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陰謀陽謀
◎給這孩子刺激得性情大變了!◎
“是……夜人愁!”
殭屍會說話!!!
鳳寧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更大的衝擊, 她甚至都沒能反應過來夜人愁是個甚麼東西。
白湘雙目如電,刷一下望了過來。
鳳寧緊緊皺著兩隻眼睛,向白湘示意自己腳被殭屍抓住了:“……能不能幫我把它拿掉但是不要告訴我它是甚麼!”
情急之下, 她都能憋出長句子了。
白湘道:“還能是甚麼,不就是你後邊兒那個燒焦的?”
“……嗚哇!”鳳寧當場給她表演一個幼崽暴哭。
“咳、咳、咳……你們是……辟邪……司……”焦屍發出快要續不上氣的聲音。
白湘道:“不錯。”
鳳寧:“……”
為甚麼人和屍體對話這種事情你們能做得這樣自然啊?
搞得她有點開始懷疑人生。
不過幼崽對新事物的接受能力總是比較強。
別人不怕, 那她~也~不~怕~
她壯著膽子, 閉眼回頭!
偷偷開啟一絲眼縫,緩緩一點兒一點兒往下挪……
看到了。抓她腳的, 是一個烏漆嗎黑的人型黑炭,呈“大”字型趴在地上, 一隻純黑的手正好搭在她的腳邊, 順手就捉住了她。
他或者說它,貼近地面的那一半幾乎已經和泥土融在了一起——這是一個活生生被燒化在地上的人。
鳳寧:“……”感覺更不好了。
她招呼白湘:“你、你過來啊!”
“沒必要。”白湘道, “問完話我們就走。”
鳳寧:“……哦。”
白湘姐姐可真的是個厲害人物啊!看看人家氣定神閒的樣子, 那麼淡然無畏!
身為崑崙鳳, 遇到好的榜樣, 要多向人家學習。
不能這麼慫, 太丟臉了。
鳳寧默默給自己打了打氣, 果斷扭身彎下腰,把臉蛋懟到了焦屍上方。
“你、你說!”她豪邁且顫抖地示意對方, “你甚麼鬼!”
有的時候, 人把自己逼到絕路, 總能爆發出無限潛能。
鳳寧近距離盯它,狠狠盯它。
盯啊盯, 居然真的不那麼怕了。
“鬼……咳。”焦屍吐出一小蓬悶溼的熱氣, 胸腔一開一翕, 沙啞漏風道, “替我,稟報,王爺,有內鬼。夜人愁知道行蹤洩露,把知曉他行蹤的人,全,除掉了。我,沒能逃掉。”
鳳寧:“???”
鳳寧:“!!!”
王爺。內鬼。夜人愁。
她艱難地扒拉著腦海裡亂成一團的思緒。
焦屍的意思是,兇手是夜人愁?那個遊走各大洲之間,將來會解救很多很多崑崙人的夜人愁?
而眼前這焦屍,正是恭親王府派到夜人愁身邊的那個密探?那個告訴恭王府夜人愁身處荊城的密探?
這都甚麼跟甚麼。
她想揪出的內奸,變成焦屍了?
她想幫助的夜人愁,正是今夜的縱火兇犯?
鳳寧不信。
她知道的夜人愁,絕對不是濫殺無辜之人。
她大聲反駁:“夜人愁為甚麼要害人!”
焦屍把這當成一個問句,老實回答道:“只大約知道,目的是,為了抓,崑崙公主。有一股勢力,同他合作,卑職無能,未查清。”
他劇烈地喘了幾下,之後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鳳寧:“……”
不對啊,這個戲本不對啊,她還沒開始“假扮”崑崙公主呢,怎麼就直接跳到救公主的戲份啦?
機智的崑崙鳳感到滿頭霧水。
那邊白湘急促地追問:“還有甚麼?!”
“沒、沒了。”焦屍緩緩吐出一口煙。
鳳寧問:“那個火,怎麼滅?”
“無法滅。”焦屍道,“用修為硬扛,無修為等死便是。”
鳳寧:“哇……”
焦屍深喘一聲,迴光返照地掙動了幾下,再開口時,說話變得流暢了不少:“替我轉告王爺。卑職對不住王爺,浪費了珍貴的護心丹給卑職續命——遺憾卑職實在無能,沒能留下甚麼有用的情報,王爺,恕卑職無能,下輩子再服侍您!”
只見它的胸腔一陣猛顫,“呵”一聲輕響,吐出了最後一口焦黑的屍息。
抓在鳳寧腳踝上的手猛然一緊,然後徹底鬆開。
鳳寧謹慎地站著不動,過了一會兒,試探著往外挪了挪腳——焦屍沒動,沒追上來抓她。
她繼續小步挪。
邁著螃蟹般的小步伐,一步一步從它身邊蹭走。
待她吐出憋了很久很久的那口氣時,已經從庭院正中挪到了長廊底下。
抬頭一看,白湘仍然在原地站著。
鳳寧抬手招呼她:“白湘姐姐,問完了,可以走啦!”
“我知道。”白湘沒動。
鳳寧:“?”
鳳寧催促:“走啊!查案!快走!”
白湘眼角微抽。被鳳寧催得實在沒辦法,只能抬起腳……
軟綿綿一步,落地時差點兒沒直接跪了下去。
鳳寧:“……”
萬萬沒想到,英明神武的白湘,居然被區區一焦屍給嚇軟了腿。
這麼半天還沒緩過來!
鳳寧:“噗哈哈哈!呃,嗝兒。”
白湘冷臉:“腳麻罷了。”生硬轉移話題,“他用了護心丹,這才熬到此刻,給我們留下線索。”
鳳寧乖巧點頭:“嗯嗯。”
白湘道:“護心丹只是令人暫時不死,該受的苦痛一分不少。這意味著,夜人愁捅-穿-他、往他身上扔火焚屍時,他必須生受痛苦,整個過程一動不動,這樣才能瞞得過夜人愁。”
鳳寧一口氣吊在了胸口,半天吐不出來:“哇……”
“他是位壯士。”白湘道。
鳳寧正色點頭,心中也敬佩不已,全然忘了白湘姐姐剛才腿軟的事。
離開扶危樓,前往封禁處。
小小的鳳寧有了大大的心事。
她根本不相信夜人愁是壞人,她迫不及待想要查清楚誰是真兇。
至於甚麼崑崙公主……她現在還沒開始扮呢,關她甚麼事。
白湘忽然問:“如果一件事,你做了必死無疑,不做卻眼睜睜看著在意的人去死,你,做是不做?”
鳳寧被問得一愣。
她想,這說的不就是她自己嗎?
穿越者身上不知道藏著多少秘密,而自己只是一歲半的崑崙鳳,連自己的身體、身份都沒了,如今要錢沒錢,要修為沒修為,如果被發現的話,穿越者隨隨便便一根手指都能摁死自己。
可是即便這樣,自己當然也必須回崑崙!
難道還能讓大哥、阿孃和阿爹再死一次嗎?
不可能,絕不!
“當然做!”鳳寧雙眼一閃一閃,斬釘截鐵道。
白湘忽地笑了笑:“是啊。當然得做。”
她偏頭看著鳳寧的眼睛,驚奇地在鳳寧眼底找到了自己攬鏡自照時常常看見的那種火焰。
“萬萬想不到,今日在我身邊的人竟是你,竟還是個知己。”白湘大笑起來。
鳳寧:“?”
大人的思路她是真的跟不上。
她悄悄想,白湘姐姐大概是擔心手上染的火吧,但是這位姐姐死要面子,不肯說。
鳳寧試著分散對方注意力:“我在想一件事。”
白湘走神:“你說。”
鳳寧其實已經琢磨了一會兒:“那些人,在當鋪拿到足夠的銀錢,不是應該高興嗎?為甚麼變成那樣去縱火?”
她略微模仿了一下那些人的姿勢和神態。
白湘回神,摸了摸下巴:“是啊。哪怕下個月的稅錢沒有著落,可是解決了燃眉之急,本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像是沒了魂……我知道了。”
白湘震聲:“夜人愁,他是噬!他竟是噬!”
鳳寧上上次聽到“噬”,是狄春說如果有噬級兇邪出現,必是赤地千里的慘禍。上一次聽到,是那個白面無鬚的公公威脅瘋烏龜,說是派了個噬級的人盯梢辟邪司。
“噬有多厲害?”鳳寧奇怪地問。
不就是倒數第三?
在鳳寧看來,倒數第一的解甲和倒數第二的披兇似乎區別也不是特別大。
畢竟她殺過解甲,刀過披兇(?)
對於那種曾被自己大卸八塊的東西,誰能怕得起來呢?
白湘臉色微微發冷:“噬只有噬能夠抗衡。披兇去了就是送死,連他邊角都別想碰到。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一個噬完全有能力屠了荊城。”
鳳寧:“哦!”
白湘道:“噬的兇息可侵蝕神智,令人變成……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
說到這裡,陡然緘默。
她們都想到了那些人。原來那些人不是被生活折騰到麻木,而是被大修士吃掉了腦子。
“只是……”白湘聲音艱澀,“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噬級修士對平民做過這種事……從來也沒有……”
戰鬥的時候,噬級修士釋放兇息,是用來瓦解對手的戰力,方便收割。
而平民……在這種級別的修士眼中,無異於螻蟻。
“這兇手到底想要幹甚麼!”鳳寧驚歎。
憑他噬級的實力,明明隨便一出手都能殺掉千百倍的人,為甚麼要搞這麼複雜?
一看就有大陰謀。
“這兇手?”白湘道,“我似乎一句也未聽你提到夜人愁的名字。你也不像是忌諱這些。”
“只是那個屍體說的,沒有其他證據。”鳳寧替夜人愁解釋。
白湘點頭:“這倒也是。”
說起兇息,鳳寧不禁想到了一件事。
她在巷子裡的時候,曾經近距離接觸過這些被兇息侵蝕的人。
當時有過一陣耳鳴,體內的火線也躥了躥,然後她更餓了——她還以為是被他們身上的氣味給燻的。
咦?
難道她曾經偷偷吃了一口……那個兇息?
她,帶火的崑崙鳳,可以吃掉那個兇息?!
哇!
像她這麼莽的崑崙鳳,頓時就坐不住了。
偷偷思忖了片刻,鳳寧果斷開口安排工作:“白湘姐姐,你找瘋烏龜去彙報,我,再回那邊看看!”
白湘的眼神瞬間古怪。
“喂。”白湘道,“你今天真的很不對勁。這麼難得向首座邀功的機會,你竟然不要?你也不怕我把他勾跑了?”
鳳寧大手一揮,隨口敷衍:“不哦。他說他是男色,也只近男色。”
白湘瞳仁震動,恍惚失神:“……難怪,都給這可憐孩子刺激得性情大變了!”
