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蘭蕙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把謝肅領到了湯蔓的房間門口之後,自己找個藉口拍拍屁股走了。
窘迫的人只有謝肅。
他的腳下像是被灌了幾百斤的沙袋,邁不動, 小心翼翼地窺探著湯蔓的房間, 小小的, 充滿了溫馨的色調,還有一股淡淡的琥珀木香。
未經允許,他不敢貿然進入。
湯蔓倒也沒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反正遲早都要有這一面。只不過, 她很快發現自己的房間有被整理過的痕跡。
可能周蘭蕙早就有留謝肅過夜的打算,今天還不忘整理一下她的房間, 把她昨天亂七八糟扔在床上的衣服都收回了衣櫃, 但又很可惡,偏偏沒有收那一樣。
夫妻之間, 這都不是甚麼事。可若是讓周蘭蕙知道他們之間至今還沒有發生過實質性的關係, 她這個過來人會不會覺得不正常?
湯蔓一轉頭,見謝肅長長的身影還立在門口, 腦門都要頂在門框上了, 畫面有點喜人。
“進來呀。”湯蔓說。
謝肅聞言垂下眼眸,像是聽話的孩子乖乖地邁開腳步,終於鼓起勇氣踏入。
湯蔓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問謝肅:“你剛才看到甚麼了?”
“沒甚麼。”
無論謝肅在周蘭蕙亦或是湯澎面前表現得有多遊刃有餘, 在湯蔓面前總是多了一分斟酌。
高大的男人立在眼前,彷彿做錯事的大男孩, 一副任人拿捏的樣子, 反倒讓湯蔓覺得挺可愛。
湯蔓調侃:“怎麼?要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嗎?坐啊。”
她的房間裡有一處梳妝檯,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化妝品和護膚品, 對應的椅子也很有少女心。
謝肅硬朗的身型坐上去有幾分違和感。
兩個人面對面,沉默無聲,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乾澀。
或許是覺得過於尷尬,兩個人又齊刷刷開口:
“你……”
“你……”
相視一笑。
謝肅:“你先說。”
湯蔓不客氣:“我媽的廚藝怎麼樣?”
謝肅點頭:“很不錯。”
湯蔓:“飯桌上她的話你聽聽過就好,酒席我不想辦。”
謝肅前一秒想詢問湯蔓的也是這件事:“或許可以旅行結婚嗎?你上次說想去新疆。”
晚上這頓飯吃了好幾個小時,大多數時候都是周蘭蕙在說說說。丈母孃大人拉著女婿謝肅的手,語重心長,從湯蔓的小時候一直講到現在,聲情並茂。
然後周蘭蕙再一一突出重點:拍婚紗照、買喜糖、辦婚禮,接下去還有最重要的任務——生孩子。
湯蔓這才發現,衝動的結婚遠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旅行結婚啊……”湯蔓從來沒有想過。
謝肅腦海裡已經有了大致的想法:“大概為期兩週的時間,旅行的行程和計劃由我來安排,你只負責跟著我。”
湯蔓有短暫的心動:“你有那麼多假期嗎?”
“有。”謝肅很有自信,“我這些年的假期都攢著,湊出一個月都沒有問題。”
既然說到假期,謝肅也正好藉由這件事明確地對湯蔓說:“以前我單身,沒家庭沒孩子,大多數時候都待在隊上。現在……不同了,我會多多照顧家裡的。我查過鎮上到市區的高鐵線路,明年三月份會開通,到時候車程只需要半個小時,可以大大縮短來回的通勤時間,或許我可以每天回來。”
湯蔓擺擺手,心想完全不用,委婉地說:“你以前該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
謝肅彎了彎唇角。
他沒好意思說,自己恨不得天天能夠見到她。
“至於拍婚紗,可以在旅行的途中進行,如果你覺得累我們就不拍。喜糖就更好辦了,媽說她可以去挑選,到時候我們只需要擬定雙方需要贈送的親朋名單。”謝肅說。
這些讓湯蔓頭大的問題,謝肅兩三句話就能輕鬆解決,這讓她如釋重負般鬆一口氣。
如果一切都如謝肅所說的那樣,結婚似乎也不是一件讓人厭煩的事情。
時間不早,湯蔓問謝肅:“你晚上確定要住在這裡嗎?你沒帶換洗衣物用品吧?”
湯蔓說這話的本意是謝肅晚上不要留在這裡,但他沒理解,以為她是替他擔心。
謝肅溫溫笑著,老實地說:“我車上有個揹包,裡面有換洗衣物。”
湯蔓表情淡淡:“哦。”
謝肅後知後覺,用手抓了抓貼皮的短髮:“如果你不想我住這裡的話……”
湯蔓打斷他:“我可沒有這麼說。”
顯得她多小氣。
*
這套房子的裝修都很新,地板是瓷磚,廁所裡是乾溼分離,很好做打理。所以湯蔓的房間裡基本沒有留存甚麼舊物,更像是一個乾淨整潔的賓館。
冬天的夜晚到底還是冷,湯蔓洗漱完換了衣服之後鑽進被窩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接著換謝肅洗漱。
湯蔓找到手機,習慣性地刷了一會兒,沒等多久,就見謝肅洗完澡從浴室裡出來。他就穿一件白色的短袖,露出兩截結實的臂膀,看著就讓人打寒顫。
湯蔓手機上的畫面正巧是露著上半身的男人,精瘦的身材,肩膀寬闊,腰部收緊,八塊腹肌突出。
謝肅的身材比手機上的要好。
湯蔓問:“不冷嗎?”
問完就知道自己這句話有點多餘,他身上有多暖,她清楚。
謝肅搖搖頭:“不冷。”
不開玩笑的說,這個年紀的謝肅一身都是火熱。早些年在部隊訓練的時候,大冬天還要被迫洗冷水澡,刺骨的冷,冷完之後覺得很帶勁。現在三十歲,更是壯年的時候,洗冷水澡倒是不至於,但完全不會覺得冷。
謝肅走到另外一邊,掀開被子緩緩上床,粉色的床上用品和他是一種奇怪的搭配,就像他和她在一起。
湯蔓床上用品不是純棉,而是更加保暖的短絨,鑽進去就熱烘烘的。
即便謝肅早就已經預料到這個夜晚會很難熬,卻也沒有想到自己竟如一個毛頭小子那般,一進來就冒汗。
整張床上都是湯蔓的氣息,他彷彿掉落在由她編織的甜美棉花糖上,暈乎乎的,不真實。更要命的是,身體某個地方完全不聽使喚,自然而然地起了反應。
謝肅睡前沒有看手機的習慣,通常情況下他入眠很迅速,躺上床到睡著大概不會到十分鐘。
此時此刻,他的心狂亂地跳動著,靜不下來。
他們兩個人不是沒有躺在一張床上同床共枕過,但好像只有現在才是彼此意識最清醒的一次。
湯蔓隨手關掉了燈,留一盞橙黃色的壁燈,整個房間像是被溫暖的顏色包裹著。
謝肅很老實地躺在床最邊緣,額前不知何時染上一層薄薄的汗,他將雙手伸出被子外交疊,不敢輕舉妄動,企圖給自己降溫。很顯然,徒勞無功。
湯蔓躺在另一邊,翻出手機日曆,計算著自己上一次月經的時間。上個月的這個時候她的月經已經來報道了,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天就應該來了。
她的月經週期一向很準時。
房間裡安靜地像是隻有湯蔓自己一個人,她放下手機,轉頭一看,見謝肅和她之間的距離宛如隔著一個銀河系。
最有趣的是,謝肅緊緊閉上雙眼,眉頭甚至皺著,像是極力在裝睡。
熟悉的氣息夾雜著柔軟蓋上來的時候,謝肅下意識睜開雙眼。
湯蔓側躺在謝肅身旁,低低問他:“不做點甚麼嗎?”
她明顯能夠感覺到他身上熱烘烘的氣息,這對於一個怕冷的人來說是個巨大的誘惑。
在湯蔓親過來時,謝肅仍覺得這是自己的初吻。這和白天的吻不同,尤其是在她的床上,他呼吸再次凌亂,心跳很重地跳動著。
關於床上的事情,謝肅不是不懂,畢竟都這個歲數了。甚至完全不需要湯蔓做甚麼,他的身體就已經在用力地表達對她的喜歡。可是他沒有想過去強迫她,更不想在她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和她發生甚麼。
如果可以的話,謝肅更想兩個人可以慢慢來,從戀人到愛人,最後用力相愛。不過,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亂的。
在湯蔓主動的引導下,謝肅自然而然地側過身,將自己強有力的雙手摟住她,回應她的吻。
或許是昏暗的環境給了謝肅更多的膽量,他再次閉上雙眼,專心投入這個足夠讓他意亂情迷的吻中,親她的唇,吮她的舌,用自己拙劣的技巧去討好她。
很快,湯蔓整個人都暖了起來,從頭到腳的血液開始沸騰,熱烘烘的,暖洋洋的。
謝肅的吻也開始放肆,不僅僅在她的唇上,還落在她的臉上、額頭、眉眼、耳朵、脖子。昏暗中他睜開眼,用手指觸碰真實的她,一個個滾燙的吻再次落下來。
就像是一團火,被點燃後開始擴充套件版圖,不斷地向外延伸、燃燒。
湯蔓腦子完全宕機了,她被謝肅身上熱烘烘的氣息包裹著,心跳亂了,視線也亂了,甚麼都亂了。
索性甚麼都不去想了,讓自己沉淪在這團火中,被他灼燒著,亂就亂吧。
就在湯蔓以為自己會被焚燒到體無完膚的時候,謝肅卻突然停了下來。她被他緊緊抱在懷裡,聽到他強有力的心跳。
湯蔓還沒說甚麼,就聽謝肅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啞。
湯蔓問:“對不起甚麼?”
謝肅說不出口,他剛才親的太過了,完全沒有經過她的同意。
心臟像是被甚麼緊緊攥著,有點喘不過氣來。
怕她不喜歡。
湯蔓抬起頭,藉著壁燈的光線看到謝肅臉上隱忍的神色。她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移動,停留在最柔軟的部分。
謝肅一動不動,身體似被定格,手指更無法動彈。心跳卻更快。
湯蔓溫暖的掌心貼在謝肅略有些粗糲感的手背上,帶著他輕輕按了按,低低地問:“沒碰過嗎?”
這還是在隔著衣物的情況下。
謝肅的手舉起過幾十公斤的鐵,也拿過最堅硬的器械,卻是第一次面對眼前這個局面。
湯蔓沒有放過謝肅臉上精彩的瞬間,調侃:“我昨晚喝醉的時候,你沒有嗎?”
謝肅幾乎是立刻回答:“沒有。”
湯蔓笑:“嗯,我信你。”
謝肅:“為甚麼信我?”
湯蔓:“哪有那麼多為甚麼。”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從湯蔓的角度看,謝肅凸起的喉結似一塊菱形的寶石,上下滾動。
她靠近一點,輕輕含住他的喉結。然後她聽到他從喉嚨裡發出的低啞聲音,似無法隱忍一般的痛苦。
湯蔓心底明鏡一樣亮,故意問他:“怎麼了?”
謝肅搖搖頭。
湯蔓不安分的手從謝肅的手背上挪開,往下。
謝肅咬了咬牙,伸手將湯蔓再次擁進懷裡,企圖用蠻力阻止她的動作,有點委屈地說:“不鬧我了。”
湯蔓笑嘻嘻的:“我沒有啊。”
“蔓蔓。”謝肅的聲線似被刀劃破一般的啞,語氣帶有妥協和乞求。
湯蔓承認自己的確有點玩上頭了,可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總不可能一直這樣,始終是要踏出這第一步。
“你不想嗎?”湯蔓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就知道答案,剛才她用手握過答案。答案很明確,真實,滾燙。
謝肅:“睡覺吧。”
“哦。”
湯蔓不去質疑謝肅的定力,也不懷疑他的能力。他能那麼多年單身,就代表他潔身自好,這沒甚麼不好的。
這麼一想,她反倒有一些五味雜陳。
有人暖和被窩,湯蔓能睡個好覺。她不去想太多,甚至對謝肅道了聲晚安。
謝肅沒睡著,也睡不著。
這不是他第一次抱著湯蔓睡覺,如同昨晚,也如同領證的那一晚。只不過他仍然不習慣,連呼吸都小心翼翼,深怕會驚擾到她。
同樣的,謝肅的睡眠也不深,只要身旁的人有輕微的動作,他都能立刻清醒。但是不想放開手,他想抱著她,想適應她在自己的懷裡。
懷裡的人睡得一臉無害,謝肅的心也暖暖的。他總忍不住趁著她睡著的時候親一親她的頭髮,亦或者是她的額頭。
那種不真實的感覺漸漸變得真實,也開始踏實。
謝肅的腦子裡規劃好了所有的未來,只等著和湯蔓慢慢進行。
湯蔓迷迷糊糊再醒,是被鬧鈴吵醒的,謝肅的鬧鈴。
謝肅很快將鬧鈴關閉,伸手輕拍著湯蔓的後背,讓她繼續睡。
湯蔓眯著眼,下意識問身旁的人:“幾點了呀?”
