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的晚上,警笛聲響徹了整條街道。
我媽跪在地上乞求我再幫弟弟最後一次。
“一次又一次,他這次是殺人啊!我還要替他擋子彈不成!”
我媽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姐,你就幫幫我吧,我保證以後任勞任怨,給你當牛做馬!”
我看他臉上癲狂的神情,不由往後退。
警察來了,還沒等詢問,我媽立刻把我推了出去:
“警察同志,是她殺的人!”
1
爸爸說,我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在爸爸眼裡,我做甚麼都是對的,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五歲前的日子,我過的很幸福,也很驕縱。
家境殷實,父母疼愛,但是有天,爸爸說去見個老朋友,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爸死後沒有一年,媽媽就帶著我匆匆改嫁。
一年時間不到,我弟弟出生了,是我繼父的。
我一臉不可思議地質問我媽為何變心如此之快。
她只是慈愛地看著懷裡的弟弟,然後冷冷地回答我。
“我和你爸本來就是聯姻,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原來,父母感情早已破滅,只留我一個人泡在幸福的迷夢裡。
2
我媽不喜歡我,甚至是討厭我。
但她離不開我,因為弟弟。
上天似乎和我開了個天大玩笑,它給了我和弟弟一樣的血型,一樣的稀有血型。
我媽很愛弟弟,就像曾經爸爸很愛我一樣。
我就這樣被當做一個備用血庫林家生活著。
我弟叫林祈安,祈求一世長安,她熬夜翻了好幾遍詞典選出來的。
我叫夏辭禮。知道弟弟名字的來歷後,我曾纏著媽媽問我的名字,她卻說:“能有甚麼意思?沒有禮貌唄。”
說完她就繼續整理著行李,準備去旅遊,一家三口一起去,沒有我。
“媽媽,能帶我一起去嗎?”
我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孺慕地看著她,輕輕捏著她的衣角,語氣小心翼翼。
她卻一把推開我,我撞到了櫃子上,額頭磕出了血。
“去甚麼去,你在家好好學習,學費不是你這麼用來糟蹋的。”
是糟蹋嗎?今年高考,我考了市狀元,弟弟成績卻常常吊車尾。
還讓我好好學習,她甚至都忘了我已經高考完了嗎?
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應該是看到了血跡,她蹲了下來,我緊張地看著她。
“怎麼這麼不小心,你自己上一下藥,別給自己弄傷了。”
我心裡泛起絲竊喜,媽媽還是會關心我的,可她下一句話就讓我墜入冰窟。
“你傷了,那你弟弟以後要用血了怎麼辦。”
媽媽走了,門被關上,隔絕了一切,一邊其樂融融,一邊清清冷冷。
4
我弟出事了。
跟別人賽車時發生車禍,人已經被送去醫院急需輸血,但因為血型稀有,血庫緊缺。
我媽整個人慌得不行,一找到我就拉著我往車上走。
她的指甲深深嵌進了我的肉裡,已經冒出血絲,我喊痛但她一點也沒有顧及。
我忍下手上的痛楚,我媽突然惡狠狠地盯著我。
“為甚麼現在躺在醫院裡的不是你!你憑甚麼現在好好地待在這裡!”
我看著媽媽猙獰的面容,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囁嚅著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那一刻,我似乎真的覺得死亡在向我靠近。
很快就到了醫院,我剛開啟安全帶,我媽就一個勁地把我往外面拽,她走得好快,我一路上是連跑帶摔地走到了手術室門口。
我手很痛,腳好像也崴了,額頭上的傷也好疼。
“醫生,她可以輸血!她現在就可以進去!”我媽急忙對著醫生喊道。
我看著她著急的樣子,沉默不語。
李叔叔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願意,他也只是冷聲開口:
“你現在是靠著我養著的,既然如此就要有價值,現在就是你體現價值的時候了,做人啊,要懂得感恩。”
沒等醫生詢問我的意見,我媽就急急忙忙把我推了進去。
在進去的最後一秒我看了一眼我媽,她卻緊緊靠在李叔叔懷裡,敘說著自己多麼擔憂自己的兒子。
在那一刻,我好想爸爸。沒有了你,再也沒有人愛我了。
5
輸完血,我出來發現走廊空空蕩蕩,我媽沒有等我。
天已經黑了,走廊的燈很暗,我感到了無限的悲涼。
“小姑娘,你爸媽呢?沒來接你嗎?”剛剛給我抽血的護士姐姐走出來問我。
“他們應該去看我弟弟了。弟弟比我重要。”
“等等,剛剛你輸血的是你親弟弟?”
