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重生在我媽生我的前一天。
上一世我被我媽逼上了絕路,最終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臨死前我一直想不通,為甚麼我會擁有那樣一個冷血奇葩的媽。
重男輕女到瘋魔,一心要讓侄子養老,甚至壓榨我所有的錢上交給侄子。
我沒錢了,她就騙我買下保險,讓人把我撞成殘廢。
在我最無助最需要人關愛的時候她一直殷切地盼望我早些去死。
重活一世,我發現了我媽黑化的源頭。
真相殘忍地令人詭異,通體發寒。
1
我叫張換吉,出生在北方的某處農村。
父親是地地道道的農民,母親則是傳統的家庭主婦。
自從出生開始,我的性別就成了懲罰我的枷鎖。
我媽生了我之後,接連流產,流的還都是男孩。
於是她對我的仇恨又加深了一層。
“你這個掃把星,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被別人叫做不下蛋的母雞?!”
“要不是你,我早就給老張家生了男娃!”
“你這個賤貨,你索我兒子的命啊你!”
“吃吃吃,你這個討債鬼你還有臉吃!”
我媽每天對我動輒打罵。
有時候還會故意把我關進小屋,一整天都不給我吃一口飯,喝一口水。
我只上到了初中,勉強沒當個睜眼瞎,就被我媽賣給了一千公里以外的一個老男人。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換吉這個災星,必須要潑的遠一些才能保我們平安。”
“沒準兒換吉遠嫁了,我們還能生個兒子!”
我媽拿走了我全部的彩禮,和我爸開始了一年又一年的試管生活。
後來懷不上,錢也花完了。
2
我媽又開始打起了讓她侄子李思明養老的心思,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要錢,不給就各種方式鬧。
我媽壓榨我要出來的錢,無一例外都接濟給了李思明。
她重男輕女已經瘋魔到想把侄子當兒子的地步。
親生女兒不過是一棵野草,一文不值。
我生孩子大出血,孩子沒了,自己也落了大毛病。
我媽不僅不關心,還在我出門的時候買通了飛車黨,將我直接撞成殘廢。
後來我才知道我媽前段時間為甚麼那麼溫柔地勸我買保險。
保險受益人是她,她是想讓我死,然後看看她還能在我死後分到多少錢。
躺在床上屎尿齊流的那三天,我看見我媽發的她和侄子相親相愛的合影。
我媽在朋友圈寫著:
“我親兒子來家吃飯啦,我們一家要一直和和美美。”
接著她又給侄子轉賬 15 萬,幫他買樓,後來還打算給他看孩子,還房貸。
我用棉被蒙上了自己的頭,用早就藏好的小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3
重生後,上輩子的痛苦仍舊揮之不去。
周圍黑漆漆的,是我媽溫暖的子宮。
媽,上輩子我疼,這輩子你也疼疼吧。
我在我媽的肚子裡動來動去,我媽羊水破了。
“叫你媽的叫,你當我沒生過孩子吶!”
“這麼點小事弄出這麼大的陣仗,等下你生不出男孩,我打不死你!”
我奶奶那個老巫婆扯著她那破風箱似的嗓子大喊大叫。
上輩子,我媽在家裡順利地生下了我。
看見是女孩之後,我媽連月子也沒做,就被我奶奶趕進了地裡幹農活。
她後面生不出孩子,完全就是月子沒做好,一身病。
結果,甩鍋甩到了我身上。
上輩子我逆來順受,將所有的疼痛和攻擊通通嚥下。
這輩子,我要自己做主。
我媽又痛叫了大半日,才將我生了下來。
“是閨女。”我媽聲音沙啞。
我奶惡毒地咒罵,“賠錢貨生的當然是賠錢貨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還不趕緊起來做飯!”
我媽委屈地哭了出來。
我沒有上輩子幼兒期的太多記憶,記憶最早的時候是在三歲,那時候我媽對我特別冷淡,後來就動輒打罵,然後一步一步一路將我送上了西天。
4
我躺在襁褓裡,被我媽抱在懷中。
就當我以為我媽肯定會將我甩手放在一旁時,我媽卻抱緊我親了親。
“換吉,媽媽的好女兒,媽媽最愛你。”
乍一聽到我媽這麼溫柔的說話,我還以為自己是做夢。
我哇一聲哭了出來,我媽手忙腳亂地抱緊我,又是餵奶,又是拍嗝。
“換吉乖,換吉是天下最乖的小孩。”
我媽哄了我大半天都沒捨得放下。
怎麼和上輩子那個媽不一樣?
