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疼愛小姨和表妹勝過愛我。
我蔥蒜過敏,她卻每道菜都要放上蔥蒜,只因小姨和表妹愛吃。
我生來就有哮喘,可她卻把我趕到陰冷潮溼的儲藏室,只因表妹說我睡覺打呼,吵到她了。
後來,她終於後悔了,拉著我的手說會好好愛我。
可是,媽媽,下輩子,我不想再做你的女兒了。
1
五歲以前,我是媽媽掛在口裡,念在心裡的寶貝。
可是那一年,小姨遭遇婚變。
嗜賭成性的小姨父出軌了,為了逼迫小姨離婚,他對小姨拳腳相向。
從此,媽媽最關心的人就成了小姨。
外婆英年早逝,小姨是媽媽一手帶大的。
比起妹妹,小姨更像媽媽的第一個女兒。
媽媽像祥林嫂一樣,在家裡哭訴小姨的遭遇。
漸漸地,她每個週末都會接小姨和表妹來家裡做客。
記得表妹許茶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她甜甜地叫過我父母之後,被我房間滿屋的粉紅色吸引,侷促地站在房間門口發出感嘆,
“這是公主的房間吧?大姨,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媽媽瞬間紅了眼睛,蹲下一把抱住許茶,心疼地說:“當然啦,我們茶茶也是小公主,喜歡甚麼自己進去挑。”
從這一天開始,只要是許茶想要的,媽媽會不顧一切滿足她。
哪怕是我最喜歡的裙子,和心愛的玩具,也很快就到了許茶的手裡。
我不願意。
媽媽生氣地看著我說:“你甚麼都有,不像可憐的茶茶,甚麼都沒有,你讓讓她怎麼了。”
面對媽媽的指責,我不知所措。
只能站在大人們身邊,偷偷拉住爸爸的手搖了搖,
爸爸把我拉到一邊,摸摸我的頭:“茶茶的爸爸從來沒給她買過,分她一點,等你明年生日了,爸爸再帶你去上海新開的迪士尼玩,好不好呀?”
我眼睛一轉,開心地拉住爸爸的小拇指:“不許反悔!”
我走到茶茶身邊,拉起她的手,帶著她走進了我的小房間。
媽媽這才注意到我,欣慰地說:“沁沁長大了,會做姐姐了。”
媽媽終於想起我了。
我有些開心,一整天都歡呼雀躍。
2
到了晚上,小姨被姨父催著回家做飯。
媽媽看著抱著玩偶的茶茶於心不忍,死活留著茶茶在家過夜。
我家並不富裕,爸媽只是鎮上私企的員工,房子並不大。
許茶的留宿無疑是個難題。
於是,我分了一半的床給許茶。
自己的床上驟然多了個人,我有些不習慣。
我想起自己平時睡覺的習慣,喜歡捲走被子,攤在床上睡覺。
為了讓許茶睡得更好一天,我一晚上都不敢動。
天一亮,我就偷偷跑到了媽媽床邊,告訴媽媽,我一整晚都沒睡。
媽媽半夢半醒間,推開我:“沁沁乖,讓著點妹妹 ,要對妹妹好。”
我繼續搖媽媽,她終於醒了,但是很生氣,把我拖出房間,
“我以為你已經很懂事了,我像你這麼點大的時候已經能獨立帶孩子了,你小姨就是我帶大的。茶茶又不會天天和你睡,將就一下不行嗎?”
可是,我也只比茶茶大幾個月而已,而且茶茶有自己的媽媽,為甚麼要我照顧她?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媽媽,她眼裡的怒火,像是要把我燃燒殆盡。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只能害怕地點頭。
“我知道了媽媽,我會好好對茶茶的。”
她這才停止了對我的指責,讓我找到一點過往的慈愛。
從這以後,週末是我童年最不願意到來的那天,飯桌上不僅有我從小不愛吃的魚,還有我吃了會過敏的花生。
這些都是茶茶愛吃的。
我生日那天,爸爸下班回來看著媽媽在廚房料理魚,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菜色。
他出門買了一斤牛肉和蛋糕回來,我開門時開心得尖叫起來:“耶,有蛋糕哎!”
我被爸爸舉起來,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得高高的:“寶貝女兒生日當然有蛋糕啦,生日快樂!”
這一刻,我好像從家裡的小老鼠又變回了小公主。
媽媽聞聲趕出來,看著蛋糕面露尷尬:“沁沁你今天生日啊,哎老公你回來啦,茶茶考了一百分,我做了水煮魚。大家洗洗手準備吃晚飯。”
我和茶茶麵對面坐在桌邊等著開飯時,碗碎裂的聲音劃破我們間的安靜,我從來沒見過爸爸如此生氣,
“你還記得誰是你女兒嗎!今天我們女兒生日你都不記得,只知道許茶考試一百分,只知道給許茶煮魚,你還記不記得沁沁愛吃甚麼?”
廚房外的我低著頭,對面的茶茶跳下椅子,光著腳跑去廚房,拉著我爸爸的手,哭得嬌嬌的:“對不起姨父,是我求著大姨做水煮魚的,都怪我,讓大姨忘了姐姐。”
媽媽撲過去,一把抱起茶茶:“傻茶茶呀,地上都是碎瓷片劃傷了腳可怎麼辦啊!”