才早上五點,外面天都是一片漆黑,房間裡也沒開燈。
謝肅低頭吻了吻湯蔓的發,說:“我要去上班了。”
湯蔓還睜不開眼,意識不清地唔了一聲,繼續睡自己的覺。
謝肅利落下床,穿衣,幫湯蔓將被角一一收緊。
離開前,謝肅俯身在湯蔓的面前,用手指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對她說:“我明天下午就回來。”
湯蔓沒聽清。
清晨五點,空氣裡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溫很低。
謝肅將開車出小巷,車大燈照亮一片乾淨街道,早有掃地的清潔工在打掃衛生。車駛出巷子口,一家早餐鋪正冒著騰騰熱氣,也有早起趕路的人買早餐。
隨著車繼續往前開,時間進行著,天也越來越亮。接近六點的時候,謝肅看到陽光破開雲層,揮開迷霧。他向著東方繼續前進,一直到藍色的天越來越清晰,忍不住停下車,拿出手機對著天空聚焦拍下一張照片,發給湯蔓。
從今以後,人世間所有精彩的瞬間,他都有了理由和她分享,因為她是他的妻子。
早上七點,湯蔓還在睡覺。
她錯過了精彩的日出,但是沒有錯過他的短訊息。
第22章
陽曆開啟了全新的篇章, 1月1日。
湯蔓今天收到的第一條短訊息來自謝肅:元旦快樂。
外加他拍的一張日出。
謝肅有拍照的天賦,簡單的鏡頭下,藍天、雲層、陽光, 還有城鄉結合處的柏油路, 整個大地被暈染成金橘色, 這一切完美地組成一副治癒畫面。
湯蔓已經很久沒有看過日出,和工作性質有關,上午多半可以睡個懶覺,下午和晚上才是繁忙的時候。
她從溫暖的被窩裡掙扎起身, 給謝肅回了一條訊息:元旦快樂。
謝肅並未第一時間回覆,在忙。
隔了一個小時後才給湯蔓回了資訊:【醒了?】
湯蔓正在房間裡慢悠悠地化妝, 精緻到假睫毛都是一根根粘上去, 細節滿分。她的性格就是這樣,有時候心血來潮了, 化個妝或者買點東西來取悅自己, 不為別的。
最後塗上口紅,湯蔓自戀似的拍了幾張自拍照, 不用費心修圖, 主要是她沒有那個技術。
照片上的人明目皓齒,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眼睛大,鼻樑高, 長髮用32mm的捲髮棒做的自然弧度。
也是突發奇想,她挑了張自認為還看得過去的自拍照發給謝肅。
謝肅這個時候已經練操結束, 可以休息20分鐘。湯蔓的訊息他第一時間收到, 點開手機,介面上是一張解析度不高的小圖。
花了一晚上才將將熄滅的那團火, 似乎又在謝肅的心上開始燃燒,他頗有些受寵若驚地點開大圖,嘴角有寵溺的弧度。
謝肅給湯蔓回了兩個字:【好看】
湯蔓看到訊息,心情很不錯地回了一句:【那是當然。】
謝肅勾著唇,將照片儲存下來,設定成了屏保。
他的手機上再有訊息進來,是姐姐謝妍:【我明天回清鎮。】
*
元旦當天美容店裡的客人不多。
陽曆新年和農曆新年給湯蔓兩種全然不同的感受,大概是她從小在鄉下長大的原因,能明顯感受到農曆新年的年味更重。
那時候湯蔓跟著外公外婆生活,逢年過節才能見上爸媽一面,每次見面爸爸都會給她買很多的新衣服和吃的。尤其新年,她不僅能穿到最漂亮的衣服,還能吃到最好吃的飯菜,更能放鞭炮煙花。
只不過越長大,年味越淡,每天都大差不差。
湯蔓拿著手機唸叨自己的月經遲到,宋清心在一旁笑嘻嘻地調侃:“該不會是懷上了吧!那你們小兩口這效率也是絕了!”
湯蔓哪好意思說自己到現在還沒有和謝肅發生甚麼實質性的關係,又覺得有點羞恥,索性甚麼都不說。
這下好了,給宋清心鑽了空子:“當過兵的是不是不一樣?”
湯蔓順勢:“那還用說!”
宋清心點點頭,老神在在:“別中看不中用就行。”
湯蔓默了默。她手裡拿著一根香蕉本來打算墊墊肚子,腦海裡斷斷續續冒出昨晚的一些碎片,忽然無法直視手上的香蕉。
宋清心盯著湯蔓揚了揚眉:“怎麼不吃了?”
湯蔓放下香蕉,乾脆去掐宋清心脖子。
宋清心嗷嗷叫救命。
一整天下來,湯蔓基本沒幹甚麼事,倒是和宋清心鬥了一天的嘴。
湯蔓晚上回家的時候,被客廳裡堆得滿滿當當的各類喜糖看呆。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周蘭蕙站在客廳裡拿著一個本子和計算機,不停地念叨著甚麼。見湯蔓回來了,扔給她一個本子和筆:“親戚這邊你不用管,你把你附近的同學朋友名單寫下來,我看要送多少喜糖。”
湯蔓不得不佩服周蘭蕙的辦事效率。
她坐下,老老實實地寫下一串名單。
周蘭蕙說:“不辦酒席就不辦酒席吧,真是拿你們沒有辦法。以後可別後悔!”
“這有甚麼可後悔的。”湯蔓眼底閃過一抹驚喜,雖然不知道謝肅是怎麼說服的周蘭蕙,但是她很開心。
今天謝肅抽空給周蘭蕙打了個電話,將他與湯蔓對於旅行結婚的事情仔仔細細地對丈母孃說了一遍,希望她能夠理解。
周蘭蕙倒也並非湯蔓口中那個古板的人,聽完謝肅的想法之後甚至沒有多發難甚麼,說這件事只要他們兩個人商定好了就行。
晚上洗漱完後湯蔓鑽上床,冷得瑟瑟發抖。
她將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大半張臉,聞到上面屬於謝肅的木質氣息,自然而然想到昨晚發生的一些事情。
他只在她這裡睡過一夜而已,彷彿整個房間裡都充斥著他的氣息。
湯蔓窩在床上給謝肅發訊息,問他睡了沒有。
謝肅很快回了訊息,說還沒。
湯蔓:【我媽好誇張,今天一天就把喜糖的事給辦妥了。】
謝肅:【那是要謝謝媽,麻煩她了。】
湯蔓:【我看她笑得很開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結婚】
謝肅:【喜事,是要開心的,我也開心。】
謝肅:【喜糖好吃嗎?】
湯蔓:【種類還挺多,我吃了顆巧克力,太甜了。】
謝肅:【甜點好。】
湯蔓:【要不要加點水果糖?就你經常吃的那種。】
謝肅:【好】
他們聊了一會兒,自然而然地結束對話,互相道了晚安。
湯蔓當天晚上夢到了謝肅,畫面有點少兒不宜。
或許是謝肅某個地方給她過於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她總是會下意識地想起。
一隻手無法掌握。
第二天早上湯蔓姍姍來遲,到店的時候已經快中午十一點。
今天比昨天要忙很多,湯蔓從進店門開始就沒有停下來過,一整天下來只吃了一頓飯。
傍晚店裡門鈴聲響起,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走進來,對方身材高挑,拿一隻價格不菲的奢侈品包,氣質不凡。
正在喝牛奶的湯蔓抬起頭,看清楚面前的人後揚起笑臉:“妍姐,好久不見。”
謝妍同樣也是一臉笑意,她的目光鎖在湯蔓的身上。即便這幾年沒少在這裡做臉,可這是第一次這樣看湯蔓。
湯蔓走過來,沒有忽略謝妍的視線,笑著說:“怎麼?大半年不見,我是不是美得你挪不開眼了?”
“嘖,瞧你自戀的。”謝妍笑著,不能否認湯蔓的確很美,也和她有眼緣。她第一次來這家店做臉就是湯蔓接待,好多年銥驊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湯蔓遠比現在要青澀,不變的是待人依舊真誠。
“這個自信還是要有的。”湯蔓看到謝妍臉上精緻的妝,斟酌問:“今天要做臉嗎?”
謝妍搖頭,問湯蔓:“知道我是誰嗎?”
湯蔓有一霎茫然:“啊?”
謝妍說:“我是謝妍,謝肅的姐姐。”
湯蔓愣神一秒,繼而恍然大悟。
要論外形,謝肅和謝妍倒是的確有幾分相似,都很高,謝妍長得清瘦,足有一米七,這在南方的女孩子裡算是高挑的。
現在仔細看,湯蔓發現謝妍的一雙眼和謝肅的很相像。
謝妍上次來湯蔓這裡做臉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她結婚以後基本上定居在了杭市,一年難得回來幾次。
偶爾湯蔓發的朋友圈廣告,謝妍會點個贊,彼此之間的交往不算深。這些年,謝妍來店裡的時候都是指定湯蔓來給自己做臉,無一例外。她們會聊聊天,難擴音及到彼此的家人。
謝妍還曾開玩笑說把自己那位單身的弟弟介紹給湯蔓,被湯蔓笑著拒絕。
當時的謝妍是做夢都不會想到,有一天湯蔓居然會成為了自己的弟媳。
謝肅閃婚的事情謝妍也才剛知曉不久,還是意外得知。
前天晚上謝妍給正在房車旅遊的父母打了個電話,因為陽曆的最後一天,在祝福他們未來新的一年身體健康的同時,也叮囑他們在路上要多多小心。
不料,父母卻意外透露謝肅已經領證。
謝家人都通透,謝妍對於謝肅閃婚一事倒也沒有覺得不妥,主要是她這個做姐姐太過於瞭解自己這個弟弟。她們姐弟兩個人自幼獨立,謝肅做事情向來有分寸,這一點不僅是謝妍,家裡人都知道。所以謝肅打電話告訴父母自己已經領證的時候,父母除了稍稍驚訝外,也沒有多加干涉。
當然,知曉兒子結婚以後,作為男方的父母,謝家兩口子也在第一時間給湯蔓的母親致以電話問候。結婚雖然是兩個孩子的事情,但是婚姻又不免涉及到兩個家庭。
兩家家長達成一致意見,等臘月見一面。
謝妍一直以來都清楚,謝肅心裡有人。
這次謝妍特地回來,主要的目的是想見一見湯蔓。即便她們彼此早已經認識,但這一次是以全新的身份。
現在回想起來,謝妍忽然意識到,五年前謝肅拉著她進入湯蔓的美容館,是別有用心。那天她就覺得謝肅的表現有點怪異,只是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有空麼?一起吃個晚飯。”謝妍朝湯蔓歪歪頭。
湯蔓答應下來:“當然沒問題,等我換件衣服。”
謝妍開了輛白色的卡宴停在店門口,輪胎壓著停車位實線,車頭有點歪。
湯蔓考慮到鎮上現在交通擁堵,提議讓謝妍坐自己的小毛驢。謝妍倒是不拘小節,調侃說自己車技一般,坐小毛驢反而方便。
小鎮上電動車可以載人,戴好頭盔即可。湯蔓有兩頂可愛的粉色頭盔,和謝妍清冷的風格全然不同,但謝妍也沒說甚麼,拿起頭盔痛痛快快戴上。
傍晚的時候正是鎮上高中生放學的點,謝妍開著小電驢,穿著黑色大衣的謝妍坐在她後座。
等紅燈的時,十字路口的車流擁擠。鎮上經濟發展快速,早些年規劃的道路無法承受如同二三線般城市的車流量,所以電動車反而更加便捷。
湯蔓和謝妍身邊也停了一排的小電驢,看過去清一色的學生,穿的是虹中的冬天加厚校服。一幫學生有說有笑,充滿朝氣。
謝妍想起甚麼,坐在後頭問湯蔓:“你以前也是虹中的對嗎?和謝肅同校對不對?”
湯蔓答:“對的。”
謝妍是個聰明人,很多事情只要串聯起來,腦海裡很快便有了個肯定的答案。
她記得謝肅從高中的時候就有一個日記本,不過,她從來沒有偷看過。
謝妍年長謝肅兩歲,青春期的男孩子,隱藏得再深,那點小心思謝妍也是能夠一眼望到底。
實在好奇,謝妍從側面向謝肅打聽他喜歡的女孩子是甚麼樣子的。
謝肅有多能藏事呢?
謝妍整整打聽了兩年的時間,一直到謝肅讀了大學,硬是沒能從他嘴裡問出點甚麼。
是後來有一個晚上,謝肅喝了點酒,醉意熏熏的,臉頰發紅,落寞地告訴謝妍:“她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男孩子,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們很好很好……”
謝妍的性格,心裡想的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又怎麼了?只要不是男女朋友,你也有機會啊。
謝肅搖搖頭,聲線有成熟男人的暗啞:“姐,我和她沒可能的……她眼裡從來都沒有我,從來都沒有……”
話說到這裡,謝妍清楚,也唏噓。只是謝妍沒有想到,她老弟這情路能那麼坎坷。
謝妍作為一個不瞭解詳情的旁觀者,只能安慰他:“未來有一天,你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
謝肅給湯蔓答電話的時候,湯蔓正和謝妍聊得開懷大笑。
謝妍是個很能侃侃而談的人,之前就和湯蔓有聊不完的話,現在更有了話題。
話題中心圍繞著謝肅。
謝妍說到謝肅小時候跟人打架,原因是人家喊他的小名“肅肅”,他嫌棄發音太過於女孩子氣。
“那會兒他才六七歲吧,我記得是要上小學一年級了。對方故意挑釁他,氣得他拿石頭砸人。後來被我爸知道了,讓他跪在家裡面壁思過。”謝妍搖搖頭。
湯蔓想起上次謝肅頭頭是道教訓湯澎的樣子,忍俊不禁。
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謝妍說:“我爸這個人是我見過的最與眾不同的男人,他的一些思維方式包括交為人處世,至今讓我覺得很超前。他告訴謝肅,名字發音女孩子氣又怎麼了?女孩子氣就一定是貶義詞嗎?誰規定男孩子就要有甚麼樣子?謝肅呢也是個聽道理的人,被我爸一通說之後,很快也釋懷了,乖乖地去找別人道歉。”
“那他現在會介意別人喊他肅肅嗎?”湯蔓問。
謝妍聳肩:“不清楚,不然你試試?”
接起謝肅電話的時候,湯蔓的語氣裡還帶著笑意:“肅肅?”
謝肅聽著她靈動的聲線,跟著笑起來:“你叫我甚麼?”
湯蔓故意又喊了聲:“肅肅。”
謝肅很快猜到,笑問:“你現在跟我姐在一起?”
“嗯。”湯蔓笑意盈盈,“你不生氣嗎?我喊你肅肅。”
“這有甚麼好生氣的。”謝肅語氣輕快,“你給我發個定位,我來找你們。”
湯蔓意外:“你回來了?”
昨天早上謝肅在她耳邊說今天下午會回來,那會兒她沒聽清。
“嗯。已經到鎮上了。”
定位發出去之後,不出十分鐘謝肅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湯蔓和謝妍所在的火鍋店。
男人的身型高大,穿一件版型比較酷的飛行皮夾克,襯得肩膀很寬,看著很潮。冬日的火鍋店熱氣騰騰,玻璃窗上染上一層霧氣。謝肅的進入,彷彿帶來一陣清涼的爽氣。
湯蔓一眼看到謝肅,顯然有點興奮,站起來,笑著朝他揮手:“肅肅,這兒呢。”
謝肅腳步頓了頓,望著湯蔓的方向,想到很多年前姐姐謝妍對他說過的話。
他邁開腳步,朝屬於自己的幸福走過去。
第23章
外面天已經完全暗下來, 謝肅從市區走高速回來,用時一個小時四十分鐘。他要是再遲上幾分鐘,湯蔓這邊已經結賬走人。
“吃過晚餐嗎?”湯蔓問謝肅。
謝肅搖頭:“還沒來得及。”
“早說, 我們也好等你。”
“沒有必要空著肚子等我的。”謝肅笑得溫暖, “我一個人吃也是吃。”
湯蔓拿出手機對著餐桌上的貼條掃碼, 讓謝肅點一些吃的。
謝肅接過湯蔓的手機,動作迅速地點了幾道菜,又要了一份菠蘿炒飯。
火鍋的好處之一,上菜很快。謝肅剛同姐姐謝妍寒暄了幾句, 這邊服務員就端著菜擺上桌。
謝妍問謝肅:“這段時間是不是很忙?”
謝肅說:“還好。明後天休息,接著再上三天班。”
“等於上三天班休息兩天?”
