薄唇怔怔一分,細長的草根從他齒間落下。
他奇道:“這都死不掉,難道真是天命之子——原來這小傻子,還真是所謂的‘女主角’?”
“如果她是女主角的話……”他迷茫,“男主角竟是我自己?寵她?護她?幫她拯救世界?呵,哈哈。”
愣怔片刻,他拍了拍左右二人。
“我說絕無可能,是吧!”他低低笑開,“你們,以及底下的兄弟都知道,我是個甚麼東西……”
他緩緩起身,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一點一點離開兩位兄弟的肩頭。
只見徹底放手之後,兩位原本完整無缺的、活人般的“兄弟”,竟雙雙坍塌,落地成灰。
*
時間倒撥幾個時辰。
鳳寧拿著宇文麟的雞毛當令箭,毫不客氣地指揮宇文家的修士,把石窟中的受害者全部帶到自己面前。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白湘。
白湘雙臂內側面板都被切開,縫入一條條青黑腐肉。兇邪的毒素隨血液走遍全身,令她肌膚浮腫,眼中血絲變成黑色——來得最遲的俘虜都這麼慘,其他受害者的慘狀可想而知。
鳳寧正在頭皮發麻,忽聽“啪”一聲輕響,手腕被人狠狠攥緊。
竟是白湘。
遭遇如此慘絕人寰的折磨,白湘仍未放棄掙扎。她緊緊咬著牙關,渾濁狂亂的瞳仁中,仍有一星火光未曾熄滅,那是她最後堅守的一線清明。
那隻攥在鳳寧腕部的手,血管已被侵蝕成了青黑色,像一條條劇毒的蜈蚣浮凸在肌膚表面。
她其實沒有太多力氣,手指顫抖痙攣得不像樣,卻堅定得像座五指山。
鳳寧睜大雙眼,和白湘對視。
此前種種浮入腦海。
兩雙眼睛裡,閃爍著一樣的火光。
鳳寧壓低眉眼,很認真地承諾:“那些死也要做的事情,我們會活著,一起做!”
白湘緩緩咧開漆黑的唇,臉上浮起扭曲的笑。
她發出氣音:“……好!”
鳳寧把狄春叫了過來。
她負責催動小火苗,吸走受害者身上的兇息,狄春負責剜出他們體內的兇邪血肉,然後把人安置到外間寬闊的石窟內,簡單進行包紮。
很大一部分受害者並沒有恢復神智。
他們被兇息侵蝕得太久,被腐肉汙染得太深,早已被折磨瘋了。
白湘略微恢復之後,便拖著踉蹌的腳步,悶聲上前幫忙。她是個聰明人,半句不問,只沉默做事。
石窟中不知時辰,也不分晝夜。
鳳寧也不知道忙活了多久,忽聞通往深處地底的機關嗡嗡響動。
宇文麟回來了。
冷眼看了多時的夜人愁起身離開石椅,迎上前去,上下一打量,頓時皺緊眉頭。
他發現這位頭腦發熱的世家子弟似乎並沒有清醒過來,眼睛裡反倒燃起了他看不懂的野火,更加躊躇滿志。
沒等夜人愁說話,鳳寧搶先一步,將宇文麟噌噌拽到旁邊。
“鳳凰火準備好啦,”鳳寧壓低聲音問,“你提升到披兇望了嗎?”
宇文麟倨傲道:“當然。”
“成功之前別讓他發現!”鳳寧提醒。
“這還用得著你說?”宇文麟道,“我已吩咐眾人盯著他,精魄煉成時絕不會讓他靠近。”
鳳寧心中哇一聲,直呼上道。
“嗯!”她鄭重點頭,“快成功的時候,我對你眨眨眼,你趕緊過來拿精魄。”
“知道。”他冷笑,“只要晉階到噬,區區夜人愁,我根本不放眼裡。”
鳳寧瘋狂點頭。
宇文麟拍拍手掌示意,很快,紅袍修士拖來了一隻新的兇邪。
它同樣受制於人、奄奄一息,但目光落到它身上那一霎,鳳寧不禁倏地豎起了寒毛。
噬級兇邪外形有著顯著的區別。
乍一眼竟有些像人……或者說像一隻拔光了毛的巨猿。
面板不再是青黑色,而像那種泛青的屍。
它擁有冰冷而刻毒的眼神。它慢慢觀察石窟中的人,用視森冷線將他們扒皮噬骨。
乍一對視,直叫人心底生寒。
宇文麟肉眼可見地畏懼著它,他避開幾步,示意鳳寧開始煉化。
夜人愁忍了又忍,終究沒憋住:“為甚麼要用噬?”
宇文麟皮笑肉不笑:“失敗了該著急的是她,你又不會少半個錢,急甚麼。”
“我不是著急,只是未免也太想當然了,哪有這種一步登天的好事?”夜人愁敏銳地察覺不對,“等等……你身上,氣息怎這麼亂?”
宇文麟冷笑:“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夜人愁:“……”
他的眉心越鎖越緊。
世家子弟用這種安全的、偷懶的方法吸納兇息,可謂揠苗助長,自然有它的害處——實戰能力跟不上,心性意志也跟不上,極易墮落,就是個華而不實的花架子而已。
除了有面子,甚麼也不是。
當然對於這些子弟來說,興許面子就是最緊要的。
畢竟旁人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修到這一步,只知他年少有為,天賦過人,遠非同齡人可比。
很顯然,這崑崙鳳一番花言巧語的吹捧,讓毛頭小子飄飄欲仙了。
夜人愁一陣煩躁。
“她不可能成功。”他大潑冷水,“你讓她拖延了太多時間,還放任她將這些試驗品全部毀去,你有沒有想過失敗的後果?”
宇文麟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用不著你管。”
眼前這人若不是個噬,宇文麟大約已讓手下修士將他拿起來填牆了。
鳳寧瞥了眼箭拔弩張的二人。
很滿意自己看到的氣氛。
她盤腿一坐,迎著噬級兇邪刻毒的視線,把手摁到它的頭頂。
“嗡——”
世界忽然一片死寂。
腦海裡的全部聲音,拉成了一條平直、尖銳的線條。從她耳朵穿進去,鑽透腦子,拉扯刮擦。
耳膜劇痛,噁心欲嘔。
即便是瀕死的噬級兇邪,兇息同樣磅礴浩瀚,遠不是她現在有能力承受的。
……鳳寧也沒想要一口吃成個胖崑崙鳳。
她努力穩住瀕臨崩潰的小火苗和經脈中的火線,儘可能地吸納更多兇息,強行讓它們順著經脈運轉。
倒黴的火線再次陷入泥潭。
它一點點被染得漆黑,變得粘稠膩滯。
它鍥而不捨地閃爍,努力在一片漆黑之中撕扯出裂隙,透出一縷縷線狀的、金燦燦的火光。
鳳寧對自己狠,對火線更狠。
莽莽地再次大吸一口之後,她像個無情的監工,狠狠壓榨小火苗,把倖存的火焰全部擠了出來,點燃這隻倒黴的兇邪。
……先死再燒,先燒再死,一樣一樣。
兇邪的吼叫幾乎形成了實質的聲波,震得石壁一顫一顫。
鳳寧藉機擠一點、再擠一點,儘可能地讓自己體內容納更多化不開的兇息。
眼見兇邪動彈不得的身體一寸寸化成灰燼,鳳寧抬起天旋地轉的視線,捕捉到宇文麟那雙野心熠熠的眼睛。
她衝著他,重重一眨眼。
宇文麟剛一動,夜人愁便揚袖攔在他面前。
夜人愁憂心忡忡:“仔細有詐,不妨先看看再說!”
宇文麟偏頭示意,一眾早有準備的宇文家修士立刻蜂擁上前,將夜人愁狠狠攔開。
“你們……”
不等夜人愁回過神,宇文麟一個箭步便掠到了鳳寧面前,雙眼直勾勾盯向那灘灰燼餘火。
“別急。”鳳寧伸手抓住他的腕間脈搏。
她深吸一口長氣。
全力運轉火線,將滿身粘滯的兇息狠狠往外逼出!
與此同時,她撅起嘴唇,就像當初引導老村長墮落一樣,衝著宇文麟的耳朵發出尖銳雜亂的嘶聲。
一邊模仿兇邪,一邊瘋狂給他洗腦。
“晉階殺夜人愁,晉階殺夜人愁,晉階殺夜人愁,晉階殺夜人愁……”
“嘶嗚嘶嗷嚶嚶嚶——”
“殺夜人愁殺夜人愁殺夜人愁殺夜人愁……”
兇息如瀑,瘋狂灌注。
宇文麟本就混亂的氣息瞬間被沖垮。
不堅的心性崩如潰堤。
只幾息間,身上兇息便已狂暴肆虐。
一道道青黑的血管爬上體表,眼球亂顫,漸漸失去神采,冷如無機質一般。
“殺……夜人愁……我殺夜人愁……”
他猛一抬眼,帶著墮落前最後的殘念,身形筆直如飛箭,撲襲夜人愁!
變故發生得太快。
宇文麟事先便授意過手下,禁止任何人靠近煉製精魄的鳳寧,以防有人起心動念。
於是誰也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不過眨眼之間,便見一副兇邪模樣的宇文麟重重撞上夜人愁,一爪直撓他的心窩!
夜人愁自然不會坐以待斃,一面低吼,一面出手抵禦。
鳳寧一瞬也不耽擱,拔腳就往外面石窟跑。
她對外面的紅袍修士們大喊:“夜人愁和宇文麟打起來啦!”