*
一刻鐘之後。
封禁旁。
白湘與首座面面相覷。
他的視線極力避開她黃澄澄的右手。
她……她的視線極力避開他這個人。
【📢作者有話說】
感謝寶們支援這麼一個奇怪的文~
作者就算是跪著寫、爬著寫,也一定在明天之內再發2章!!!
第25章 眾生皆苦
◎男菩薩。◎
南坊。
貧苦人家勞累了一整個白日, 早已精疲力盡。拖著疲憊身軀處理完家中雜物,便都熄燈歇下了。
哪怕隱約聽到了北坊那邊的動靜,也並不值得打斷珍貴黑沉的睡眠。
只有閒人才愛看熱鬧, 疲累的人們更願意拉起被子矇頭大睡。
但很快,整齊行走的硬靴聲、甲冑碰撞聲、砰砰砸門聲便打破了巷道中的寂靜安穩。
有官差上門。
賣地瓜家的大頭青年又一次“嘭”地推開了窗。
他“喔喔”叫著探頭一看, 只見幾名身挎腰刀的官差正在挨家挨戶叫門。
為首那人腰懸銀袋, 面容白淨,一雙天然微笑唇, 垂著頭,抱著手, 靜靜站在後方的火把陰影下, 耐心等待門開。
住街頭的酒鬼老叔“吱呀”一聲扯開木門,搖搖晃晃大吼道:“大半夜敲個鬼門!找死啊!”
抬眼一看, 只見幾位官爺面無表情盯著自己, 個個身板僵直, 活像貼畫裡的金剛門神。
酒鬼登時嚇出一頭冷汗, 訕訕笑道:“……我, 我沒犯事兒吧, 爺爺?”
官差都不說話,除了呼吸聲之外, 便只有火把偶爾“噼剝”一響。
那酒鬼承受不住壓力, 胡亂抓了幾下門框, 眼見就要腿軟坐倒。
“不用緊張。”為首的官差上前笑道,“城北失火, 例行巡察。”
他走到了火把下。
這個人臉上的笑容無比親切, 五官彷彿是用工筆精心描摹出來一般, 乍一看, 竟像座瓷白慈悲的菩薩像。
他抬起手,安撫地拍了拍醉鬼的肩膀。
就連大頭青年都看見了酒鬼老叔衣領附近有一大塊可疑的汙跡,然而這位看上去很矜貴很講究的官爺卻絲毫也不嫌棄,還用小指和無名指替酒鬼拂了拂灰。
另一名官差沉默上前,用一根楊柳枝,挑了瓷白淨瓶中的水,往酒鬼身上彈去。
“這是……”酒鬼受寵若驚。
官差頭領笑容慈和:“眾生皆苦,去穢迎福。凡有所求,皆能如意。”
“多謝官爺,多謝官爺。”酒鬼站在門口,不住點頭哈腰,“謝謝官爺啊!謝謝爺爺!”
官差一行走向下一戶人家。
大頭青年盯著酒鬼老叔看了一會兒,木愣抬頭,望向官差的來路。只見那條巷道中,不少人家屋門大敞,穿著單衣的人離開家門,在街頭遊蕩。
近處,酒鬼老叔的表情也漸漸變得迷茫,他並沒有折返回去睡覺,而是喃喃念著:“酒、酒……給我酒……”
掛著不整的衣裳,徑直抬腳往外走。
延遲好半晌之後,暗中觀察的大頭青年發出一聲怪叫:“嗷!”
他摔倒在窗後,跌跌撞撞,連滾帶爬,撲去找熟睡的爹孃。
“妖……怪來啦!”
“妖,妖怪!”
“爹,娘,快起,起來,有,有妖怪嗷!”
“……”
“砰砰,砰砰砰砰!”
敲門聲迴盪在整條巷道。
一次,比一次更近。
*
鳳寧差點兒沒認出明月樓。
它已經燒得只剩個破爛黑架子,看不到多少明火,只餘綿延無盡的黑煙。
廢墟中的木材深處偶爾亮起幾星隱火。
視線一掃,只見瘦弱女子、灰衫老人、藍胖、沒了東家的夥計、禿頭男子都還活著。
她記得的人一個沒死,那就約等於無事發生。
鳳寧十分欣慰。
控制縱火者的官差們早已經精疲力竭,見到鳳寧回來,頓時就像抓住了主心骨:“大人,現在怎麼說?”
鳳寧裝出一副沉穩的樣子:“把疑犯全部帶過來,交給我!”
“哎,好!”官差如釋重負。
鳳寧走到那個咣咣掙扎的瘦弱女子身邊。
謹慎地嗅了嗅。
女子身上並沒有想象中的酸味或者餿臭,只有很淡的皂角味,隱隱還雜著一絲清新的花香。
定睛一看,發現女子的衣衫乾淨整潔,針腳細密。
再看臉,女子雖然纖瘦,但是氣色並不是很壞,只是因為神情癲狂,讓人忽略了她本身的年輕俊秀。
鳳寧愣了下。
她想起“厚道東家”說過,女子的丈夫是一個非常非常能幹的夥計。
在丈夫摔斷腿之前,這一對夫妻顯然過得挺幸福——平民用的皂不會有花香,沒猜錯的話,花是他們自己種的。
在家裡種花的人,過得一定不壞。
可是,貧窮卻美好的生活,就像陽光下的大泡泡一樣,隨便輕輕一戳就破碎了。
鳳寧想到了一句她這個年齡本不應該懂的話——眾生皆苦。
有甚麼東西,輕輕撞了撞她的胸口。
從前蒼生於她而言,是一個遙遠的、空洞的、弱小的概念。
為甚麼要保護蒼生?因為阿爹阿孃說過,那是崑崙鳳的職責。
現在她依舊不懂甚麼叫蒼生,她只知道,聞見女子身上的花香,自己心裡會難過。
她想為她做點甚麼。
比如吃掉侵蝕女子神智的兇息。
鳳寧抿住嘴唇,先認真檢查女子身上有沒有留下水漬。
她得非常小心才行。
那個怪火,可未必只沾在了手上——說不定女子在扶危樓的那個盆子裡洗手之後,隨手往屁-股上拍一拍把水擦乾呢?
鳳安就每次都這樣!
洗完手不擦,往屁-股後面一抹了事。有時候手沒洗乾淨,就這麼帶著兩個黑乎乎的溼手印走來走去,鳳寧看著都嫌辣眼睛。
鳳寧就不一樣!她才不做這種傻事,她只會把水都擦在鳳安身上。
想起家人,鳳寧不禁露出一絲傻笑。
一邊笑,一邊沒忘記盯著女子後臀和前襟,仔仔細細檢查那些可能擦過手的地方。
左右兩個官差:“……”
對視一眼,神情古怪。
半晌,一位官差忍不住弱弱出聲:“大人,你在幹嘛?”
鳳寧頭也不抬,隨口敷衍:“檢查身體,嘿嘿嘿。”
官差瞳仁震盪:“……”
闢、辟邪司的人,好、好變態!
鳳寧檢查過一圈,確定女子沒有把水亂擦在身上的習慣,便壯著膽子抬起手,一把摁住女子心口,轉動經脈中的火線,狠狠一吸——
“滋嗡!”
腦子裡彷彿瞬間塞進了一萬隻蜜蜂!
它們亂衝亂撞亂蜇人!
眼前一陣黑光亂閃,腦海和耳朵裡響徹著尖刺刮擦的聲音!
滋滋滋嚶嚶嚶,刮的都是她腦髓和顱骨。
鳳寧甚至能夠清晰地感覺自己正在失去腦子。
心臟突突亂撞,一下一下重重擂在胸前的肋骨上,震得她的身體一搖一晃。
彷彿有個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意志,重疊了萬萬道男女老少的聲音,在她腦子裡整整齊齊地呢喃——
“眾生皆苦。”
“眾生皆苦。”
“眾生皆苦……”
鳳寧暈暈乎乎站著,懵了一會兒,忍不住發出巨大的驚歎:“哇!”
這這這這這……
這是甚麼技能,她好想要!
試想一下,如果能夠這樣鑽進穿越者的腦子,沒日沒夜用億點點聲音給穿越者魔音灌耳:“身體還來,身體還來,身體還來,身體還來……”
可不就是鳳寧夢寐以求的操作!
鳳寧激動得熱血沸騰。
她必須吃掉這個兇息,必須!
心臟怦怦亂跳,血液嘩嘩奔湧,火線感受到她的興奮,逐漸變得躁動。
鳳寧發號施令:“吃了它!火火,吃它!”
鳳寧外行指揮內行:“嗷嗚!大口!嗷嗚!”
火線兇猛躥動,莽頭莽腦直奔她身上所有兇息,大口吞噬起來。
很快,它整個染成了一根黑漆漆的線。
腦子裡的聲音消失了,但是……她的火線也啞火了,它就像被黑泥包裹,陰沉、溼悶,運轉遲滯,完全不聽使喚。
連一粒火星子都沒了。
鳳寧:“……”
她鬆開手,倒退一步,神情怔怔的。
果然,一口吃不成個胖崑崙鳳。
她好像吃壞肚子了!
嗚嗚幼崽真的不能亂吃東西。
兩個官差謹慎地表示關心:“大人,你沒事吧?”
鳳寧擺了下手,抬頭看向面前的女子。
女子的神情已經不再癲狂了,整個人愣愣的,好像剛做了一場大夢。
“我……我怎麼在這裡……”她非常緩慢地轉頭看向左右,“官、官爺?”
官差見她竟然還能清醒過來,不禁神色一震,連忙逼問:“你叫甚麼名字,家住何處!”
女子愣了很久:“我……我叫甚麼……我男人叫春生,我得,我得回去照顧他……我,我怎麼會在這裡……”
官差對視一眼,厲聲喝問:“說,是誰指使你縱火的!”
“什、甚麼縱火……”女子一臉迷茫,卻已開始著急,“我要回去,春生腿壞了,離不得人……我要找他……”
她甚麼都不記得,甚至一時說不清自己的名字,卻還惦記著受傷的丈夫。
鳳寧揮揮手,示意官差不要嚇人。
她走上前,用哄一歲孩子的語氣問道:“你先告訴我,是不是去過扶危樓,典當東西?”
女子像個耄耋老人一樣,很緩慢地思考起來。
好半天,終於點了下頭。
不等鳳寧再問,她主動想起了甚麼:“今日……掌櫃……人可俊了,又大方。給錢,可多。”
兇手可俊了?
鳳寧下意識想找個參照物:“他好看還是他們好看?”
她指著左右官差。
女子:“……他。”
鳳寧又問:“好看多少?”