我帶著疑慮做著小嬰兒,一天天過去,我終於發現我媽為甚麼會這樣。
“你這個賤坯子,要不是你生不出兒子,我們老張家怎麼會絕戶?!”
“要不是你,我兒子怎麼會被戳脊梁骨看不起!”
“賠錢貨趕緊帶著你這小賠錢貨滾出去!”
我奶看見我媽抱我疼我不幹活就是一通臭罵,就指死了我媽是不會下蛋的母雞生不出兒子。
我媽氣回了孃家,姥姥姥爺不僅不給我媽做主,還讓我爸趕緊把我媽這個嫁出去的女兒帶走。
我媽痛苦地在路上哭,被同村里人看到,他們又說又笑,把我媽的苦難當成他們快樂的源泉,對我媽沒有一點同情的心思,更是對我的外貌和性別極盡奚落。
我爸則整日裡喝酒賭博,一不高興就罵我媽生不出兒子,他遲早和我媽離婚。
我媽哭訴無門,一天天的消瘦下來。
後來,竟是一連好幾天都沒有抱我一下。
5
腦子裡突然萌生一種奇異的感覺。
我媽正一步一步朝著我最不想看見的方向走遠。
不行!
他們不能這樣作踐我媽,我媽也一定不可以變成上輩子那樣!
我不想報復我媽了。
我要拯救我媽。
我要把大清餘孽那一套殭屍理論從我媽的腦子裡通通除去。
我要讓我媽,本該是我最親愛的媽媽變成我這邊的人,和我一起對抗這愚昧無知冷血,多疑的世界。
我要和我媽一起變得更好更好。
上輩子我有記憶之後,我媽就因為沒生出兒子受到許多不公。
那時候我小,我不懂怎麼別人說三兩句話我媽就突然哭了,就突然兇我。
我那時候不懂男孩和女孩有甚麼區別。
我怕我爸,怕我奶,那時他們訓斥我媽的時候,我總是捂起耳朵,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
我上輩子沒能做我媽勇敢的女兒。
這輩子也是我一次次的逃避,讓我媽走上了不歸路。
那時候我媽孤立無援該有多絕望?
但這輩子不會了,這輩子誰也別想欺負我媽。
6
和上輩子一樣,我從三歲起就開始幹活。
又和上輩子不一樣的是,我不再懵懵懂懂地看他們擠兌我媽,傷害我。
“去!生不了兒子也能上桌?端著碗外面吃去!”
我奶奶拿筷子使勁敲著我媽的飯碗,湯汁濺了我媽前襟都是。
我爸在一旁吃肉喝酒大快朵頤,絲毫沒有要管的心思。
我抓準機會抱住我奶奶的胳膊就咬了上去!
老巫婆我讓你欺負我媽!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給我奶奶胳膊咬出血來。
“小丫頭片子,你要作死啊!”
我奶一邊狼嚎著一邊大耳光子扇我。
我才不足四歲,一巴掌就被打倒在地。
我媽冷淡地看著我,她不知道我又鬧騰甚麼。
我不在乎。
我惡狠狠地盯住我奶,又盯了盯我爸,用稚嫩的聲音惡狠狠地放話:
“誰也不許欺負我媽!誰欺負我媽,我就弄死他!”
我媽沒想到我居然能說出這種話愣了。
我爸則一個耳光扇了過來,直接把我扇暈。
“尼瑪的小蹄子造反了!”
後來的日子,我瞅準了機會就給我媽夾肉吃。
我媽被趕出去蹲在外面吃飯,大夏天的我也跟她一起在外面喂蚊子。
我媽不愛搭理我,儘管我如此巴結,她都不為所動。
我不怕,我有一輩子的時間完成這件事。
7
我上小學那年,我媽又流產了,這是她第一次知道流產的是個男孩。
我揹著書包回家,家裡已經鬧成一團。
我奶奶看見我出現,上去就將我推搡一把。
“你這個災星,你把你弟弟害死了,你怎麼不去死啊!”
“要不是當初你鬧騰的厲害,你媽生你有了病,不至於我的孫子就這麼沒了!你這個小鬼,你討債啊!”