幾位心腹修士知道宇文麟去了地下提升修為,此刻見他一副兇邪的模樣,只以為他是使出瞭望境的全力,狀若兇邪。
自家公子與人殊死搏鬥,誰敢袖手旁觀?
於是眾人祭出兵器,逼出修為,高聲喊著殺,掠上前去,猛攻夜人愁!
“轟隆隆隆——”
兩個噬級以及一大群披兇的戰鬥力不容小覷,霎時,石窟四壁悶悶搖晃,地動山搖。
鳳寧飛奔到外間石窟,招呼早已安置在此地的受害者們,向著逃生甬道飛奔。
“快快快快快!”
她瘋狂催命。
石窟內一片混亂。
亂戰中,夜人愁的吼聲、驚呼聲和解釋聲被一次次淹沒。
“跑跑跑跑跑!”
鳳寧根本不回頭看爆炸,她率領跌跌撞撞的眾人,徑直衝進甬道。
“機關機關!”
混亂中,吉祥物狄春掰動了壁上的機關,鐵門匝匝開啟,甬道緩緩抬升。
巨碩的鐵鏈一陣抖響。
眾人踩進甬道,向外繼續狂奔。
“轟——轟——轟——”
鐵門關閉,石窟內噬級的對撞,再與眾人無關。
【📢作者有話說】
第36章 興風作浪
◎夜人愁竟是我自己。◎
鳳寧帶頭衝鋒。(逃得最快)
後方戰鬥太過激烈, 不間歇的震盪衝擊一次次爆發,甬道石壁搖搖晃晃。
受害者身上都有傷,他們抱成團, 相互攙扶拉扯著,用盡全力踉蹌著往外逃。
“咣鐺——”
一道五大三粗的人影利落上前, 掰起離開甬道口的鐵閘機關。
沉重密閉的鐵門在眼前緩緩吊起, 刺眼的陽光譁一下衝進黑暗甬道,眾人激動歡呼時, 那股濃腥黏稠的黑水氣味也一併湧入,生生把人群撅了個倒仰。
鳳寧頂風跳上浮橋。
朽腐的木橋面搖晃得厲害, 湖底石窟的戰役波及水面, 大大小小的漣漪一圈圈在腳下碰撞。
受害者一個接一個從甬道里逃出,跳上浮橋, 把浮橋踩得一邊高一邊低。
“這邊這邊, 別踩翻了!”鳳寧看著黑水從浮橋右邊漫上來, 趕緊跳到橋左邊, 矮身使出一個千斤墜, 平衡左右橋面。
咦?
她的目光在那滲水木板上停留片刻, 嘴角緩緩勾起小惡魔的笑容。
眼珠一轉,她用雙手合個喇叭, 對著甬道大喊:“後面的跑快點!快快快!”
一張又一張面孔晃過她的身側, 也不知道哪個人帶的頭, 獲救者們路過鳳寧時,一個個衝著她雙手合十, 深深一拜。
就像拜菩薩那樣。
鳳寧臉上假裝若無其事, 其實心中得意忘形。
她是一個膚淺的崑崙鳳, 最喜歡被人誇, 一誇就能翹尾巴。
白湘是最後一個上岸的。她拉扯著好幾個神智不清的人,連推帶搡,把人轟出甬道,然後“嘭”一聲落到鳳寧身旁,“走?!”
鳳寧問:“都出來啦?”
白湘點頭稱是。
鳳寧望了望深不見底的甬道。
湖下的震動越來越激烈,彷彿湖底有地龍翻身打滾。
還在打生打死呢。
鳳寧彎了彎雙眼,縱身一躍,穩穩落到甬道頂部,使出千斤墜,用力往下一踩——只要讓這個甬道口沉到水面之下,湖水就會順著甬道直直倒灌到石窟裡面去啦!
這就是剛才黑水漫上橋面給她的靈感。
“哎!阿寧你在做甚麼,還不快跑!”狄春震聲喊。
看他這副全然忘記了自己陣營的樣子,鳳寧都不知道應該誇獎他心大還是臉皮厚。
她使出全部力氣在甬道上方蹦躂,把它往下踩踩踩。
白湘倒是迅速反應過來。
“體弱的先走,”白湘大聲招呼,“不怕死的、還有餘力的,過來幫忙!”
她大喊著躍到鳳寧身旁,探手把族人也拉上來一起踩。
“哎,哎,”狄春阻止不及,“你們,你們幹嘛呀!”
“你閉嘴!”鳳寧和白湘一起兇他。
狄春:“……”
一個又一個傷痕累累的獲救者爬上甬道,他們抓著彼此,以防滑到湖裡去。站穩之後,每個人都暗暗咬累了牙關,拼命往下使勁。
他們衣裳襤褸,骨瘦如柴,疲憊不堪,但他們喊著號子齊齊往下壓時,這條重逾千鈞的甬道竟被一下一下硬生生撼動。
鳳寧感到胸口湧起一股非常奇怪的感情,這種感覺前所未有,讓她眼眶隱隱發熱,似乎有一點點想笑,又有一點點想哭。
狄春幾次想開口說話,都被鳳寧和白湘用死亡凝視堵了回去。
忽然,他眼前一亮,震聲大喊:“首座!”
鳳寧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踏著浮橋疾行而來。
他身上帶有明顯的血腥氣息,唇角的笑容有種脆弱而精緻的破碎感。
看著像是受了不輕的傷。
他抬眸看向那一群正在甬道上方蹦躂的人,表情難得空白了一瞬。
群魔亂舞,烏龍擺尾,牛鬼蛇神。
鳳寧衝他招手:“瘋烏龜你來啦!”
他回神,禮貌微笑。
他沒開口,一副沒力氣的樣子。
“快快,你先上來!”鳳寧熱情招呼。
封無歸把劍揹回身後,輕飄飄一縱,落到鳳寧身旁。
“踩它!把它踩進水裡去,讓湖水淹它!”鳳寧興高采烈地說。
“……”
封無歸很配合地跺了跺腳。
“嗚嗡——”整條甬道猛然往下一沉。
“哇!瘋烏龜!”鳳寧驚歎,“你好胖!”
封無歸:“……”
老實人狄春站在浮橋上,大聲替首座正名:“不是首座胖,而是……”
封無歸:“實力……”
“機關!”狄春邀功,“我掰了機關!這上面藏著機關的!”
鳳寧生氣:“你不早說!”
狄春委屈極了:“那我剛才問你們在幹甚麼,你又不肯告訴我。不說我怎麼知道!”
鳳寧:“……”
這麼明顯的事情還需要別人說?哦,是狄春啊,那沒事了。
總之,在眾志成城的努力以及機關的控制下,甬道口成功沉入黑水湖面之下。
湖水立刻灌注。
“咕嚕、咕嚕……咚咚咚咚……嘩啦啦啦……轟隆隆……”
大股黑水奔流而下,愈湧愈疾,甬道壁上撞出一層層灰白粘厚的泡沫浪花。浪擠著浪,黑水堆著黑水,瘋一般往下灌。
那氣味簡直不敢想。
至於底下那些人即將遭遇甚麼……嘖,不敢想不敢想。
黑水湖面,漸漸盤起一個巨大而湍急的漩渦。
地下石窟鯨吞牛吸,那轟隆隆的架勢,彷彿要把整湖抽乾。
山呼海嘯,勢不可擋。
湖水湧得太急,腳下浮橋被衝擊得左右搖晃。
白湘帶著眾人先行撤離。
鳳寧認真盯住唯一的逃生路口,叮囑封無歸:“有人上來的話,直接偷襲他!”
封無歸神情複雜:“……嗯。”
該說不該,下面的兄弟是真的慘。
狄春搓手道:“嘿,首座您看,我和阿寧立了這麼大一功,是不是可以將功折過啊?”
“?”鳳寧驚奇,“你個內鬼立的甚麼功?”
狄春理直氣壯:“要不是我帶路誰能找到這裡!”
鳳寧:“……”
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湖面漸漸平靜下來。
低頭一看,浮橋左右的木樁,竟是多露出來好幾尺,常年淹在水下的部分泡得透心黑。
平靜的黑色湖面時不時湧起大股氣泡,順帶一堆亂流。
看著就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爭鬥、掙扎,拼盡全力往上浮游。
“來了來了!”鳳寧緊張地拽了拽封無歸的衣袖,“你怎麼樣,還行嗎!”
她知道他非常不容易。
她都聽夜人愁和宇文麟說過了,王府派來的那個噬會找他麻煩,宇文家的那個噬也會趁機對他出手。
不用說都知道,瘋烏龜一定經歷了非常慘烈的惡戰。
他嗓音微啞:“我會盡力。”
側顏蒼白而精緻,氣質堅定而淡然。
鳳寧和狄春悄悄對視一眼。
兩個都在想:他可真是令人敬佩的一位領袖啊!
“咕嚕嚕嚕……”
黑水的翻湧漸近。
忽一霎,沉在水下的甬道口翻起一團巨浪。
“嘩啦啦——”
黏膩的黑水像泥沼一般緩緩分開,一個烏漆嗎黑看不出形狀的東西掙出了水面。
鳳寧熟悉的那股陰冷兇息隨之盪開。
它已不像原先那般陰冷龐大,而是殘破凋零、斷斷續續。
定睛細看,這個渾身上下被黑水浸透的東西果然正是夜人愁——雖然花錦袍變成了黑錦袍,但那些繡成精緻圖案的金銀線仍在堅持發光,勾勒出繁複的紋樣。
他的身上粘了一隻兇邪,還插著好幾件兵器,頭髮早已散亂成一團,粘滿了黑水中的不明物。
衝出水面之後,他發出驚天動地的喘氣聲,顯然是憋傷了。
宇文麟化身的兇邪咬在他後肩膀上,一心想把他拖回湖裡去。
兩個都已精疲力盡奄奄一息。
躍出水面之後,不過兩三息時間,又重新墜了下去。
“噗通!”