爸爸抽出手,別過頭,嘴巴抿得緊緊地。
萬幸,茶茶的腳沒有受傷,媽媽還有心情在爸爸眼皮子底下演戲,把蛋糕上最大的草莓給茶茶後,也給我戴了皇冠,給我唱了歌。
可是,忘了讓我許願。
3
讀初中的時候,爸爸終於徹底不回家了。
這些年,因為小姨的事情,他跟媽媽吵了很多次。
可是媽媽始終不聽,始終固執地把小姨和許茶放在首位。
家裡的錢,都被媽媽偷偷拿給小姨了。
為了掙更多的錢,爸爸在家待的時間越來越短,對媽媽的態度,也越來越差。
終於在媽媽偷偷給小姨父還完了所有的賭債之後,爸爸跟媽媽提出了離婚。
媽媽不同意,跑到爸爸的單位鬧了很久。
差點攪黃了爸爸的工作。
好在爸爸公司的老闆賞識他,知道他的難處,把外派到了很遠的地方。
讓爸爸終於遠離了這個紛爭不斷的家。
拋下我,一個人離開。
我不怪爸爸,他原本也想帶我離開的。
可是媽媽不同意。
她把我當成籌碼,企圖透過傷害我的方式,讓爸爸留下來。
她差點就成功了。
可是,我怎麼會讓她如願呢?
爸爸留下,這個家,只會多一個痛苦的人。
我的不配合,讓媽媽徹底恨上了我。
爸爸離開以後,媽媽對我更差了。
她總是找到機會就跟我念叨:“如果不是你,你爸也不會離開。”
她完全忘了,爸爸是被她逼走的。
過了一段時間,爸爸的離開,終於讓媽媽嚐到了甜頭,她不用再遮遮掩掩地照顧小姨了。
她索性把小姨和表姐接到了家裡。
小姨用大包小包的衣服填滿爸爸的衣櫃後,給了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還是姐姐好,再也不想跟那個死男人一起睡了。”
媽媽欣慰地拍拍她的背:“以後跟姐姐睡,就跟咱們小時候一樣,姐姐會保護好你們娘倆的。”
許茶甜甜地問:“大姨,我晚上睡哪裡呢,再跟小時候一樣,跟姐姐擠著睡,我怕影響姐姐的睡眠。”
媽媽大手一揮:“這還不簡單,還有間儲物房,我去收拾收拾騰出來。”
我站在一旁發問:“茶茶住儲物房?”
“當然是給你住,你初中起得早,吵醒她怎麼辦?還是茶茶考慮得周到,孩子們大了分開住比較好。”
說這話的時候,媽媽完全沒有想過,我有哮喘。
而那個小小的儲物間,陰暗潮溼,沒有一絲陽光。
小姨站在一旁,滿意地點點頭:“初中了,得讓沁沁關起門來好好學習了。”
從小到大,甚麼都要讓著許茶,連爸爸的離開都沒能讓媽媽反思,我開始學著反抗:
“我不要,憑甚麼我的房間都要讓給她?儲物間那麼潮溼,待在那裡,我會死的。”
我的話說得很嚴重,可媽媽卻並沒有因此有半分動容。
她很憤怒。
還沒等她說話,許茶的眼淚就先掉了下來,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媽。
她的眼淚一直是媽媽的必殺技。
果然,許茶一哭,媽媽立馬心疼地抱住她:
“沒事沒事,大姨都會安排好的,你就安心住著。”
媽媽揉了揉眉心,甚至沒有抬眼看我,“你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大方一點行不行,咱們跟你小姨家不分彼此的。”
我第一次甩開了她的手,衝出家門。
慢慢走到熱鬧的廣場上,羨慕著到處跑來跑去的小朋友的笑聲,甚至是他們的哭聲。
天空越來越晚,我不想回家。
可是,不回家,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我磨磨嘰嘰地往回走,心裡卻期待能看見媽媽焦灼地出來找我,直到最後我站在家門口聽見小姨挑撥離間:
“姐,你可不能太把小孩子的離家出走當回事,不然她以後就會一直這樣,不相信?噥,你看我教的茶茶多好。”
我敲了敲門,小姨開了:“沁沁回來就好,就是今晚沒有晚飯了,你就是仗著你媽在乎你才這樣的,太不懂事了。”
媽媽一言不發。
最後的結果是,她順利地搬進了我房間。
而我在儲物間裡打地鋪,徹底淪為這個家裡的小老鼠。
儲物間連一扇窗都沒有,像極了這個密不透風的家。
滲透過牆的愛意都屬於許茶,沒有我甚麼事。
4
許茶拿走了爸爸給我買的衣服。
小姨和媽媽看著許茶穿著我的衣服,拍手叫好,媽媽攬著她的肩膀:“我們茶茶長大了一定是氣質大美女,衣櫃裡的衣服你隨便穿,沁沁的就是你的,她要穿校服都用不上了。”
許茶笑得很誇張,可能是專門想笑給在儲物室裡的我聽的:“謝謝大姨!我真的很喜歡姐姐剩下來的這些衣服。”
媽媽一聽這話,心裡有了計較:“咱們大美女總穿剩下的也不是事,走,大姨帶你逛商場。”
“沁沁,灶上的魚湯你盯著點,別給我燒煳了。”
她沒有推開儲物室的門,只是喊了一聲就走了。
我偷偷地走進了那個原本屬於我的房間,一種窺視他人隱私的愧疚感讓我無地自容。
裡面的陳設沒有其他變化,許茶的新玩偶新衣服喜好都大致與我相同。
她沒甚麼自己的喜好,她只是單純地喜歡我的東西。
爸爸每個月依然會給媽媽打錢,作為我的撫養費。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辛苦賺來的錢,並沒有用到他女兒的身上。
他的女兒沒有過冬的衣服,被媽媽趕到逼仄寒冷的儲物室裡。
他在外面賺來的每一筆錢,都在打來的那一刻又轉到了小姨的賬上。
這是小姨開口向媽媽要的,她也好賭,媽媽幫她還掉最後一筆債的時候,她就辭職了。
像只寄生蟲,牢牢扒在媽媽的身上吸血,等著媽媽燒的飯,一點一點地蛀空我們本不富裕的家庭。
媽媽每天不到六點就起床,給她們準備豐盛的早飯,洗衣服。
媽媽卻甘之如飴。
她對於妹妹和外甥女的疼愛,已經連她自己都顧不上的地步,更不要說是我了。
她一門心思地愛著茶茶,當我的班主任再三給她打電話邀請她去家長會:“宋沁媽媽是嗎?”