我被推了後退好幾米,我爸從屋裡出來看見我,朝著我吐了一口唾沫。
“敗家玩意兒!”
他兒子沒了心情不好,當天晚上就去村子裡打麻將賭博,一宿沒回家。
我奶奶關上門來自己吃飯睡覺,誰也沒管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我媽。
我將書包放下,去爸媽房間看媽媽。
我媽慘白著一張臉,雙眼無神,渾身一點血色也沒有,滿屋子的血腥氣和刺鼻的藥味。
“媽,你疼嗎?我給你吹吹。”
我捧住我媽的手,天真地替她吹著手上似乎是被抓撓出來的新鮮傷口。
我媽眼神裡突然有了恨意。
她一把將我推倒在地,我頭都磕破了,鮮血汩汩流下。
“你……要不是你……”
我不顧頭上的疼,也不敢哭,上去握住我媽的手道:
“媽!你生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疼啊?我知道我錯了。”
“媽,我以後一定孝順你,以後我一定多多照顧家裡,等我有出息了,我把您接出去享福。”
“媽,你渴嗎?我給你倒杯熱水喝。”
我媽突然就愣住了,片刻後她紅了眼睛,嘴唇動了動,最後卻甚麼也沒說。
8
我給我媽倒了熱水,替她擦拭身體,又蹬著凳子給我媽熬了點熱粥,用勺子一口一口餵我媽喝下。
做完這些,我媽眼睛裡都是淚光。
她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手上的力道生疼,我媽哭著說:
“換吉,你要是個男孩,該多好!”
我像是渾身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做了這麼多。
我媽還是想要抹殺我的存在。
如果我是個男孩,她就不會被奶奶罵,被爸爸看不起,就不用受村裡人閒話。
可是媽媽啊,你也是個女人啊。
你為甚麼要低看咱們一眼?
我媽哭了一會兒將我推開,她再次陷入生不了兒子的痛苦當中無法自拔。
我更加刻苦的學習。
我要把我媽從這裡帶走。
此後,只要我在我媽身邊,我就盯住我媽,絕對不會讓人欺負她一下。
我會在我奶奶說我媽又生不出男孩的時候,惡狠狠地反駁我奶奶。
如果被打,我就直接把我奶奶洗過的衣服,洗過的鞋重新丟到泥水裡。
“我說過,誰欺負我媽,我就跟誰過不去!”
我是硬骨頭,他們打了我很多次,餓了我很多次。
有一次我爸差點用皮帶把我抽死,最後怕鬧出人命還是停手了,我緩過來了之後繼續維護我媽。
他們後來懶得打我,有時候我覺得我爸看我的眼神帶著一點忌憚,不像從前都是嫌棄。
我小學畢業那年,我媽開始上桌吃飯。
儘管我媽看向我的眼神還是有些複雜,但我仍舊照做不誤。
9
十四歲那年,我家出了一件大事。
那時我上初中住校沒回家,我爸打麻將賭博喝醉了酒,找了一群酒友回家,有個叫做王海亮的趁著酒醉,對我媽上下其手。
我媽當時哭著要上吊,我爸酒醒了以後勸她算了。
我奶更是過分:
“誰叫你生不出兒子!咱家沒有兒子,人家不欺負你,欺負誰?!活該!”
我媽從此以後就越加瘋魔。
不僅經常打我罵我,沒兩年還直接讓我輟學。
她讓我去學了縫紉機,去毛巾廠裡做廠妹。
後來等到我成年,直接把我做廠妹掙的錢全攥到手裡,連哄帶騙把我嫁給了一千公里以外的一個老男人。
那次,她賣了我,卯足了勁要做試管,生兒子。
這次,我爸喝醉了,我媽在廚房煮醒酒湯。
我給老師請假,緊趕慢趕從學校回來,剛到家,就看見王海亮從後面一把把我媽抱住了,油膩的嘴往我媽脖子裡親。
我媽掙扎的聲音傳到院子裡,我奶房間的燈突然就滅了。
這個老巫婆怕惹事居然當縮頭烏龜,對這件屈辱的事情只當不知道!
我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抄起一旁的掃把就打在王海亮背上。
“我去你大爺的!”