撕咬、翻滾。黑水飛濺。
猶如鱷魚將獵物拖下泥潭,生死相殺。
封無歸怔怔出神:“即便我不在,阿寧也能保護好自己吧。”
鳳寧偏頭看他。
怎麼說呢,這個人眉眼一淡,就讓人感覺心酸。
他一定非常自責自己的遲到。
好心的鳳寧想了想,用力安慰他:“沒關係!你只要好看就行了!”
封無歸:“???”
他很難忘記有個討厭的聲音曾經這樣說過——“我是女主誒,憑甚麼要我和別人一樣出生入死,憑甚麼要我吃苦受累?男主負責寵我,我負責貌美如花,這樣難道不香嗎!”
“……”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這個大放厥詞的傻子。
鳳寧啪一下捂住嘴。
一不小心就說了大實話。
她本來明明是想說,他對付的是更厲害的敵人,還能好好的就行。
可是看著他那張特別好看的臉,一不留神嘴瓢了。
狄春爆笑:“首座本來就是辟邪司一枝花啊哈哈哈!”
觸到封無歸涼涼的笑,狄春也啪一下捂住嘴。
捂成兩隻沉默鵪鶉。
“只需要好看”的首座大人出手了。
鳳寧都沒看清發生了甚麼事,就聽“嘭嘭”兩聲,封無歸一手拎一個黑泥怪,雙雙摜到她的腳下。
他那雙修長漂亮的手沾到了黑水,淅淅瀝瀝往下滴。
黑色褪去,手指更顯冷白如玉。
鳳寧和狄春對視一眼,很禮貌地沒誇。
“錚——”
一聲清越劍鳴,宇文麟化身的兇邪身首分離,夜人愁胸口被貫.穿,牢牢釘在橋面上。
那隻手冷冰冰握著劍,隨時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封、無、歸。”夜人愁沙啞慘笑,“你,你是怎麼從那兩個人聯手之下,活下來的?你,你不可能有更高階的精魄,皇族絕不會放出!即便做皇室走狗,噬也是盡頭!”
封無歸在走神。
鳳寧湊上前審問:“你到底知道皇族甚麼秘密!為甚麼要抓崑崙血脈?那個……不,‘那位’是誰?也是崑崙鳳嗎?”
“我說了你們會放過我?”
“不會。”鳳寧老實道,“但你不說,我會餵你喝湖裡的水。”
夜人愁:“嘔。”
他的眸光劇烈閃動了幾下。
應對發瘋的宇文麟和他們家那些修士,耗去了他的七八成力量,留下一身重傷。
眼下肺部被釘穿,他已沒有任何選擇。
“你當真是崑崙鳳?”他咳嗽著問。
“是。”鳳寧直言,“但煉製精魄是假的,精魄是從狄春衣兜裡摸出來的。”
夜人愁吐出一口老血:“我就知道!宇文麟真他孃的是頭蠢豬!活活蠢死!”
狀況外的狄春:“啊?!哈?!”
“罷了。”夜人愁道,“我今日折在此地,也是無話可說!我既沒本事給自己報仇,倒不如告訴你一些事情,讓你自己去送死,豈非一件快事!”
鳳寧催促:“你快讓我去送死!”
看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別一會兒話沒說完人就死了。
夜人愁輕咳著開口:“七百年前,崑崙戰神不滅之鳳,聽說過嗎?”
鳳寧怔怔張開嘴巴。
怎麼可能沒聽過!那是她太爺爺!
戰神最終還是戰死了——就算不滅之鳳,也難逃崑崙鳳的宿命——每一隻崑崙鳳,最後都是戰死沙場的。
對於崑崙鳳來說,戰死並不可怕,而是命中註定的榮光。
“他沒死。”夜人愁丟擲個驚天巨雷,“那是個陷阱,等他因為救人而傷上加傷時,被救的那些人偷襲了他,幾個大洲的人間聖同時出手,聯手將他俘獲。數百年來,用他,為這幾個大洲製造淨血精魄。”
鳳寧耳朵嗡嗡直響。
“真的嗎?”她的胸口憋出微弱的聲音。
“真的。”夜人愁直言,“不滅之鳳快死了。皇族著急尋找替代品,這才不慎走漏風聲,叫那些世家探得一二隱密。然後他們才找了我。”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至於不滅之鳳究竟經歷了甚麼……你見過宇文家的石窟,心中多少應該有數。”
鳳寧咬住牙根,越咬越緊。
她的心臟好像化成了一團火,想要把很多很多東西焚個乾淨!
“去吧。”夜人愁笑道,“去復仇吧!不復仇不是崑崙鳳!”
鳳寧大口喘氣。
這個傢伙,真的是很會陽謀啊。
明著就是給她指一條死路。
夜人愁越笑越大聲,忽一霎,左邊心口悶悶爆響,口鼻湧血,生機絕斷。
他用剩餘的兇息撐破了自己的心臟。
鳳寧怔怔蹲著,忽然聽到狄春發出一聲怪叫。
“完啦!”狄春震聲道,“知道這種秘密!皇族不得把我們全部滅口啊!完了完了!我不想知道啊!為甚麼我要聽見啊!”
鳳寧:“……”
沉默了很久的那位首座大人,終於輕輕笑出聲。
他緩緩抬手,把自己的長劍從夜人愁屍體上拔走。
粘膩的血液敲擊在橋面。
他的聲音低沉動聽:“夜人愁不能死。他必須帶著秘密逃走,在別處興風作浪,將皇族和世家的視線全部引走,否則荊城必滅。”
狄春愣愣看著地上的屍體:“來不及了呀首座!現在說不讓他死已經太晚啦!”
封無歸挑眉,望向鳳寧。
“你扮夜人愁。”他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擴大,“去搞事,去和世家、皇族作對,去救崑崙人,動靜越大越好。我會助你。”
鳳寧呆呆注視著他,雙眼越睜越大,心臟越跳越快。
垂死病中驚坐起,夜人愁竟是我自己!
【📢作者有話說】
第37章 一件趣事
◎坑爹。◎
狄春輕車熟路地摸完了夜人愁和宇文麟的屍體。
他把兩隻乾坤袋用衣袖仔細擦乾淨, 然後交給鳳寧。
動作自然流暢,毫無討好求饒痕跡——就好像他從來都是一開始那個狄春,中途完全沒有發生過任何叛變。
鳳寧心思簡單, 接過東西立刻低頭檢視。
宇文麟的貼身袋子裡面藏了不少寶貝,大堆上等丹藥、絕品煉製材料、專屬於世家子弟的徽牌和玉鑰。
狄春指著那些玉石鑰匙道:“這些富家子弟, 錢太多, 身上帶不下,就會存放在各大銀號的密庫裡面, 憑金鑰就能取。”
鳳寧:“哇!”
封無歸探頭來看,聲線幽幽:“我辟邪司的司庫也不過如此了。”
狄春張嘴就是大實話:“自打您拿了司庫鑰匙, 庫房不就都是隻進不出嗎?蚊子路過都得被您薅口血。”
鳳寧:“……”
這麼說來, 瘋烏龜對自己已經挺大方了。他給了她足足九個,哦不, 七個銀錢呢, 說給就給!
鳳寧繼續埋頭扒拉夜人愁的乾坤袋。
這個人出行並不帶丹藥, 不像宇文麟。
鳳寧可以想象, 宇文麟那種花架子世家子弟要真和別人打起來, 一定是邊打邊往嘴裡猛塞丹藥。
夜人愁的袋子裡都是各種令牌。有玉質的、木質的、鐵質的、青銅的……不一而足, 相似的是令牌上鐫刻的獨特花紋,是一種似獸非獸的形狀。
狄春自覺解釋:“這些都是夜人愁名下的產業。當鋪、銀莊、鏢局、漕運都有, 既正經做生意, 也掌控著往來運輸通道, 方便將擄來的人順利賣到各地。拿著令牌,你便是這些產業的主人——‘夜人愁’。”
鳳寧:“哇, 那我們現在很有錢了!”
“我們”二字很顯然取悅到了封無歸, 他笑眯眯攬住她的肩膀, 讚許地拍了拍。
鳳寧大放豪言:“把所有奴隸都買下來, 送他們回家!給所有人交留城稅,讓他們不被趕出去!還要請所有人上酒樓吃地瓜!”
封無歸:“……”
狄春:“……”
這是甚麼品種的散財童子!