媽媽一邊疊著給茶茶買的大包小包的衣服,一邊接電話,“哎,是,老師你有甚麼事嗎,我家沁沁是不是跟同學們相處得不好啊,她就是一個小家子氣的人,全靠老師多教教了,我是教不動了。”
“不,不是的,宋沁是我帶的最懂事乖巧的孩子,確實性格上有點問題,我想找您聊一聊。”
“哎喲,沒啥好聊的,小妮子從小就這樣,三歲看老,隨她去。老師,不聊了哈,我得燒飯去了。”
我的儲物間是一直開著門的,狹小的空間如果再加上密閉會沉悶。
可現在,媽媽清晰的聲音毫無阻礙地傳過來,讓我覺得窒息又噁心。
我用力地按住胸口,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身體慢慢滑下了凳子,帶倒了桌子,嘩啦啦一下,全都翻了。
“噼裡啪啦的,你在幹嘛呢!”媽媽嚷著推開門,看見我伏在地上,用力地吸著哮喘藥。
“這樣惺惺作態給誰看啊,你爸都不要你了,裝甚麼呢?”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一點點緩過來。
此時,眼淚已經糊滿了全臉。
我倒在地上命懸一線,而我的媽媽居高臨下,對我的偏見根深蒂固,她完全忘記了我曾經也是她捧在手裡的寶貝,更不記得,我有哮喘,不能激動,也不能住在這種潮溼的環境。
“快起來,等會你妹妹回來了,都是小時候的病了,還拿出來用啊。”
媽媽的每個字都像匕首反覆刺進我的胸口。
我放聲大哭起來,慢慢爬過去,抱住了媽媽的腳:“媽,我好難受,繼續住在儲藏間,我會死的。”
她還是沒有來扶我,她一言不發,眼裡都是審視。
“自從住進這個房間我的哮喘病就又犯了,我怕又讓你反感才一直沒說的。”
媽媽的褲腿猛地一抽,她的眼裡都是失望:
“你又在費盡心機想住回去,沁沁,媽媽一直以為你能改的,可你還在對你妹妹斤斤計較,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輕易就給我蓋棺定論,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是我住進儲物間這半年來,她第一次踏進我的房間,她不曾關心我的被褥是否足夠保暖,只是幫我帶上門。
因為她無法想象,這個狹小的空間有多沉悶。
我趴在地上,失望地看著被慢慢觀賞的房門,大喊:“你不配做我媽。”
可是,我還是希望,媽媽能夠關心我一次。
我明明知道她不會這樣的,我的媽媽,在我五歲那年,已經死了。
我可能真的病了,哮喘藥已經是不能離身的程度。
每每想起媽媽,我都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得不到媽媽的愛。
可是,午夜夢迴,我總能看見那個只對我溫柔的、獨屬於我的媽媽。
得不到的會變成執念。
5
從年關將至,到又是一年料峭春寒。我也不敢相信,我是怎麼苟延殘喘地熬過了這孤獨的一年。
爸爸工作很忙,除夕夜他給我打了電話。
絮絮叨叨地對我表達自己的愧疚:
“乖女兒啊,又長大一歲啦,最近學習上有甚麼難題不,女大十八變咯,半年不見,沁沁應該是漂亮許多吧!”
“是爸爸不好,這邊還沒有安置好,不方便帶沁沁離開那個家。等我在這邊安置好了,沁沁就到這邊來,跟爸爸一起生活,好不好?”
我知道爸爸在安慰我。
我的眼裡漸漸噙著淚,拿著手機偷偷地離開客廳,電視裡熱鬧的春晚小品不屬於我。
我站在陽臺窗邊,吹著刺骨的冷風,努力壓制自己的哭腔,
“爸爸,新年快樂,爸爸,你不用急著接我走的,新的一年不要太累啦,我一切都好,媽媽也很好。”
我知道爸爸真的很想帶我離開,可是,不幸的人,只有我一個就夠了。
我好像成了一個累贅。
只要還有我,爸爸就會一直被媽媽,被小姨一家吸血。
我好想跟爸爸說,不要再管我了。
可是我捨不得,如果連爸爸都不愛我了,我的人生還有甚麼意義呢?