“如果沒有意外情況的話, 是這樣。”
謝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倒還行, 我就怕你十天半個月的不回家,丟湯蔓一個人在家裡也太不像話。”
被點到名的湯蔓善解人意地搖搖頭:“我沒事的。”
謝妍:“兩個人剛結婚呢, 聚少離多可不好。”
謝肅淡淡應了一聲, 謝妍便很知趣地不再多說甚麼。
火鍋店熱氣騰騰,謝肅脫掉身上的飛行夾克, 挽起袖子, 露出兩截結實有力的小臂。經常鍛鍊的身板,坐姿筆挺,自帶一股精神氣。
湯蔓坐在一旁,反正也閒著, 開始幫忙下菜。
點的是鴛鴦鍋,一半大骨頭清湯, 一半微辣。
湯蔓問謝肅:“你要吃辣嗎?”
“能吃。”謝肅能吃一點辣, 但不多。他見湯蔓拿著長長的筷子忙活著往鍋裡下菜,忍不住看將視線定格在她身上。她穿一件修身的米白色毛衣, 外面套了一件吃火鍋專用的圍裙,長髮全部挽起綁了一個低低的馬尾,看起來很溫柔。
在對面的謝妍看來,謝肅那張平日裡不露聲色的臉上現在全是藏不住的喜歡。她感到欣慰,也覺得高興。本來還不算確定,但是見到謝肅的樣子,她就知道他是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
湯蔓晚上算是吃撐了,她一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餓得能吞下一頭牛,和謝妍在一起吃飯也不拘謹,邊吃邊聊,滿滿一桌的菜幾乎吃了個精光,空盤子全被服務員妥帖地收走。
湯蔓看了眼謝肅空空的碗,提醒他:“你去打個蘸碟吧,牛肉已經可以吃了。”
謝肅沒有起身的意思,問湯蔓:“你吃的甚麼蘸碟?”
“我的啊?就是麻醬。”湯蔓的碗裡有之前新添的蘸碟,還有大半碗沒吃。倒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放了芝麻醬、芝麻花生碎、耗油、蔥、香菜和醋。
每個人有自己的口味,有些人喜歡吃油碟,有些人喜歡吃麻醬,就像有些人喜歡吃甜粽,有些人喜歡吃鹹粽。口味的事情沒有對錯,不需要別人理解,自己喜歡就是好。
“我嚐嚐你的。”謝肅說著端走了湯蔓面前的小碗。
湯蔓還未來得及阻止,就見謝肅將一片牛肉放在碗裡沾了沾,自然地送入自己口中。她的碗裡還有幾顆吃不完的丸子,其中一顆還咬了小半口。
謝肅不介意,他甚至很自然地將湯蔓咬過一半的那顆丸子也送入口中。吃完後還不忘對湯蔓說一句:“味道不錯。”
湯蔓心裡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顫動,像蜻蜓掠過水麵的瞬間,暈開層層波瀾。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經常會剩下小半碗飯吃不完,外婆就會接過她的碗,將她碗裡剩下的食物全部吃光。
她也想起,後來有一個人經常會吃完她剩下的小半碗飯,一邊吃還會一邊調侃:“蔓蔓,照這樣下去,我遲早要被你喂成豬。”
湯蔓就會故意說:“那你可以不吃啊,我沒逼著你吃。”
陳翼笑:“那不成啊,我媳婦兒的碗底子我得吃了,不能浪費糧食。”
……
現在,她和謝肅是夫妻,他們之間有過一些親密的舉動,可是共用一個碗這件事在湯蔓看來不僅僅是親密,更像是衝破那層親密的關係。
謝肅工作性質的原因,吃飯的速度很快。他還不忘關照湯蔓,時不時問她還要不要再吃點,又貼心地給她倒了一杯果汁。
湯蔓搖搖頭說不用了,讓他慢點吃。
眼前的這個人似乎開始在取代陳翼的位置,這讓湯蔓有些心酸,又有些苦澀。他比她想象中的要貼心,很會照顧人,似乎也很符合她心目中理想丈夫的樣子。
所以,她該開心的。
第24章
那點突然冒出來的小情緒讓湯蔓有一瞬恍惚, 她很快回過神,下意識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不料嗆得滿臉通紅。
謝肅連忙放下筷子, 神色緊張小心翼翼地順撫湯蔓的後背。
不是甚麼大事, 湯蔓很快順氣。
謝肅仍不放心, 觀察了湯蔓好一會兒,倒是讓她覺得怪不好意思。
湯蔓抿了一口礦泉水,提醒謝肅:“我沒事,你快吃吧。”
坐在對面的謝妍看著這兩人的一舉一動, 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電燈泡,她唇角帶著發自內心的笑意, 索性就拿出手機翻閱幾條來不及回覆的訊息。
今晚的謝肅大概是心情很不錯, 吃得也多。他飯量很大,桌面上的殘羹消滅清光不說, 那盤滿滿當當的炒飯也吃得一粒不剩。
湯蔓饒有興致看著謝肅吃東西, 大概能夠理解,為甚麼現在會流行吃播。
快結束時, 謝肅低頭詢問湯蔓:“我能喝點酒嗎?”
湯蔓不以為意:“你喝啊。”
這種事情不需要詢問她。
得到同意, 謝肅才要了一小瓶原漿濃香型白酒。
謝妍瞥一眼對面的謝肅,倒也沒有擺出做姐姐的架勢阻止他。以前她尚且還能管管這個弟弟,現在不行。她是一個有分寸的人,謝肅既然已經娶了妻、成了家, 再怎麼都輪不到她這個做姐姐的插手。
十八歲以後,謝肅在家裡被允許喝酒。謝宏勝沒事就會拉兒子喝上一杯, 父子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桌前擺著一點下酒菜,像是一對無話不談的兄弟。
起初謝宏勝會給謝肅倒一小杯的白酒, 也沒強迫他喝完,就是讓他嚐嚐口感。五六十度的純糧食釀造白酒,口感極其猛烈。一開始謝肅連一口都咽不下,舌尖剛碰到酒眉頭就打結,謝宏勝就哄孩子似的讓他吃口菜壓一壓烈性。
那幾年謝妍正在外地上大學,等她大學畢業的時候,謝肅不僅能和老爸面對面喝一整晚,整個人也成熟了許多。
這麼多年,謝妍唯一一次見謝肅喝醉,是他上大一的那個冬天。謝肅的酒品在謝妍看來是算不錯的,醉後不鬧騰,更不會趁著意識不清醒做甚麼缺德事,他會自己找個角落乖乖地睡上一覺,頂多有點孩子氣,心裡甚麼秘密都抖落了出來。
謝肅晚上難得貪杯,喝了二兩白酒,不至於醉,甚至都還沒有開始依誮上頭,但車是沒法開了。
湯蔓沒有駕駛證,也沒打算坐謝肅的車,她得把自己的小電驢給開回去。
謝肅將自己的車鑰匙交給謝妍:“姐,我坐蔓蔓的車。”
謝妍接過謝肅的車鑰匙,點點頭:“行,那你們路上小心。”
湯蔓看了眼謝肅那高大的身形,再看看自己這輛粉紅色的小電驢。
她這輛小電驢很可愛,也小,車身貼了一圈鐳射貼紙,從不同角度下,燈光下折射出一道道亮晶晶的光。
那麼少女心的小電驢,和謝肅的形象極其不搭。
湯蔓拿出頭盔交給自己戴上,還怪不好意思地對謝肅說:“你坐自己的車吧,我這個小電驢晚上開有點冷。”
謝肅朝湯蔓伸手要頭盔,“你一個人開車我不放心。”
“電動車而已,我天天開。”
謝肅接過湯蔓遞來的頭盔戴上,惹她一笑。他有些不解,問她依誮在笑甚麼。
湯蔓指了指他的頭盔,說:“看不出來你戴這個還挺可愛的。”
謝肅揚了揚唇角。
湯蔓載著謝肅開車上路,目的地不明確,她問身後的人:“去你家嗎?”
謝肅沒聽清,身子往前傾了一些,不知不覺貼著湯蔓的後背,問她剛才說甚麼。
湯蔓又重複了一遍:“晚上住你家嗎?”
謝肅糾正她:“不是我家,是我們的家。”
但是湯蔓想要住哪裡他都可以。
湯蔓最後還是決定直接開到謝肅的小區。
讓他住在她那裡,怎麼都感覺彆扭。
冬日的夜晚到底還是冷,湯蔓的小電驢前面沒有甚麼遮擋,她開得慢悠悠的,身後被謝肅攏著。
“冷麼?”謝肅問。
湯蔓搖頭:“還好。”
謝肅提議:“我來開。”
湯蔓拒絕:“你有電動車駕駛證嗎?”
謝肅還真沒有這個東西。
但他還是強烈要求讓她停下車。
湯蔓不明所以,停下車,轉頭問謝肅:“怎麼了?”
謝肅下車,脫掉自己身上的飛行夾克,往湯蔓身上套。他的衣服大,穿在她身上遮住了屁股,像一件大衣。
湯蔓低頭看一眼,不肯穿:“醜死了。”
謝肅低聲哄著她:“委屈一下,到家了就脫,我怕你著涼。”
湯蔓微微蹙眉,看了眼後視鏡裡自己的樣子,噗嗤一笑。這成甚麼了?
謝肅也跟著笑,聲線更寵一些:“我覺得挺好看的。”
湯蔓白他一眼:“你就睜眼說瞎話吧。”
“我說真的。”在謝肅眼裡,她怎麼都好看。
湯蔓不再糾結好看不好看了,上車,回家。
過了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年齡。
這個點的小鎮上還熱鬧得很,小電驢經過政府前的廣場,有一群阿姨在跳廣場舞。廣場上有一面LED螢幕,光線很耀眼,周圍看著很熱鬧。
謝肅坐在湯蔓的身後,目光緩緩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生活長大的小鎮。他這個人沒甚麼大理想,喜歡這個小鎮,覺得這一輩子待在這個小鎮也沒問題。的確有那麼兩年想過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闖一闖,於是背上揹包,獨自一個人遊玩了不少地方。
他去過中國最北端的漠河,雖然沒有看到所謂的極光,但在那片雪地裡留下了自己的腳印。他去過呼倫貝爾大草原雲的故鄉,在那個鋪滿了十萬平方千米的綠色草地上,拍下一張獨一無二的照片。
他去過南迦巴瓦峰,據說那裡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它就藏在喜馬拉雅山的群峰之中。
還有甘南的扎尕那、北緯31°上的神秘淨地神農架、山水畫長卷的楠溪江、阿壩州理縣米亞羅……
謝肅去過很多地方,最喜歡的還是這個有湯蔓的小鎮。
小電驢行駛到一家便利店門口時,湯蔓緩緩停下。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微微蹙著眉,對謝肅說:“你等我一下,我去買個東西。”
謝肅問:“怎麼了?”
湯蔓說:“我好像來月經了。”
直覺很準,這兩天月經本來也要來了,剛才開小電驢的時候,忽然感覺有一股暖流在向外湧出。
湯蔓站起身,果不其然屁股上有一些紅色的血跡。更糟糕的是,血跡染上了謝肅那件外套。
“不好意思啊,我回去給你把衣服洗了。”
謝肅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跟著湯蔓下車,一起進便利店。
便利店的貨架前有一塊區域都是衛生巾,湯蔓不介意謝肅在身邊,挑了一款超長的夜用和一款日用。
一旁的謝肅看起來也沒有不自然的樣子,甚至問湯蔓:“你平時喜歡用甚麼牌子?”
湯蔓說自己對牌子沒有甚麼要求,純棉的就行。
謝肅默默記在心裡,又問:“日用和夜用又有甚麼區別?”
湯蔓瞥他一眼:“你問那麼多幹甚麼?”
謝肅很坦然:“如果以後你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幫你買,到時候不會一頭霧水了。”
以前的謝肅從未想過去了解女性的用品,現在不同了。
湯蔓問謝肅:“真讓你一個大男人來買衛生巾,你不覺得難為情嗎?”
謝肅搖頭:“不會,正常的生理現象而已,我作為你的丈夫,幫你買這個又不是甚麼丟臉的事情。”
相反,謝肅會覺得很開心,很自豪。衛生巾不是見不得人的東西,月經也是每一個女性都會經歷的生理現象。謝肅認為,他應該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讓自己的愛人在生理期身心愉悅。
買完東西很快回了家。
湯蔓第一時間鑽進了浴室,順便洗漱。等她出來的時候,見謝肅的身影正在廚房裡忙活著。
謝肅用冰箱裡的食材煮了一碗薑汁核桃調蛋,也算是當地的一種特色甜品。製作步驟不算麻煩,需要將姜放入榨汁機裡榨取薑汁,配料是核桃碎,冰糖,雞蛋,黃酒。
體寒的時候來上一碗熱騰騰的湯水,帶著辣辣的姜味入口,身體很快就能暖和起來。
湯蔓是不吃薑星人,屬於飯菜裡有一點薑絲都要拒絕的人,但是這碗薑汁核桃調蛋她卻極其喜歡。
好多年沒吃過了,湯蔓聞著味走到廚房,看著謝肅時臉上有驚喜:“你做了薑汁調蛋呀?”
謝肅舀了一小碗端到餐桌上,讓湯蔓來喝:“不知道你喜不喜歡,來喝點,暖暖身子。”
湯蔓一臉素面朝天,笑意盈盈:“那我要嚐嚐。”
“也是第一次做,可能會有點不正宗。”謝肅說。
湯蔓興致勃勃的,拿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味蕾因為熟悉的味道開始騷動,似乎一併喚起了記憶深處的一些片段。
薑汁的味道很濃郁,也有淡淡的黃酒味。
謝肅剛才花了一點時間將姜渣全部過濾掉,又將核桃用微波爐烤熟搗碎,這樣的核桃碎會有一股堅果的清香。最後倒入被打散的雞蛋以及冰糖,合在嘴裡口感十分豐富。
謝肅坐在湯蔓對面,看她喝了一小口,又喝一小口,似乎是喜歡的。
“好喝嗎?”謝肅問。
湯蔓點頭:“很好喝,跟我外婆做的差不多。”
“那就行。”
湯蔓慢悠悠地喝著,說:“也真奇怪,小時候我可愛吃薑汁調蛋了,尤其是冬天,天一冷就會纏著我外婆給我做一碗。後來長大了,好像沒怎麼記起,周圍的人也很少喝這種東西。上一次喝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但我現在腦子裡全是以前在外婆家土灶旁邊的畫面。”
她難得提起自己的事情,謝肅認真聽著,笑笑:“想外婆了嗎?”
湯蔓沒想到謝肅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她沒有否認:“嗯,挺想的。”
其實上次見外公外婆也沒隔多久,這段時間她忙,也就元旦當天給外婆打了個電話。
年齡增長以後,聚少離多成了常態。湯蔓很想外公外婆能夠從山上搬到鎮上生活,但是他們不願意,說在山上住習慣了。她的工作原因,也不能經常去山上,況且交通不便。
“那明天我們去看看外公外婆?”謝肅抬手看了眼腕錶,“如果你現在想去的話也行,我找個代駕。”
湯蔓心動,但想想還是作罷:“這麼晚了還是不打擾他們了。”
“如果你想見他們,多晚都不是問題。”
很有道理的一句話,湯蔓歎服謝肅的行動力,看他的目光裡也不自覺染上一層欣賞。不過這大晚上的,小腹隱隱不適,她實在懶得折騰了。
謝肅心思縝密,問湯蔓:“是不是痛經?”