女子:“……可多!比不了,掌櫃像個……男菩薩。”
兩位慘遭拉踩的官差眼皮子一陣亂跳,其中一人冷笑道:“那男人和你家春生比呢?”
女子微笑起來:“……春生不好看……但他可好可好了。”
官差嗤地一笑,用過來人的口吻道:“男人哄女人不都那樣。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等你那男人知道你犯的案,跑都來不及!”
女子急得雙眼泛紅:“春生……才不是!”
“找不到我……春生會著急,”她望向南面,焦急地不住跺腳,“春生……春生……”
忽然,她睜圓了雙眼:“……春、春生?春生!”
她猛地一掙,飛身撲了出去!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兩名官差本就已經非常疲憊,見女子說話說得好好的,一時不防,竟叫她掙脫了囚鏈。
“春生!”女子踉踉蹌蹌撲向遠處。
只見路邊的黑色泥濘中,不知甚麼時候爬來了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拖著一雙彎折的斷腿,伏在地上,艱難地用手肘爬行。
一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已經拖行摩擦了很久很久。
衣裳髒汙殘破,身下滿是血跡,和泥漿混在一起,迤成長長一道拖痕。
他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雙眼卻迸發出異常明亮的光芒,他看著女子:“阿花!阿花!我找到你了!”
女子向他撲去:“春生!”
“阿花!”男子奮力揚起上半身,笑著哭了起來,“阿花!”
他顫抖著向她伸出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出事……”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哭出了鼻涕泡,“我就知道你不會出事……好心的官爺都給我們祈福了……官爺……好像菩薩!”
【📢作者有話說】
幼崽立下一個不亂吃東西的flag……
二更稍遲
第26章 身殘志堅
◎兇手竟是我自己?◎
眼看這對苦命的夫妻就要相擁而泣。
“住手!”
鳳寧飛身上前, 一出手就是棒打鴛鴦。
她逮住女子的細胳膊,沒讓這位名叫阿花的倒黴妻子觸碰到丈夫的臉。
鳳寧偏頭示意官差:“給他們解釋!”
官差拎著囚鏈罵罵咧咧上前,將阿花就地一捆, 沒好氣地說了一遍今夜火燒北坊之禍。
阿花被兇息啃過腦子,本就有些渾渾噩噩, 此刻知道自己雙手藏有闇火, 稀裡糊塗就燒死了酒樓東家,更是整個人都傻了。
她癱坐在地上, 面色慘白如鬼,嘴唇發青發抖, 額頭滲滿了冷汗。
單薄的身軀不住戰慄, 像一張毫無重量的紙片。
丈夫春生心疼到不行,他迅速肘行幾步貼近妻子, 帶淚笑道:“阿花, 我成這樣, 早也不想活了!只是我知道你舍不下我, 我若走了, 你也不肯獨活, 你就甘願被我拖累著!”
阿花怔怔看著他,遲滯片刻, 眼眶裡一點一點盛滿了淚。
“春生……”
“阿花, ”春生顫顫抬手, “我也捨不得啊,每天看你對我笑, 穿你縫的衣裳, 蓋你曬得熱騰騰的被子……我做飯, 你洗碗, 我修屋子,你遞瓦,我們一起種香草花……多想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啊。”
阿花泣不成聲,胸腔裡發出空蕩蕩的哀鳴。
“但是,但是阿花。”春生笑道,“那樣的日子已經沒有了,再也沒有了。可是我還能陪著你,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我們就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你有火,我也要有,休想把我丟下。”
鳳寧不懂愛情,但這對夫妻讓她想起了自己的阿爹和阿孃。
阿孃死掉之後,阿爹一下就老了,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光彩。
要不是揹負著很多很多責任,阿爹怕是也和這個春生一樣,阿孃去哪,他也去哪。
鳳寧偷偷扁著嘴,眨巴眼睛,不想讓別人發現自己在哭鼻子。
她假裝四處張望,實則偷摸觀察身邊那兩個官差,看他們有沒有注意自己。
只見這二人,一個眉毛鼻子都紅了,另一個撩著袖子在抹眼睛。
鳳寧:“……”
沒想到大家都是性情中人啊。
那邊,丈夫一邊說著話,一邊抬起自己那雙已近脫力的、密佈著厚繭的手,緩慢卻堅定地探向妻子的雙手。
鳳寧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阻止。
“唰!”
反應遲緩的妻子在這一瞬間竟然無比敏捷,她驀地把雙手移到了身後,不讓丈夫觸碰。
“不要!”她咬著牙齒,一字一句,艱難卻清晰地說,“我沒想過放棄,從來也沒有!再難,我眼睛能看見你,鼻子能嗅到你,身體能貼著你,哪怕被趕出城去,做奴隸,我也要和你拴在一起,你沒有腿,但是力氣比我大,你拽著我,我拽著你,怎麼不能過——我都想好了。”
春生心神震撼,怔怔道:“可是官爺說,你那個火……”
“這有何難!”阿花緩緩抬頭,雙目熠熠發光,“請官爺,斬我雙手!春生,從此你沒有腿,我沒有手,我們活該一輩子在一起!”
春生大慟:“阿花!”
鳳寧:“哇!”
外面的世界好糟糕,可是外面的人,好厲害!
“好!”春生也爽快大笑,“我有手,你有腿,咱倆在一起,甚麼都有!”
他抬起手來,豪邁地拍向自己的胸膛。
“嘭嘭!”
“嗚嗡!”
就像那位“厚道東家”拍打過衣袖之後,衣袖便驀地起火一樣——春生胸前的衣襟上,瞬間燃起了明火。
他怔怔低頭,看著胸前那團火焰均勻向四周擴散,而他的右手手掌,也緩緩燃燒起來。
他心神正是激盪,一時竟連痛苦也未曾察覺,只木然看向妻子,“阿花……”
阿花也驚呆了。
有火的不是自己嗎?春生怎麼會?她發誓自己絕對沒有碰到春生,絕對沒有!
春生艱難地安慰妻子:“沒,沒事,別哭,我沒事,不疼,不疼。真的,一點兒也不疼。”
“不——”阿花顫抖著,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啊啊啊啊——”
她合身往上撲。
“鐺。”
鳳寧拽住了捆在阿花身上的囚鏈。
崑崙鳳幼崽頭腦發熱,豪氣干雲。
她尾音輕顫:“讓,我,來。”
把阿花往身後一扔,鳳寧單膝蹲上前,微微豎起雙眉,目光專注而兇狠。
區區一個火!
焦屍都說了,這火可以用修為硬扛。
吃了它!
崑崙鳳,吃了它!
這世上,就沒有幼崽不敢吃的食物!
鳳寧攥了下拳頭,果斷伸手,一手揪起春生衣襟,另一手捏住他著火的手掌。
燙燙燙燙!
鳳寧發熱衝動的大腦都給燙靈醒了。
她用盡全部意志力才忍住沒把春生給扔到天邊去。深吸一口氣,鳳寧全力運轉內息,艱難撥動那根變成了黑泥糊糊的火線。
吸!
怪火根本無法抵抗崑崙的內功心法。
吸力湧出,兩團火焰當即拉扯成了火線,驀地被她吸入經脈。
春生呆呆地看著身上的火焰像退潮般離開他的身體。手掌上皮肉已經焦黑,但他竟然一時無法感知到任何痛楚。
大悲大喜,大落大起,絕處逢生……
人生竟像是已經瞬間走盡,又仿若重遇真正的新生!
他眸光震顫,雙唇顫抖,一點一點抬起眼睛,望向鳳寧。
“大……人……啊……”
鳳寧恍恍惚惚,往後一坐。
吃了一個不好克化的兇息,又吃了一個火。
隨便吧,崑崙鳳的食譜本來就特別豐富。
她試著調動這個看上去構成十分複雜的內息,讓它走一圈、再走一圈,再再走一圈。
也不知道小火線到底在裡面經歷了甚麼,總之,幾個周天之後,它搖搖欲墜地、半明半昧地,重新燒起來了。
這次回爐過後的火,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
鳳寧能感覺到,它繼承了那個怪火的習性,變得沒那麼容易滅了。
整條火線搖搖晃晃,就差明擺著搖旗吶喊——看啊!快看,看我是如何百折不撓,看我是多麼身殘志堅!
鳳寧:“……哇哦!”
看嘛,崑崙鳳,就是這麼強大的種族!
鳳寧悠悠回神時,身旁的倒黴小夫妻已經給她梆梆磕完了響頭,現下正抱在一起相擁而泣。
看著這倆人通紅的腦門,鳳寧想,幸好他們腦殼上沒染火,不然這會都夠燒成兩隻元寶了。
鳳寧沒著急去解決其他人的兇息和怪火。
她老神在在地衝阿花揚了揚下巴:“你說的那個好心掌櫃,像男菩薩。”
她又衝著春生揚了揚下巴:“你說的那個好心官差,也像男菩薩。”
阿花在當鋪染了火。春生遇到官差之後也染了火。
鳳寧轉頭看向官差,迅速給出兇手畫像:“去報。兇手,男,白臉,好看,愛笑,熱心腸,修為很高。”
*
訊息很快報給了荊城幾大負責人。
守備官沉默,默默望向左側某人。
都尉沉默,默默望向右側某人。
兇手,男,白臉,好看,愛笑,熱心腸,修為很高。
某人暴跳:“兇手竟是我自己?”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身殘志堅的作者,更了,更了!她更了!
第27章 萬物芻狗
◎牛,封無歸,你牛!你們辟邪司,可真牛!◎
鳳寧看著面前這一堆身穿綾羅綢緞的傢伙, 茫然歪了歪頭。
她明明說了,要先救治那些身上有兇息的當鋪受害者——兇息會侵蝕神智,拖得越久, 腦子就會壞得越厲害。
怎麼排前邊的個個都肥頭大耳呢?
鳳寧踮腳看了看,發現染了兇息的人全都被拖到角落去了。
正納悶著, 身前忽然有人用不耐煩的命令語氣對她說:“動作快點。”
鳳寧:“?”
抬頭一看, 站在面前的是個中年男子,他挺著碩大油腹, 頤指氣使道:“給我拿出全部本事來,用最快速度把火引走, 聽見沒有?”
鳳寧:“?”
哇, 這個人的臉真是比磨盤還大,好礙眼!
她把眼睛滴溜一下轉向左邊, 根本不理:“換人。”
中年男子頓時瞪圓了鼻孔:“放肆!你知道我是誰?告訴你, 荊城守備可是我大舅子!”