四隻手同時攥住鳳寧手中的乾坤袋。
“這樣不行。”封無歸假笑。
鳳寧不解:“怎麼不行?我不是要扮夜人愁嗎?這樣動靜就很大。”
封無歸咬牙笑:“錢、不、夠。”
“哦……”鳳寧撓頭,“這樣。”
幼崽對錢財實在是沒甚麼概念。
狄春掰著手指給她算:“奴隸身無分文,對吧,救下一個人,送他平安回家的話,就得負責他的衣食住行和醫藥,動輒千里萬里,那可是一筆不小的花銷。你要救很多奴隸的話,更是花錢如流水了——這些錢是收不回成本的,很快就會坐吃山空。”
“啊……”鳳寧怔怔張大嘴巴。
“賠錢的買賣,絕對無法長久。”狄春道,“你還得按月給手下那麼多掌櫃、夥計發工錢,他們也需要養家餬口的啊。你想做甚麼,都得有進賬才行,否則這些產業用不了幾個月便敗光了。”
“把人送回崑崙,要有進賬才行……”鳳寧喃喃唸叨,一個念頭呼之欲出。
封無歸露出很有經驗的微笑:“除非能找個冤大頭報銷。”
鳳寧:“……”
鳳寧:“…………”
鳳寧臉上出現了與年紀不符的滄桑:“……昆。侖。君。”
啊啊啊啊——這種奇妙的、宿命般的、坑爹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處理完善後問題,鳳寧一行動身返回荊城。
她發現這座城池的氣質發生了顯著變化。怪火給城民留下了太過深刻的陰影,他們相互之間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動作輕緩,說話和氣。
整座城看上去十分嫻靜。
其實倒也不影響正常生活,除了封無歸。
他習慣性抬手拍別人時,別人總會下意識一躲,然後不好意思地朝他嘿嘿笑。
拍空幾次之後,封無歸看起來十分落寞。
鳳寧和狄春對視一眼,一左一右跳上去。
一個摟住他左肩,一個摟住他右肩,三個人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回到辟邪司。
白湘早已等候多時。
她把崑崙奴們安置到了事先準備好的臨時落腳處。
外人不知底細,根本猜不到這一天一夜之間真相如何,只以為夜人愁在荊城放火,與潛藏在荊城的奸細裡應外合救走了崑崙奴。
白湘坦言:“想必諸位都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了,我是崑崙西部小國——昆西的公主。我的族人在戰亂中淪為奴隸,被賣到荊城奴隸營。我潛入辟邪司,目的就是為了他們。首座如果要抓我,我也無話可說,只希望能放過我的族人。”
她伸出雙手,表示束手就擒。
“首座不抓你,他還要幫你,嘿嘿!”鳳寧傻乎乎一笑,“我們把人送回崑崙去,找崑崙君要錢!”
崑崙鳳只是莽,又不傻。
就算知道太爺爺很可能還活著,正在承受非人的折磨,鳳寧也不可能頭腦發熱跑去送死。
幼崽應該做的正確事情,是向成年人求助!
這種道理一歲的崑崙鳳都知道。
所以當務之急,是回崑崙。
白湘愣了好一會兒,偷瞥著封無歸眼色,見他並不反對,不禁又驚又喜:“難道首座也是同道中人?”
封無歸懨懨抬起眼睛,精緻薄唇一動,沒出聲。
狄春道:“首座這是被逼良為娼……不不不不,逼良、逼、逼上梁山。”
鳳寧:“……”
寶寶聽不懂,但直覺不是甚麼好話。
白湘眼角微跳,抬手輕輕按著額側道:“旁的先不提,找崑崙君要錢,可謂異想天開了。你們也許不明白崑崙邊境的狀況——崑崙有護洲大陣,根本不容外人進入,硬闖只有死路一條,也不存在偷渡之說。”
她輕輕嘆了口氣,又道:“這九寰洲,與崑崙邊境線萬里,其中九成九之地有‘墟’阻隔,最近的接壤處,便是我們昆西。倘若我們昆西尚未被顛覆,我還是公主,那我可以想辦法向崑崙山遞一封正式國書,說不定能夠見著崑崙特使。”
“如今麼,”白湘淡淡慘笑,“且不說有沒本事闖到邊境前,即便到了那裡,想要與崑崙中人接觸,唯一的辦法便是棄了這條性命,硬生生撞陣而死——運氣好的話,興許會有好心的崑崙軍將士給幫忙收個屍。”
鳳寧張大嘴巴:“崑崙的人,這麼難見嗎?”
“那當然了!”狄春憋不住搶答,“崑崙鐵壁,豈是說說而已。要不是一隻蚊子都飛不進去,皇族和世家又何必退而求其次,抓些崑崙周邊部落的人來折騰?”
“是哦。”鳳寧恍然,“所以隨便我怎麼編。”
有關崑崙的事,在外人眼中完全是一個巨大的謎。
“也隨便他們怎麼編。”狄春道,“三歲小孩都知道,崑崙住滿了兇邪,崑崙鳳專門吃人。”
“他們才吃人!”鳳寧氣得一腳踢飛一把椅子。
沉默許久的首座盯著那把摔斷腿的木椅,幽幽開口:“從俸祿里扣。”
鳳寧:“……”
狄春樂了:“敢情您老全程發呆,就光盯著名下這些財物了。”
“我是崑崙鳳!”鳳寧叉腰,“我有火可以證明!這樣都見不著人嗎?”
白湘噗嗤一笑:“每年不知道多少騙子、雜耍的,想方設法弄出火來,就為了混進崑崙受庇護。甚麼滄海遺珠啊,甚麼某某鳳族的私生血脈啊,亂七八糟烏煙瘴氣,人家根本不給半個眼神。”
鳳寧:“……”
鳳寧下意識反駁:“可是狄春一見到我的火就知道我是崑崙鳳啊。”
白湘:“你拿他和正常人比?”
鳳寧:“……”
“那不然,”狄春自信一笑,“我特聰明。”
封無歸&鳳寧&白湘:“……”
鳳寧可不會輕易熄滅回家的心,她迅速揪住了一條線索。
她問白湘:“是不是幫你奪回昆西,就可以遞國書,見到崑崙特使?”
崑崙的特使一般不會是普通人,而是鳳族本族,以示尊重。
崑崙山上沒多少崑崙鳳,鳳寧都認識,都收過人家禮物——崑崙鳳產崽不容易,誰家有幼崽都會被親朋好友結伴擼。
只要白湘奪回公主之位,有機會見到另一個崑崙鳳,鳳寧就有辦法被擼,不是,被認出。
“復、復國?!”白湘瞳仁震顫,“我從來沒想過那麼遠……”
就目前的情形來看,能把族人從奴隸營中救出來,已是千難萬難。能否活著逃走,亦是巨大的未知之數。
哪敢想後面的事情?
復國嗎?趕走那些該死的毀掉了昆西的混帳,奪回自己的家國,讓漂泊凋零的族人再次腳踏故土,安穩生活……
誰不想?誰能不想?!
白湘渾身顫抖。
有些火焰,一經點燃,就再難熄滅。
只會熊熊燎原。
“我願以命相赴!”
*
崑崙。
鳳安悄悄把一隻親手編的荻草蜻蜓藏到妹妹枕頭旁邊。
最近鳳寧總不理他。
他一氣之下,單方面和她冷戰了半天。
原本想要冷戰一天的,中途覺得她很可憐,決定不跟她計較了。
為了安慰可憐的妹妹,他特意編了只蜻蜓哄她。
他偷偷放好蜻蜓,正準備離開寢殿時,意外碰到妹妹從外邊回來。
她嘴裡在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封無歸那種貨色也配當男主?要錢沒錢要權沒權要實力沒實力,跟著他在荊城吃苦受累我沒病吧?憑甚麼要我拯救世界?當個團寵女配從小錦衣玉食,將來還能被一群大佬圍著寵,這難道不香嗎?”
鳳安:“?”
鳳安:“!”
鳳寧她甚麼時候能說這麼長的句子啦?!
鳳安心臟怦怦直跳,他站在原地呆了一瞬,本能往殿柱後面一藏,偷偷爬出了雕花大後窗。
他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定。
迷迷糊糊去花園洗了個手,順手往屁-股上擦了擦,頂著兩個溼噠噠的窗灰手印,夢遊一樣晃盪到玉白的山間大道上。
最近幾天,總覺得崑崙天氣十分不好,天藍得叫人心煩,風軟得令人煩躁,連這腳下的玉石路也硌人得慌。
穿過一重玉石門,撞到崑崙百事通。
“喂,百事通。”鳳安叫住人,暈乎乎問,“你知道甚麼是瘋烏龜?”
百事通晃了晃頭頂招搖的紅毛,回道:“我見過瘋狗瘋牛瘋羊瘋猴子……就沒見過瘋烏龜。烏龜不能瘋啊,爬得那麼慢,瘋了也瞧不出來呀!”
“哦。”鳳安懨懨。
“笑一笑嘛。”百事通衝著他咧嘴,“再天天扁著嘴,少主小心變成瘋鳳凰!”
鳳安嘆了口氣。
他和妹妹鬧彆扭的事,可不想讓別人知道。
他想了想,鍥而不捨地追問:“那你知道荊城嗎?”
“哦,荊城?”百事通道,“你問的是北邊兒三老洲的涇城,還是西邊兒九寰洲的荊城呀?或者是白玉京的那個京城?”
鳳安:“……這麼多荊城啊?”
“那可不止。”百事通笑道,“稍微不知名些的還有一百二十九處。你要是閒著沒事,我一處一處給你道來。”
鳳安:“不用了謝謝……其中哪個荊城,近來有甚麼奇怪的事嗎?”
他自己也覺得這問題問得十分莫名其妙。
但是心裡惴惴的,渾身像長著毛毛刺,這種感覺太不舒服了。
讓他想要做點兒甚麼。
“喔——”百事通摸著尖尖的下巴,認真尋摸了好一會兒,“九寰洲荊城嘛,大約有件很小的小事,略微有那麼一丁點兒意思,算一件小小的趣事。”
“你說!”鳳安老神在在。
“一個世家子弟,隱姓埋名闖蕩江湖,嘎了。”百事通嘎嘎怪笑,“不知為何,屍體給人埋在了一間破廟大門口,正正對著大門喔,他們家刨屍的時候,把人家廟給砸了,你說這破廟多無辜?也不知誰這麼缺德,埋哪兒不好呢,埋人家大門口!”
鳳安:“……???”
鳳安:“!!!”