“還好,就是有一點點不舒服。”
“需要我做點甚麼嗎?”
湯蔓搖頭:“不用不用,喝了碗薑汁調蛋感覺很舒服,我睡一覺估計就好了。”
她很少出現痛經的情況,算是幸運兒。記憶裡,從有月經開始也就疼了一回,在高中。
那一次是真的疼得連站都站不穩,整個人冒虛汗,嘴唇發白,最後甚至暈了過去。醒來時人已經在醫務室裡躺著了,據說是一個學長將她抱過來的,她不知道對方是誰。
喝了兩碗薑汁調蛋,湯蔓整個人熱烘烘的,去臥室躺上了床。
謝肅收拾完廚房之後去洗漱,他動作利落迅速,沒多久就一身清爽進了臥室。
湯蔓縮在被窩裡,被子蓋住大半個腦袋,露出毛蓉蓉的腦袋。謝肅從另外一邊躺上了床,聽到湯蔓在嘀咕:“冷死了。”
這張床上的四件套是純棉質地,不像湯蔓那張床上的短絨款式一躺上去就暖和。這一陣子時間過去,湯蔓原本上來時還暖和的身子,這會兒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被冰塊凍住。
謝肅一個血氣旺的大男人,一年四季從來沒有覺得冷過,大冬天的他至多就是一床被子。見湯蔓冷成這個樣子,他也挺意外的,靠近了一些,企圖給她一點溫暖:“還冷嗎?”
被子掀開一角,謝肅看到湯蔓的小臉,柔光下的她看起來很小一隻。
湯蔓滿臉寫著無助委屈,埋怨:“你的床好冷呀。”
“我去看看有沒有暖和一點的床單被套。”
謝肅準備下床,被湯蔓捏住衣角,她說:“我剛才看過了,你家裡沒有暖和的。”
謝肅從抽屜裡摸出空調遙控器,點開暖風。
湯蔓下意識往謝肅的身邊靠過去,不能否認的是,他身上真的很暖和,像是自帶熱源。
“我明天去買個電熱毯吧,再重新買個暖和的四件套。”
“嗯。”
湯蔓主動地縮在謝肅身邊,床上的兩個人像是兩隻相互依偎的小動物。
謝肅緩緩抬起手,將湯蔓圈在自己懷裡。
可以確定的是,謝肅身上的確有一團火,並且那團火自然而然地燃燒到了湯蔓的身上。
他們緊緊地貼在一起,湯蔓很快也感受到了,臉埋在謝肅的胸前,低低地問他:“你在想甚麼?”
謝肅說:“沒甚麼。”
湯蔓悶悶笑:“可是,我感覺到了。”
謝肅企圖離她遠一點,卻又不捨:“睡吧。”
湯蔓還睡不著:“你怎麼想的呢?”
“嗯?”他喉嚨裡張弛而出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聽在湯蔓的耳朵裡像是有小蟲子在往裡面爬,癢癢的。
臥室的燈沒關,湯蔓仰起小臉看著謝肅:“那天在我家,你明明想要,為甚麼忍著?”
謝肅搖頭,臉上有一些隱忍:“沒甚麼。”
“你老實說。”
謝肅頓了頓,“我不想讓你不舒服。”
“甚麼意思?”湯蔓好奇,“你沒有經驗嗎?”
謝肅抬手企圖關燈,被湯蔓攔著,她這會兒倒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盯著他:“那你平時怎麼疏解?”
他好無助:“蔓蔓,別問了。”
眼前的男人越是這樣無辜,湯蔓越是想逗他:“現在需要幫你嗎?”
同躺在一個被窩裡的兩個人,關係何止是親密。
房間裡這會兒因為空調暖風熱乎乎的,湯蔓因為謝肅的體溫也開始暖和起來。好像知道他不會拒絕,於是她大膽地將手探下去,握住他。
謝肅呼吸的聲音明顯重了許多,本能地抓住湯蔓的手腕,力道有點重。
她還委屈了:“你抓疼我了。”
謝肅放開,又怕她胡來。
湯蔓不管不顧,彷彿仗著自己現在身體不便,愈發大膽一些。
謝肅無可奈何,眼底有祈求,奈何湯蔓根本看不見。或者說,她視而不見。
他不想掃了她興致,索性,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脖頸處,呼吸更急切了一些。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辦法拒絕她。
軟若無骨的一隻手,握不住他,她只能再伸過來一隻手。
謝肅咬著牙,到底還是有些微的粗氣從壓抑的喉嚨間傳出來。
房間裡安靜地只有呼吸聲以及曖昧的氣息。湯蔓知道自己惹火上身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誰讓她故意逗他。
其實湯蔓也沒有甚麼經驗,可以說那點薄弱的經驗早就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拋諸腦後。
不過這個年紀了,她該懂的也懂。美容館裡幾個女性,其中除了宋清心外都已經結婚亦或者生子,這麼多年時間相處下來,難免會談及一些相關知識。
湯蔓只能憑藉謝肅的反饋來判斷自己是否正確。
男人臉上的線條稜角分明,神色極其性感。他咬著牙,啞忍著,額前有一層薄薄的汗。
有那麼一刻,兩個人似乎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謝肅腦海裡開始想象平日裡的訓練,企圖將那些渾濁的想法剔除。
湯蔓則執著於自己的想法,想見識見識他的另外一面是怎樣的。
好在,沒用多久時間。湯蔓成功了!
但謝肅用來平復心跳的時間卻用了很久。
他抱著她,像是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回神一般,密密麻麻地吻著她脖頸處細膩的面板。
她沒有阻止他。
不知過了多久,謝肅吻了吻湯蔓的唇,起身。
怕湯蔓冷,謝肅簡單收拾過後,去浴室擰了一條熱毛巾幫她擦手。
他甚至無法抬頭直視她的雙眸,仔仔細細地擦拭她每一根手指,不放過一個細節。
反倒是湯蔓饒有興致,故意湊過去看著謝肅:“你是不是害羞了?”
謝肅抬頭,撞上湯蔓那雙帶笑的眼,定了定,挪不開目光。眼前的人唇紅齒白,臉上有著盈盈笑意,正在他的面前,和他咫尺距離。
湯蔓笑:“這麼看著我幹甚麼?”
謝肅腦子裡好像空空的,身體裡彷彿被抽走了甚麼,只剩下淡薄的意識,所以下意識地回答她的問話:“蔓蔓,我好喜歡你。”
這場不見天日的暗戀,他終於親口告白。
第25章
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白, 坦白講,湯蔓心裡沒有太多的波瀾,她更不會自戀到以為謝肅從高中的時候就已經喜歡她。
頂多, 她認為自己的長相在謝肅這裡過關, 他看得上她。
從小到大, 因為長相還算過得去,湯蔓面對過很多異性的示好。遇到人品好一點的,遭到她的拒絕後會說一聲沒關係;遇到人品不好的,被拒絕後潑髒水甚麼的都見怪不怪。
或許謝肅會喜歡她, 是基於兩個人結婚以後這段時間相處的表態。她不作妖,他包容性也強。
謝肅這個脾氣性格, 告完白之後反倒不說話了, 更讓湯蔓加深一層誤會。不過也沒有甚麼不好,至少這在湯蔓看來彼此之間的走向還算不錯。到目前為止, 她對他的感覺也不差, 甚至有一種超出預期的好感。
現在看來,他對她也滿意。
就這樣吧, 好好過日子。
一場小小手部的運動過後, 加上房間裡開了空調,湯蔓覺得暖和起來了。她不太喜歡屋子裡被暖氣包裹著悶悶的感覺,又讓謝肅將空調關了。
睏意襲來,湯蔓下意識往謝肅這團熱源靠過去, 嘴裡低低唸叨:“你身上怎麼那麼暖?”
她闔上雙眼,還嘀嘀咕咕說了一句:“你身上還好香。”
謝肅今晚洗漱所用的沐浴露是上次新買的, 湯蔓也和他用的同款, 都是水蜜桃味。
好想親她,他刷完牙的漱口水是蘋果味的。她應該會喜歡。
可是見她閉上眼了, 他不想吵擾到她,強忍著,心裡也覺得甜。
這一晚湯蔓睡得還算不錯,她開始逐漸適應身邊多了一個人,能給她帶來溫暖的人。
謝肅同樣也睡得香甜,甚至還做了一個美夢。半夢半醒時他睜開眼,藉著微弱的光線看著懷裡的人,唇角帶著笑意吻了吻她的額頭。
第二天湯蔓醒了個大早,還不到六點。難得謝肅還躺在身邊睡著,她頓了頓,側頭看著他的睡容。
謝肅的長相凌厲,主要是因為眉眼深邃,五官硬朗。睡著了倒是看著溫柔了許多。這樣一個剛毅的男人,也有剋制隱忍的一面,更有發洩後悵然若失的模樣。不能否認的是,他這張臉的確生得好看。
忽然感覺到一股暖流在湧出,湯蔓立即掀開被子下床,直奔衛生間。
還好沒有側漏。
洗手的時候湯蔓不免想到昨晚的一些畫面,整個人清醒了許多。時間還早,她一貫都是早上九十點才起來,於是又重新折返回臥室準備繼續睡覺,就見謝肅正靠坐在床頭。
“早。”
“早。”
兩個人異口同聲。
剛才幾乎是湯蔓一掀開被子,謝肅就醒了,見她回來,問:“肚子有不舒服嗎?”
湯蔓說沒有,像只小兔子似的跳上床,嘴裡還在說冷。
大清早的,的確有點冷,她還穿著單薄。
謝肅的意志力在面對湯蔓的時候瞬間崩塌,他前一秒還在猶豫要不要起床,見她又上了床,捨不得起來了。
湯蔓整個人縮在被窩裡,探出一張小臉問謝肅:“你今天不是休息嘛?再睡一會兒唄。”
她說著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剛洗過冷水的手冰涼,觸碰到他的面板。
謝肅蹙眉,抓住湯蔓的手,用自己燥熱的掌心溫暖她:“怎麼用冷水洗手?”
湯蔓不在意:“熱水還得等一會兒呢,冷水洗一下也還好。”
他擔心:“著涼了會不舒服的。”
湯蔓:“哎呀,我沒有那麼脆弱。”
謝肅乾脆尋到湯蔓另一隻手,用雙手溫暖她,搓了搓。很快她的手就暖和了起來,她也沒了睡意。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但不算很亮。湯蔓還是第一次和謝肅在清晨面對面躺著,意識清晰,雙手被他抓著,兩個人離得很近。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到被子底下稀稀疏疏的動靜。湯蔓心裡有一個角落似在重重地跳動,她反手抓住謝肅的雙手,讓他的雙手搭在自己的腰上,繼而靠近他。
湯蔓伸手圈住謝肅的腰,仰起臉看他。
他有些羞赧的樣子,問她看甚麼。
湯蔓說:“看你。”
“別看了。”謝肅捂住湯蔓的雙眼。他的手大,想要捂住她的眼,卻幾乎捂住了她整張臉。
湯蔓將謝肅的手拉下來,又仔細端詳他。
這麼近距離看,好像有些不認識他。
“我發現你長得真好看。”湯蔓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描繪謝肅的眉眼。
有點癢,謝肅沒有阻止,由著她。
謝肅笑:“哪裡好看?”
“眉毛、眼睛、鼻子……”湯蔓的手指最後停留在謝肅的唇上,“嘴巴也好看。”
她說完,靠近,用唇貼了貼他的,很快又退開。
謝肅緩了緩神,一團暗暗的熱似乎要往外衝出,他忍著,問她:“還困嗎?”
湯蔓搖頭:“不困了。”
謝肅提議:“現在要不要去見外公外婆?”
外頭的天也才將將明亮,不過湯蔓可以肯定的是,外公外婆這個時候早就起床了。老人家總是很早睡覺,也很早起床。
她一個鯉魚打挺,痛快回答:“去!”
*
謝肅的姐姐謝妍就住在他家樓上一層,姐弟兩個是同樣的戶型。昨晚他的車是她開回來,他現在要去她那邊拿車鑰匙。
謝妍套著厚厚的睡衣開門,還有點起床氣:“這才幾點啊?不安生。”
謝肅笑吟吟的:“不打擾你了,中午我大機率也不會在家,你自己解決午飯。”
謝妍白他一眼:“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啊?”
謝肅難得有些調皮:“你一點自理能力都沒有,不是三歲小孩是甚麼?”
謝妍氣不打一處來:“你找打啊?”
謝肅擺擺手:“走了。”
車開出小區的地下車庫,外面的天也徹底亮了,又是一個好天氣。清晨的陽光似一層薄薄的金光,撒在車窗上自帶一種柔和感。
湯蔓打了個哈切,聽到謝肅說:“我們現在去菜市場買點菜和水果甚麼的,帶到外公外婆哪兒,中午順便在那裡吃頓午飯,我來做。”
湯蔓贊成:“好啊。”
“早餐想吃點甚麼?”
湯蔓沒甚麼吃早餐的習慣,上一次吃還是在謝肅家裡喝的小米粥。
謝肅的車停在紅燈前,給了湯蔓幾個選擇:“糯米飯怎麼樣?或者炒粉幹?梅菜餅?配一碗甜豆腐腦,應該不錯。”
不說湯蔓還沒甚麼胃口,這一說,她食指大動,說想吃糯米飯。
糯米飯是本地的一道特色早餐。蒸熟的糯米飯上面撒上油條碎、紫菜、和香氣四溢的香菇肉汁湯,如果口味重一點的可以再加一些榨菜。
謝肅說有一家糯米飯地道,就開在虹中旁邊。
湯蔓猜測:“不會是我想的那家吧!”
結果還真是。
虹中學校旁邊有一家賣糯米飯的,開了二十多年。湯蔓上學那會兒就經常吃這家店的糯米飯,一轉眼都十多年過去了。
這個點早餐鋪裡已經有不少學生在買糯米飯,店鋪旁冒著騰騰的白霧,冬日的寒氣遇上糯米飯的熱氣,簡直就是市井的煙火氣。
謝肅讓湯蔓坐在車上等,他去就買就好。湯蔓也好久沒在早上買早餐了,跟著下去轉了轉。
十幾米的距離,謝肅側身牽住湯蔓的手,怕她走丟似的,讓她牢牢跟在自己身側。到店裡之後,有幾個學生在排隊,他們兩個人便一起排在後面。
湯蔓的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學生身上,看著他們青春有朝氣的樣子,就像是今天早晨的太陽,耀眼,但是不刺眼。感覺真好。
年齡增長以後不免就會開始想念讀書時代,即便那個時候有一堆的煩惱,但透過時間的濾鏡回頭望去,怎麼樣都是美好的。
很快輪到他們,謝肅對老闆娘說:“兩份糯米飯,不要蔥,肉湯多一些。”
“你也喜歡這樣吃?”湯蔓意外看謝肅,她就喜歡糯米飯裡肉湯多一些,可以用勺子舀著吃。
謝肅嗯了一聲,問她:“要甜豆腐腦嗎?”