鳳寧管他是誰。
笑死, 崑崙鳳根本不知道甚麼是守備, 也不知道甚麼是大舅子。
這個人的語氣讓她很不高興。
鳳寧嘴角往下一撇, 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 認真給官差安排工作:“嫌犯先來。其他人後面排隊。”
官差大哥湊上前,偷偷朝她使眼色, 捂嘴小聲提醒:“前面這些個非富即貴, 不好得罪啊大人。”
鳳寧板起臉, 想要教他們一點連幼崽都懂的道理。
眼珠轉了轉,記得阿爹阿孃似乎講過甚麼“天地不仁甚麼甚麼芻狗”, 意思大約就是大家都一樣, 誰也沒比誰更高貴。
鳳寧一時組織不起語言, 正愁得想撓頭時, 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在葬坑那裡瘋烏龜讓她先救狗。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對,沒錯!
鳳寧在心裡輕輕喔一聲,擲地有聲道:“別跟我說甚麼富貴不富貴,首座說了,在座都是狗!”
官差:“……”
插隊的權貴們:“………………”
牛,封無歸,你牛!你們辟邪司,可真牛!
官差見鳳寧油鹽不進,也不敢多加耽擱。很快,人群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長龍。
第一位當鋪受害者被牽到了鳳寧面前。
四個官差拎著平日上輕刑用的薄竹板子,圍住人,從頭到腳“啪啪”一頓胖揍,好激發明火。
火一起,鳳寧便運轉周天,愉快地把火焰和兇息打包帶走,讓火線一波解決。
痛是痛,但省事。
就像吃藥一樣,如果兩個藥都苦,那就混在一起吃,這樣只會苦一次。
她打小就是個機靈鳳。
隨著越來越多的兇息湧入身體,鳳寧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小火線在一點點變粗壯。
不僅如此,她驚奇地發現,在她雙眼之間、鼻樑骨後面的某一處,隱隱浮起了一朵小火苗。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
她要是強行去“看”,那就甚麼也看不到。只有放空視線,虛虛眯著雙眼,才能“看”到那朵若有似無的火苗。
好像存在於她腦子裡,又好像不是。
硬要形容的話,大概——她自己是個透明的輪廓,火苗也是個透明的輪廓,兩個輪廓交疊在了一起,她能夠感知到它的存在,但是無法確定準確位置。
它很虛幻,卻很漂亮。
明明是一朵火焰,卻比金子更閃亮,比玉石更潤澤,比寶鑽更璀璨。
鳳寧激動極了。
她一直以為小火苗已經被她養死了,火線就是火苗的屍體。
原來它還十分堅挺地活著啊。
有了新鮮的東西分散注意力,痛感也減輕了很多。
幼崽的精力就只有那麼多,一旦聚精會神,便甚麼都拋之腦後。
她虛虛“盯”著小火苗,暗中觀察。
她發現,每救治一個人,火苗就會微微凝實一些,顏色也會鮮亮一點點。
無論投餵多少食物,都不夠它吃!它一丁點兒都不挑食!一喂就吃!一吃就胖!
這種感覺……好奇特,好滿足。
沒見識的崑崙鳳幼崽瞬間上癮,沉迷養火無法自拔。
不知不覺中,她把當鋪受害們處理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那些身上有可能染過闇火的人。這倒是不著急了,反正別亂動就不會有事。
鳳寧擦擦腦門,伸個大大的懶腰。
就在這時,眼前忽地一花。
心臟毫無預兆開始狂跳,一種恐怖的直覺牽引著她,讓她不自覺地揚起頭,望向南面黑沉沉的夜空。
她……居然感應到了兇息。
一個很龐大、很恐怖、很陰冷的兇息。
“是兇手!”鳳寧後背一寒。
她吃了太多屬於兇手的兇息,竟能夠感應“本體”了。
她她她……她感應到了兇手的位置!
兇手此刻就在南坊!
鳳寧拔腿狂奔。
“哎——哎——大人!大人!你去哪啊大人!”官差大哥滿臉崩潰,急得在後面追,“大人大人,還沒治完啊,還有這些、這些……”
一時卡殼,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身上有可能染到闇火的老爺們。
封首座怎麼說的來著?
情急之下,官差逼出嘹亮一嗓子:“老爺狗還沒治啊!”
餘音繞著殘垣斷壁,久久不絕。
鳳寧百忙之中抽空回了回頭:“……?”
老野狗?
甚麼老野狗?
不管了,抓兇手才最要緊。
她直奔封禁處,想找瘋烏龜,卻發現封禁已名存實亡——南坊,也起火了。
*
“砰砰砰砰砰砰砰!”
門板不停地震顫。
大頭青年一手拽著阿爹,一手拽著阿孃,死死把雙腳拖在地上,不讓他們去開門。
“妖怪嗷!妖怪!”
他娘十分著急:“你這孩子!再不開門怕是要得罪了官老爺,那我們往後日子還過不過了?趕緊鬆手,鬆手,啊!別胡鬧了!”
他爹道:“明日讓你娘給你買花生糖吃好不好啊?花生糖哦,買一大把!”
往常只要一提吃花生糖,這孩子就能咧著嘴坐到門檻上,自己一個人傻樂半天。
今日卻也不行了。
大頭青年堅決搖頭,死死抓著爹孃,腳後腿狠命蹬地,就是不放。
他爹穿的是件舊汗衫,衣襬都被他扯得又薄又透明,發出不堪重負的呲呲響。
身上冒汗,頭頂也冒汗。
門板響聲不斷。一聲一聲毫無停頓,彷彿閻王登門索命。
“你就別一味寵他了!”他娘氣道,“用點力,把他拉開!再不開門真要出事了!你敢得罪官爺還是我敢得罪官爺?”
他爹咬了咬唇,狠心掰開了孩子的手。
他娘把他攔腰一抱,用下巴示意他爹去開門。
“嗷!”大頭青年手指吃痛,伸手再抓已夠不著阿爹,急得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他爹走到門前,抬手去拔那道橫木栓。
他提前堆了滿臉笑,清了清嗓子,準備向官爺們好好賠個不是。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一靜。
一丁點兒聲音都沒有了。
就……就突然安靜下來,讓人後知後覺意識到,方才,似乎是好幾隻手,極其同步地捶著門。
沒有先後,沒有參差。
而此刻,他們一齊停了下來。
大頭青年雙手發抖,把他孃的衣衫扯得“簌簌”響。
他爹的手指停在了門栓上。
感覺……感覺隔著薄薄的木板,幾雙眼睛正直勾勾盯著他。
不,不像是人,像,像是門外豎著幾尊寺裡的石像。
他爹手指一顫,急急收回來。
幾乎同一瞬間,門板上傳來“啪啦啦”一聲脆響。
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刀輕易刺破薄劣的木門,留下巴掌寬的縫。
風和火光同時湧入。
他爹連退好幾步,退回妻兒身邊,低聲急促道:“快,快帶著孩子上樓,找個櫃子藏起來!我,我去招呼官爺,你們千萬千萬別出來!記住了啊!”
大頭青年啊啊搖頭,雙手牢牢攥著爹孃的衣裳。
門板處又有了動靜。
那道寬縫中,緩緩探進一隻手。
這是一隻如瓷器一般白得毫無溫度的手。
這隻手動作文雅,悠悠閒閒用白而長的手指,一點一點挑起扣門的木栓。
“咔、咔、咔……咚。”
那截木頭落到了地面。
一家三口彷彿聽到自己胸膛也重重“砰”了一下,心臟直直沉到腳底。
“吱——吱——”
每日開門都能聽到的聲音,此刻竟顯得無比陰森。
門開了。
火把搖晃的光線下,凝固著好幾個一動不動的官差,彷彿一群金剛泥塑像。
為首那位,像是從神壇上剛走下來的男菩薩。
他面容瓷白,慈悲眼,微笑唇。
他收回推門的手,抬眸凝視一家三口,輕聲悲嘆:“竟還有個愚痴兒。真是可憐哪。”
“妖怪!”大頭青年震聲怒斥。
他嘆:“何必苦苦掙扎於無盡厄難。何必留戀這萬丈悲苦紅塵。何必拒人於心門之外?”
再遲鈍的人也能知道這不對勁。
他緩步上前,一家三口便摟在一起瑟瑟後退。
“嘭。”後背抵住乾燥的牆面。
退無可退了。
這人伸出一隻手。
這是一隻叫人眼前一亮的手。
就連時常出入北坊,每日在明月樓伺候達官貴人的青年他爹,也從未見過保養得如此矜貴的手。
這樣一隻手緩緩伸來,卻如泰山壓頂一般。
他探手撫向大頭青年的顱頂。
青年他爹心頭忽然詭異地浮起曾經聽過的一句話——仙人撫我頂。
仙人撫我頂。
為何,為何這個人面貌慈悲,滿身仙氣,卻叫人感覺如此恐懼?
呼吸凝滯,只餘牙關輕輕釦響。
眼見這神仙般相貌的男子就要觸碰到青年的額髮。
忽然,動作頓住。
他微微轉動明眸,瞥向北面。
“啊……又是那個煩人精。”
他挽袖收手,一步倒掠,竟直通通掠出門去。
一家三口還未鬆口氣,便聽那個已掠到極遠處的“菩薩”留下仁慈帶笑的聲音——“殺了吧。”
門口泥塑般的官差動了。
眼珠微轉,長刀出鞘,面無表情,一個接一個踏過門檻。
這幾個人舉止頗為僵硬,像是早已經神智不清,只知道盲目服從上峰的命令。
“跑……”青年他爹嗓子顫抖,“孩他娘,快,帶孩子跑!跑啊!”
其實此刻腳全軟了,誰還跑得起來。
官差舉刀便刺。
幾柄利刃寒光閃爍,根本無處可避!
他爹心一橫,迎著刀鋒撲上去,想用身體替妻兒擋一擋。
“啊啊啊啊啊!”