【📢作者有話說】
見鬼,頭疼得要命,竟然還寫得更快了(。
也不知道有沒有錯字不通順,明天再修叭~
第38章 崑崙特使
◎要像英雄從天而降。◎
九歲的鳳安第一次失眠了。
越想越不對。
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妹妹的聲音——雖是妹妹的聲音, 卻怎麼聽怎麼彆扭。
甚麼鬼“錦衣玉食”啊!
鳳寧小傻子做夢都是吃外面不乾淨的東西,啃甚麼玉?鬼才啃玉!
還有,關於“拯救世界”的事情……
鳳寧小傻子以為自己瞞得很好, 其實她那點小心思,早就被身為大人的哥哥全部看透。
鳳安用膝蓋都能猜到, 鳳寧一歲時許下的願望一定就是拯救所有人, 讓外面那些可憐的傢伙也得到崑崙鳳的庇護。
所以“妹妹”說——憑甚麼要她拯救世界?
憑甚麼?就憑這是鳳寧心心念唸的生日願望!
還有甚麼……想被甚麼鬼大佬圍著寵?
瘋了吧!
崑崙鳳啊!甚麼叫崑崙鳳!猛禽!猛獸!哪個帶猛字的需要被人寵!
不兇不莽的,算甚麼崑崙鳳!
還有還有, 這個“妹妹”在爹孃面前裝得那麼乖,面對自己就原形畢露——世間就沒有兩面三刀的崑崙鳳!
再加上……
想到百事通告訴自己的那件小趣事, 鳳安就感覺渾身發癢, 床榻和被窩裡好像擠滿了毛毛刺。
誰這麼缺德,也把屍體埋在人家破廟大門口!
毛病怎麼跟鳳寧一樣一樣。
不行, 越想越睡不著了。
鳳安狠狠翻了個身。
他必須親自去看一眼!
轉念一想, 自己連食物自由都沒有, 還想要出行自由?做夢呢。
成年人太過保守, 總是看不起九歲。
九歲怎麼了?九歲甚麼都能做!
鳳安忿忿想著, 睜眼睜到了天明。
看著窗戶漸漸變成了一塊鴨蛋青色的小方片, 鳳安忽地有了一個想法。
偷塊令牌,假扮特使, 溜下山!
即便是過於匪夷所思的想法, 也得想辦法驗證驗證呀!
不然要是有個萬一……
像鳳寧那樣的小傻子, 孤零零一個幼崽,得縮在哪裡哭鼻子吧!
那也太可憐了一點。
做哥哥的, 要像英雄從天而降才行。
一個字, 就是莽!
*
“夜人愁”劫了荊城奴隸營, 放一場夜火, 燒得轟轟烈烈。
此獠膽大包天,趁亂殺害了宇文世家一系旁支的四公子宇文麟,並將前來擒拿他的王府高手一併擊殺。
辟邪司首座封無歸與夜人愁殊死一戰,不敵,身受重傷。
如今正在閉門養傷,虛弱憔悴,難得見人。
至於夜人愁?自然是跑了。
此獠極盡猖狂,跑之前大放厥詞,稱荊城無人堪做他的對手,不配知曉他身懷的種種皇族與世家絕密。
訊息(封無歸現編的故事)傳來,單純的鳳寧倒是沒覺得有甚麼問題,白湘的雙眼皮卻生生抽搐成了單眼皮,被天降大黑鍋砸得一臉崩潰:“這麼能拉仇恨,你我不得被追殺到天涯海角去?封無歸他自己怎麼不扛啊!”
鳳寧呆呆撓頭:“嘿嘿。他說會幫忙。”
白湘:“……你信他個鬼,那就是個冷心冷肺吸血鬼,壞得很!”
狄春嗯嗯直點頭:“那個男人,沒有心!”
鳳寧覺得這些人真奇怪。
每個都說瘋烏龜的壞話,但是又會老老實實聽他的話。
“我毫不懷疑他是要我們去送死。”白湘坦言,“現在我的腦子已經冷靜下來了,我非常清醒,我很確定就憑我們幾個的本事,絕無可能從叛軍和三老洲手中奪回昆西。封無歸他就是要我們死在那裡,將我們這幾個可疑的、很可能影響到他仕途的傢伙打包一併弄死——這是借刀殺人之計。”
鳳寧眨眼:“那還去嗎?”
“……”白湘面無表情,“去。”
鳳寧嘿嘿笑著,掰著車窗,探頭朝外面望。
剛行過一段水路,她很喜歡坐在船上隨波浪搖搖晃晃的感覺,今日換乘馬車,忍不住掰著車窗,身體搖來搖去,把整個車子帶得東倒西歪,直翹軲轆。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有沒有三歲。”白湘嘆氣。
狄春:“不用懷疑,絕對沒有。”
鳳寧:“……”
生氣氣。
幼崽不喜歡別人說自己幼稚,最喜歡被人誇成熟。
於是她把車廂搖晃得更加猛烈了。
咣鐺咣鐺咣鐺咣鐺!
路上,鳳寧陸陸續續知道了昆西如今的情況。
昆西又被稱為“昆西走廊”。
它位於崑崙洲、九寰洲、三老洲的交界處,國土狹長,像一隻躺平橫放的梭子,略尖的東端接壤崑崙,略禿的西端鄰接九寰、三老這兩個洲。
南北方向有雪嶺作為天塹,山嶺之外便是聞者色變的“墟”。
從九寰去崑崙,如果不想硬闖危機重重的“墟”,那麼昆西走廊就是最好的選擇。
昆西這個地方太平了很多年。
有雪嶺隔斷,基本上不會出現大規模兇邪侵擾,算是無天災。
而歷代昆西王都與崑崙保持著雖無往來但相互友好的關係,九寰洲與三老洲也不敢公然往崑崙眼皮子底下伸手,於是也無人禍。
直到七年前,昆西境內自己亂了。
叛軍攻陷了王宮,殺死昆西王,自立為新王。
王族舊部死的死散的散,數不清的族人淪為難民和奴隸。
新王徹底投靠三老洲,成為座下走狗。
鳳寧奇怪地問:“你阿爹,為甚麼不向崑崙求援?”
白湘嘆息道:“崑崙自有底線,絕不干涉旁國內務——崑崙強盛,倘若隨意出兵顛覆別國,那周遭大大小小諸國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鳳寧:“哦……”
她大概明白了。
大家能夠安安心心住在崑崙周圍,正是因為它不會利用任何藉口欺負人。
“阿爹當初大意了。”白湘沉聲道,“那些奸細滲透了昆西上上下下。在上貪汙欺壓,明晃晃作惡;在下煽風點火擴大仇恨,將所有正直官員、守衛昆西的將士通通抹黑成惡人。”
“阿爹說清者自清,他以為懲治了那些揪出的蠹蟲便能平息民憤。他不曾想到,禍害不僅在昆西,這一切背後,竟還有遮天蔽日的黑手在操縱。”
“阿爹不願傷害百姓。他以為那些四下散播偏頗之言的人,只是一時被怨憤矇蔽,只要他更加勤政,杜絕所有不法之事,民怨便會被安撫。”
“他錯了。”白湘慘淡一笑,“保護,哪有毀滅來得快呢?建一座屋子要消耗無數時間和心血,毀了它,只需在有風時,添上一把火。”
“一個謠言而已。只是一個謠言而已。”
“那些潛藏的奸細四處放出風聲,說阿爹要強徵所有人的財產,送給崑崙造陣。許多人便信了、恐慌了,這時,有人送來了大批淨血精魄,說是要幫助可憐的百姓造反。”
“於是,那些原本爛在泥裡面的酒鬼賭鬼、流氓惡棍們,搖身一變成為叛軍,以正義之名,公然燒殺搶掠。”
“心懷不忿的、藉機生事的、報復他人的、貪婪劫掠的、嗜血為樂的……惡人盛宴狂歡,尋常百姓要麼加入,要麼引頸待戮。”
“那一晚,昆西的火,遠比荊城大。”
白湘沒再說話,她的唇角含著一絲縹緲的慘笑,目光悠悠望著遠處。
鳳寧聽得一陣火大。
“你說新王成了三老洲的走狗,”鳳寧氣呼呼道,“所以給叛軍提供精魄的就是三老洲。奸細也是他們放的!”
白湘失落道:“我也是很久很久之後才想明白。阿爹死於愧疚,他以為自己沒當好昆西王,對不住昆西百姓,引得他們造反——阿爹甘願以死贖罪,不願苟且偷生。”
鳳寧放低了聲音,小聲問:“那現在昆西的百姓們,怎麼樣啦?”
“我不知道。”白湘收斂了情緒,淡聲道,“也許新王和三老洲能給他們更好的日子。說不定呢。”
鳳寧能理解這種心情:“他們過得好,你不好受。過得不好,你更難受。”
“嗐!”狄春大聲道,“哪這麼麻煩!三老洲搞事,為了甚麼?不就是為了好處!沒好處的事誰幹啊!可是好處就這麼多,它三老洲拿去,旁人自然少了,那日子還能好得了?”
白湘表情複雜:“……你們做奸細的,懂得真多。”
遠遠能看見昆西雪嶺時,距離“墟”也很近了。
鳳寧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扒著車窗,把脖子伸得宛如長頸鹿。
和她想象中不同,墟並不是一片茫茫沙漠。
臨近身邊的這處墟,它是城。
廢棄的、龐然的、材質奇特、形狀詭異——一座斑斑駁駁,銀色與黑色的腐鐵交織而成的怪城。
“可以去看看嗎?”鳳寧好奇道。
“如果你不趕時間也不惜性命的話,可以。”白湘告訴她,“墟中的一切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變化,沒有任何規律。也許在你踏入的下一瞬間,突然便置身萬里之外,身邊兇邪密佈。至於甚麼時候能回來,能不能回來,那就沒人可以保證了。”
“哇——”
鳳寧心想,等到解決穿越者之後,一定要去玩!