護士一臉詫異地看著我,“不可能,直系親屬不能輸血的。”
沉默了一會兒,“不可能。”
我牽強地笑著說了這三個字。
然後一瘸一拐地往病房跑去。
我找到了我媽,“媽,你知道直系親屬不能輸血嗎?”
她似乎愣了一下,目光透過我似乎在看誰,接著無所謂地說道:
“知道啊,不過我怎麼可能會讓祈安出事呢?”
是啊,您不會讓您的寶貝兒子出事,所以我猜對了是嗎?
我不死心地盯著她問:“那我爸呢?”
聽到這,我看到了我媽臉上怎麼也抑制不住的嘲意:
“他個傻子,那女人都死了,還不依不饒,把她的孩子撿過來自己養,所幸我也不想給他生孩子,養就養嘍。”
那一瞬間,我乾澀的雙眼流出了兩行清淚,無聲無息,後腦勺像被蒙上了一層油布,棉花包裹的棒槌在一下一下地重擊。
“都說生恩不如養恩大,畢竟是我養大了你,你可得要知恩圖報。”
那句話,如厲鬼索命,給我套上了深深的枷鎖。
6
真相已經暴露,我媽和弟弟似乎認為得到了免死金牌,對我更加變本加厲。
我想要搬出去住,他們不同意。
“你要是搬走了,以後出事了找你不是很麻煩?還有我說,姐,你大學就填本市的得了,跑那麼遠幹甚麼,媽你說對嗎?”
林祈安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我說。
“對啊,辭禮,你就填本市的好了,以後弟弟你也方便幫襯。”
我媽直接就決定了我的未來。
我死死攥著自己的手。
“我的成績可以上清北,我們市最好的就普通一本,我看不上!”
突然,林祈安把手機重重地砸向我。
“夏辭禮,你甚麼意思,你是罵我連一本也考不上嗎?你看不上我嗎?你這個賤人,吃我們家的還敢嫌棄我!”
我被砸懵了,沒反應過來只聽見我媽說:
“你怎麼可以這麼罵你弟弟,果然跟你那酒吧賣唱的媽一樣,沒有教養!死的早也是報應!就這麼定了,大學你別想出市,否則我天天去你們學校鬧!”
我沉默不語,本以為我不妥協,他們也拿我沒辦法,我沒想到的是,他們直接替我寫了志願,還告訴老師是我同意的,沒必要來問我。
7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氣得渾身發抖,我直接打了車就往四煙山去。
沒猜錯的話林祈安就在那裡玩車,我媽肯定也在。
因為未成年不能碰車,但林祈安就撒潑打滾,我媽竟然同意了,但是怕出事,就每次都陪著,知法犯法,他們倒是很敢在法律邊緣蹦躂。
林祈安老遠就看到了我,他應該是知道我來興師問罪的,但他卻沒當一回事,只是輕蔑地看著我,然後坐上車,我看到那輛車直直地向我衝過來。
我眼睛瞬時睜大,那刻我的血液似乎凝固,掙扎著往旁邊的草叢倒去。
“嘖嘖嘖,就這破膽子也敢來找我問罪?真是沒用,你不就有那破分數嗎?你除了這個還有啥?你有了又有甚麼用,還不是得被我安排!你看看你自己,天天活得跟個叫花子一樣!”