大頭青年暴怒,衝開他娘圈住他的手臂,撲向一旁,掄起一條長凳,“呼嗡”一聲甩了過去。
力道雖大,卻甩偏了。
母子倆眼睜睜看著好幾柄尖刀刺向他爹的胸口,一時渾身冰涼,頭暈目眩。
“嗚——嗡——”
不知哪裡飛來一柄劍。
劍未離鞘,在空中劃出個鬼魅般的弧旋,劍柄逐一敲中幾名官差的手腕。
“鐺鐺鐺鐺。”
刀落滿地。
一家三口驚喜交加,視線齊齊投向門外。
只見一隻手,“啪”一聲握住門框。
修長的、漂亮的、冷白的、骨節分明的。
男人的手。
【📢作者有話說】
有請二號手模登場。
今天沒有二更啦!明天見~~
第28章 嚴絲合縫
◎無解的陽謀。(修部分對話)◎
鳳寧叫上城衛軍和辟邪司的修士, 帶頭向南衝鋒。
她發現自己變得更加強壯了。
輕身一縱,足足可以掠出二十丈。落地時沒掌握好力道,“砰”一下把南坊粗糙的路面剷出兩個鞋印子。
心虛, 趕緊跑路,假裝破壞公物的不是自己。
她的反應速度也有了顯著提升。當一隻不長眼的蚊子試圖叮她時, 她竟能看清它扇動翅膀的頻率, 以及它微微伸縮著細長的腳,準備落在她身上的姿勢。
鳳寧隨便一出手就捏住了它的翅膀, 叫它折戟沉沙。
內息也變得不同。
她的體內,多出個監工。
小火苗凝出虛影之後, 便開始有規律地跳動, 每跳一次,體內火線就會被催促著運轉一個周天, 越來越穩固茁壯。
氣息變得綿長, 跑了半天完全不累。
要是換算成本地修為的話, 她應該已經晉級到解甲弦境了。
鳳寧信心大增, 輕身一縱, 順著屋頂瓦脊向前飛掠。
南坊已經大亂。
好些地方燃起火光, 時不時傳出瘮人的慘叫。
鳳寧帶著修士們悄悄圍進一條巷道。
不知道為甚麼,就在剛才, 那股陰冷龐大的恐怖兇息突然憑空消失了, 鳳寧再也感應不到。
消失之前最後出現的位置, 正是正前方那間敞著門的房屋。
鳳寧認出那是賣地瓜的大頭青年家。
屋中隱約能看見光影晃動,感覺十分不祥。
“那兒!”她舉手示意。
隨她一道趕過來的城衛軍都尉比了個手勢, 身後修士們迅速悄無聲息地散開, 分頭包抄過去。
勇敢的鳳寧一馬當先衝上前。
撲到門口一看, 只見屋中一片凌亂, 地面散落著官刀、碎掉的門板條、斷腿的長木凳。
好幾個官差橫七豎八地躺著,生死不知。
有情況!
屋子正中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身材高挑,存在感特別強。他站在那兒,幾乎擋住了屋中全部光線,投下龐大的、黑暗的、帶著重量的影子。
影子黑沉沉從屋裡落到屋外,壓迫力十足。
此刻他正把瑟瑟發抖的一家三口逼到牆角,用漫不經心的語調問道:“看見兇手長甚麼樣了?”
鳳寧:“!”
哇,這就是殺-人-滅-口時的語氣嗎,真的好可怕!
等等,聲音似乎有點耳熟?
鳳寧吃驚地望向他的腦袋,恰好,他感覺到門外的動靜,挑眉,側過半張臉,唇角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容。
“轟隆!”
一道閃電劈中了鳳寧的天靈蓋。
她呆呆看著這張熟悉的臉,下巴“咔咔”直往下掉。
瘋、瘋、瘋烏龜?!
怎麼是瘋烏龜?
變成木雕的腦袋裡,緩緩飄過自己總結的兇手畫像——兇手,男,白臉,好看,愛笑,熱心腸,修為很高。
條條對上,嚴絲合縫!
鳳寧茫然:“???”
鳳寧震驚:“!!!”
兇手竟是瘋烏龜?兇手竟是瘋烏龜!
幼小可憐的心靈再一次遭受到了山呼海嘯的衝擊。
“是你?!”鳳寧震聲。
封無歸挑眉:“是我,怎麼?”
鳳寧:“!”
他居然承認了,承認得這麼快!
都尉等人原本如臨大敵,一看屋中的人是封無歸,頓時齊齊鬆了口氣。
“封首座也查到了這裡?”都尉收刀上前,“怎麼樣?可有發現?”
鳳寧:“……”
這人怕不是傻子吧。
鳳寧趕緊一把攥住都尉後腰帶,用氣音提醒他:“萬一他就是兇手!”
都尉大笑:“……封首座你屬下問你是不是兇手!哈哈哈!”
鳳寧:“?!”
為甚麼出賣她為甚麼出賣她為甚麼出賣她!
封無歸瞥著鳳寧,那眼神很難形容。
他偏了偏頭,示意縮在一旁的受害者說話,“告訴她,兇手長甚麼樣。”
大頭青年他娘戰戰兢兢站出來,道:“是,大人。兇手是個穿官服的男子,嗯……面板特別白,一張笑嘴兒,然後……嗯……比您矮一點兒,長得沒您好看!就剛剛,您進來之前,他就剛跑了!”
封無歸微笑點頭:“哦,這樣。”他轉向鳳寧,得意,“聽見了?沒、我、好、看!”
鳳寧:“……”
受害者為甚麼毫不猶豫就向惡勢力低頭了!還拍他馬屁!
她望向前來緝兇的修士和城衛軍,向他們眨眼示意。
卻見封無歸兩三步就混到了人群最中間,左手摟著一個人的肩膀,右手勾著另一個人的脖子,一副狐朋狗友稱兄道弟的德行。
根本沒人懷疑。
鳳寧:“……”
人間清醒的崑崙鳳在外面討生活,總是顯得格格不入。
那一邊,大頭青年的爹孃連聲向封無歸道謝,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只有大頭青年一臉糾結,彷彿有話要說。
鳳寧偷偷蹭到他邊上,用手肘頂了頂他,問:“是不是有話要說!”
大頭青年思考了好一會兒,雙眼“叮”一亮,指著封無歸:“煩、煩人精!”
鳳寧:“?”
這是甚麼奇怪的指控?
大頭青年拍手道:“兇、兇手,煩、煩人精!”
兇手臨走前說封無歸是煩人精。
“哇!”鳳寧激動,“還想起甚麼了?你說,勇敢說!”
大頭青年歪著腦袋,定定看著鳳寧,半晌,忽然高高蹦了起來,大聲道:“想起來啦!”
眾人齊齊看過來。
只見大頭青年指著鳳寧,高興地喊道:“你是,大、大、大地瓜人!”
眾人:“……”
鳳寧:“……”
不要問她為甚麼能瞬間理解大頭青年的意思——愛吃地瓜的大人。
封無歸噗一下笑出聲。
鳳寧:“……”好氣哦。
他回頭看鳳寧,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樣,還有甚麼話想要對我說?”
鳳寧:“……”
她把眼珠左轉一下,右轉一下,一陣頭腦風暴。
好鳳不吃眼前虧。
這麼多人都幫他,她又打不過。
既然打不過,那就先加入。
幼崽生活經驗不足,遇到事情總會想想大人們都是怎麼做的。
不就是拍他馬屁誇他好看嗎?
她眼前可就有個活生生的例子。
鳳寧回憶了一下春生和阿花的對話,照葫蘆畫瓢:“兇手沒你好看!你最好看,在我心裡誰也比不上,眼睛只能看見你,耳朵只能聽見你,鼻子只能聞見你……嘿嘿嘿!”
封無歸:“……”
眾人:“……”
“果然。”首座大人失魂落魄,倒退一步,喃喃自語,“永遠不要招惹一個傻子,因為你無法預測,她會在甚麼時候突然把你拉進她的領域,給你致命一擊。”
鳳寧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看起來她是成功矇混過關了呢。
*
荊城大亂。
北坊出事時牽調了太多人手。
不料這竟是兇手聲東擊西之計,他真正的目標是南坊。
北有四坊,南有十二坊。南坊佔地廣,人員密。在北坊失火、官方調兵封禁的那段時間裡,兇手已肆無忌憚將兇息染遍了大半個貧民區。
許多原本心懷怨憤之人,失去神智後開始成群結隊攻擊守備府、官衙和城門。
兇手還未見蹤影,城中又處處大亂。
本就不富裕的人手更是雪上加霜。
鳳寧偷眼看著封無歸發號施令,要全城搜尋真兇。
不是她疑心生暗鬼,她是真的能感覺到他的態度非常敷衍,就只差直接說一句——“隨便你們怎麼找,找到算我輸。”
狄春不知道甚麼時候湊到了鳳寧邊上。
他戳了戳她的肩膀,偷偷說小話:“還以為你出事了,叫我好找。”
鳳寧呆呆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看封無歸:“我告訴你他是兇手,你相不相信?”
狄春:“噗哈哈!你們都怎麼回事啊,首座昨天還問我你像不像夜人愁!”
鳳寧:“……”
這叫甚麼,這就叫賊喊捉賊。
她,鳳寧,崑崙公主,怎麼可能是夜人愁!哪怕夜人愁是好人,那也不是她啊!
鳳寧隨口道:“你都比我像!”
狄春猛地噎了一口氣,大聲嗆咳起來。
鳳寧驚:“你不會真是吧!”
經歷了“瘋烏龜竟是兇手”之後,她的腦洞已經完全收不住了。
“咳!咳咳!”狄春連連擺手,“不是,怎麼首座埋汰我,你也埋汰我!我一個解甲望,我配嗎我?”
這倆,怎麼連說的話都一樣,簡直沒嚇死狄春。
“大人,打擾一下,大人!”
一陣囚鏈叮鐺,官差大哥們給鳳寧押來了兇息受害者,請她幫忙救治。
鳳寧偷眼瞄向封無歸。
當著兇手的面壞他的事兒,真的沒問題?
封無歸果然笑眯眯湊了過來,他挑了挑眉梢,頗有興致地問:“怎麼做到的?”
鳳寧:“……”
她的腦子就像整個掉進了漿糊裡面,快要思考不動了。
最大嫌疑人在問她最大的秘密,不回答的話,會被殺掉吧?
壓力好大。
情急之中,忽然靈光一閃!
“火。”鳳寧神神秘秘地說,“你給我的那個藥,吃了經脈裡就有火。甚麼都能燒。我把藥吃了,就能救這些人!”
幼崽臉上簡直活靈活現地寫著——我吃了藥,自己就會死啦,不用殺我不用殺我不用殺我。
“哦……”封無歸恍然大悟,問,“可有明火了?”
鳳寧試了試,搖頭。
小火苗和火線都只是虛影,想要變成明火,大約還差點火候。
說到這個,鳳寧忽然想起一件很困擾她的事情。
她膽大心細,果斷向他伸出試探的爪爪:“那個扶危樓的焦屍,王府密探,為甚麼說夜人愁要抓崑崙公主?我不是沒扮嗎?”
封無歸眸光一頓:“甚麼?”
鳳寧愕然:“白湘姐姐沒說扶危樓的事?”
“啊,說了。”封無歸露出愉快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說了別的,唯獨略過崑崙公主呢。”
鳳寧滿頭霧水:“……啊?”
容她理一理。
先不管兇手到底是誰,夜人愁也好,瘋烏龜也好,還是別的甚麼不知名的噬也好,都先不管他!
總而言之,根據已經變成焦屍的王府密探探得的訊息,兇手在荊城縱火,目的是抓崑崙公主。
而在他制定、執行這個計劃的時候,根本都還沒有“讓鳳寧假扮崑崙公主”這回事。
所以兇手要抓的崑崙公主,另有其人。
而白湘,向封無歸瞞下了這件事。
鳳寧心臟突地一跳,直覺告訴她,這裡面肯定藏著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要出現了!