聽起來好有意思啊!
白湘見她雙眼睜那麼大,以為成功唬住了她。
殊不知這呆頭鳳心裡正在歡呼——去墟玩去玩墟去墟玩去玩墟!
她的目光依依不捨粘在那座廢城上,就想看看它怎麼“咻”一下變沒。
遺憾的是,直到車馬駛入昆西邊界,前來接應白湘的昆西內應遞上衣物和易-容-面-具時,遠處那座廢城墟依舊一動不動。
叫鳳寧好生失望。
——早知道它不動,不就可以進去遛達一圈。
她馬後炮地想著。
前來接應白湘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大嬸,名叫蓮娘。
她說話總像哽著嗓子,臉上沒有太多情緒,唯獨眼眶一直泛紅。
蓮娘低聲叮囑道:“進了昆西,千千萬萬記住兩條。第一,遇到新王麾下的官差士兵,一定要第一時間低頭,絕對不可以直視,否則會被視為挑釁。第二,若遇到上洲軍老爺,一定要最快速度跪、藏到角落裡,千萬不可擋道。”
“上洲軍?”白湘問,“三老洲留下的駐軍嗎?”
蓮娘趕緊擺手:“不可直呼。如今那是上洲。”
白湘氣得哈哈大笑。
“公主殿下,”蓮娘正色叮嚀,“如今的昆西,想要平安生存,這兩條不可不放在心上。那些上洲老爺,出入是駕著巨鐵犀橫衝亂撞的,若撞了人,莫說負責了,還得傾家蕩產賠他們坐騎勞損錢。”
白湘冷笑:“很好。當初跟著叛軍造反時,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蓮娘眼眶徹底紅了:“殿下……百姓訊息閉塞,哪裡又會知道那麼多,只是想要活命罷了……”
“行了不用解釋。”白湘道,“待我光復昆西,我也要自封個‘上公主’玩玩!”
說話時,一行四人已深入昆西境內。
鳳寧注意到這裡有大片種植園,放眼望去一整片紫紫綠綠的植物鋪在雪山下,像色澤濃豔、塗抹了下半截的畫卷。
走到近處,發現植物叢中有黑瘦的人在勞作。
每個人負責一大片區域。
鳳寧看來看去,總感覺哪裡不對。
這些人的動作都有一點微妙的違和感。
“他們受傷啦?”鳳寧問。
蓮娘抬起一雙神采不多的眼睛,認真看了看鳳寧,抿唇道:“姑娘很敏銳。若是欠收,農人會受到一指懲罰——手指或腳趾。今年春季澇了,很少有農人能夠保全。”
“種出來的東西都得給三老洲上供對吧!”鳳寧生氣,“崑崙就從不搶人糧食,也不會砍人手指!”
蓮娘微微哽咽:“誰不懷念那時候呢。”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怪異的蹄聲。
蓮娘臉色大變:“是上洲軍爺!快,避一避——躲到屋後面去!”
她可沒指望第一日回到昆西的公主殿下能給侵略者下跪。
遲了。
鳳寧看著幾頭足有小屋子高的犀形怪獸衝了出來。
與蓮孃的描述不同,這幾個鐵甲騎兵並沒有馭犀撞人,而是勒住韁繩,高高在上盯住了她和白湘。
“喲!漂亮姑娘!”
蓮娘駭得面青唇白,急急上前阻攔:“軍爺,她們是,是鎮主家眷……”
“滾!”一名士兵徑直扯起韁繩,讓足下巨犀揚蹄踏向蓮娘。
白湘猛然將蓮娘拉開,避過致命一擊。
眼見這幾人要起疑,鳳寧暗暗運轉內息,打算速戰速決。
便在這時,極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隕石墜落般的轟鳴!
“轟隆——”
循聲望去,隱隱約約能見著無數血肉碎塊騰空而起。
看那肉量,似乎與眼前的巨犀差不離。
幾名士兵嚇了一跳,行在後頭的小頭目手一揮,帶隊疾馳而去。
“呼——”蓮娘大拍胸脯,“沒想到他們會來這麼偏遠的地方,公主殿下,接下來必須更小心才行。先到最近的據點落腳,我去探一探究竟。”
蓮娘安排的據點是一處極簡陋的房舍。
內裡漆黑,沒有門板,門窗都是厚厚的舊氈布。
閒來無事,白湘又講述了一些昆西的事情。
大約到了傍晚時,蓮娘帶回前方突發事件的訊息。
“天啊!一位崑崙特使乘駕飛鸞出行,遇到上洲軍爺用巨犀撞人,一怒之下,竟然駕馭飛鸞從天而降,把那幾頭巨犀撞了個稀巴爛!”
【📢作者有話說】
第39章 昆西夜宴
◎莽還是她莽,她是真的莽!◎
聽聞崑崙特使飛鸞騎臉的“壯舉”, 鳳寧激動得原地起跳,一蹦撞到了屋頂上。
“崑崙特使!!!”
她雙手捂著腦門上新鮮的包,眼睛“唰唰”放光。
狄春欲言又止, 忍了半天,終究沒憋住:“崑崙鳳都莽成這樣?”
鳳寧:“嘿嘿。”
白湘也不禁扶額:“怎麼這位特使也跟個孩子似的——就算路見不平, 也不至於一飛鸞撞下來吧!”
鳳寧得意:“飛鸞可皮實了, 摔不壞!”
白湘:“……”
狄春:“……”
這是摔不摔得壞的問題嗎?
鳳寧熠熠盯住蓮娘:“然後呢然後呢?崑崙特使他在哪兒?”
“不知道。”蓮娘搖頭,“特使大人不知所蹤, 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個貼身小侍童。侍童大人脾氣暴躁,指著上洲軍好一頓臭罵!那些軍爺平時囂張跋扈, 今日卻被一個小童罵得不敢抬頭。”
鳳寧:“?”
侍童是甚麼東西?她怎麼不知道崑崙還有這種東西?
隱隱感覺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甚麼奇怪的事情。
“然後呢?”鳳寧追問。
“然後上面來了人。”蓮娘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把侍童大人請進了西護府,說是熱情款待, 讓侍童大人在西護府等待特使歸來。我瞧著侍童大人不太情願, 但府主那邊態度堅決, 聽著話音, 新王也會派出極有分量的人過來。”
白湘皺眉:“他們敢軟禁崑崙的人?”
“嗐!”狄春瞭然道, “侍童而已, 好生招待著,又沒傷沒痛的, 崑崙沒理由大動干戈——動了反倒是崑崙沒理。他們只要扣著侍童守株待兔, 便極有可能等來崑崙特使。至於他們想對崑崙特使做甚麼, 那就很難說了。”
鳳寧驚歎:“你們做奸細的,懂得真多!”
不得不說做奸細的臉皮還得夠厚, 狄春只當是誇獎他, 大手往積灰的桌面上一抹, 三下五除二畫出一張昆西地圖。
此地位於昆西西部, 也就是梭狀國土略禿的那一端,接壤九寰與三老二洲。西護府便是昆西王國的入關門戶——一座城池,或者說要塞。
狄春用手指畫出一條線,連線崑崙山與西護府。這條線繼續往前延伸,進入九寰洲,直連荊城。
白湘微微挑眉:“倘若不是激情撞人的話,這位特使原本要去往荊城?崑崙特使去荊城做甚麼?難道是‘夜人愁’的事情驚動了崑崙?不至於啊!”
確實不至於。
荊城發生的那些事,放在荊城是頭等大事,但對於崑崙來說,僅是那位“故事大王百事通”龐大素材庫裡面微不足道的小小趣事罷了。
鳳寧也不懂,但她莫名其妙感覺身上發癢,衣裳底下好像全是毛毛刺。
“我有一個想法。”她說。
狄春驚恐:“不,你沒有任何想法!”
白湘嚴肅:“冷靜,阿寧,千萬冷靜。西護府戒備森嚴高手如雲,就憑我們三個,絕無可能闖進去。”
鳳寧根本不可能冷靜。
像她這麼莽的崑崙鳳,念頭一起,就連自己都摁不住。
她當然知道那些人想幹甚麼。他們想要設計抓住崑崙特使,他們想要下一個崑崙鳳繼續受折磨,給他們製造淨血精魄!
她絕不答應!
鳳寧用很煽情的語氣往外蹦短句。
“你們想想!”
“我,夜人愁,江洋大盜,好有錢!”
“他們表面上要抓我,其實私底下都在和我做生意!”
“那我帶著很好的生意上門呢?”
“他們沒道理拒絕。”
“大家都要養家餬口,都想賺錢!”
她說著說著,把自己都給說信了:“有錢不賺是傻蛋。西護府得請我進去,還要幫我打掩護。”
白湘和狄春整整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以為鳳寧所謂的“想法”,是偷偷潛進西護府找人。
萬萬沒想到,莽還是她莽,她是真的莽!
公然上門這種腦回路,正常人是萬萬不可能想得到。
狄春捏住了眉心,兩個太陽穴突突亂跳。本來感覺挺匪夷所思,但是看鳳寧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禁又有些動搖。
畢竟……她可是坑死過宇文麟和夜人愁的人啊!
一定和首座一樣,是個表面無害其實心思狡詐詭譎的人吧!