湯蔓說要,謝肅便讓老闆娘打一份豆腐腦,加紅糖汁。
*
吃了早餐,買了菜,上了山,一看時間,才不過早上八點。
以往這個時候湯蔓通常還在睡覺。
車停在敞開的大門前,湯蔓心情愉悅地下車朝屋子裡面喊:“外公,外婆!”
沒人答應。
湯蔓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幫著謝肅一起將車上的東西拿下來。謝肅總是想得周到,買了一堆的補品,還買了不少水果,後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
東西提進去之後,湯蔓又喊了聲:“外公、外婆。”
房子佔兩塊地基,面積倒是不小,就兩層樓,樓下是一個廚房一個房間,外加一個客廳餐廳,樓上則是四個臥室。外公外婆以前都住樓上,但現在腿腳不便就住在樓下的一個房間。
廚房在後面,推開後門就是一個後院,後院有一個洗衣槽,還有一排葡萄架。到了夏天的時候,葡萄架上會生滿綠色的葉子,掛滿密密麻麻的葡萄串。
大概是聽到動靜,外婆從屋子裡出來,見到湯蔓和謝肅後一臉的意外:“孩子,你們怎麼來了?”
湯蔓笑意盈盈的:“想你們了唄,外公呢?”
謝肅跟著朝外婆打了聲招呼。
外婆嘆一口氣:“你外公還躺著呢。”
湯蔓直覺有點不對勁:“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她說著朝房間走去。
外婆跟在後面,說:“就前兩天摔了一跤,現在起不來。”
“摔了一跤?”湯蔓聞言,心臟突突直跳。她推開房門,果然看到外公還躺在床上。
房間裡光線暗,但是乾淨整潔,湯蔓隨手開了燈。
老爺子精神狀態倒是不錯,見到湯蔓後笑著說:“我昨晚還夢到你呢。”
湯蔓走到床邊坐下,問:“哪裡摔著了?”
外公指了指左腿。
湯蔓連忙掀開外公左腿上的衣物,看到腳踝上腫脹起一大塊,她心驚肉跳的:“去醫院看過了嗎?疼嗎?”
外婆在旁邊說:“你外公說不用去醫院看,自己弄了點紅花油擦。”
“那怎麼行!”
謝肅走過來,俯身看了看老爺子腳踝處的傷勢,和湯蔓一樣的看法,得去醫院拍個片看看。
傷筋動骨一百天,況且還是老年人。
謝肅當機立斷:“我現在送外公去鎮上醫院。”
外公不同意:“哪裡那麼嚴重,躺幾天就好了。”
湯蔓眼眶突然泛紅,不知名的情緒湧上來,指責外公:“你總是這樣,生病了也硬抗,不去醫院看看怎麼行?萬一傷到骨頭怎麼辦?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又不是年輕人。”
她心有餘悸,怕外公出甚麼事。一著急,語氣有點衝。
謝肅走到湯蔓身邊,無聲地拍拍她的肩膀,說:“問題應該不大。”
湯蔓嗯了一聲,忍了忍,將無用的淚水壓下去,轉頭給外公找衣服。外婆也走過來幫著一塊兒找,說:“你外公這人就是這樣,說甚麼都不肯去醫院看看,幸好是你們來了。”
外公可能是感受到了湯蔓的情緒,一言不發。
湯蔓更加自責,她剛才的語氣態度有點不好。
可是怎麼辦,她真的太擔心了。
很快外公衣服穿妥當,不過因為腿腳不便,走不了路。好在謝肅身強力壯,他彎下腰,毫不費力將外公一把背起來,往車旁走。
湯蔓機敏地去開啟副駕駛的車門,協助謝肅一起讓外公坐上車。
外婆暈車十分嚴重,湯蔓理解,讓她先在家裡等著。
外公降下車窗叮囑外婆:“你自己中午記得弄飯吃,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湯蔓在一旁聽著,心裡忽然特別不是滋味。感覺外公像是在交代身後事的口吻,讓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湧出來。
謝肅幾乎是第一時間察覺到湯蔓的情緒,走到她身邊抓住她的手:“上車吧。”
湯蔓轉頭叮囑外婆:“我們會盡快的,到時候給你打電話。”
外婆點著頭:“去吧去吧,不用擔心我。”
*
忙忙碌碌一個早上。
湯蔓慶幸的是,有謝肅在身旁。
排隊、掛號、抱著老爺子坐上輪椅、進出診室、做檢查。謝肅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這一切,帶著湯蔓和外公,告訴他們一切交給他。
醫生告知,拍完片之後如果沒有傷到骨頭就要回家靜養,如果傷到骨頭也不用緊張,現在醫療發達,要麼動手術要麼打石膏,只要得到妥善的治療,外公很快就能恢復。
等待拍片結果的時候,湯蔓坐在凳子上,抬頭就能見到不遠處的謝肅。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身形頎長,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又有安全感。
這會兒謝肅俯身蹲在外公的面前,耐心地詢問他是否需要喝點水。
外公微微笑著說不用了。
這麼一幅看似再正常不過的畫面,卻讓湯蔓的心感到無比的踏實。
今天要不是有謝肅在,光是在醫院裡就能夠讓湯蔓暈頭轉向,更別提還有個腿腳不便的外公。
空閒下來後,湯蔓給周蘭蕙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外公的情況。周蘭蕙得知後,沒多久也趕到了醫院。
這時檢查報告出來,醫生說問題不大,沒傷到骨頭。
所有人鬆一口氣。
去拿藥的時候,湯蔓跟著謝肅一起。她看著他忙前忙後的,忍不住去牽他的手。謝肅頓了頓,停下腳步。
醫院裡人來人往,他站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如一道青松般遮擋著她面前的風寒。
謝肅靠近湯蔓一步,微微低頭,聲線柔問她:“怎麼了?”
湯蔓搖搖頭,說沒甚麼,還說:“謝謝你。”
謝肅笑笑,伸手摸摸湯蔓的腦袋,哄孩子似的語氣:“謝甚麼,都是一家人。”
第26章
忙完不到中午十一點, 算是動作迅速。
外公不需要住院,在家靜養即可。醫生給老爺子開了一些外用和內服的藥物,一個療程後建議來複查。
湯蔓算是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臉上有了笑容。不知是否是之前的情緒一直被拉扯著, 現在整個人放鬆下來, 隱隱覺得小腹有些不適。
謝肅也不知道去哪裡弄了一輛輪椅,讓外公坐在上面,這樣一來倒行動方便許多。
周蘭蕙自打來醫院之後就嘮叨不停,這會兒推著輪椅, 嘴裡還在唸念有詞:“都說了讓你不要種菜,家裡缺你那點菜嗎?你看你現在受了多少罪?讓你來我這裡住也不願意, 我是虧了你嗎?”
老爺子這次摔倒是下地窖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跤, 今年的紅薯種了不少,他打算全部往地窖放, 這樣的紅薯不僅可以放幾個月, 過一段時間後吃了不會脹氣,而且甜味更足。
外公之所以會種紅薯也是因為湯蔓, 小時候湯蔓最喜歡吃家裡烤的紅薯, 尤其是冬天。她放學後肚子餓,捧著剛烤熟的紅薯,一點點剝開皮,熱氣騰騰的, 香氣也濃郁,一口下去心滿意足。
周蘭蕙一邊說一邊嘆氣, 她刀子嘴豆腐心, 看到自己父親這副模樣心裡也不好受。
不過萬幸的是老爺子只是扭傷。
忙活了一上午,外公也有點困了, 他坐在輪椅上神色有點恍惚。大概是想到了家裡還有個老太婆,他轉頭問湯蔓:“既然沒事了,我們現在回山上吧。”
周蘭蕙一聽這話心裡就急:“回去幹甚麼?”
外公對周蘭蕙說:“你媽還一個人在家呢。”
周蘭蕙嘖一聲:“你倒是惦記著媽。”
湯蔓拽了拽周蘭蕙,讓她不要再說了。
周蘭蕙倒是不再說甚麼了,可湯蔓忽然覺得外公的身影看起來那麼瘦小。
小老頭都快八十歲的人了,卻越來越像個孩子。
輪椅推出醫院來到露天停車場。
謝肅走到外公面前,微微俯身,他身強力壯,輕鬆將人抱起走到副駕駛。將外公抱上車後,謝肅又妥帖地幫著調整好座椅靠背、繫上安全帶。
一旁的周蘭蕙看了滿意地微微笑著,伸手掐了一把湯蔓,朝她努努下巴。
湯蔓疼得皺眉:“媽,你幹嘛呀?”
周蘭蕙說:“你看看謝肅。家裡啊就是需要這麼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湯蔓懶得和周蘭蕙多說,她覺得小腹愈發不適,說要去個衛生間。醫院的衛生間距離露天停車場還有一段距離,她打算自己一個人走過去。
謝肅安頓好外公之後,緊跟上了湯蔓的步伐,在衛生間外面等她。
湯蔓在衛生間裡沒待多久,出來時低著頭,蹙著眉,用手捂著小腹。
謝肅見狀第一時間走上前扶著她,問:“沒事吧?”
湯蔓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我想陪著你。”謝肅察覺到湯蔓狀態不佳,“是不是不舒服?”
“有點,肚子一陣陣的疼。”
昨天晚上湯蔓還自信滿滿自己不會痛經,現在就打臉了。
難受起來還挺要命,感覺有一隻手在她的小腹裡面亂攪著,不管她死活。
湯蔓強撐著笑意,不料謝肅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男人的胸膛寬闊,臂膀結實,抱起她毫不費力,甚至還顛了顛。
湯蔓微微掙扎:“放我下來吧,感覺好矯情。”
謝肅說:“這不是矯情,你現在身體不舒服。”
“我還好。”
“要讓醫生看看嗎?”
湯蔓搖頭:“不要了,就痛經而已。”
大概是今天太過緊張的原因,倒也還能承受,完全沒有高中那次疼痛來得厲害。
湯蔓雖然有點腿軟,但不至於走不動路,現在被謝肅這樣抱著走出來,一路上都被人行注目禮。
謝肅不管那麼多,他只想她輕鬆一些,舒服一些。
湯蔓乾脆也不管了,被人這樣踏實地抱著,的確很安心,身體的不適似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緩解。
上車後謝肅就開了暖氣,給湯蔓遞上他的大衣,讓她蓋著,別涼著。
時間已經是中午,周蘭蕙讓謝肅把車開到她哪兒去,她做午飯。
現在外公這個情況,去外面餐廳吃飯反而不方便。
一回家,湯蔓就往樓上自己的房間鑽,她覺得小腹越來越難受,只想躺著,蜷縮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臥室房門被推開,湯蔓聽到謝肅的聲音。她迷迷糊糊的很困,但是小腹一陣陣抽著的疼,又睡不著。
謝肅坐上床沿,俯身靠近湯蔓,低低地對她說:“我去買了藥,乖,起來吃一顆。”
湯蔓還有力氣開玩笑:“甚麼藥啊?你該不會要謀害我吧?”
謝肅又心疼又無奈,忍不住吻了吻湯蔓的臉頰,說:“布洛芬,止疼的。”
因為湯蔓幾乎不會痛經,所以不確定布洛芬是否有效果,不過既然謝肅專門去買過來了,她也就死馬當活馬醫。
她掙扎著坐起來,他伸手體貼地扶著。
湯蔓接過謝肅遞來的藥,一口吞下,只喝了一口水。
謝肅哄她:“再喝點熱水。”
湯蔓實在不想喝,皺著一張小臉,謝肅看著她的樣子實在心疼,不再勸她。
“肚子餓嗎?媽煮了面。”
湯蔓搖頭:“我現在好睏。”
今晨起得早的緣故,她現在眼睛都要睜不開。
謝肅問她:“要不要我陪你?”
湯蔓無聲地點點頭。
謝肅側身躺在床沿,半攏著湯蔓,一隻手輕輕拍她後背。
湯蔓這時候還沒睡著,小腹雖然還隱隱作痛,但是身體暖暖的,她閉著眼小聲地朝他嘀咕:“你哄孩子啊?”
謝肅笑,聲音很輕,很溫柔:“你現在人畜無害的樣子,很像孩子。”
湯蔓說才不是,她都三十歲的人了,早就老了。
謝肅卻說,三十歲是個很好的年紀。
“如果人生能活一百年,那麼拆解開來,我們頂多也就是十個十年。三十歲不過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三個十年。”謝肅的聲音輕輕的,像是低啞磁性的催眠曲,一手圈著湯蔓,所有的溫暖都給她。
“十歲的時候無知懵懂,二十歲的時候青澀稚嫩,到了三十歲的時候才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獨立、
清醒、知進退,一切都是剛剛好。三十歲的我們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亦或談一段至死不渝的愛情。當然,只要你想做甚麼都可以。”
湯蔓聽得一清二楚,嘴角上揚:“你說得好像挺有道理。”
謝肅輕拍湯蔓的後背:“蔓蔓,一切才剛剛開始。”
湯蔓渾渾沌沌要睡著前,還不忘問一句外公在幹甚麼。謝肅說,外公吃了一大碗麵條,在樓下看電視。
老爺子正看一部抗戰神劇看得津津有味。周蘭蕙在一旁陪著。
湯蔓小時候住在外公,家裡沒有電視,但是那會兒小朋友的世界似乎總有很多好玩的事物:踢毽子、過家家、跳橡皮筋、丟沙包……
現在的孩子不同了,有個平板和手機能夠代替一切。就連以前從來不看電子產品的外公,現在也是手機和電視離不開。湯蔓倒也沒有覺得外公看電子產品不好,能夠接觸外面的世界,日子也不會無聊。
止疼藥的作用在半個小時左右發揮,湯蔓不再感到不適,睡了一個舒坦的覺。
湯蔓睡著後謝肅也跟著她一塊兒睡了一會兒,他一般起得早,也都有午睡的習慣。懷裡抱著人午睡,是第一次。
*
下午活過來的湯蔓和謝肅一起將外公送回了山上,主要是老爺子無論如何都要回去,誰都攔不住。
湯蔓瞭解外公的脾氣,他這個人一輩子就喜歡待在自己的窩,說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狗窩。況且,家裡還有個老太婆在。
周蘭蕙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手頭上還有事情耽擱著走不開,讓湯蔓將老爺子送回去,她明天再上山。
湯蔓將外公送回去之前就琢磨著今晚在山上住下,問謝肅的意見,他很好說話地表示都聽她的。
謝肅明天還休息,住一晚上不是問題。於是他們帶了一些換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具。
起得早的一個好處時,忙活了一整天,一看時間才不過下午四點多。這一天頂得上湯蔓平時好幾天。
早上買的菜都還原封不動放著,謝肅到了之後就開始忙活,洗菜、做飯。他脫下身上的外套,穿上不適配的圍裙,還挺像個居家好男人。
農村的土灶臺,謝肅是第一次用,被濃煙嗆得眼淚直流。始作俑者是湯蔓,她生了半天的火沒點燃,卻生了一堆的濃煙,還在一旁幸災樂禍。
外婆寵溺地數落湯蔓:“起開起開,讓我來。”
湯蔓乖乖退到一旁,看著還紅著眼的謝肅忍不住一笑:“不好意思啊。”
她臉上哪有不好意思。
謝肅心下一動,伸手輕輕掐了掐湯蔓那張俏皮的臉,繼而兩個人都是一怔。
湯蔓反應過來,報復一般去掐謝肅的窄腰。他的腰上幾乎可以說沒有甚麼贅肉,掐著硬邦邦的。饒是如此,還是癢得一哆嗦。
湯蔓更是興致大起,追著他撓。
聽說怕癢的男人對老婆好。
謝肅心臟重重跳著,輕鬆抓住湯蔓的手腕,揚眉:“別亂動。”
湯蔓不甘示弱:“碰一下都不行啊?”