因為,兇手想做的事情已然順利完成。
“報——”
鳳寧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辟邪司修士疾掠而來。
“報——首座,首座!白湘、白湘她趁亂,突然帶人襲擊奴隸營!她殺傷守衛的兄弟,帶著一群奴隸,逃走了!”
鳳寧驚奇地睜大雙眼,輕輕吸了一口氣。
“啊,這!這怎麼回事!她想幹甚麼!”狄春驚呼,“城中亂成了這樣,絕不可能再調派出人手去追了呀!這白湘,這白湘……白湘是藏在我們隊伍裡的叛徒啊!她想幹嘛!”
鳳寧怔怔望向四周。
荊城亂成了一片,到處是火,到處是染了兇息的人。這種時候,誰還會顧得上叛逃的奴隸呢?
奴隸們,本來就沒被當成人看待啊。要救奴隸,荊城之亂正是最好的時機。
鳳寧腦海裡飛快地浮起一些原本沒在意的細節和畫面——
前往扶危樓的路上,白湘曾說,這城裡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口飯,都是奴隸的命。她說她的族人在受難,她必須變強,讓鳳寧別再擋她的道。
扶危樓中,白湘在庭院裡忽然腿軟,是被焦屍嚇的,還是因為聽到焦屍說出那個“縱火是為了抓崑崙公主”的訊息呢?
離開扶危樓後,白湘曾魂不守舍地問過鳳寧——“如果一件事,你做了必死無疑,不做卻眼睜睜看著在意的人去死,你,做是不做?”
鳳寧當時以為白湘在擔心手上染的火。
現在她不這麼認為了。
白湘趁著荊城大亂,救走了那些奴隸——她的族人。
哪怕白湘已經在扶危樓聽到了訊息,哪怕她明知這一切正是縱火者想要的結果。
鳳寧好像……明白了甚麼……
那一邊,封無歸緩緩抬眸,望向報信的手下,語氣意味不明:“跑掉的,是崑崙奴?”
“對!”修士低頭回答。
鳳寧忘記呼吸,心跳都凝滯了一會兒。
是的,崑崙周邊,確實生活著很多沒有完全依附於崑崙鳳的自由小部族。
他們也稱自己為崑崙人,他們的部族裡,也有公主。
縱火者身為一個噬,若想殺人再容易不過,卻費心一步步製造荊城之亂,他的目的,正是給隱藏在荊城的“崑崙公主”製造最好的救人的時機。
若救,“崑崙公主”便暴露在縱火者面前。
若不救,局勢亂到如此地步,奴隸們必死無疑。
這不是陰謀,而是一個陽謀。
無解的,陽謀。
【📢作者有話說】
啊~四千字了耶,拆成兩千,就是雙更,沒錯吧!(作者算術可好了)
明天見啦!
第29章 一廂情願
◎“火!”◎
白湘, 她是“崑崙公主”。
一個崑崙周邊小部族的公主。
她潛入荊城辟邪司,目的是救出戰敗之後被投進奴隸營的族人。
專做販人生意的江洋大盜夜人愁得知了這個訊息,卻不知道藏在荊城的“崑崙公主”究竟是何人。
於是夜人愁親自來到荊城, 設計縱火案,令荊城大亂, 無人顧得上城外奴隸營。
要救人, 可謂千載難逢的良機。
這個時候,誰出手救崑崙奴, 誰就是崑崙公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崑崙公主救奴隸, 夜人愁抓公主。
——以上是狄春的總結陳詞。
鳳寧雖然承認他說得有點道理, 但她還是想不通,夜人愁怎麼會是個壞蛋?
如果夜人愁真是這樣一個濫殺無辜、不擇手段的傢伙, 阿爹怎麼可能與他合作多年, 甚至將他引為知己呢?
“啊……”封無歸憂鬱長嘆, 遺憾得真情實感, “他抓白湘幹甚麼, 真是可惜了我那麼好的計劃。”
狄春無語:“這都甚麼時候了首座你還惦記著讓阿寧扮假公主呢。”
封無歸涼涼瞥他一眼:“我計劃泡湯了你很高興?”
狄春訕笑:“不敢不敢。”
鳳寧沒說話, 她微微凝著眉眼,埋頭趕路。
她很焦急, 心中十分擔心白湘。
現在仔細想想, 又想起了一處細節。
白湘曾問她, 會不會為了在意的人做必死之事,鳳寧想著親人, 回答說當然會。
然後白湘盯著她的眼睛, 盯了好一會兒。白湘的眼睛裡映出鳳寧的眼睛。
兩雙眼睛裡都燃著同樣的火焰。
隨後白湘大笑著說了一句話——“萬萬想不到, 今日在我身邊的人竟是你, 竟還是個知己。”
其實早在那個時候,白湘就已經想通了全部。
她知道自己就是縱火兇手真正的目標,她也知道自己一旦出手就會暴露身份。
但她還是選擇了那條必死之路——用自己的死路,給族人換一條活路。
“要救白湘。”鳳寧攥住手指,悄悄想,“要救!必須!”
她本來就喜歡白湘。現在更喜歡了。
她不知不覺跑到了最前邊,回過頭,催促道:“你們快點!”
封無歸有氣無力:“你不會以為還來得及?”
鳳寧生氣瞪他,第一次衝他做了個鬼臉。
她可不會忘記,他的嫌疑還沒洗清。
除非……
鳳寧望向前方,瞳仁忽地一震。
前方荒山下,一群行屍走肉般的人,正拖著沉重的腳步迎面行來。
鳳寧沒見過奴隸,但視線落到這些人身上的瞬間,她立刻便知道他們就是奴隸。
這些人瘦得極可怕。
一眼望去,竟無異於骷髏。只不過骷髏架子上,暫時還沾著一層極薄的、似掉非掉的枯皮。
他們腕部束有鐵環,原是用鐵鏈拴在一起,眼下鐵鏈已被斬斷,斷鏈拖在地上,“啷啷”作響。
不像人,更像是荒山孤墳中爬出來了一群骸骨。
距離更近時,月光照亮了他們的臉。鳳寧從未見過這麼絕望的臉。
“幹……活……”
“幹……活……”
奴隸神智全失,喃喃著往奴隸營的方向走。
這樣一群人從身邊經過時,就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鳳寧也感覺後背一陣陣發寒。
“他們感染了兇息。”
狄春嘩地跳了起來:“白湘白忙活了!這些人,滿心思就是回去幹活,根本沒想逃跑呢!”
兇息侵蝕神智之後,剩的便是執念。
缺錢交稅的去找東家,酒鬼就找酒瓶子,有怨氣的衝擊官衙,阿花為丈夫討公道,春生爬過半座城尋找妻子……
而眼前這些崑崙奴,竟要回去幹活。
“白湘——白湘!”鳳寧站在荒原上,看著一個個皮包骨的崑崙奴擦身而過。
裡面沒有白湘。
“這樣做事,很不體面。”封無歸道,“既是陽謀,抓了人,就不該動餌。阿寧,救人。”
鳳寧定定看了他一眼。
好吧,她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對這些崑崙奴下手的不是他。
她看著封無歸把遊蕩到遠處的奴隸一個個給拎回來。
她驚奇地發現,他對這些奴隸的態度,居然與對待辟邪司和城衛軍那些“兄弟”沒甚麼區別。
還是那副親親熱熱隨手勾肩搭背的樣子。
鳳寧:“……”
雖然她非常非常同情這些人,但是有一說一,他們身上,是真的很髒啊!
她忍不住更認真地看了看瘋烏龜。
他真的是個好人!
幼崽總是這樣,一陣風一陣雨,非黑即白。
瘋烏龜在她心中的形象,重新恢復了高大正義。
鳳寧開始悶頭救人。
消解兇息的間隙,她忍不住問他:“大頭地瓜為甚麼說你是煩人精?”
封無歸:“……他傻。”
“哦?”鳳寧滿臉狐疑。
封無歸笑:“那你說說,他為甚麼叫你大地瓜人?”
鳳寧:“……”
鳳寧癟嘴:“他傻。”
狀況外的狄春:“……”這兩個人到底在說甚麼啊,為甚麼可以毫無邏輯且對答如流?
封無歸左右手各拎了一名奴隸,一時也閒來無事,便隨口道:“大腦袋是我從‘墟’拎回來的。”
他也沒解釋,鳳寧很自然就知道他說的是賣地瓜的大頭青年。
就像她說“大頭地瓜”他瞬間能懂一樣。
鳳寧點頭:“喔!”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他似乎說過,穿越者“蘇小乖”也是齊文宇從墟里救出來的。
墟是甚麼?
封無歸道:“大腦袋以前有個叔叔,是我兄弟。”
鳳寧已經習慣了他滿大街兄弟。就在剛剛,他拎一名奴隸脖子的時候,也管人家叫兄弟。
“這兄弟是個人才,年紀小,實力強,人狂妄。”封無歸表情遺憾,“帶著小侄子四處找危險地方玩,誤入了墟。我到的時候,他人沒了,侄子還在。”
“就變成現在這樣啦?”鳳寧問。
封無歸嗯道:“以前頭不大。”
鳳寧瞭然點頭。
原來大頭青年以前不這樣傻乎乎的。
狄春:“……”為甚麼每次這兩個人講話,他總是聽著聽著就開始聽不懂了,到底是他們有問題,還是自己有問題?
“墟是甚麼?”鳳寧問。
封無歸難得猶豫了片刻:“……很難講。將來自己去看。”
鳳寧點頭:“哦。”
大頭青年雖然變傻了,但又有種奇怪的敏銳——他把染了兇息的人叫做“妖怪”,他似乎還能感覺到鳳寧想吃地瓜。
難道和這個“墟”有關?
穿越者奪舍別人的能力呢?會不會也跟“墟”有關係?
鳳寧默默在心裡的小本本上記下一筆。
很快,第一個受到救治的奴隸依稀恢復了些神智。
這奴隸剛一清醒,便下意識地放聲喊叫:“求求,求求了!不要傷害公主!我們幹活!我們願意回去幹活啊啊啊——放了公主,放了公主!”
周圍的奴隸們也發出共鳴:“公主不要管我們,自己快逃啊!”
“公主快逃!快逃!”
鳳寧望向狄春,指指點點:“看見沒有,白湘的心血,沒有白費!”
狄春:“啊對對對。”
他懨懨上前,拉過恢復神智的奴隸挨個詢問。
很快便得到了一手訊息。
兇手確實就是那個“男菩薩”!
他自稱夜人愁,對白湘態度也不算壞,很客氣地“請”白湘跟他走——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白湘被帶去哪兒了?