藤條做的掃帚打在肉皮上一打一片紅,夏天單薄的衣裳起不到阻擋作用,王海亮的哀號聲響徹了整個村子。
村長來的時候,掃把已經被奪走了。
10
我臉上被扇了幾個耳光,撓出了血痕,頭上也被王海亮用板磚砸出了血。
但我死死壓在他身上,牙齒緊緊地咬住他臉上的肉。
等村長帶著幾個大男人把我們撕開的時候,我只覺得可惜。
王海亮臉上被我的牙齒咬透了,肉沒撕下來,鮮血嘩啦啦地流。
“你這個死丫頭,怎麼敢跟大人動手啊,不像話!”
村長還沒搞清楚狀況斥責我。
我爸在一旁醉醺醺地幫腔,“臭丫頭,要死啊,敢打我兄弟,真是反了天了!看我不打死你!”
我奶則上來直接扇了我一巴掌。
“賤蹄子,這都是村裡鄉親的,小事情你搞這麼大,還讓你爸怎麼做人?!”
我臉色黑的要命,一個個地看向他們這些人。
村長看向我媽,“桂芬,你也是,小題大做。”
我媽眼淚一下子就掉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周圍議論聲此起彼伏,都在看笑話。
我撿起地上一塊板磚,對準村長和其他人,轉了一圈。
“再敢說我媽一句不好,我跟你們拼命!”
“王海亮要強女幹我媽,今天算他命大,被你們給救了。”
“下一次,他要是再打我媽主意,我弄死他,我說話算話。”
“欺負我家沒兒子,問問你們自己,你們兒子敢護著你們嗎?一群慫逼!”
說完,院子裡鴉雀無聲,我將板磚用力摔在王海亮腳下。
“滾!再讓我看見你進我家,下次一定開你瓢!”
村長帶著人走了。
王海亮自知理虧不敢要賠償,以後但凡看見我媽直接繞路走。
我放學回家的路上碰見過幾個人說我媽不是。
我直接上去理論,揪頭髮,扯衣服,不要命地把那人拉到我媽跟前,讓她給我媽道歉。
過了幾次,再也沒人敢唸叨我媽和王海亮的事。
有天晚上,我媽給我做了一碗西紅柿雞蛋熱湯麵。
我媽整整放了三個雞蛋,還放了香油,麵條熱乎乎的,吃完又開心又舒坦。
我才知道,我媽煮的面那麼好吃。
我主動洗了碗,在我媽轉身的時候,我道:
“媽,我一定比兒子做的更好。我要讓你知道,我是個女孩,也會孝順你,也會給你養老,也會讓你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媽看我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裡,不再充滿了恨,也沒有怨,可是有說不盡的惋惜。
11
我考上了重點高中那天,特別開心地和我媽分享這個好訊息。
我媽正在洗衣服,聽到我考上了縣裡最好的高中,臉上也劃過一抹喜色。
我媽最近對我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可是沒過多久,我媽把手放在褲子上擦了擦,拉著我的手又勸我。
“換吉啊,你是個女孩,讀那麼多書沒有用。而且媽不想你離媽太遠,怕你和媽一樣受委屈。這樣,媽勸勸你爸出錢讓你學縫紉機,要不就學美容美髮,就在咱們村附近找個廠子,找個理髮店上班多好。等你成年,媽給你物色一個同村的男人嫁了,這樣就能天天看見媽了。”
“媽,我想讀書,我不想一輩子待在村裡,靠男人養活。手心向上要錢的日子不好過,這裡的人目光短淺,說三道四,我不喜歡。媽,我要考大學,我要把你接出去享福呢。”
我爸站在一旁潑冷水。
“就你?也能考上大學?咱家冒青煙也輪不著你,賤蹄子說大話不嫌害臊。”
我媽搖搖頭,對我還是苦口婆心。
經過我的努力,我媽對我沒那麼苛刻了。
但她還是將我的性別貶低的一文不值。
我必須去上高中,考大學。
我得讓我媽見見外面的世界。
12
我自己一個人拿著行李上了高中。
雖然最後家裡還是同意我上學,但財政大權握在我爸手裡,我每個月只有一百塊錢的生活費。
我每天啃饅頭吃鹹菜,一有時間就去問老師問題。
上輩子我沒上過高中,這輩子,我得比別人加倍努力。
但我的成績還是每況愈下。
我睡覺睡不夠,營養不良,理科讓我疲憊不堪。
第一次模擬考試我考了全校三百多名,比入學的時候後退了一百名不止。
老師拿著沒及格的理綜試卷找到我媽,勸她讓我趁早改學文科,現在還來得及。
我媽窘迫地聽著老師說話,轉頭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媽給我辦理退學了。
“換吉,媽就說了,你不是學習的料,你看你都瘦了。聽媽的,媽勸你爸讓你爸給你交縫紉機學費,咱去學門手藝。換吉啊,你是個女娃,口氣別那麼大。咱們家是農民,沒那個條件和氛圍,你以為你真能到城裡去考上大學啊。咱們全村這些年也沒出大學生,你心比天高,這樣不好。”
我媽拿著我的書包和沒幾件的行李衣服,走在回家路上絮絮叨叨。
我媽的思想已經根深蒂固,就算我護著她,幫著她,她後來也只是不恨我,把我當成一個和她一樣的可憐女兒。
她恨自己不是男人,恨我不是兒子。
除非我一次比一次更成功,更耀眼,才能讓她看待我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我才有更多改變她思想的希望。
現在的我媽,不允許我失敗。
13
我給我媽跪下了。
“媽,我再跟您說最後一次,我要考大學,我會孝順你。我不學縫紉機,不學美容美髮,我不待在村裡。不光我不待,以後,我會把你接出去。我能讓你看看更廣闊的世界。媽,您相信我好不好?”