眼淚終於決堤,我停住了話語,讓爸爸知道我的處境只會給他平白添堵,他已經很辛苦了。
爸爸發現了我的異常:“沁沁怎麼啦,是不是不開心啊?”
我對著狂亂的風,擦乾了眼淚:“沒事呀,我就是有點想你啦,好啦,媽媽叫我看春晚去啦,拜拜。”
“爸爸忙完這陣子就回來啦,給你選了條裙子,明天就寄到咯,是新年禮物!拜拜。”
我把手機遞給媽媽之後,就又躲進了我的儲物間。
一點點期待會像一粒種子一樣在心底瘋狂生長。
不需要任何陽光,溫暖,堅韌的生命會在愛裡開出花朵。
當我確認我還是被爸爸愛著的時候,我逐漸感受到自己在這個儲物間也是活著的,也能變得雀躍。
骨瘦嶙峋的軀體在除夕夜長出血肉。
6
可是媽媽手裡的彎刀,始終沒有停止過對我的凌遲處罰。
她能輕而易舉地摧毀我的生命,我對這個給我生命的女人沒有任何辦法。
爸爸拜託熟人的快遞即使在春節也相當準時,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準確地說是第二天一早就出現在了許茶的身上。
她站在小姨和媽媽的中間,提著潔白的蕾絲裙襬笑得花枝亂顫。
她們多開心啊,誇讚著我的新年禮物,是啊,潔白的公主裙,爸爸的眼光一向很好。
穿在我身上會比穿在許茶身上漂亮得多,不為別的,這是我爸爸專門給我選的。
我壓下滿腔的怒氣:“媽媽,這個快遞是爸爸寄給我的新年禮物,茶茶試穿過了就還給我吧。”
她的注意力一直被許茶吸引著:“你妹妹穿著這麼好看,這件給她了。”
我的怒氣從喉嚨湧出,讓聲音高八度,變得刺耳:“這是我爸爸買給我的,我穿更漂亮,媽媽。”
許茶一副被我嚇到的模樣,小姨不幹了:“姐,就是條裙子,你不至於從茶茶身上扒下來吧?”
媽媽還是一副無所謂,笑嘻嘻的模樣:“你也知道,沁沁從小就沒有茶茶懂事,沒事,我說她兩句敲打敲打她就好了。”
她笑起來像是個救世的女菩薩,只有我看見了她眼底的惱怒。
小姨雙手叉著腰:“小姑娘就這麼潑辣可不行,一點禮貌都不懂!”
媽媽走過來,一把拎起我,拽著我單薄的睡衣,又把我拎回了那個陰暗逼仄的儲物間,就像把老鼠趕回了它的角落一樣,
“你怎麼還是這樣,今天是大年初一,不要鬧行不行,你看看你妹妹天天讓長輩開心,再看看你,你真的讓我失望透頂。”
我已經感受不到呼吸和心跳了,只能感受到眼淚決堤,落在媽媽的手上,因為她還緊緊地握著我的肩膀。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試圖找出一點愛過我的痕跡,太久了,在很長的一段記憶裡,都是她愛別人的樣子,我一字一頓地說:“你也讓我失望透頂。”
她怔住了,眼睛漸漸變得空洞。
我奮力一掙,擺脫了她的桎梏,飛快地往外跑出去,順走了廚房的剪刀,一把撲到許茶。
好痛啊,許茶和小姨的拳腳一瞬間都砸在我身上,我沒想傷害她的,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新年禮物。
我挨著打,終於剪斷了裙子的兩條肩帶,用力一抽,白裙子就抱在了我懷裡。
可是她們打的更兇了,我的剪刀沒有扎到許茶,她身上也還穿著打底的衣服,她們一腳一腳地往我肚子上踢。
“別打啦,不要打沁沁。”
媽媽來了,推開了許茶和小姨。
終於停止了,我抱著我的白裙子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儲物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終於無聲地哭出來了,我終於拿到了爸爸給我的新年禮物,潔白的紗裙,聖潔優雅。
可是現在變作兩半,髒兮兮的,就像我一樣。
落魄的公主變成沒有生命的破布娃娃,我嚎啕大哭起來,我怕遇見爸爸時我再也不是那個自信的公主。
可是當我抱著這條裙子的時候,我真的好想爸爸呀。
7
我如願考取了本市最好的高中,立即申請了寄宿,逃離了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
媽媽在我拿上行李,登上公交車時,嘟囔了一嘴:“寄宿有甚麼好的,會比家裡還好嗎,要是吃不慣住不慣怎麼辦?”
我看著她:“再住不慣也不會有儲物間不合適人住,再吃不慣也不用餐餐非得吃魚。”
她瞬間柳眉倒豎:“你甚麼意思,懂不懂待客之道啊,又說得我怎麼偏心,怎麼虐待你了。”
“難道你沒有嗎?”我看著她,希望看出她眼裡的心虛。
但是沒有,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算了吧。
我不想再跟她爭論,奪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就頭也不回地上了公交車。
寄宿這個決定我也告訴了爸爸,他很支援我,很為我優異的成績感到驕傲。
爸爸在宿舍的電話裡跟我說:“寄宿也好,咱們安安心心學習,以後爸爸給你每週飯卡充錢,在學校裡吃好喝好,心情好再喝杯奶茶甚麼的才有利於學習嘛!”