不知道。
當著白湘的面,夜人愁用兇息侵蝕了所有崑崙奴。他說:“你看啊,他們根本不想跟你逃,那是找死,找死不如就這麼活著——你自以為是的偉大救贖,實則不過,一廂情願。”
鳳寧聽得炸毛,生氣地瞪大雙眼,兇狠反駁:“那是因為他們不想連累白湘!”
狄春:“……我也不是夜人愁啊,幹嘛衝我發脾氣。”
鳳寧心虛:“對不起。沒關係?”
狄春:“……”
鳳寧肩膀忽然一重。
一條胳膊壓住她,呼一下,勾著她的脖子把她拽了過去。
鳳寧:“……”
好吧她也變成瘋烏龜的“兄弟”了!
想到瘋烏龜剛剛勾過好多奴隸,鳳寧下意識屏住呼吸。
“他想侵蝕白湘。”封無歸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飄進她的耳朵,“對付心性堅韌的修士,先打破心防再動手,會比較省力。”
“所以白湘姐姐已經中招了?”她焦急地轉頭問。
差點兒一嘴懟在了封無歸臉上。
她忽然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奇怪,摸了那麼多奴隸,竟然一點兒也不臭。
還怪好聞。
他微微後仰,示意她看眼前的崑崙奴:“我覺得是呢。”
鳳寧怔怔地,心臟一點點往下沉。
是啊。她也覺得。
白湘姐姐本已經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救人,最終卻功虧一簣,眼睜睜看著族人被兇息侵蝕,行屍走肉般折回去。她該有多痛苦?
這種時候,怎麼可能還擋得住“噬”級別的兇息侵蝕呢?
“現在怎麼辦?你有沒有辦法找到她?”鳳寧難過地問。
線索斷了。
“夜人愁”已經達成目的,無法再推測他的行蹤。
封無歸微笑:“當然沒有。走吧,荊城那麼多人等你救命,還有得忙活。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再低落,也別想逃避幹活。”
揹負了生命不該承受之重的鳳寧:“……”
她望向面前悽慘的白湘族人,“那他們呢?”
封無歸低頭笑了笑:“夜人愁說的未必全錯。他們返回奴隸營,至少能活。”
鳳寧不甘不願:“嗯。”
她心中很不服氣地想,我要救白湘,早晚也要救他們!
誰也不應該被這樣欺負。
可是……救人,本應該是夜人愁做的事啊?
鳳寧迷茫地想。
*
荊城。辟邪司門前,身染兇息的受害者排起長隊。
在封無歸冷酷無情的催促下,鳳寧吸收兇息的速度越來越快。
火線在體內“呼呼”瘋轉,小火苗越來越凝實、越來越凝實……
忽有一霎。
眉心正中“轟”一聲焰浪爆響。
小火苗猛然一躥,竟是足足擴大二倍有餘,直直衝出了她的天靈蓋。
鳳寧:“!!!”
鳳寧:“頭髮啊啊啊!”
一歲半的崑崙鳳也是非常非常愛美的!
她哭喪著臉,心驚膽戰抬手一摸……
呼,頭髮還在。
差點兒闖了頭等大禍的小火苗,開始懶洋洋地膨脹——收縮——膨脹。
隨著火線一圈圈運轉,它每次膨脹之後便會收縮得更緊實一些。
近千輪淬收之後,它恢復了原本大小。
鳳寧驚奇地發現,無論她如何眯起眼睛虛虛去看,也無法“看到”它的背面了。
鳳寧心神一動。
她抬起一根食指,催動火苗。
“火!”
心隨意動,指尖“噗”一下,竟當真頂起了一小簇金紅的火。
哇……
“火!”狄春驚奇地叫道。
封無歸微一挑眉,左手一把摁熄鳳寧指尖的火,隨手攥著她的手,順便勾住狄春,大步將二人帶往辟邪司深處屬於他自己的庭院。
他“砰”一聲摔緊了兩扇大黑門。
“真有火了。”封無歸站定,笑得意味深長,抬抬下巴,問鳳寧,“火,怎麼來的?”
鳳寧硬著頭皮繼續扯謊:“就是……那個藥啊……你給我的那個吃了有火的秘藥!”
封無歸笑吟吟盯著她,盯到鳳寧有點心虛。
月色下,他一張俊臉白得發光。
他微微眯著眼笑,忽地開口,淡淡道:“我給你的那個紅珠子,你真不知道它是甚麼東西?當真沒見過?”
鳳寧被他問得一呆。
她眨巴著眼,謹慎地回答:“走火入魔的秘藥?”
他神秘地笑起來,豎起食指搖了搖:“不哦。它是胡蘿蔔。”
鳳寧迷茫歪頭:“……?”
甚麼胡蘿蔔?秘藥怎麼變成了胡蘿蔔?
初出茅廬的鳳寧感受到了狄春同款的迷茫。
“你見過那種,嗯……”他用手比劃,“拉磨的驢?吊一根胡蘿蔔在它面前,它就會很有幹勁。”
鳳寧更加迷茫。
怎麼還有驢?驢不是一種動物嗎?這都甚麼跟甚麼。
她努力消化新知識:“哦……”
“所以。”封無歸矜持微笑,“我時常把它拿出來,激勵兄弟姐妹們上進——你怎麼能不認得它呢?”
鳳寧一頭霧水:“?”
她本能地感覺到哪裡有點不對。
然而還沒等她想明白,封無歸就愉快地、迫不及待地揭曉了答案:“它就是晉階披兇的淨血精魄啊。”
“……啊?!”鳳寧驚呆。
淨血精魄?!
那個很珍貴的,修士們都想要的,又能保命又能晉階的淨血精魄?它是淨血精魄?!
她下意識看了看身邊的狄春。
她忽然想起,瘋烏龜給她那枚“秘藥”之前,狄春已經被他打發去巡街了。他是故意的,故意把狄春打發走!因為狄春認識淨血精魄!
鳳寧感覺到自己心裡有個小人在暴跳如雷。
那是淨血精魄?!
那竟然是淨血精魄!
她中計了,她被瘋烏龜騙了……
不對,問題出在穿越者那兒啊!
要不是鳳寧曾經見到穿越者用了這個東西之後真的走火入魔,她哪裡會隨隨便便就信了它是甚麼鬼“秘藥”?
封無歸向她走來。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不慢。
高挑的影子一點一點罩住她。
月光下,他的身影變成黑白剪影,唇角笑容燦爛卻沒有溫度,“我把淨血精魄當作秘藥給你,你居然半句不問?”
鳳寧:“……”
這,這個應該怎麼編?
“火都出來了,還想瞞我到甚麼時候?”他嗓音涼涼,語速很慢,“連淨血精魄都沒見過的,崑崙公主?知不知道你渾身上下有多少破綻?簡直是時時刻刻在提醒我,你來自崑崙,修的是崑崙秘法,身上還藏著不為人知的鳳凰火。”
鳳寧整個僵成了木雕。
哎呀。
他、他都知道了。
距離太近,她甚至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幽幽冷冷的,不懷好意的。
好聞但危險。
這隻瘋烏龜,好可怕!
【📢作者有話說】
烏龜給鳳寧秘藥,是在18章結尾,忘了的寶可以回頭看一眼。
第30章 天道之手
◎“行吧,我的崑崙小公主。”◎
“淨血精魄, 怎麼就能給你吃出了崑崙鳳凰火?”
封無歸走到鳳寧面前,一點一點俯身逼近。
瘦挑的身影和罩下來的影子渾然一體,黑白、鋒冷, 就像“咣鐺”落在她身上的大囚籠。
挺直的鼻樑幾乎觸到她的臉上。
他那雙眼睛帶著笑容的形狀,卻透出骨子裡的冷。
“你告訴我啊。”他緩緩扯開唇角, “認真點編。”
鳳寧完全麻爪了。
所以瘋烏龜從一開始就懷疑她的身份, 故意給她一個假藥。
他就是要讓她“將計就計”把鳳凰火給煉出來——他預判了她的預判。
現在可好,她自己把罪證懟他臉上了, 還能怎麼編?
幼崽走過最長的路,就是烏龜的套路。
鳳寧想不出解法, 乾脆嘴一撇, 直接擺爛:“反正我就是吃了你的藥才有火!”
“你沒吃。”他篤定。
“吃了。”她耍賴。
“沒吃!”
“就吃!”
“你說吃了就吃了?”他冷笑。
“你說沒吃就沒吃?”她瞪眼。
“我剖開你肚子找一找?”他威脅。
“我把你眼珠子吞下去你自己看!”她還擊。
杵在邊上做了大半天石雕的狄春:“……”
這倆……前一瞬間還是陰謀算計、波雲詭譎,下一瞬間變成街邊稚童毫無營養的吵嘴, 再下一瞬間直接就是恐怖鬼故事。
“首座, 阿寧姑娘,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狄春崩潰吶喊。
封無歸喔一聲, 終於想起自己還隨手薅了個大活人回來, 歪頭看向狄春:“兄弟, 你就真沒發現她有問題?不然我給你預支上個月的俸祿,趕緊去看看腦子?”
雖然形勢對鳳寧非常不利, 但她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了一下這個“預支上月俸祿”。
“我……”狄春苦笑不迭, “不是, 首座您一會兒讓我喊她阿寧,一會兒又讓我喊她鳳寧, 一會兒真公主一會兒假公主, 我實在是遭不住啊……”
“對不住。”封無歸真誠道歉, “又忘了兄弟你是真的缺心眼。”
狄春撓頭:“嘿嘿。不然大夥和您都把我當吉祥物呢。”
鳳寧知道吉祥物。
她上輩子盤的朱雀浮雕就是吉祥物。吉祥物大家都喜歡, 但是沒有任何存在感,也不會被隨便挪走。
就這麼靜悄悄待在一旁,見證一件又一件的事。
“喏。”
鳳寧感覺袖中一空。抬頭看去,封無歸居然趁她不備,從她藏得好好的袖袋裡摸走了那枚珠子!
這是個賊烏龜吧!
“看見沒有。”封無歸把那枚非金非玉的珠子塞到了狄春鼻子下面,理直氣壯道,“淨血精魄,你會認錯?”
狄春:“這……”
他吃驚地望向鳳寧。
封無歸又道:“她身上的鳳凰火你也看見了。兄弟,回頭多吃點豬心補補。”
“難怪三句話不離崑崙鳳……你竟然真是崑崙公主啊?”狄春後知後覺,震聲道,“蘇姑娘你竟然是崑崙公主!難怪你的氣質與旁人那麼不同!難怪你就是比別的女子格局遠大!原來、原來你是個公主!”