周圍集聚了越來越多的人,他們赤裸裸的目光在我身上掃蕩,我不由地攥緊了衣服。
這些年我過得緊緊巴巴,不敢亂用一分錢,在林祈安買潮牌買名牌、花天酒地的時候,我卻幾年不敢買一件新衣服。
在新時代過得跟六七十年代一樣,穿三年補三年。
“林祈安,這就是你姐啊,長得還不錯,就是窮酸了點。”
“對啊,她是沒飯吃嗎?”
“你要不來伺候伺候我,我給你小費?哈哈哈哈。”
其中甚至有人想把手摸上我的臉頰。
周圍的嘲笑聲,謾罵聲不絕於耳,我看到了我媽,她就站在他們後面看著我。
她眼裡似乎有憐憫,但卻沒有出來制止。
我的心已經麻木了,這個家已經從根裡就爛了,爛到了骨子裡。
但我被深深拉住,不斷往這個深淵墜去,沒有人來救我。
8
那天我不知道是如何回家的,只感到了如墜冰窖的冷意。
開學了,我就一直住在學校裡,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
他們也沒有給過我一分生活費,美名其曰我成年了,他們撫養我的義務結束了。
但這十幾年的恩情我不能忘記,我得為他們做牛做馬,一輩子也還不清。
那天我剛下課,難得地收到林叔叔的電話。
“辭禮啊,有沒有時間回家吃飯啊?你不是快生日了嗎,給你慶祝一下,你媽媽和弟弟早就定好了大蛋糕。”
那是第一次,我聽到林叔叔這麼和藹溫柔的聲音。
“是有甚麼事情嗎?”我平靜地問。
“哪有甚麼事情,就是我們想你了,對了,這幾個月的生活費已經打到你的賬戶了。”
這藉口真是敷衍。
我看著銀行賬戶多出來的幾千塊錢,抿了抿嘴角,罷了,就當應酬了,我也沒辦法拒絕不是嗎?
他們就是一群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吸血鬼。
自從爸爸去世之後,我再也沒有吃過蛋糕了。
我內心深處其實也渴望親情,不用太多,一點就好。
9
回家的時候,我特意穿上了新衣服。
一進門我就收到了笑臉相迎,他們的熱情不禁讓我惶恐。
我一眼就看見了客廳裡的蛋糕,很大很漂亮,最上面還有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娃娃,我曾經求了媽媽好久,她都拒絕了。
“來,看看媽媽為我的寶貝女兒做的大餐,囡囡今年十九了吧,是個大人了。”我媽溫和地攬過我,給我夾菜,對我溫言細語地關心。
飯後吃蛋糕的時候,林叔叔竟然還給我包了個大紅包,沉甸甸的,林祈安也給我買了一雙鞋子,我一時有些恍然,這些是真的嗎?
那天晚上,我媽要和我一起睡,我雖然彆扭,但也沒有拒絕。
“辭禮,你長大了,我怎麼感覺你和媽媽生疏了不少?都怪媽媽,從小對你弟弟太過偏心了,但你放心,媽媽一定會改的。”
我媽說著,還真情實感地擦了擦眼淚。
我心有點酸澀,“今天晚上,謝謝你們。”
“一家人說甚麼謝謝,本來就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啊,你說對不對?”
那一刻,我心咯噔一下,溫馨的泡泡霎時有了破滅的徵兆。
“辭禮,你林叔叔的生意出了問題,家裡需要資金的支援,你會幫媽媽和林叔叔的對嗎?”
透過昏暗的燈光,我看著我媽一臉理所當然的道德綁架,內心最後的希冀也破滅了。
“賣身嗎?”我顫抖著說出口。
我媽只是愣了一下,繼而滿臉憐惜。
“辭禮,別說的那麼難聽,葉家是個大家族,你過去是去過好日子的。”
“好日子?”我止不住地發抖,“好日子你怎麼不去!”