聽見我被他逗得咯咯笑起來:“乖女兒啊,爸爸不在身邊要學著保護自己,不能讓自己受委屈了知道嗎。”
我的鼻子酸酸的:“嗯嗯!”我想起寄宿在我家的那兩條寄生蟲,又補了一句,“以後我吃住就在學校,衣服可以穿校服,就不用再給媽媽生活費了,也不要給我買衣服了。”
再多的撫養費,媽媽也不會花費一絲一毫在我身上
三年了,為了不讓爸爸替我擔心,我一直不敢告狀。
這一次,我終於找到機會,切斷爸爸跟那個家的聯絡。
高一高二是我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當我不再執著於媽媽那可笑的愛,我發現了原來,世界終究是多彩的。
我開始放過自己,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中,
剛開始,爸爸回來了,媽媽就會跟著他一起到學校來看我,帶著很多我愛吃的零食,讓我晚自習下課吃再分一點給室友。
我不願去猜這只是媽媽在爸爸面前做戲,還是真的想彌補我。
室友們都很羨慕我有這麼周到的父母,他們說,我在家裡一定過得很幸福。
幸福嗎?
我沒有承認,卻也沒否認。
至少在學校的日子,不用看見小姨和許茶,我確實是幸福的。
不過,媽媽終究還是裝不出愛我的樣子。
沒過多長時間,再來看我的,就只有爸爸了,媽媽再也沒來過。
我自嘲地想,肯定是小姨家有甚麼事情了。
一直到高三,在我經歷過二模的滑鐵盧,年級排名瞬間下滑幾十名後,班主任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打電話給了我媽。
她居然來學校了,我們半年沒見過了,母女倆在走廊上遇見了是說不出的陌生。
她的手裡拎著送給班主任的禮盒,頭髮不像之前那樣高高盤起,亂糟糟的,臉上一點氣色都沒有,穿著洗得泛白的舊衣服。
一點都不像以前的媽媽。
她在廠裡是一個倉庫的女主管,工作雷厲風行,以她的性格,根本不允許她這麼一點都不收拾,就來學校見老師。
我的心裡酸酸的。
她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媽媽。
可能天底下會有不愛孩子的媽媽,但是不會有一個孩子能夠做到冷漠地看著媽媽受難。
她費勁地對我扯了扯嘴角,摸了下我的馬尾辮就進了老師辦公室。出來對我說:“走吧,媽媽幫你申請了這週末不留校了,最後階段了,別繃太緊。”
她在前面走著,過了一會才發現我沒跟上來,伸出佈滿老繭的手來牽我,
“走吧沁沁,放鬆兩天沒事的,家裡熬著你愛吃的牛肉湯呢。”
我沒法拒絕溫柔的母親,當我所求而不得的執念變得具象時,一切理性的思考付之一炬。
我把手放進了媽媽手心,那一刻熾熱的溫暖快要融化我了。
8
只是我沒有想到,最貪戀的溫柔會成為那把刺死我的利刃。
回到那個陌生的家裡,小姨和表姐不在家,但是門口有一臺很大的透析機。
我的心臟狠狠一揪:“媽媽,你生病了?”
她的眼神變得飄忽:“不是我,是你小姨,她尿毒症了。”
我不說話,等著她的下文,以我對她聖母心的瞭解,必是一番哭訴或者要求。
這不林黛玉上身了:“你小姨從小就命苦,遇上了不爭氣的老公,現在還生病了,她以後的日子可怎麼辦啊,沁沁……”
啊,原來,接我回家不是因為心疼我啊。
可是,憑甚麼是我呢?
“你別叫我,我不是醫生,也不是菩薩,”我打斷她,“她以後的日子好著呢,有不離不棄的姐姐和乖巧的女兒。”
媽媽無神的眼睛瞬間瞪得很大,像是要噴出火來燒死她女兒:“你怎麼說話的,都怪我從小沒教好你,你小姨病了不知道關心,就知道挖苦。”
我看著她覺得好笑,從小學開始這種話不知道說了幾次了。
果然啊,對一個人的成見是無法輕易改變的。
“我不想再說這個了,吃了飯讓我趕緊回學校吧。”
她給我端來了一碗很滿的牛肉,上面飄著很多香菜和蔥花。
我看著她給我一點點吹涼,心卻一點點發寒,
“媽,有甚麼事你就說吧。你彆強迫自己了,我從小就沒吃過一口香菜和蔥。”
她瞬間就放下了勺子,粗糙的手握住了我的。
她的眼神滿是乞求:
“沁沁,幫幫媽媽好不好,你小姨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腎源。茶茶說你們倆的血型是一樣的,去配配看好不好?”
聽啊,我的母親從來都以為我是沒有心的,她覺得我不會痛。
我只聽說過父母自己病了都不捨得要子女的腎的,看吶,我的媽媽竟然要我的腎去救親戚。
我握緊了她的手,帶著哭腔問她:“媽媽,你有沒有想過開刀有多痛,有沒有查過捐腎對我以後的生活有甚麼影響,有沒有想過我距離高考還有三個月啊?你知不知道高考對我有多重要!”