這麼一想狄春就放心了:“行!夜人愁的生意我大概心中有數,細節我可以和他們談。”
“哇!”鳳寧驚歎,“還可以談真的!”
狄春:“?”
敢情您老原本打算瞎談?
*
白湘是前朝公主,多少還是得收斂些,於是她繼續潛伏,負責聯絡更多義軍。
鳳寧和狄春則大搖大擺直闖西護府。
她驚奇地發現,這一路上連半個“上洲軍爺”的影子都看不見,蓮娘口中那些飛揚跋扈的官兵也個個夾著尾巴做人,從前不許旁人直視他們,今日他們自己竟不敢抬頭看人了。
——這是被那位不知所蹤的崑崙特使震懾著呢。
誰也不知道特使此刻身在何處。
是在暗中調查昆西事務?或是準備對誰動手?
狄春低聲道:“也不知特使修為如何?倘若是位人間聖,那昆西這些傢伙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腳。”
鳳寧覺得哪一個崑崙鳳出門都不會帶上“侍童”這種東西。
越琢磨越怪。
偶爾有昆西百姓擦身而過。
因為南北有雪嶺天塹,東西又有大洲接壤,於是這條走廊便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安全地帶——幾乎沒有兇邪之禍。
人們本該生活得很好。
然而這裡的百姓卻過得連荊城都不如。
荊城即便再難,人們還是要吃地瓜、喝糖水,會在皂角裡面添上花香,會奔跑忙碌、高聲叫賣。雖然疲憊但有精氣神。
而這座西護府中,放眼只能看見一片麻木的死氣沉沉,就好像那天夜晚巷道里面的行屍走肉來到了光天化日下。
每個人都含胸縮背,眼睛只看面前一尺地面,膝蓋處要麼是破的,要麼疊著一層層補丁——顯然都是跪慣了的。
官差士兵看起來毫無紀律可言。
平日作威作福不許旁人直視,今日卻被飛鸞騎臉嚇著了。神色惶惶,一個個瑟縮在牆邊,見到鳳寧與狄春這兩個陌生面孔,也不敢張嘴喝問。
整座城池,氣氛窒息。
荊城都比這裡好上一百倍。
“甚麼鬼地方!”連狄春也忍不住呸了聲。
鳳寧深有同感:“亡了國,人就變成鬼啦!”
她不禁想到崑崙。
崑崙的人們過得那麼好,比荊城好上一百倍。
可是等到淪陷之後,就會變成下一個昆西,比荊城壞上一百倍。
前後一比,足足能差二百倍!
鳳寧在心裡掰著手指,把這筆賬算得明明白白。
她絕不答應!
鳳寧心中默默扎小人時,狄春勤勤懇懇上前與西護府府主門衛打交道,憑著一張憨厚質樸的臉以及令人信賴的說辭,成功把夜人愁的令牌給遞了進去。
黃昏時分,夕陽掠過雪山斜斜照下來,路面浮起一層金色寒霜。
府主的府邸建得高大氣派,很新,絕不超過七八年。
放眼一望,遠遠近近的百姓房屋卻已腐朽坍塌,門窗破漏,一張張舊氈布擋不住夜襲的寒風。
夕陽金光蕩過平矮的房屋,將它們遺棄於黑暗。光明只在那些高大府邸上。
乍一看,儼然是它們吸盡了全城生命精華,為自己頭頂添光。
“嘎吱——”
側門開啟,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迎了出來。
“府主有請夜人愁。”
*
府內正辦夜宴。
鳳寧和狄春在管家的引領下,穿過一重重回廊。天仍大亮,府中已燈火通明。
即便空無一人的廊道也噼啪燃燒著民脂民膏。
鳳寧看得好生氣。
這裡浪費這麼多燈,旁邊的百姓卻黑漆漆沒燈用,這簡直是在崑崙鳳的雷區瘋狂亂舞。
再往前,便能看到許多身穿薄紗、渾身香噴噴脂粉味道的大姐姐們候在邊院。
婢僕來來回回,捧著花式繁多的菜色,送往前方熱鬧喧囂處。
外面多少人斷手斷腳還要餓肚子!這裡這麼多菜,根本沒吃,就這麼端出來了!
她還聽到有人在說,要把這些剩菜全都拿去餵豬。
鳳甯越走越氣,整個人都憋膨脹了,感覺自己就像一隻鼓鼓的河豚。
踏入宴廳時,剛好撞見一個臉色蠟黃、形容猥瑣的男子拽過一個正在跳舞的女子,撅著油嘴就往人家身上啃。
女子根本不敢反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強忍著堆出假笑。
鳳寧憋了半天的火氣徹底被引爆。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宴廳的景象,視線匆匆一轉,隨手撈了個離自己最近的兵器,“啪”一聲糊在了黃臉男人的臉上。
幾乎同一時間,“呼”一道破風聲襲來。
另一隻盤子從遠處飛來,“啪”一下蓋住黃臉男人的後腦勺。
兩隻盤子前後夾擊,盤中恰好都盛著紅漕肉醬。
“啪嘰。”
黃臉男子的腦袋瞬間成了只閉攏的大白蚌,紅彤彤的肉醬緩緩擠出,前後力道一致,一時竟叫人分不清哪面是臉,哪面是後腦勺。
鳳寧:“哇!”
誰跟她這麼默契,這麼同步?
場間一片寂靜。
短暫凝滯之後,一道公鴨嗓呵呵笑著響起來打圓場:“侍童大人,請息息怒,請息息怒,呵呵,坐,坐,先坐先坐……那個誰,我讓他滾,啊!”
侍童大人?
鳳寧精神一振,目光循聲掃去。
只見一個玉琢雪砌的男童,穿一身金衣,爬到了雕花大木椅上,一隻腳踏著椅子,另一隻腳踩著桌面,雙手叉腰,眉毛飛舞,鼻孔朝天,囂張霸氣地喊道:“再擺那噁心樣子噁心我啊!”
鳳寧:“……”
鳳寧:“???”
鳳寧:“!!!”
侍童?
甚麼鬼侍童!
這不是傻子鳳安,還能是誰!
【📢作者有話說】
第40章 禮尚往來
◎崑崙鳳見面,才不會哭。◎
西護府府主是個身材滾圓的胖子。
他有一張因酒色過度而深深透出蒼白虛乏的臉, 鼻子卻是紅又大的酒槽鼻,上下唇都厚,肉嘟嘟擠在一塊。禿頂, 凸肚,手指矮短渾圓。
他笑眯眯安撫“侍童大人”時, 胖臉彷彿開成一朵內紅外白的多肉花。
“轟出去轟出去, 別招侍童大人心煩!”
揮揮胖手,示意手下把那個動手動腳的黃臉男人趕走。
黃臉男人抹著滿臉滑膩膩的紅漕, 嘰嘰咕咕地小聲咒罵:“死猴子,升官發財也不罩著兄弟, 狗眼看人低!我呸!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走著瞧!”
經過鳳寧身邊,鳳寧順腳一絆。
“撲通!”
門檻嵌上了兩顆半牙。
收回肇事腳, 深藏功與名。
那一邊, 府主安撫好跋扈侍童, 邁著方步穿過大堂, 笑著迎過來:“哪位是遠道而來的夜人愁夜大俠呀?”
鳳寧盯著自家傻子哥哥, 隨手把狄春往前一送:“他!”
狄春:“……???”
這不是說好的劇本啊啊啊啊!
“久仰久仰!”府主笑呵呵道, “先入席,先入席, 邊吃邊聊!”
狄春乾笑:“……哦呵呵。請, 請。”
照理說突然送上門來的大盜商是不應該獲得上賓待遇的, 這位府主卻二話沒說,徑直引著狄春去了自己那一席。
鳳寧更是二話不說, 搶先兩步, 直接佔了府主原本的位置, 強行落坐鳳安大傻子旁邊。
她用膝蓋想都知道, 根本沒有甚麼“崑崙特使”,就是這傻子自己偷了令牌跑出來玩,結果一頭栽這兒了。
鳳寧在心裡小聲逼逼:說他傻,他還知道隱藏身份裝侍童。說他不傻麼,他摔個大狗趴!
她要沒來,看他怎麼辦!
鳳寧一通腹誹時,鳳安也注意到了她。
不知道為甚麼,這張臉他一看見就討厭,總覺得它應該對應著某個令人心煩的語調。
但是這人拿菜盤子砸人的樣子,又讓他莫名有種親切感。
就相當割裂。
府主打個轉身的功夫,發現自己的位置被鳳寧佔了。
正想發作,忽然察覺到不對——那個囂張跋扈的侍童居然沒趕人走,整個人反倒安靜了下來,皺著臉抿著嘴,盯著對方,若有所思的樣子。
……不會吧,毛沒長齊就開始想女人啦?
府主毫不掩飾地一哂,然後繼續笑呵呵招呼狄春坐下,令侍女送上新的碗筷杯碟。
坐穩屁-股,環視左右,府主拍手道:“方才說到哪兒啦?對了,那些刁民!嗨呀侍童大人,你有所不知,那一小撮刁民可惡得很!一個比一個好吃懶做,不拿鞭子抽他們,他們連手指都懶得動一下!我對他們是一讓再讓,一忍再忍,可他們呢?非但不感激,三天兩頭還要相互攛掇著鬧事,難管啊!我這府主,當得是真鬧心!”
“可不是麼!”左側那個自稱副官的中年男人連聲附和,“侍童大人,您和特使大人啊,千萬不要只看表面,別被那些刁民給騙啦!那些滑頭,慣會裝可憐的!你不知道那些無賴可惡到甚麼程度!為了訛錢,他們能把自己指頭削了,然後賴在府衙門口打滾不走——你給評評理,這都甚麼事兒!”