下一秒,我的臉上呼來一個巴掌,我媽立刻下床指著我就開始罵:
“你個白眼狼,今天好心好意勸著你你不肯,你想幹嘛?既然你好吃好喝供著不要,這幾天你就別回學校了,見到葉總之前,你別想踏出這個門半步!”
我媽罵罵咧咧地走了,我聽到了門被反鎖的聲音,我被軟禁了。
10.
那幾天我過得暗無天日,到了飯點他們會把飯菜放我門口,那個菜色,甚至都不如林祈安養的狗。
我想過逃跑,但他們把我的窗戶封死了,手機被沒收,我甚至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那天我昏昏欲睡的時候,林祈安進來,我被他強制灌下了一杯茶,我死命摳嗓子眼想要吐出來,但無果。
“別掙扎了,好好睡一覺,葉總馬上就來了,你逃不掉的。你生下來就是要給我們家賣命的。”
他平靜的話語像是惡鬼索命。
說完,他大搖大擺地走了。
我感受著身體不斷的熱意上湧,我知道,這是被下藥了。
不可以,我不可以就這麼認輸!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看向了桌子上的刀,那麼鋒利那麼長。
我爬過去拿起它,好重啊,但我割向自己手腕的時候卻是那麼容易。
我看著鮮血汩汩冒出,我卻笑了,那種釋然讓我開心。
11
林叔叔引著所謂的葉總開啟門的一瞬間,被房間裡的場景嚇到了,面容蒼白遍佈,極致的紅色衝擊著他們的神經。
我知道,合作沒了,生意黃了,林家和葉家結仇了,而我,即便殺敵一萬自損八千,我也依然有報復的快感。
但是令我意外的是,葉總似乎比林叔叔更為迫切,他好像更加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那天晚上我在手術室待了很久,中途需要輸血,但由於血型特殊,醫院庫存沒有。
我的弟弟林祈安,那天晚上找不到人,原來在我進醫院的那刻,我媽就給他定了飛機票,飛到了別的地方。
後來我知道,是葉總動用的人脈給我找到的血源。
睜開眼的那一刻,我發現自己還活著,竟沒有任何高興的感覺,只有無盡的心累。
我喃喃自語:“為甚麼我還活著呢?”
“你當然得活著,我不會讓你死的。”
旁邊一道男聲響了起來。
我看向他,是那位葉總,不像別人口中的大腹便便,反倒是很儒雅,很有氣質。
“我不會答應林家的,你和他們達成甚麼協議,你去找他們。”
我面無血色地開口,瞳孔沒有聚焦。
“我只是想要他們把你還給我,我沒想到你…”葉臨說道。
“甚麼還?”我疑惑道。
他還沒有回答我就被一道電話匆匆叫走,那一瞬間我鬆了一口氣。
12
我出院的那天,林家人來得很齊,對我噓寒問暖,說多虧了我資金鍊補上了。
我不知道為何葉臨還願意幫忙,我也不願意去深究。
我休養了幾天之後就去學校了。
但我沒想到的是,太平日子沒過幾天,一次出校我就被一大群人堵住了。
“你就是林祈安的姐姐?”
帶頭的人問我,語氣很衝。
我點了點頭。
下一秒一把刀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其中一個人把欠條壓在我的臉上,我掙扎但無果。
“你弟弟欠了我們賭債,說今天還,他還不上,他告訴我他姐姐有錢,讓我們來找你拿!給吧!”
我感受到了刀面摩擦我脖子的陰冷感:“我沒錢。誰欠你錢你找誰。”
“姐,你就幫幫我,我知道你有錢的,葉總看在你的面子上那麼大的資金缺口都補上了,你再去陪他一次錢不就有了嗎?今天不還他們就要把我手砍下來啊!姐!”林祈安被壓著跪在那裡乞求地看著我。
聽著他的話,我內心已經麻木了。
“你們要砍就砍吧,我沒錢!”