在她面前我始終都像一隻乞求憐愛的小狗。
她咬著嘴唇嗚嗚地哭了起來,身子慢慢從椅子上滑下去。
她對我下跪了!
她在綁架我,我的母親跪著對我哭,我有甚麼辦法呢?
她不愛我,可是我一直都愛著她啊。
我的生命都是她給的,如今她只是想要我的一顆腎而已,我不過只是失去健康,被耽誤未來,可至少她還沒有要我的命,我應該對她感恩戴德的,不是嗎?
可是,憑甚麼呢?
我看著窗外搖曳著快要墜落的香樟葉:“我不去。”
媽媽終於不裝了,她跳起來,歇斯底里地罵我:“你的命都是我給的,我讓你去你就去……”
任媽媽如何罵我,我都無動於衷。
不知道甚麼時候,門開了,許茶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走了進來。
她看見我,絲毫不意外,她的臉上露出一個譏諷的微笑。
她手上的袋子開了,裡面的絨毛飄散在空中……
9
我的哮喘症又犯了。
明明只要吃藥,就能緩解的事情,媽媽卻把我送到了醫院,讓醫生給我抽了血檢查。
她們,還真是不擇手段……
果不其然,我的腎非常合適。
許茶也來跪我,哭天喊地地叫我救命恩人。
我的媽媽抱住了哭得顫抖的她:“茶茶別哭了,終於有救了,終於有救了。”
我站在旁邊,冷眼看著這一切。
我想,從我被那虛假的母愛騙出學校的那一刻,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任我怎麼掙扎,我大概都回不去了。
在三模的那天,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知道我的班主任和爸爸都給媽媽打過電話,他們想知道我的想法,可是媽媽怎麼可能放我離開呢?
一切都是我自願的,為了母親的選擇而已。
於是,再沒有人管這件事。
儘管,沒有任何人從我嘴裡聽我說出“我願意”。
可是,我的一切意志,早已被我的生身母親代替了。
推進手術室之前,媽媽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可能她也會有一點心疼吧,但是她不會後悔的。
“沁沁別怕,媽媽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全心全意地愛你。你是最善良勇敢的女兒。”
如果是從前,聽到這話,我大概會高興吧。
可現在,我的心裡泛不起一絲漣漪,我甚至不願再正眼看她
我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眼淚自眼角滑落,不是說,父母對孩子的愛都是無條件的嗎?為甚麼我的媽媽卻要讓我放棄未來和健康,才願意愛我呢?
“下輩子,我不想做你的女兒了。”
我看見媽媽眼裡的受傷和不可置信,可我知道,很快,她會忘記這些。
滿心滿眼只剩下她的寶貝妹妹和外甥女。
我終究還是瞭解她的。
當我被插滿管子推出手術室時,沒有看見手術前信誓旦旦,說好好愛我的媽媽。
我被安排在跟小姨同一個病房,病房空無一人,迷迷糊糊間我等了好久好久。
等到麻藥漸漸過去,刺到骨髓裡的痛海浪一樣向我打來。
我抬不起手,按不了床頭的鈴。
只能發出從氧氣罩裡發出一點點聲音。
好疼。
全身都疼。
我以為,我就要疼死在病床上的時候,路過的護士發現了正在求救的我。
傷口大出血,驚動了不少醫生。
我被送去搶救了。
真傻呀。
何必把時間浪費在我這樣的人身上呢?
給我一顆止痛藥,讓我安安靜靜地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大概是麻藥又起作用了,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應該是過了很久,我聽見一個年輕的聲音,
“你不聽我的意見,非讓你女兒捐腎也就算了,畢竟是你的家事。可是她動完手術你都不去照看她一下嗎!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大出血差點死了!”
“嗚嗚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害死她。”
等我再次醒過來時,看見媽媽伏在隔壁病床邊,那個面容凹陷的女人應該就是小姨吧。
惡人受到懲罰是應該的,但是不應該由受害者救贖。
我嘗試著叫醒她:“媽媽?”
她睡得不深,很快就醒過來了,她摸摸我的鬢角,摸摸我的臉:“沁沁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喝點水,痛不痛?要不要叫醫生?”
她好像很關心我。
有點可笑,於是,我毫不猶豫地戳穿她的偽善:
“我現在很難受,一直陪著我,不要去管小姨,好不好?”
“這……你小姨等等醒了沒人怎麼辦?”她還是猶豫。
看吧,這就是我的媽媽。
她不會心疼我,卻永遠會不自覺心疼小姨。
我喉嚨乾澀得像刀劃過一樣,一字一頓地說:“你去把爸爸年前送我的那條裙子拿過來吧。”
她思索片刻,終於咬牙答應:“好!”
10
這條公主裙,是這些年我唯一從許茶手裡搶回來的東西。
真好看。
我早就想穿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接下來幾天,媽媽每天都會給我送飯,有蔥有香菜。
而我,也終於等到穿上裙子的機會。
那天午後,我費了很大勁,把病號服換成了公主裙。
走廊裡面遇見中午值班的護士:“姐姐!我漂亮嗎?”