謝肅說:“行。”
他一把將她拽到懷裡,讓她撞在自己的胸前,貼在她耳邊低語:“晚上隨便你怎麼碰都行。”
湯蔓臉一燙,急忙掙脫,言不由衷:“誰要碰你。”
謝肅大概也有一些不好意思,靦腆一笑。
他們都清楚,有甚麼在彼此之間悄然改變著。
第27章
山上挨家挨戶吃飯都早, 還不到五點基本都上了飯桌。
吃得早,一般睡得也早。
謝肅做了點簡單的家常菜,清蒸黃魚、紅燒排骨、酸菜炒筍乾、炒青菜。
口味偏清淡, 也都適合老年人吃。謝肅的手藝得到外公和外婆一致的認可, 湯蔓也不吝嗇給他點了個贊。
外婆揹著謝肅時, 一個勁兒地在湯蔓面前誇他的好:“我都聽你外公說了,今天也多虧了謝肅。”
湯蔓心裡清楚,沒否認謝肅的好。
外婆又誇:“人懂事,做事沉穩, 關鍵是做的飯菜也那麼好吃。”
湯蔓噗嗤一笑。她的外婆也是個實打實的吃貨。
晚飯後天剛剛擦黑,夕陽落在山頭, 不算太冷, 湯蔓說帶謝肅出去溜達溜達。
她喊他:“肅肅。”
謝肅沒生氣,臉上也沒有太多表示。
湯蔓又故意喊他:“肅肅, 肅肅, 肅肅。”
謝肅無奈:“怎麼了?”
湯蔓說:“沒甚麼呀,就喊喊你。”
謝肅笑:“喊吧, 怎麼樣都隨便你。”
湯蔓繼續故意:“你怎麼那麼隨便呀?”
謝肅垂下眼眸寵溺地看著她:“放心, 我不會隨便起來不是人。”
湯蔓捧著肚子笑,看不出來這人還有幽默的時候。
上一次謝肅來這個小村莊時來去匆匆,沒來得及好好參觀。
村子不大,風景卻很不錯。四面環山, 即便是冬天,南方的大山也是一片翠綠。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流從村中間滑過, 大多住戶都分散在小溪旁邊, 湯蔓外公家就住在村中心的位置,也是村子裡茶餘飯後人員最密集的地方。
湯蔓還小的時候大部分村名都會在小溪裡面淘米洗菜, 現在不行了,河道被政府出面整治過,溪水裡養了不少可供觀賞的錦鯉。
趁著天還沒完全黑,湯蔓準備去餵魚。餵魚已經成了小村裡的一大特色,站在橋頭朝溪水裡扔下一些食物,很快就能引起一群錦鯉搶食。
湯蔓帶了不少小餅乾,掰開來一塊塊往小溪裡扔,很快那些錦鯉聞著味兒就游過來。
養了好幾年的錦鯉,最大的都有二十幾斤,搶食時一個個仰著腦袋,張開圓圓的一張嘴,發出啾啾啾的聲音。
湯蔓興致勃勃,小餅乾很快見底,她穿一件斗篷,下身是一條修身的牛仔褲,配了雙高筒靴,踮腳彎腰靠線上條簡潔的石護欄向下望去,嘴角上揚,注意力全在那群錦鯉身上。
她在餵魚,謝肅在看她。
湯蔓不經意抬起頭看向謝肅,本意是想讓他看那群魚,卻撞上他還未來及得收回的目光。
彼此對視一秒,謝肅先投降,似躲閃般撇開頭看向小溪。
湯蔓一步走到謝肅面前,抓住他的手腕:“肅肅,帶你去後山的步道。”
謝肅跟著湯蔓的腳步,兩個人前前後後遇到不少村子裡的人,這個時節留在村裡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紀,都認識湯蔓。年輕人要工作忙生計很少留在這裡,逢年過節的時候會熱鬧很多。
湯蔓會主動和別人打招呼,順便介紹自己身邊的人。
可能是冬天緣故,村子裡顯得有些冷清,越是往後山走,越是沒人。
他們兩個人的手不知道是從甚麼時候牽在一起的,大概是在湯蔓向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太太介紹起謝肅時,她主動牽的他。
“我先生,謝肅。”湯蔓臉上帶著笑,說著晃了一下謝肅的手。
老太太聞言,臉上有驚訝的顏色,然後再仔細打量一番湯蔓旁邊的謝肅。
謝肅禮貌地朝老太太問了聲好。
老太太說:“我怎麼記得你還在上學啊?這都結婚了啊?甚麼時候的事啊?”
“我就當您誇我年輕了。”湯蔓樂不可支,“我結婚也有一段時間了。”
老太太笑:“好好好,結婚了好,兩個人要好好的。”
湯蔓點著頭:“嗯,您走路小心,前些天下過雨,路上有點滑。”
老太太拄著柺杖,說沒事沒事。
村子就那麼大點的地方,不過幾分鐘就走到後山。也就兩年前,新的村支書上任,將後山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造。原本後山那一大塊的空地上多了很多花壇,有不少提供村□□動的基礎設施,也有小孩子的滑滑梯。除此之外,還修有一公里左右的塑膠步道。夏日的塑膠步道上會有不少村民散步,現在沒人。
塑膠步道的盡頭就是上山的路,風景秀麗,很多人會大老遠的開車過來爬爬山,空氣十分不錯。
這是湯蔓從小生活長大的地方,後山也是她小時候經常會來的地方。現在經過這番改造,反倒讓她覺得陌生。
走到一處花壇前湯蔓突然玩心大起,她踩上路沿石,牽著謝肅的手。
那些路沿石的寬度剛夠湯蔓一隻腳的寬度,所以她只能像是走獨木橋一般,身體時不時搖搖晃晃,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著。
不出所料,湯蔓還沒走幾步就站不穩。謝肅順勢攬著她的腰,她大半個身體靠在他身上。
謝肅提醒:“小心。”
湯蔓站在路沿石上,難得視線幾乎可以和謝肅平齊。她好像是第一次以這種角度看他,不能說是陌生,只能說他看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
可具體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湯蔓就直勾勾盯著謝肅看了一眼會兒,天色越來越暗,她快看不清他的臉,離得那麼近,彼此之間的呼吸似乎纏繞在一起。
謝肅到底還是高了湯蔓那麼幾寸,他只要稍稍一低頭,就能吻上她的唇。
四周沒有任何外人,只有他們兩個。
湯蔓能夠感覺到謝肅收緊的手臂,他們離得更近了一點。
然後她聽到他低聲的詢問:“要下來嗎?”
湯蔓搖頭:“不要。”
她聲音同樣輕。
話音落下,湯蔓似不給謝肅反應的機會,快速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謝肅被她這麼一親,笑了笑,似有一些靦腆般瞥開了一下頭,又轉回來看著她。看看她的眼,又看看她的唇。
湯蔓能感覺到他目光灼人的程度,故意問他:“看甚麼?”
謝肅沒回答,或許他也算是回答了。
他第一次主動吻了她。
在花壇旁的路燈亮起的一瞬,謝肅低頭吻住湯蔓的唇,金色的光線撒向他們。
沒甚麼技巧,謝肅很本能地親她的唇,一點點地試探著,就像是她剛才在走邊邊,搖搖晃晃,橫衝直撞。不過他很快就憑著為數不多的記憶找到了她的舌,很輕很輕地吮著。
謝肅一向是有分寸又沉穩的人,只要是湯蔓喊停,他一定會停下。可是她沒有。於是他下意識地再抱緊她,一隻手圈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扶在她的腦後。
只想和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怎麼吻,怎麼吮,好像都不夠。謝肅難得失了分寸,不止是親她的唇,他的手在緩慢地遊走,溫暖的指腹觸碰到她細膩柔軟的面板。
到底是多了一分理智,謝肅在意這是在外面,很快收回手,壓著自己不穩的氣息。
他半抱著湯蔓,低頭看她,手指在她同樣細膩卻完全不同觸感的長髮上輕輕摩挲。
“要不要回去?”他的聲音還是很低。
湯蔓的心跳還很快,第一次被謝肅吻成這樣,一時半會兒的還沒緩過來。
人站著,但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他的身上,不是故意的,是她腿軟。不僅是腿軟,整個人都酥酥軟軟的,呼吸也重,跟在高原上缺氧了似的。
她還想吻他。
天越來越黑,但他們周圍因為燈光的原因越來越亮。
謝肅似乎並不著急從湯蔓口中得到答案,他敏感的警惕性感覺到周圍沒有人經過,忍不住又低頭吻了吻她的唇。這次沒有像剛才那樣深切,只是淺淺地啄了啄,像在安撫孩童。
湯蔓抬手圈住謝肅的腰,與他視線平齊,誠實地說:“我腿軟。”
謝肅不太懂,不過根據他的理解,認為她是不舒服。
他單臂攏著她,輕鬆將她抱了下來。
“還好嗎?”謝肅問。
湯蔓瞥他一眼:“不好。”
他有點無辜:“抱你回家?”
湯蔓隨口一說:“好啊。”
謝肅當真了,直接打橫將湯蔓抱起。誰知她又不肯了,說甚麼都要讓他放自己下來。
這一路讓他抱著回去,得收到多少注目禮?她可受不了。
謝肅一臉認真:“是肚子不舒服嗎?”
他還惦記著她下午痛經的事情。
“不是。”湯蔓不知道說啥了。
謝肅還準備找原因,被湯蔓兩個字堵回去:“笨蛋!”
湯蔓說著踮起腳尖在他的唇上輕咬了一口,很快退開,明確告訴他答案:“被你親軟的!”
面前這個呆男人終於反應過來了,問她:“那,還要親嗎?”
湯蔓說不要,掉頭往家的方向走。
謝肅兩步走到湯蔓的身邊,抓住她的手腕,手心往下滑,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
湯蔓沒有掙脫,側頭看他一眼,眼底帶小任性,很快又撇開頭。路燈間隔較遠,她時而在明亮處,時而在陰暗處。
謝肅笑了笑,覺得她好可愛。
第28章
晚上不過八點, 外公外婆已經洗漱睡覺,整個小村也如被按下了暫停鍵。和山下工業化的小鎮不同,山上的農村夜晚安靜且平和。在這裡沒有內卷、沒有996, 所有人的步調緩慢, 彷彿說話都是倍的速度, 適合養老。
受周圍環境影響,湯蔓也早早準備洗漱。躺平的感覺很快樂,即便下午她飽飽地午睡過。
二樓有四個房間,湯蔓的房間朝南, 帶一個露天陽臺。這是她從小到大的閨房,內部裝修不算多新, 但所有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 打掃得一塵不染。其餘房間則都空著,逢年過節會被串門的親戚填滿。
外婆知曉湯蔓晚上要在山上住下, 特地給她換上了乾淨整潔的床單被套, 自帶一股清香。
相比湯蔓在鎮上的房間,這裡的房間則更有她成長的痕跡。房間的佈局簡單,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面書架、還有一個衣櫃。傢俱顏色都舊, 像是加了一層泛黃照片的濾鏡。
牆壁上很乾淨,有被重新粉刷過的痕跡,以前上面貼有好幾個明星海報,都是湯蔓的珍藏。初中的時候湯蔓追星, 喜歡過一個歐美女歌手。對方畫煙燻妝,玩滑板, 彈吉他, 唱大街小巷都耳熟能詳的朋克。十幾年的時間過去,那位歌手幾乎已經半隱退, 那些歌曲也大多成為了湯蔓回憶。
謝肅換了鞋,隨著房門被開啟,緩緩踏進湯蔓的房間,乍洩出銀亮的光線,也像是開啟了關於她的成長神秘寶盒。得到允許後,他走到書桌前,翻開離自己最近的一本雜誌——讀者。
雜誌顯示的刊期是十年前。
謝肅的記憶跟著倒帶。
很難想象十年前的現在他在做甚麼?她又在做甚麼?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並不認識他。
現在書桌上的書也並不多了,以前上面總是亂七八糟地堆著各種習題和試卷。高中以後她就很少回來,有時候間隔兩週,有時候間隔一個月。到了高三學業最緊張的時候,半年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也都是刷不完的題目,她就趴在這張面對著窗戶的書桌,奮筆疾書。
謝肅的目光遊動著,落在書架上,淡淡勾唇。
湯蔓注意到他的視線,為自己找補:“我不是經常看這種小說。”
謝肅點點頭:“嗯。”
十幾年流行的臺灣言情小說,篇幅短,小小一冊,封面多半是女性的半身大頭像。
《霸道總裁搶來的新娘》、《惡魔的吻痕》、《我的金主秘密》……
有一段時間班級裡的女孩子都在瘋傳,一本小說幾乎全班傳閱。湯蔓入坑後也迷戀過一段時間這種令人腎上腺素激增的夢幻愛情,後來冷靜下來仔細一想,這玩意兒只會影響她的判斷力。
謝肅隨手拿起其中一本,問:“我能看看嗎?”
湯蔓大大方方:“隨便看。”
可是很快湯蔓就反悔了,她想起一些甚麼,在謝肅的視線定格在其中一頁時,忍不住跟著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個時候的紙質版小說幾乎都是盜版,紙質粗糙,內容未經稽核,一大段的嗯嗯啊啊,露骨的語言描寫,簡直不堪入目。
湯蔓一把搶過謝肅手上的書,說:“還是別看了,少兒不宜。”
很顯然,謝肅早就不是少兒。
剛才匆匆一瞥,他看了幾行字,大致知道是甚麼內容。其實上學那會兒,幾乎每個人都會看小說,男孩子喜歡武俠、玄幻、修真,女孩子喜歡言情,謝肅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奇怪。
“這些是你在高中時候看的?”他身體靠在書桌上,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湯蔓,臉上的表情略有些戲謔,帶著笑意。
湯蔓難得有些侷促,不自然:“不行嗎?”