我冷冷地看著領頭的人。
他們似乎也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氣得不行。
他們轉而拿著刀拍了拍林祈安的臉,“那就怪不得我們了,你說先砍哪隻呢?”
說著就要把刀砸下來。
“姐!這是你欠我們的,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要是不幫我,我下次就去你們學校宣傳,忘恩負義,還去陪酒當三!”
“你不是想離開嗎?我讓你這輩子都離不開林家!”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不為所動,我的人生已經爛了,我不介意更爛一點。
就在刀碰到林祈安手的那一刻,他終於是徹底慌了。
“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爸死的時候給你留了甚麼東西嗎?!”
“等等!”
那一剎那,我阻止了刀尖向下。
“我爸給我留了東西?我怎麼不知道?”我盯著林祈安。
“留了,但你得先幫我把欠的錢還了。”
我忍著氣憤,“你們給我兩天時間,我會準時還錢。”
“你可信嗎?”
“不信你們就拿不到錢。”
他們走了,我逼近林祈安,“東西呢?”
“在媽媽那裡。”
“林祈安,這是我幫你的最後一次。”
我轉身走了,沒看見林祈安陰鶩的眼神。
13
我跟輔導員請了假,我沒有去林家,而是去了爸爸的墓地,我想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他到底又給我留下了甚麼。
直到傍晚我才晃悠悠地回到家,半路上就開始下雨,雨越來越大。
剛走到小區我就被眼前的場景震驚了,我家門口被圍得水洩不通。
這麼大的雨,那群人竟然不走,寧可淋雨也要看熱鬧。
“辭禮啊,你咋現在才回來,你弟弟殺人了喲!”
“對啊對啊,那力度莫不是要把那人的腸子捅穿!你弟弟是個狠人啊!”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人家要把她媽拿去抵債,這是個人都不能忍的呀!”
“那誰讓那小子賭博的,這賭就是不能沾的東西啊!”
“……”
我被一群大媽擠到了前頭,家門口大開,入目就是倒地的男人,一把刀插在他的肚子上,鮮血汩汩流出,混著雨水瀰漫開來。
空氣裡的血腥味令人作嘔,林祈安滿手鮮血躲在我媽後邊。
“辭禮,辭禮你終於回來了!”
我媽看到我就發瘋似地向我爬過來。
我看她狼狽可憐的樣子,披頭散髮,雙目無神,一股氣悶在胸口發不出來。
她過來緊緊拉住我的褲腳。
“辭禮,你弟弟沒有殺人,沒有殺人!是他,是他自己桶的自己,你跟周圍的人解釋解釋,不是你弟弟乾的!”
“對,姐,不是我殺的,是他自己衝過來的,我的刀就放在這裡,他自己衝過來的,我沒有殺人,姐,你救救我,我沒有殺人!”
我從來沒有見到林祈安這個樣子,像是一條狗,求著主人的憐憫。
警笛聲在此刻想起,混在雨聲中顯得更加沉重渾濁。
林祈安滿目通紅,求我幫他這一次,我媽對著我跪下乞求我在幫弟弟一次。
“林叔叔呢?”我忍著心中的噁心問道。
“哎呦,你是不知道,那個當家的一回來看到這一幕,你猜怎麼著,他跑了!”一位大嬸在旁邊替他們回答。
我不禁覺得他們很可憐也很可悲:“我幫不了他,這是殺人,挨槍子的事情。”
我媽聽完之後突然情緒激動打了我一巴掌,我受了。
警察來了,沒想到的是,我媽卻把我推了出去,“警察,是她,是她殺的人…”
14
那天晚上大雨滂沱,夜色格外的黑沉。
我連同我媽和林祈安一起被帶回了警局,接受調查。
路上,他們母子兩一口咬死就是我殺的人,就像陷入了魔怔,感覺這樣子就可以抹殺一切證據,空口白牙就可以誣陷我成功一樣。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親人,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血。
調查完之後我和我媽都被放回去了,只留下林祈安一個人待在那裡。
一出警局門口,我媽就死命拉著我想要再進去,“你去和警察說是你殺的人,把你弟弟換出來!”