“見著特使大人,您一定要替我們申冤哪!”府主情真意切,“這昆西呀,是真的難管!我這府主是真的快要當不下去了!”
鳳寧:“那你別幹。”
鳳安:“那你別當。”
整桌人:“……”兩位可真會聊。
鳳寧和鳳安對視一眼。
鳳寧不禁反省自己:我為甚麼和一個傻子這麼有默契啊?是我變傻了,還是他變聰明瞭?
鳳安的表情……就很複雜。
府主假裝沒聽見。他笑呵呵偏頭,去找狄春聊:“夜大俠啊,不知道我們西護府有甚麼生意,勞你大老遠親自跑一趟?”
狄春偷瞥鳳寧。
她事先也沒跟他通氣啊!他怎麼知道甚麼生意!
他一個掠陣的,忽然就成了急先鋒。嘿,別的不知道,急是真挺急。
這種時候,腦海裡還要不合時宜地飄過首座大人那句——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
很顯然,鳳寧遞回來的眼神也是這個意思。
簡直要了老命。
“呵呵,”狄春乾笑,“這裡不太方便細談。總之,這筆生意對府主你來說,百利無一害!”
編,就硬著頭皮編。
“哦?居然有百利無一害的生意?有這種好事,夜大俠怎麼會想起我這麼個無名之輩來?咱們從來沒有過交集吧。”府主一臉不信。
此人身上多少還是有幾分精明在。
狄春:“……確實有個非你不可的理由。”
不管了,擺爛了,愛咋咋地,瞎應付過去就成,回頭讓她自己解決去!
府主遲疑:“誒嘿,這我還真就想不到了!甚麼理由非我不可啊?”
狄春會心一笑,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呵呵呵。”
實不相瞞,我也想不出來呢。
府主又問:“那,本金如何?我可事先申明啊,像我這種愛護百姓的父母官,手上可是沒有半點油水的,若是需要太多本金,那夜大俠想必是找錯人啦!”
狄春能說甚麼,自然只能順著道:“府主且安心,無需甚麼本金的。”
“哦?”府主挑起一對禿眉,“竟有如此好事!”
“呵,呵呵……”
鳳寧見那二人聊得有來有去,扔給狄春一個鼓勵的眼神,示意他隨便編。
“那……”府主不自覺地瞄了瞄一個坐在旁邊靜靜吃席毫無存在感的人,假裝若無其事地隨口聊,“咱們這生意,該不會損害到上洲吧?那可不行!”
“當然不會!絕對不會!”狄春大打包票。
甚麼鬼生意,鬼影子都還沒半個呢,損害得著誰?
“呼——”府主鬆了口氣,臉色顯而易見地鬆弛了下來,笑聲也更大了幾分,“好好好!那回頭咱們細細談,細細談!”
他又瞄了那人一眼。
鳳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斜對面靜悄悄坐著一個容貌平平臉色蠟黃的男人。
說是青年也可,說是中年也可。
看不出年齡,看不出深淺。他不抬頭看人,只專心盯著眼前一盤魚,用銀筷尖一根一根挑出魚身的刺,整整齊齊列在另一隻盤子裡,拼出另一條骨魚。
鳳寧心想:哦,三老洲的人,負責盯鳳安。
府主把“夜人愁”帶過來,大約也是請這人幫忙掌掌眼的意思。
府主又道:“夜大俠你方才也聽見了,昆西這地兒,難管啊。上洲將士們背井離鄉是吧,不遠萬里前來保護我們,多麼無私無畏,多麼大愛無疆!然而那些刁民!半點不知是非!分不清好歹!真是叫人氣憤——他們怎麼就學不會感恩!”
“是哦!”鳳寧大聲嗶嗶,“就不該跪著被撞,應該躺平任踩,那才叫感恩!”
“哎你——”
“呵呵,”狄春趕緊打圓場,“小女頑劣,不知分寸。請莫要和她計較。”
他衝著鳳寧猛使眼色。
“哇!”鳳安突然拽了拽鳳寧的衣袖,“我怎麼覺得好像認識你好多年!”
鳳寧:“……不,只是一年半而已!”
鳳安危險發言:“一年半?我妹妹一歲半。你像我妹。”
鳳寧:“哇!”這就是親人之間的心靈感應嗎?
鳳安面無表情地轉向狄春:“但我絕對沒有這樣的爹。”
鳳寧:“……”
她也氣鼓鼓地盯著狄春。這大傻子怎麼突然給自己加戲呢?
她才沒有這種野爹!
“去荊城做甚麼?”鳳寧回頭,問自家傻子哥。
鳳安瞪眼:“你怎麼知道我——我們特使去荊城?”
鳳寧面無表情:“我還知道‘你們特使’下個月七日整生辰。”
鳳安當場給她表演瞳孔地震。
下個月七日,不就是他十歲生辰嘛!
鳳寧一直留意著那個埋頭揀魚刺的人。聽她這麼一說,那人動作微微一頓,手中銀筷“叮”一聲敲在瓷盤邊緣。
府主接到訊號,笑呵呵問鳳寧:“關於特使大人的事……夜小友是怎麼知道的呀?”
席上該吃吃該喝喝,但顯而易見的是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果然,都衝著“崑崙特使”來的呢。
鳳寧大言不慚道:“算出來的呀!我會算卦,算得可準——師從荊城瘋烏龜,他的卦術很出名哦!”
狄春生無可戀:“……呵呵。”
“瘋烏龜?!”傻子鳳安突然震驚,“你知道瘋烏龜?!”
“怎麼?”鳳寧比他更震驚,“難道我的卦算對了,‘你們特使’真的要去找瘋烏龜?!”
她幫瘋烏龜背了那麼多黑鍋,偶爾也要還他一兩個嘛。
這叫禮尚往來。
鳳安:“……”一時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但是很顯然,不管他點頭還是搖頭,“男主角瘋烏龜”都要被人掘地三尺挖出來了。
好像也不是甚麼壞事哈?
鳳安直接擺爛:“哦,你真會算。”
聞言,拼魚骨的那位看不出年齡的兄弟直接一撩衣襬,起身離席。
鳳寧和鳳寧下意識對視:“……”
府主看著那人離開,眸光微微閃了幾下,招手叫來一名心腹,低低吩咐幾句。
很快,邊上彈琴的吹簫的擊鼓的跳舞的都退了下去。
賓客起身離席。
府主將無關之人一一打發,本想把鳳安這個混世魔王送走,奈何他像是粘在了椅子上,聽不懂任何暗示。
“不如……讓侍童大人和令愛先去歇息?”府主試探問狄春。
狄春哪敢把鳳寧放走,趕緊擺手道:“都是孩子沒關係的,生意上的事他們也不懂!”
“好吧!”府主裝作無可奈何,“左右也是夜大俠的生意,既然你不介意崑崙知道,我又何必做小人?我可是當真好奇壞了,甚麼生意百利無害,無本金,而且僅我能做的?”
狄春:“呵呵,那自然是……”
盯住鳳寧,盯盯盯盯!
“嗯?”
“……”
狄春果斷呼叫外援:“阿寧,你來說。甚麼生意百利無害,無本金,僅有府主能做?”
鳳寧正在和鳳安眉來眼去。
活的!新鮮的!哥哥!盯盯盯盯盯!
鳳安眼睛裡全是驚歎號和問號,也在回盯她,盯!
她邊盯邊訴苦:“我也背井離鄉!枕頭藏著兩塊糯米糖!哥哥給我噠!沒吃來得及!”
鳳安震聲:“我撿到一隻蝴蝶!自己埋的!埋在花園大門口!一個人埋!”
鳳寧點頭:“我埋了一個人!埋在廟門口!”
鳳安瞳仁亂抖:“對,就是廟!”
瘋狂對暗號。
“咳咳咳咳!”狄春太陽穴一陣亂跳,頭疼到不行。
他不明白,為甚麼阿寧可以和任何一個人進行完全沒有邏輯的無縫交流啊!
鳳寧很不爽地盯了狄春一眼。
崑崙鳳的事,他能懂甚麼?咳嗽,咳個甚麼嗽!
“府主等著呢。”狄春瘋狂暗示。
鳳寧總算從對暗號的快樂中清醒過來。
她轉頭望向那位長得猶如一株白紅多肉的府主。
“哦,沒本錢,你能做。”鳳寧說,“我們有很多奴隸。你有很多地沒人種。我的奴隸種你的地,然後一起分贓,不讓三老洲知道。”
府主愣神片刻,長長吸了一口氣。
是哦,大片大片火草地荒著,把那些刁民往死打,他們也還是種不完,多浪費。
如今收成時,絕大部分收益都要被上洲瓜分走,自己只能撿漏喝個湯。
倘若有這麼一批沒有登記在冊的勞動力種地……那不是全落自己口袋啦!
上洲駐軍就那麼點,根本不可能一個個去數人,只要自己稍微瞞一瞞……
“呵哈哈,果然是百利無一害,沒本金,僅我能做的生意!”府主越盤算越心花怒放,“那些奴隸,我想想怎麼帶進來!”
鳳寧:“嗯嗯嗯。”
這叫甚麼,這就叫引狼入室。
她心不在焉說著話,心裡惦記傻哥哥,忍不住偷偷伸手,反手揪住他的衣袖。
很快,另一隻白白嫩嫩的小手,慢吞吞地,帶著點遲疑地,和她並排擺一塊。
小指輕輕碰在一起,放得整整齊齊。
崑崙鳳見面,才不會哭。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