他說:“行。”
“那你笑甚麼?”
“現在想想,你知道那麼多也不是沒有道理。”謝肅歪了一下腦袋,整個人有些散漫,竟然有點小壞。
湯蔓剜他一眼,拿起換洗衣物轉身進浴室。
謝肅嘴角的笑容壓不下來,他實在開心能夠進入她的生活,知道有關於她更多的細節。
只不過,那頁書本上的內容像是烙印在他的腦海裡,一時之間揮不開,導致他的思想有些不端正。
謝肅推開陽臺門,走出去冷靜。
他雙手撐在欄杆上,望向村莊,除去路燈的光亮,夜晚的大山一片漆黑。
站在這個位置,能聽到小溪的水流聲,不會覺得聒噪,只讓人心情沉浸下來。
湯蔓洗漱完畢出來,長髮用奶茶色的鯊魚夾固定在腦後,裹上厚厚的加絨睡衣。
見房間裡沒有謝肅的身影,她開啟房門朝樓下看了眼,喊:“謝肅?肅肅?”
謝肅的聲音卻從另一個方向傳來:“蔓蔓,我在陽臺這兒。”
熟悉的低沉聲線彷彿跨越了一個時空,在湯蔓的耳膜旁輕輕敲擊。她的身體背對陽臺的方向,隔著一扇門的距離,記憶被拉回到某個時刻。
——“蔓蔓,我在陽臺這兒。”
陳翼總是這樣的,不請自來。
謝肅的聲音再次傳來:“剛才不小心被反鎖在了外面,你幫我開一下門。”
房間通往陽臺的是一扇玻璃門,平常會被厚厚的窗簾阻擋視線。休息日湯蔓總是愛睡懶覺,她嫌曬進來的陽光太刺眼,就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每個週六的清晨,湯蔓總能被陳翼騷擾:“小豬,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不起來?說好了一起寫作業的。”
湯蔓咕噥一聲,拉起被子蓋住腦袋。
知道叫不醒湯蔓,陳翼會直接從她家樓下上來。外公外婆早習以為常,他們兩家就隔了一堵牆,二樓的陽臺與陽臺之間只有一堵極腰的牆壁,都不需要翻牆,跨個腿就能越過去。兩家孩子從小一起長大,比親人更甚。
有好多次湯蔓和陳翼鬧彆扭,她會鎖上自己這邊陽臺的門,不讓他進來。
為了防止狡猾的陳翼從樓下上來,湯蔓還特地叮囑外公外婆鎖好大門。
陳翼別無他法,只能跨越陽臺,守在她的玻璃門前可憐兮兮地喊:“蔓蔓,我在陽臺這兒。別生氣嘛,開開門好不好?”
為甚麼鬧彆扭……湯蔓想不起來了。她只知道,自己最後一定會開啟那扇門。這不怪她,只能怪陳翼太狡猾。
颱風天,窗外狂風呼嘯,樹葉沙沙作響,他故意激她:“沒事!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好讓我們家蔓蔓解氣。”
下起雨,颳起風,他背靠在她的陽臺門前,雙手抄兜,繼續沒個正行:“哇!對面的樹被大風颳倒了!這颱風可真厲害!不會把我刮飛了吧?”
湯蔓無語,開啟門,罵陳翼:“你神經病啊!”
陳翼不生氣,反而賠著一張笑臉。
他愛穿純白色的T,面板不算白皙,笑起來雙眼彎成月牙,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像夏日裡一杯加了野青檸的解膩氣泡水,還冒著咕咚咕咚的氣泡。
這些記憶片段就像是藏在酒窖裡的陳釀,越放越珍貴,入口能辛辣得人淚水直流。
湯蔓不想再想。
拉開窗簾,陽臺的門被湯蔓開啟。謝肅站在光影裡,只穿一件單薄的毛衣。
山上的氣溫比山下低很多,尤其夜晚,冷風呼呼,刮在臉上似刺骨的冰刀。
“你怎麼把自己鎖外面了?快進來。”
謝肅並不打算進來的意思,他側頭望向隔壁,看著那棟早就空無一人的房子,問湯蔓:“這裡沒住人了嗎?”
其實這個問題他下午就想問了。
湯蔓誠實回答:“好多年前就沒住人了。”
她甚至沒往那邊看一眼,刻意迴避。
陳翼離開沒兩年,他的爺爺奶奶也相繼離世。這棟房子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空著。
頭幾年陳翼的父母還會每年回來一次,隨便打掃打掃房子,住上個一兩天又很快離開。後來他們只是間隔一年到山上的墳頭燒點紙,來去匆匆。
謝肅似乎對那棟空房子尤為好奇,他看著與湯蔓房間比鄰的那個房間。兩邊的格局似乎差不多,不同的是,那一邊多了一分破敗,窗戶被砸了一個大洞,裡面黑漆漆,甚麼都看不清。
但謝肅僅僅止於好奇,即便近在咫尺,他也沒有翻越過去一探究竟。察覺到湯蔓不願意多提,他便不再多說。
*
夜晚入睡,謝肅躺在左側。
一米五的床,兩個成年人在上面實在不寬敞,尤其謝肅一米八八的大高個。
湯蔓的這張床不算老舊,大概十年前換的,全床都是實木結構,用料紮實。她一個人睡的時候覺得非常空曠,多了一個謝肅後,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捆綁住的魚,別想提翻身。
謝肅能夠明顯感覺到,自他在陽臺問過那個問題後,湯蔓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她像是將自己封鎖在貝殼裡的小蛤蜊,若是感受到外界的刺激和觸碰,越是將自己緊緊封閉起來。
這是她的一種自我防禦機制。
兩個人沉默無聲地各躺一邊。
床實在小,只要稍微伸展四肢,就能觸碰到對方。
湯蔓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右側,背對著謝肅。她閉上眼,腦子裡卻無比清醒。
有一道鋒利的聲音在強烈地指責她:她背叛了陳翼。
湯蔓陷入一種矛盾的、自責的、愧疚的情緒當中,眼角的淚水無意識地滑落,彷彿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周圍一片漆黑,低頭就是深淵。
他們曾經那麼相愛,宣告對方是彼此的唯一,不離不棄。
可是現在,她卻和另外一個男人結婚,和這個男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做著情侶之間才有的親密事情。
身體似乎在這個時候不斷下墜,心臟懸空,找不到一個支撐點,也無法解救自己。
她想嘶吼,可聲線卻像是被水泥牢牢堵住,怎麼都無法發聲。
沒有人能夠聽到她無聲的吶喊。
不知何時,湯蔓感覺到背後有一道溫暖將她裹挾著,緊接著,一隻有力的臂彎圈住她的腰,將她按進懷中。
他的溫柔貼心,似乎一點點將她堅硬的外殼融化。
謝肅無聲地抱著湯蔓,抱著微微顫抖的她,將自己身上所有的溫暖傳遞給她。
第29章
太陽剛剛升起時, 謝肅就起了床,他穿好版型寬鬆的運動服和運動鞋,從小村莊走出去, 圍著後山慢悠悠地跑了一圈。最後沿著山路臺階, 一節節走到最頂端。
一開始山裡有一層朦朦的大霧, 越往上走,霧氣消散開,直到陽光衝破雲霧。
清晨的陽光稀薄,溫度偏低, 謝肅出了一身的汗,迎著新鮮金燦的朝陽閉了閉眼。光線太過強烈, 肉眼無法直視, 他只能背過身,看著被陽光照耀的整座大山凝神。
謝肅下山到家時, 外公外婆也正好起床。
那會兒才不過六點半。
老爺子想上個廁所, 但腿腳不便。謝肅走過去攙扶著他,一直到衛生間。
男人和男人之間無需多言, 老爺子活到這把歲數了, 面對小輩也不見外。謝肅更是大大方方,在外公面前不見一絲拘謹。
早飯是外婆做的,熬了粥,煮了幾個紅薯, 還有幾個本地土雞蛋。
外婆看時間不早了,讓謝肅喊湯蔓起床吃早飯, 說:“這個蔓蔓呀, 現在都成家嫁人了,還和小時候一樣總是睡懶覺太不像話。”
謝肅笑笑, 說讓她多睡一會兒。
沒道理嫁了人就要做這些改變,她和以前一樣就行,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反正也沒有甚麼事。
外婆聞言一臉欣慰地看著謝肅。
一早上謝肅都沒有怎麼歇著,先是幫著外公處理那個弄到一半的地窖,再將還未來得及放進去的紅薯全部放入。知道湯蔓喜歡吃紅薯,他又拿了一個大口袋,裝了十多斤。
後院的葡萄架年久有些散架,謝肅拿著工具,挨個挨個將其修補起來。
隔壁一棟的後院和湯蔓家的後院是連在一起的,那邊常年沒有住人,早失去了往日的生機。
謝肅順便也將那邊收拾了一下。地面乾淨,因為外公外婆一直有打掃,主要是頭頂的葡萄架。
外婆當時坐在陽光下擇菜,看著謝肅在那邊忙活,低低嘆了一口氣,沒說甚麼。
謝肅注意到外婆臉上明顯的遺憾神色,問:“這家人都去了哪裡?”
外婆望著那棟年久失修的房子,唏噓道:“說來話長了。”
謝肅停下手上的事情,認真看著外婆,專心聽著她緩慢的低語。
故事很長,但又似乎甚麼都沒有留下。
透過外婆的簡單描述,謝肅知道,隔壁原來住的那戶人家姓陳。
陳家人還在的時候,湯陳兩家人的關係一直都很好,雖然不同姓,卻勝似同姓的親人。不管哪一家遇到甚麼問題,另一家都會幫忙。逢年過節兩家人也都會湊在一起,像親人一樣坐在一起吃飯。
一直到十一年前,陳家的孫子因為一場意外去世,兩家的老人因為傷心過度,也相繼離世。
此後這棟房子便空著,只有他們的兒子偶爾上山掃墓時開啟門稍作打掃。
幾年前,這家人的兒子去了外地工作,聽說重新找了個外地妻子,定居在了外省。
已經很久沒有住人的房子,就像是一顆內部腐爛的大樹,外部綠葉全部凋零,只剩下孤零零的軀幹和光禿禿的枝幹,看起來清冷孤寂。
十幾年時間過去,外婆也習慣了隔壁這棟空房子,只不過回想起來兩家人曾經的和睦,還是不免傷感。
謝肅不知何時站在陳家後院的窗戶前,透過沾滿塵埃的窗戶能夠看到裡面的景象,帶著一層模糊的濾鏡,一切都不太真切。
“他們的孫子……名叫陳翼嗎?”謝肅問。
“是的。”外婆有些意外,“湯蔓跟你說過嗎?”
“她沒說。”謝肅搖頭,“不過,我認識陳翼。”
外婆嘆氣:“那他的事情,你應該也都清楚吧。”
謝肅清楚,陳翼是因為救人才意外離開的。
十一年前的夏天,大一暑假,陳翼在海邊救起一個失足落入海中的小男孩,他卻再也沒有上來。
那幾天鎮上街頭巷尾將男大學生救人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這件事甚至還登上了本地門戶網的頭條。
沒人知道陳翼長甚麼樣子,卻也覺得無比惋惜。
只不過這種事不關己的訊息,不過一個星期便由另一件新聞代替,沒人再提起那個救人的大學生。
陳翼離開的那個夏天,美得像一個遺憾。
沒有人知道,這也是另外一個女孩子一生的遺憾。
湯蔓和陳翼是鄰居,她比他大三個月,他從來不肯叫她姐姐。湯蔓跟著外公外婆生活,陳翼跟著他的爺爺奶奶生活。他們從小一起在鄉下長大,一起上小學,一起上初中,一起考入鎮上的一所高中。他們的成績都還算不錯,湯蔓偏向文科,陳翼偏理科,於是彼此互補,每天放學後約在一起寫作業。
高考結束的時候,陳翼年滿十八週歲,第一次鼓起勇氣親吻湯蔓。他們很順理成章地在一起,瞞著各自的家人,一起牽手、擁抱、親吻,一起幻想著未來。
他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湯蔓學旅遊管理,夢想是未來能夠走遍祖國山川的各個角落,陳翼選了金融,他說畢業後要多賺點錢,以後娶湯蔓回家。
十一年時間過去,當初被陳翼救起的男孩也已經上了大學,陳翼的爺爺奶奶相繼去世,陳翼的父親再婚重新生了一個孩子……
這個世界上屬於陳翼的那一部分似乎很少很少了。
後來啊,記憶是唯一相見的方式。
*
湯蔓昨晚睡得不太好,醒來時接近中午。
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身旁不見謝肅,想也知道,他肯定起得很早。
湯蔓起床下樓的時候,見家裡前廳沒人,就繞到了後院去,邊走邊喊:“外公,外婆。”
當時謝肅站在梯子上,聽到湯蔓的聲音,下意識回頭看。也是這一回頭,分神的他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湯蔓心驚肉跳,飛速過去。好在謝肅眼疾手快,自己從梯子上跨下來,穩站在地上。
“沒事吧?”
“沒事。”
兩個人對視一秒,像一對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面上都有一些不自然,隨即各自移開目光。
時間已經臨近中午,謝肅將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之後,站在洗衣槽前擰開水龍頭洗手。
湯蔓站在被修補好的葡萄架前,呆了呆,仰頭看了眼。
這些葡萄樹都是陳翼的爺爺種的,陳翼很喜歡吃葡萄。
天空很藍,冬日的葡萄架上光禿禿只有纏繞的葡萄藤蔓在上面,但因為剛剛被修補過,看起來生機勃勃。
據說一顆葡萄樹的平均壽命是60年左右,自從湯蔓有記憶起,家裡的後院就有這麼一個葡萄架。
春天的時候陽光從葡萄架上灑下來,曬的人暖洋洋。到了夏天,葡萄葉全部長開,形成一道天然的綠茵屏障,能夠遮擋酷暑。到了秋天,一串串的葡萄掛下來,怎麼都吃不完。
謝肅洗完手,挽起的袖子還未來得及放下,乾淨有力的小臂上盤旋著錯落的青筋。他擦乾了手,拿起一個甜橙,用力揉了揉,再徒手剝了皮,遞給湯蔓。
她沒吃早飯,這個甜橙讓她墊墊肚子。
湯蔓還沒來記得跟謝肅道一聲謝,他已經轉身進了廚房。
*
午飯是謝肅做的,用了最快的速度做了四菜一湯。
飯剛剛做完,周蘭蕙和周蘭賢結伴上了山,一同前來的還有周蘭賢的兒子於淮和兒媳秦芳芳。
湯蔓朝周蘭賢喊了聲姨媽,又朝於淮和秦芳芳喊了聲哥哥嫂子。
於淮和湯蔓同齡,目前在鎮政府工作。小時候的他瘦高瘦高,現在這個年紀有了一些發福的痕跡,小腹微微隆起,常年煙不離手,牙齒燻黃。一對比,謝肅顯得清爽很多。
謝肅同樣朝於淮喊了一聲哥,狀態鬆弛。他的身高和長相擺在這兒,站在誰的面前彷彿都出類拔萃。
於淮客氣,給謝肅遞上一根菸,被謝肅婉拒。
兩個男人站在一塊兒聊了一會兒天,明明才第一次見面,卻像老熟人一般聊得暢快。
來山上這一路,於淮已經從自己的姨媽周蘭蕙嘴裡聽了一路有關謝肅的事情。
不見面還不覺得甚麼,幾句話交談下來,於淮就知道謝肅的教養和深度不是一般家庭出來的。
午飯後,周蘭蕙催著謝肅和湯蔓下山,讓他們去送一些喜糖給各自的朋友。
接下去的幾天,周蘭蕙和周蘭賢會留在山上輪流照顧老爺子。
周蘭蕙做事情一向周到,大部分的喜糖都已經送給了親朋,只剩下謝肅和湯蔓他們兩個人名單上的朋友沒送。周蘭蕙也不知道地址,只能讓他們自己去送。
謝肅和湯蔓對此倒也沒有甚麼意見,便一起下了山。
十分鐘時間過去,車上一片沉寂。謝肅平穩駕車,坐在副駕駛上的湯蔓沉默目視前方。
湯蔓偶爾側頭看向窗外,也想過找一些話題,想對謝肅說:
“你早上幾點起床的?”——想想覺得沒有甚麼必要。
又想了一個話題:“你明天早上去上班?還是今天晚上過去?”