我不知道她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我被她拉得踉蹌不已。
“你幹甚麼!放開她!”
我掙扎不開的時候,一道蠻力把我和她分開,我抬頭看去,是葉臨,那個葉總。
“葉總?”我媽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人,然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葉總,您幫幫我,救救我兒子,她!”
我媽把我推過去:“她可以抵債,你幫了我,我就把她送給你,不要一分錢!求求您!”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媽,被她像木偶一樣推來推去,任由其擺佈。
葉臨把我護在後邊。
“我沒想到你是這樣子的人!當初幫你們家是看在你們養育了她的份上,也怪我沒有調查清楚,原來你們這些年是這樣苛待她的!”
葉臨發火了,我沒想到看起來這麼儒雅的一個人罵人的音量竟然可以這麼大,更讓我不解的是他的話,甚麼叫看在他們養育了我的面子上?
葉臨帶著我走了,我媽試圖追上來,被他的保鏢擋住了。
坐在車裡,我問他,“葉總,為甚麼?”
他斟酌了半天才認真地看著我說。
“你的媽媽叫沈雅,你的爸爸叫葉臨,孩子,我前些日子才知道你媽去世了,偶然得知她和我分手的時候懷孕了,你被生下來養在了林家,對不起,爸爸現在才找到你。”
他的每個字我都可以聽得懂,但連起來我卻聽不懂了。
許久過後,我才意識到,原來他才是我的父親啊,原來他也在找我。
我很想表達出我的激動和震驚,但我卻是,心裡很難受,也毫無波動。
我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待在一個狹小黑暗的房間,空氣很稀薄,我似乎喘不上氣了。
“辭禮,你怎麼了?你跟爸爸說!辭禮!”
我沒了意識,暈了過去。
我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爸爸,他很愛我,我那個時候很幸福。
但是突然之間他就不見了,我媽長出了青面獠牙,一直在打我,我身上有了各種傷口,但我看著不斷流出來的血液,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醒來的時候還是迷迷糊糊的,耳邊一切都很朦朧恍惚,我似乎聽見了葉臨和醫生的交談。
葉臨似乎在質問醫生,很兇很激動,難道是我要死了嗎?
那就死了吧,我這樣想。
15
“我認為你現在很有必要帶她去進行心理治療,檢查的時候我發現了她身上有大大小小十幾個疤痕,有的是被打的,有的是她自殘的,這是重度抑鬱的表現…”恍惚間我聽到了這一句話。
被打嗎?我已經記不清被我媽打過幾次了,用鞭子還是戒尺,好多好多次了。
自殘嗎?我只知道刀割入面板的時候,我很痛快,很解脫。
我的身上確實有很多疤痕,蜿蜒而上遍佈整個身體,竟然被他們發現了……
第二天,葉臨帶著我去見了一個姐姐,很溫柔,我知道她是心理醫生,這裡的環境很安靜,我覺得很舒服。
她想引導我說話,我也想說,但一到嘴邊我卻說不出來,很煩,我想扔東西,我想一個人待著。
這幾天,葉臨,就是我爸爸,一直陪在我身邊,似乎想要彌補我這麼多年一直缺失的愛。
那天他推我出去曬太陽,我聽見了他對秘書說的話。
“對,請最好的律師,判刑,一定要判刑,往重了判,不讓林祈安牢底坐穿我就不姓葉!還有,告訴那幾個催債的人林啟的位置,他兒子欠的債應該他來還!”
葉臨處理完事情過來陪著我坐著,跟我講我親生母親年輕時候的故事。
“我想送你去國外,醫生說咱們換個環境對你的病情有好處,我帶你去看看我和你媽媽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好不好?”