護士姐姐的聲音很溫暖也很溫柔,“很漂亮呢,你稍微走一會兒就回去歇著哦!注意傷口。”
漂亮就好,其他無所謂了。
我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陽臺上,扔下了兩封遺書,就從八樓的陽臺上一躍而下。
這人間太苦,不值得我留念。
11
奇怪的是,我變成了一縷穿著紅色紗裙的遊魂,一直跟著媽媽。
為甚麼會跟著媽媽呢?
我不想做他的女兒,也不想看著她跟小姨許茶一家三口相親相愛,為甚麼不能放我離開呢?
我不理解,依舊只能天天跟在媽媽的身邊。
看著媽媽撲進血泊裡,抱起我嚎啕大哭。
看著媽媽不顧警察醫生們的勸阻,死死抱著我,不撒手。
許茶衝出來,看見滿地的鮮血尖叫了一聲,做了會心理工作,靠近媽媽:“大姨,姐姐肯定也不希望你這麼傷心。剛剛媽媽有急事找你。”
許茶伸手拽媽媽,她麻木地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我,就又把我重新放回了血泊裡。
小姨貼心地給媽媽扯過一張紙,抱住媽媽:“姐,節哀啊,我們一家人永遠會記得懂事的沁沁的。”
她把媽媽的頭按在肩膀上:“現在人死不能復生,要好好為活著的人打算啊。”
“你說如果姐夫知道了這件事能不跟你鬧嗎?沁沁沒了,姐夫肯定不會再給生活費了,你我現在都沒有工作,怎麼活啊?”
媽媽眼神怔怔地望著小姨:“那怎麼辦?”
“這還不簡單?沁沁的死賴誰?當然是賴醫院啊,醫生護士都是吃乾飯的嗎?”
我聽得都無語了。
不過,媽媽終究是讀過書的,知道我這種情況,跟醫院無關:“沒用的,沁沁是自殺,不算醫院過失。而且沁沁的死都怪我,她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是我一直沒有耐心好好關心她。”
她把頭靠在小姨肩膀上哭了起來:“我才想多彌補她一點,她就離開了,不給我改過的機會啊。”
“人死不能復生啊,現在想這些是不是太晚了,咱們得看看眼前的事! ”小姨恨鐵不成鋼,“你就硬說是醫院的問題,咱們死賴著他們,這麼大個醫院也顧忌名聲,高低能拿個五十萬出來。”
“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茶茶以後考慮吧?姑娘家大了,不用上大學,買房子?”
許茶適時地把頭靠在媽媽腿上,甜甜地說:“以後我就是您的女兒。”
多麼可笑,我還躺著外面,屍骨未寒呢。
媽媽被說服了,她拒絕帶我回家,也拒絕醫院火化我。
和小姨兩個人住在醫院大廳打地鋪,整整兩個月,媽媽與我一起住在醫院,她住在人來人往的大廳,我住在寒冷的冰櫃。
她每天都木木的,再也沒有了之前精明能幹的神色。
每當院長走過,小姨都拉著她裝模作樣地哭天喊地。
時間長了,醫院也想息事寧人,辭退了當天下午值班的護士,並賠償了 20 萬。
小姨有些失望,但也懂得見好就收。
她們走了,卻忘了我。
我繼續躺在太平間裡,雖然遊魂跟著媽媽,但是受肉身的影響,依然很冷。
就像以前在儲物間過的冬天一樣。
12
小姨讓媽媽為離婚分財產做準備,勸我媽把房子賣了,再買一套房子,寫許茶的名字。
我跟著媽媽賣房,買房。看著許茶一路牽著媽媽的手,笑得很開心。規劃著未來在新房的生活。
這些我都不想看見,可是三個月過去了,媽媽手上一直有根線,拴著我,不讓我離開。
脆弱的謊言會被時間輕易擊穿。
高考結束的那個晚上,爸爸打電話回來,堅持要我接電話,這次媽媽沒能含糊過去,但是也一直沒在電話裡說明白我的去向。
爸爸買了最近的一班飛機,到家已經是凌晨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急匆匆地輸入門鎖密碼,張開雙臂,好想抱抱爸爸啊,好想讓爸爸看看我穿公主裙的樣子。
爸爸的臉上都是青色的胡茬。
他看不見我,直直地從我身上穿過,跑過去推開了我房間的門。
看見了裡面熟睡的許茶。
他握緊了拳頭,推開了主臥的門,拎起媽媽的睡衣衣領:“沁沁在哪裡!為甚麼沁沁的房間許茶住著!說啊!為甚麼沁沁的房間都是許茶的衣服!”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上青筋暴起。
床另一側的小姨也醒了:“姐夫你這是幹嘛!姐姐在家裡替你辛苦養女兒,你回來就是這麼對她的?”
爸爸冷笑,“她在家裡替誰養女兒你心裡有數!”
小姨梗著脖子,理直氣壯:“沁沁房間搬去儲物室了!”
爸爸飛快地跑進儲物室,一進去就被灰塵嗆得劇烈咳嗽。
是啊,我的哮喘是遺傳爸爸的。
小時候,他花了半個月工資買了個空氣清淨機裝在我房間裡。
他咳著咳著,咳出一口血來,眼睛也紅了。
他一點一點地摸過我薄薄的床單被子,翻過床頭櫃上疊得整整齊齊的幾件舊衣服。
他一腳踢翻了我搖搖晃晃的書桌,搬起那張小板凳就朝門口的媽媽砸去,
“我不在你就是這麼對待我們的寶貝的?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沁沁呢!告訴我沁沁去哪裡了!”