封無歸:“……”
鳳寧:“……”
她一時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從哪個角度開始生氣。
“你承不承認自己是崑崙公主,都無所謂。”封無歸笑眯眯看著鳳寧,“你有鳳凰火。只要將你押入上京,交給朝廷,就是大功一件。”
狄春糾結地問:“那首座,我們不抓夜人愁啦?”
封無歸無語:“幾個夜人愁能抵一個崑崙鳳?”
狄春愣愣點頭:“也是哦。”
“行了,”封無歸揮揮手,“外面人手不夠,兄弟你去做事——此事不要對任何人講。”
“是,首座。”
狄春的背影頗為寂寞。
辟邪司的修士平日都忙得腳不沾地,一身制式黑衣穿得鬆鬆垮垮,髒了反正也看不出來。頭髮隨便一抓一綁,每個人都是歪歪斜斜一辮高馬尾,再加上幾絲被風吹歪的亂髮。
原本就是天涯落拓人,狄春腳步不穩、幾步一回頭的樣子,更顯得憂鬱淒涼。
他一直在看鳳寧。眼神就好像是那種……說不上是痴心錯付還是被欺騙辜負的哀怨。
鳳寧覺得自己也好淒涼。
肩膀忽一沉。
她偏頭一看,又是那隻好看但可惡的手。
鳳寧生氣:“你幹嘛!”
封無歸親親熱熱道:“保護你啊!”
鳳寧瞪他。
只見這人笑得春風滿面,一雙眼睛漆黑狹長,神情認真篤定。
乍一看,還挺真誠可靠。
他微微思忖片刻,學著鳳寧的樣子,字正腔圓道:“即刻起,你便是我最緊要的人。我雙眼只看你,雙耳只聽你……”
走到門口的狄春一個踉蹌。
踉蹌著站穩,堅強地伸手推開兩扇黑門,挪出門檻,回身,艱難地把門重新關上。
“砰。”
關門聲有氣無力。
“啊,我們剛才說到哪了?”封無歸問。
鳳寧把眼睛轉向另一邊。
誰跟他“我們”!
她偷偷觀察周圍。
他的住處很普通,就像一座普通大宅裡面的獨立小院子。
兩道走廊,一個天井,正屋一間,左右各有一間不進人的清冷廂房。整個院子裡只有青、灰、黑三色,和它的主人格格不入。
院牆並不高,她能輕鬆跳出去。怕就怕打不過瘋烏龜。
鳳寧悄眯眯運轉內息。
她催動凝實的小火苗,無情壓榨它,逼著它“呼呼呼”地把火都吐到火線裡面來。
然後把火焰凝到指尖,緩收疾出,陡然戳向烏龜腰!
“啪。”
他眼睛都沒往下看,直接反手牽住了她的手腕。
鳳寧:“……”
手指伸伸伸伸……戳戳戳戳……夠不著!
他的手很大,五根手指硬得像鐵鉗子,扣住她的手腕,就像上了個千斤鎖。
指尖的小火焰努力抻,努力躥。
“嗤、嗤、嗤。”
碰不著。
算了,收掉。
他牽著她,帶她走進主屋,“看,這是我的住處。”
鳳寧:“?”
我為甚麼要關心烏龜的住處?
雖然心裡那麼想,眼睛卻還是很誠實、很好奇地望向左右。
咦?
這裡根本不像能住人的樣子。
建築本身莊重大氣,樑柱和門窗用的都是上好黑木,做工精細,一絲不苟。但是屋子裡沒有桌子椅子,沒有茶壺杯子,整個空空蕩蕩。
走進臥房一看,鳳寧更是忍不住驚歎:“哇。”
床是雕工精美的拔步床,但沒有被褥枕靠,一眼就能看見光禿禿的貴重床板子。
封無歸摁著她往床上一坐。
“我的床。”他向她介紹。
鳳寧內心天人交戰。
她不想理他,但是有問題不問又憋得很難受。
最終敗給本能:“你為甚麼不蓋被子?”
他無所謂道:“蓋了要洗,麻煩。”
鳳寧:“……”
她驚恐地上下打量他:“那你從來不洗澡?!”
他的眼神彷彿看見了一個傻子:“你們崑崙不下雨嗎。”
鳳寧震驚得下巴直掉。
她只聽過靠天吃飯,沒聽過靠天洗澡。
封無歸笑了起來。
一開始是悶笑,笑著笑著就直不起腰。
“你是三歲小孩嗎!”他笑著大聲質問。
鳳寧知道自己又給騙了,她氣鼓鼓看著他:“才不是!我一歲半!”
“噗哈哈哈哈!”
鳳寧生氣:“本來就是。”
她一本正經的樣子讓他笑得更大聲。
鳳寧瞪他,卻意外發現他現在笑得特別好看,低低震動的笑聲也很好聽,特別感染人。
幼崽都喜歡美好的事物,見他笑得那麼開心,她也忍不住想笑。
兩個人莫名其妙笑了一會兒。
“行吧,我的崑崙小公主。”他捉了捉她的肩膀,愉快地宣佈,“你我說過情話,你進了我的房間,上過我的床,就算是我的小相好了。”
鳳寧:“……”
鳳寧:“???”
甚麼,等等,相好這個劇情不是早已經夭折了嗎?
“做人呢,還是要有儀式感。”封無歸起身,順手拎起鳳寧,“走吧,時間很趕,該進地牢了。”
鳳寧:“……甚麼地牢?”
封無歸微笑:“地牢涼快,可以幫你好好回憶今日所見所聞。”
鳳寧:“???”
*
稀裡糊塗的鳳寧,在一刻鐘之內完成了“瘋烏龜住所床榻打卡”的任務,然後被他無情扔進了地牢。
直到足有她手腕粗的精鐵柵欄“轟隆”一聲扣上,鳳寧腦海裡才後知後覺地浮起了這一路看見的畫面。
他帶著她穿過好幾重戒備森嚴的關卡,進入辟邪司地下牢獄。
地下陰森幽冷,兩側石壁旁燃著火盆,腳步回聲很重,有冷風從看不見的黑暗深處拂出來,攜帶著經年累月積攢的哀嚎。
一層層往下,越走越深。
路遇一個歪頭髮修士押著渾身血跡斑斑的疑犯走出刑房時,封無歸還友好地湊上前,分別拍了拍刑訊者和被刑訊者的肩膀以示鼓勵。
現在,他把鳳寧一個人扔在地牢最深處,然後扛著他的劍,晃晃蕩蕩走了。
他的腳步聲極有辨識度,鳳寧能夠清晰地知道他走到了哪裡。
鳳寧生氣地拍了拍面前的鐵柵欄。
她手勁很大,把它拍得微微外凸,發出很有共鳴的低悶嗡嗡聲。
“瘋烏龜!瘋烏龜!”她喊他,“你甚麼時候回來!”
腳步聲停住。
帶笑的嗓音悠悠從遠處飄來:“來的可不一定是我哦。”
他很魔性地笑了笑,然後用一種頌嘆般的腔調說道,“誰救崑崙奴,誰就是崑崙公主麼——那我說,誰來救你,誰就是夜人愁。”
鳳寧:“……”
她覺得瘋烏龜真的瘋掉了。
難道他以為……只要演一遍他曾經安排過的“相好入獄”劇本,夜人愁就會傻乎乎按著劇本走嗎?
他以為他是天道之手啊?
鳳寧暴躁怒捶鐵柵欄,把它當成烏龜的肋骨打。
金屬嗡鳴聲在四面石壁間迴盪,嗡嗡嗡嗡嗡……嗡了好久。
看起來瘋烏龜是不會回來了。
鳳寧收回視線,開始觀察周圍環境。
地面鋪著些乾草,哦不,溼草。地底潮溼,那些可疑的草上面都養出蘑菇了。
牢獄沒有窗戶,三面是牆,拍了拍,發現牆中也嵌有鐵柵欄。
靠她自己絕不可能越獄。
鳳寧又踢了柵欄幾腳洩憤,然後氣呼呼找了塊沒草的地面盤腿坐下。
噫~還真有點冷。
不是溫度低的那種冷,而是另一種陰滲滲、潮糊糊的冷。
她下意識想起瘋烏龜那句話——“地牢涼快,可以幫你回憶一下進城後的所見所聞。”
她都見到甚麼了?
賣地瓜賣燒餅賣瓜子賣玫瑰糖賣桂花酒……還有賣甜糕賣蝦餅賣……
鳳寧記憶力可好了,不但想起了一張張人臉,還想起了食物的顏色形狀和味道。
越想越餓,越餓越氣。
壞烏龜就是存心不讓她好過。
鳳寧繼續氣呼呼往下想。還有,剛進城不久,一個黑瘦的小女孩拽住狄春吸引他的注意力,另一個小男孩趁機摸他的兜。
咦?
後來她救治受害者、安置災民的時候,城裡的熟面孔幾乎都看見過了。
但是沒有見到這對小賊。
燒死了?還是……
鳳寧模模糊糊有了一點猜測。
回城之前,封無歸說了王府要求辟邪司全力協助緝拿身處荊城的夜人愁這件事。
隨後夜人愁就知道自己身邊有王府密探,因為不確定是誰,乾脆痛下殺手,把知道訊息的人全部變成了焦屍。
夜人愁,他怎麼突然知道的呢?
是誰向他洩露了這個訊息嗎?甚麼時候的事呢?
正琢磨得入神,忽然聽到一陣急促輕巧的腳步聲從遠處掠來。
鳳寧站起身,豎起了耳朵尖。
“唰——唰——唰——”
落拓不羈的身影出現在甬道盡頭,來者一面迅速左右擺頭檢視兩列監牢,一面低低地出聲喚:“蘇姑娘,蘇姑娘!蘇姑娘你在哪兒?”
“哇……”鳳寧驚奇地睜大雙眼。
是狄春!
狄春來救她了。
“嗖!”他停在了她的柵欄面前。
兩個人對上視線,狄春呼地鬆了一口氣,咧出憨厚的笑臉。
一路疾奔,他本來就沒紮好的頭髮更是變成了亂蓬蓬一片,衣襟也被風吹散了,沒來得及重新系。
“別擔心,我來救你啦!”他動作麻利地用鑰匙開啟牢門,“蘇姑娘,我不管你是甚麼公主,還是甚麼崑崙鳳,都跟我沒關係。我只知道你是個好人,待我又好。”
“昨日你還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我已經被那老村長殺死了。”
“你本可以扔下我逃跑,但你沒有。”
“你如今有事,我也絕不能不管你!”
“眼睜睜看著首座送你去死,我辦不到!快,趁著首座被恭王府的人叫走,我帶你逃出去!等他回來便來不及了!”
鐺一聲響。
鐵鎖掉在地上,狄春拽開鐵門,利落地偏了偏頭。
“走!”
【📢作者有話說】
龜:誰也別想斷我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