他溫柔地對我說。
“我想去見見林祈安。”
“我見了,就和你去國外。”
好幾天沒有說話,我的嗓子沙啞粗糙,艱難出聲。
葉臨愣了下,答應我了。
16
我被警察帶到了一個房間,隔著鐵柵欄我看到了林祈安。
他變了,變得可憐,變得憔悴頹廢,再也沒有往日的高高在上了。
看到我他很激動,拼命搖著柵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你還有臉來看我?滿意了?夏辭禮,你不幫忙就算了,竟然還把我往死裡踩,你到底有沒有良心?現在來幹嘛?後悔了?來看我笑話?”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爸爸留給我的到底是甚麼?”
林祈安氣笑了,他突然詭異地看著我。
“我不會告訴你的!你這一輩子都別想知道你爸爸在臨死的時候留給了你甚麼,媽媽也不會告訴你的,因為她也不知道,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但我不會告訴你!”
林祈安說著說著就大笑起來,我看著他癲狂的模樣,心裡卻逐漸平靜。
“那你就守著這個秘密過一輩子吧,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不是在說笑,那一刻我是真的不想知道了,或許他爸爸是真的想和我說甚麼,我猜也就是讓我好好活下去,我現在正在努力。
或許那個秘密根本就是林祈安杜撰的, 無非就是想要我的把柄。
但無論如何,既然決定離開, 就一切都放下吧。
上車後我對司機說:“我想再去一趟四煙醫院。”
四煙醫院, 一個精神病院。
自從林祈安入獄,林啟失蹤,我的養母—王嫣女士, 徹底神志不清, 瘋了。
葉臨算得上仁至義盡給她送到了精神病院。
到了醫院, 我看到了在院子裡的她, 蹲在角落裡,嘴裡唸唸有詞。
到了飯點, 護士也只是把飯扔給她,動作粗魯,時間到了也不管她有沒有吃完就直接收走了。
她過得很不好,我想。
我轉身走的時候,她似乎看到我了, 連忙跑過來抓我,但被護士阻擋了。
“是辭禮嗎?是我的辭禮嗎?你來看媽媽了嗎, 媽媽錯了,媽媽給你買了最好看的小裙子, 媽媽給你打扮成最漂亮的小公主好不好?”
“我家辭禮最厲害了,從小讀書也好, 那年還考了市狀元,去了清北呢!”
“辭禮, 媽媽錯了, 原諒媽媽好不好,媽媽最愛你了……”
聽著她的呼喊, 我沒有回頭, 離開的身影異常堅定。
這輩子,我都不會選擇原諒。
17
在國外的日子確實比國內讓我舒心很多,在醫生的幫助下, 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我漸漸離開了那個讓我有安全感的房間, 重新鼓起勇氣去社交, 去上學。
葉臨對我很好,幾乎是百依百順, 在他那裡,我體會到了久違的被親人呵護的感覺。
他帶著我走遍了每一個他和我生母約會過的地方,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可以講出許許多多他們相處的小甜蜜。
要我說,葉臨他就是一個純純的戀愛腦。
要不是我媽執意要去一個人闖蕩追求夢想,再加上葉家不同意我父母在一起,我們一家三口一定會生活得很幸福。
“你和我媽分手後就沒有再找別人?”
“其他人哪比得上你媽啊!”
“再說憑藉我即將要單身一輩子的精神,你爺奶終於鬆口了,但是沒想到你媽媽卻,唉……你不懂那種遇見一個人之後,其他人都很難將就的感覺, 你應該去談個戀愛。”
“是嗎?”
“不對,你不能談戀愛,你才回來多久啊,爸爸才不捨得你這麼快嫁出去呢?”
“可我終究是要嫁人的呀!”
“那我不管, 哪個小子敢拐跑你,我就打斷他的腿!”
“好好好,那我——讓他跑快點!”
“你是不是有情況了?”
“我才不告訴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