媽媽跪在地上:“我沒良心?那你呢?這些年,你不知道沁沁過的甚麼日子,你管過嗎?”
媽媽的話像一記重錘,爸爸臉色蒼白,吐出一大口鮮血,不停地喃喃:“我錯了,我應該早點帶沁沁離開的……”
媽媽撲過去抱住他:“老宋,老宋你怎麼樣?”
爸爸反應過來,一把甩開她:“滾!沁沁葬在哪裡。”
“還,還沒下葬,在一附院的太平間。”
爸爸拿起鑰匙就往外走,小姨穿著暴露的睡衣站在門口擋住了爸爸:“姐夫,既然都這樣了,這也是你的不對。如果不是你出軌,姐姐也不會傷心之下流產。你不關心沁沁的成長,怎麼能都賴姐呢。”
爸爸抬手就給小姨一巴掌,他冷笑一聲:“我出軌?那不是你為了威脅我,特意設計陷害我的嗎?也就是你姐眼瞎心盲,你說甚麼信甚麼。帶著你和你的女兒滾!鳩佔鵲巢的婊子。”
媽媽手上的風箏線,不知道甚麼時候斷了。
我終於可以離開她了,我緊緊跟著爸爸,可是沒能上車。
我飄啊飄,終於飄到了醫院。
我聽見醫生告訴爸爸,我在醫院時發生的一切。
爸爸在我耳邊嚎啕大哭:“我的乖沁沁啊,爸爸錯了,爸爸不該覺得你懂事,為了自己省事,就把你丟在家裡。
“爸爸被鬼迷了心竅,怎麼會相信她們呢?我的沁沁啊,爸爸說了要保護你一輩子,我怎麼就沒做到呢?
“我應該早點回來的,你被挖腎的時候,該有多絕望呀……”
高大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把頭靠在我冰涼的身體上。肚子上暖暖的,是他的眼淚。
我輕輕地靠在爸爸背上,抱住了爸爸顫抖的背:“爸爸,我不怪你的。因為我,你已經忍讓了很多年,我不想你再那麼辛苦啦。”
自從見了爸爸之後,我明顯感覺到自己遊魂的力量越來越弱,行動越來越緩慢。
我又去看了看媽媽。
媽媽腳邊是我寫給她的遺書, 很簡短:“媽媽,下輩子, 我不想當你的女兒了。”
手機螢幕上是和小姨的聊天框。
小姨和許茶捲走了賠償的 20 萬和賣房子的錢去北京了。
那天晚上媽媽一晚沒睡, 第二天清晨把寫給爸爸的遺書寄出去之後就訂票去了北京,我這縷輕輕的魂就趴在媽媽背上。
媽媽給小姨發簡訊:“妹子啊,這二十萬本就是留給茶茶的, 我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茶茶也快高中了, 我來跟著你們也好平時輔導茶茶, 給你們做做飯。”
小姨看著傻白甜的姐姐可太高興了,把她接到了出租屋裡。
媽媽出奇地沉默, 連許茶的撒嬌都搭理,她們都以為是喪女不久,沒當回事。
她沉默著料理完牛肉湯,沉默著端上桌。
小姨從小被寵壞了不會做飯,坐在桌邊趾高氣昂地等著上菜:“好香啊, 姐,咋不放點蔥啊香菜的提提鮮。”
媽媽給她們盛了兩碗湯, 笑了笑:“因為沁沁不愛吃啊,今天是給她做的。”
兩個人都覺得尷尬不答話, 悶頭喝湯。
可是沒多久,許茶一聲慘叫, 就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了。
小姨想過去看她,但是自己也頭死死磕在桌角上, 洶湧的鮮血大朵大朵地湧出來。
我看著媽媽抽出一把椅子, 坐下,繼續盛湯。
沒有猶豫, 一飲而盡。
我聽見了死後的母親大聲哭喊, 叫著我的名字。
我不想跟她見面,奮力地跑。
突然一陣風吹動我的紅裙子,我變得非常輕盈, 飄在半空上。
13
我被風帶到了爸爸身邊。
爸爸無所謂房子的錢, 離婚之後淨身出戶。
他從公司辭職了, 做了一名救護車司機。
車上掛著我小時候給他做的手工掛墜,寫著出入平安。
他攥著我的遺書, 眼睛定定地看著無風卻左右搖動的掛墜。
眼淚滴答滴答地砸在信紙上,我也看著搖晃的掛墜,輕輕告訴他信紙上的內容,跟他一起看下去,
“爸爸,活下去真的好難好難啊。我離開的時候是穿著你送的那條公主裙,你的眼光真的很好,我非常喜歡!
對不起,我們的緣分很短很短。但是你的愛是這麼多年一直支撐著我的力量,強大而又溫暖。
你別太難過哦, 希望你能開始新的生活,祝爸爸身體健康,我們來世再見吧!
爸爸,真的好想你啊。”
我的身體已經變得很輕很輕了, 爸爸抹掉眼淚,嘆了口就把我吹走了。
掛墜漸漸地不動了。
再見了,爸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