算了,還是別多嘴。
車開到半路,剛好在一座山的山腰上。有一小節的山路蜿蜒,坡度大。
謝肅的車技不容置疑,就像他這個人,讓人很有安全感。
“你。”
“你。”
兩個人又一次異口同聲。
湯蔓率先搶過話語權:“你先說。”
謝肅沒扭捏,對湯蔓說:“你要是有空的話去把車學了,以後我的車給你開,這樣你上山方便,方便隨時來看外公外婆。如果覺得我這個車太大,我們再買一輛小的,適合女士開的。”
湯蔓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不過學車這件事她這段時間也想過,的確如他所說,方便上山。但她沒想過開謝肅的車亦或讓他買車,她自己還是有這個能力的。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湯蔓也算了解了一些謝肅的性格,不打算和他爭論:“我先找個駕校報名,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你剛才想說甚麼?”謝肅問。
湯蔓說:“你明天要上班,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幫你送喜糖。”
謝肅:“讓你一個人開著小毛驢,吹著冷風,再挨家挨家的送嗎?”
湯蔓點頭,沒覺得有甚麼不妥。考慮到謝肅工作忙,她在鎮上自由許多,隨時都可以去送。
其實謝肅的私心並不想湯蔓騎那輛小毛驢,太不安全,現在大多數人開電動車都不規範,人包鐵的東西,稍微磕著碰著就容易受傷。
“不要。”謝肅難得在湯蔓面前強勢,“要送,我們一起。還有,這不是我的喜糖,是我們的。”
第30章
湯蔓不知道謝肅是否誤會, 她不是見外,其實是好心。他們各自有一份喜糖派送名單,雖然上面人不算多, 不過彼此都不認識對方的朋友。
所以她才會說幫他送。
只不過謝肅這些話也算是點了一番湯蔓, 她再次在心裡默默牢記, 她已經是他的妻子。
下山後謝肅將車開到了湯蔓家,把三十多份喜糖裝上車,再和湯蔓一起送給彼此的朋友。彼此的名單上有一半人目前都在這個鎮上定居,另外一半不是在外地做生意就是在外地生活, 所以只能交由他們的近親。
謝肅這邊還有三十多份喜糖要帶到市區的特警大隊分給同事。
小鎮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不普通, 沿海, 街上隨處可見各種豪車,鎮上有個全國五百強企業帶動全鎮經濟, 外來人口多, 這裡有麥當勞肯德基星巴克,物價超高, 房價趕超內陸二線城市。
就近原則, 開著車挨家挨戶去送,朋友之間大多互相認識,可以幫忙順帶。幾乎所有喜糖送完,倒也沒用多少時間。
這一路的喜糖送下來, 湯蔓也見到了謝肅的一些朋友。他的朋友應該算是“質量”很高的那一類,有醫生、有教師、有政府人員, 當然, 也有做生意的。
無論是哪一類人,他們都在各自的領域裡發著光。謝肅在他們的面前都不見拘謹, 他待人接物大方且有教養,偶爾和對方開開玩笑,說的話也都很有分寸。
介紹起湯蔓時,謝肅會牽著她的手,一臉認真:“我妻子,湯蔓。”
無需多言,他的態度就說明了一切。
大家對湯蔓的態度也都十分友善,初次見面,一切都恰到好處地交談,讓人覺得很舒適。
湯蔓這邊的朋友大多都是女性,大家夥兒見到謝肅後無一例外只有膚淺的感嘆:“湯蔓,你老公也太帥了吧!”
謝肅對此似乎習以為常,他安安靜靜站在湯蔓的身邊保持著有禮貌的姿態,一時之間讓人不好意思開甚麼過分的玩笑。
湯蔓的最後幾份喜糖是送到自己的美容館。
宋清心見到謝肅的第一眼,就更加確定他就是那位在她哥婚禮上拉架的神仙。忽然就感受到了甚麼叫做真香。她之前有多排斥湯蔓閃婚這件事,現在就有多打臉。
幾位技師和湯蔓好幾年時間相處下來,早就無比熟識,那幫女人開起玩笑來就毫無保留了。
“終於知道老蔓為甚麼會閃婚了!”
“太頂了!不愧是當過兵的啊!某些方面肯定狠狠拿捏住我們蔓姐!”
她們還要繼續,被湯蔓阻止:“夠了啊,小心我給你們穿小鞋。”
不說還好,一說,這幫人更囂張了。
“好啊!我總算看清你了!”
“蔓姐,我們那麼多年的交情,比不上一個男人是吧!”
“你這才嫁人幾天啊,不得了不得了啦!”
湯蔓難得一臉尷尬,小聲對謝肅說:“你別理她們。”
謝肅不介意,臉上帶著妥帖的笑意,將別人的玩笑當做玩笑看。
湯蔓怕她們太過分,乾脆拽著謝肅離開美容館。她很自然地雙手挽著他的臂彎,示意他推開門,急切又靈動地說:“快,我們走。”
謝肅笑了笑,伸手推開玻璃大門,用高大的身子擋住湯蔓面前的冷風,他們似一對準備私奔的恩愛小情侶。
走出美容館,迎面是一排法國梧桐,樹葉遮天蔽日,斑駁的光線如星星點點落在他們身上。
下午三點,湯蔓和謝肅兩個人一起去送最後一份喜糖。目的地就在虹中的一個小區,是謝肅曾經的班主任。
湯蔓有些拘謹,一想到見老師渾身上下莫名排斥。謝肅也沒強迫她,讓她在車上等著,他自己去送。
於是湯蔓就坐在車上,遠遠看著謝肅提著一大袋包裝精緻喜糖走向對面的小區。
謝肅送完最後一份喜糖回來時,湯蔓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他:“你是明天早上回市區嗎?”
謝肅抬手看了眼腕錶,說:“我等會兒就走,晚上六點有集訓。”
掐掐時間,他們還有一個小時的相處時間。
謝肅說:“我下次回來是三天後。因為我是副隊長,所以目前排班是這樣的,上三天,休息兩天。如果遇上一些突發情況,可能需要隨時被召回。”
湯蔓不太懂他們的工作,問:“你們是八小時上班制度嗎?”
謝肅:“也看情況,正常情況是一天八小時,除了值班。值班也是輪流的,大概一週會被排上一次,那就是24小時工作時間。如果遇到外勤,工作時間一般不固定。”
湯蔓瞭然地點點頭,她又好奇:“你們特警當中有女生嗎?”
“有。”謝肅說,“有很多優秀的特警都是女生,只不過我們特警大隊沒有。”
“能夠當上特警的女生,一定很厲害吧。”
自從湯蔓和宋清心一起創業開了美容館,發現很多事情對於男人而言簡單,對於女人來說就有著重重困難。
有時候湯蔓看到一些全是男性的行業中出現的女性,總會忍不住去想,她們要經歷多少磨難和考驗,才最終可以和男人站在同一條線上。
謝肅說:“不論是從生理因素還是外部因素來說,成為一名女特警一定會比絕大多數的難男特警付出更多,也更辛苦。總之,我敬佩尊重所有的女特警。”
湯蔓有些欣慰,能聽到謝肅說到這番話,倒是讓她很有好感。
時間分秒流逝,謝肅心裡有一個強烈的念頭,不想離開,他想離湯蔓再近一點。
眼前就是他們曾經的母校,謝肅向湯蔓提議:“要不要去學校逛逛?”
今天並非休息日,這個點學生們還在上課。
湯蔓不太確定:“現在能進去嗎?”
謝肅已經有所行動,推門下車:“學校的保安我認識,我帶你走後門。”
湯蔓樂不可支:“你這個關係網還挺強大。”
其實和關係網無關,作為這所學校曾經的學子,他們有權利回到自己的母校參觀。
只不過湯蔓已經太久沒有踏足過這裡,即便自己工作的地方離學校不到五公里的距離,可她對學校的記憶也只停留在高三畢業那一年。
如謝肅所說,他的確和學校保安認識。保安知道他們想進來參觀,二話不說開啟小門,熱情洋溢地讓他們進來。
湯蔓竟然有幾分緊張。
進入校門後,記憶的齒輪好像開始倒帶,她邁開腳步,踏進了自己的回憶中。
十多年過去,校園的主幹道依舊沒變,操場和教學樓的位置同樣沒變,甚至連每一棵樹、每一朵的花的位置,都如湯蔓記憶中那樣清晰。
或許記憶本來就帶有一些欺騙性,明明那些樹長了不知道多少圈,那些花也一年一年地凋謝盛開,可在她心裡,學校似乎沒有甚麼變化。
她不是看不出來教學樓經過翻新,牆體顏色也發生了改變,但和當年相較而言大差不差。
相較正在新建的校區,老校區看起來的確有些捉襟見肘,一圈逛下來,用不了十分鐘。
只不過走走停停,將那些記憶裡的畫面重新整理一番,不知不覺用了一些時間。
操場、教學樓、腳踏車停車棚……湯蔓的腳步緩慢,走在謝肅前面。
有很長一段時間,湯蔓陷入自己的回憶當中,謝肅也同樣沉默著。
謝肅很清楚,湯蔓關於校園記憶裡的那一部分從來都沒有他。
走到籃球場時,湯蔓停下腳步,偌大的籃球架下空空蕩蕩。
在這裡,曾經有個少年肆意飛揚,在無數的吶喊中朝籃筐裡投擲一枚三分球,
湯蔓忽然想起甚麼,轉過身。
“謝肅。”
“我在。”
謝肅距離她不過兩步之遙。
湯蔓的聲音有點輕:“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歡打籃球呀?”
“嗯。”
“那你……”認識一個叫陳翼的人嗎?
湯蔓張了張嘴,到底說不出口。
在長久的沉默中,謝肅無聲地走過來輕輕擁著湯蔓,他說:“我在這裡。”
湯蔓鼻尖酸澀,眼底蓄起淚水。她不確定他是否知道些甚麼,可是她的大腦一時之間無法再去運轉,只有滿腔的憂傷和疼痛。
謝肅輕輕拍著湯蔓的後背,她低下頭,將自己的臉埋在他的懷中。
空曠的籃球場上靜躺著一枚棕色的籃球,空氣裡似乎瀰漫著專屬於校園的清新氣息,香樟樹樹葉隨風輕輕擺動。
下課鈴聲響起時,謝肅牽著湯蔓的手離開學校。
湯蔓最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這個曾經令她無比熟悉的地方。
她知道,回不去了。
她該朝前走。
身邊的男人緊緊抓著她的手,給予她無聲而又溫暖的力量。
*
時間不早,謝肅也該走。
車在小鎮上饒了一圈,謝肅在一家水果店前停車,去買了不少湯蔓愛吃的水果回來。
他總是很周到,給了她足夠的時間獨自沉默。
離開之前,謝肅開車將湯蔓送回美容館。她說這麼早回家無所事事,看看去店裡能不能幫點甚麼忙。
車停在美容館對面的樹蔭下,謝肅熄火。
湯蔓坐在車上,懷裡是他剛才買的水果,側頭看他一眼:“那,你路上小心。”
“嗯。”
“我進去了。”
“嗯。”
謝肅目光清澈,安安靜靜地看著湯蔓。
湯蔓伸手推開車門,下車。另一邊,謝肅也推開車門下來。
就幾步路的距離,顯然不需要他送。
湯蔓看著謝肅迎面走從自己面前,問:“怎麼了?”
謝肅站在湯蔓面前,微垂眸,似有些羞赧,接著抬眸,靠近湯蔓一步。
湯蔓抬頭,不解看著謝肅。
距離近,他站在她的面前,音量較之前有些低:“抱一抱。”
湯蔓沒聽清:“啊?”
他說不出口了,乾脆用行動代替語言,將她擁入懷中。
湯蔓後知後覺,他剛才說的是要抱一抱。
男人身上有著一股清新的氣息,溫暖的身體將她裹挾。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很確定自己並不排斥。
湯蔓笑了笑,伸手圈住謝肅的腰,抬頭看他:“那,要不要親一親?”
不等謝肅回答,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一口。
沒有想到她會主動,無疑讓他心跳加快。
謝肅有些貪心,低頭,吻住湯蔓的唇,長驅直入地在她嘴裡輕攪。
不止是抱一抱,還有深吻。
好一會兒過去,謝肅放開湯蔓,叮囑她:“我過三天回來,你這幾天在媽那裡住,自己好好照顧自己,記得按時吃飯。想我的話……給我發訊息。”
湯蔓點點頭,這一刻竟真有一種和愛人分別的錯覺。
“進去吧。”
“你路上小心。”
“嗯。”
*
湯蔓和謝肅分別的這個晚上,做了一個有關於他的夢。
夢境回到他們相親那天的畫面,在小鎮上的一家咖啡館裡,湯蔓百無聊賴地等待著姍姍來遲的謝肅。
不知何時,窗外落下罕見的初雪,咖啡館裡的南方人像是發現掉落的珍寶一般紛紛跑到門外,拿著手機拍著照片,歡聲笑語不斷。
很快,偌大的咖啡館裡只剩下湯蔓一個人,她平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褪去厚厚的外套,只穿一件修身的毛衣,背靠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早已經沒有了熱氣的卡布奇諾。
一窗之隔,謝肅出現在咖啡館外面,他穿一件黑色大衣,身高氣場逼仄,寬大雙肩堆積一層白雪,短髮被雪水浸溼,似一位歷經世事滄桑的“老者”。
湯蔓側頭,與窗外的謝肅對視,彷彿一眼萬年。
在初雪的這一天,他們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