“換吉,媽這麼苦口婆心,你怎麼這麼冥頑不靈呢!”
我媽將我的行李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就是不相信我。
也可以理解。
我拿著東西回了學校,重新找老師說明了家庭條件,申請了補助,並且轉到了文科。
我比以前更加努力。
吃飯的時間縮短了,休息日我也不回家,晚上等查寢老師走了,我在被子裡打著手電學習。
可是在文科班的模擬考我也考砸了。
是一次比一次更差。
高二後半學期,我連班裡前二十名都進不去。
這樣的成績別說重點大學,連二本都是問題。
家裡已經不給我生活費了,他們在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催我回去。
上一次給我媽打電話,我媽聲音裡都是疲憊。
“換吉,山溝溝飛不出金鳳凰。你再這樣不聽話,媽覺得沒甚麼能跟你說的了。”
晚上我沒去吃飯,拿著成績單坐在班裡覆盤。
腦子疼的要命,裡面似乎是一團漿糊,我越是用力,攪的就越厲害,成績就越差。
14
“張換吉,欲速則不達。你用錯方法了。”
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班主任蘇桂梅老師突然端著飯盆出現。
她臉上皺紋叢生,衣衫皺皺巴巴的,端過來的飯盆裡卻滿是肉菜。
“你不吃飯,以後就成績就會越差。你不睡覺,以後成績也會越差。聽老師的,把這些吃完,老師給你輔導功課。以後每個休假日都來老師家裡,老師幫你。”
蘇桂梅老師溫柔的笑臉湊在我眼前。
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眼眶也熱烘烘的。
“老師知道你有鴻鵠之志,想走出農村,老師也知道你孝順。快吃吧,吃完,咱們看看問題出在哪。”
我用力地點頭,含著淚吃完那份飯。
“是不是在想如果蘇桂梅老師是媽媽該多好?”
放下筷子的時候,蘇老師道。
我臉色一白,被她說中了。
我是真的想過,但媽媽就是媽媽。
我媽只是沒看見過外面的世界,等她出去了,也許,她就會變得和蘇桂梅老師一樣。
15
後來我正常上課吃飯,休息日的時候去蘇老師家裡補習功課。
嚴寒酷暑,沒有一天停歇。
北大的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我媽正在田裡幹農活。
村長帶著人吹吹打打,帶著村裡獎勵的三萬現金,和縣裡獎勵的十萬現金走進了我家的田裡。
就連村裡勢力最大從上面退下來的侯書記都跟著一起來賀喜,要知道我們這種小門小戶平常看見他,他都是鼻孔朝天,連搭理都不帶搭理的。
“桂芬!你還在這裡幹甚麼?換吉考上北大了!”
“啥?啥是北大?”
我媽將太陽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她溝壑縱橫的臉,額頭上的汗珠將頭髮打溼,我媽渾身的臭味。
“就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學!”
我媽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看見村長身後站著的任誰見了都點頭哈腰的侯書記,才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16
“桂芬啊,你看你家換吉也太有出息了,你怎麼教的啊,也讓換吉教教我們,快,跟換吉姐姐學學!”
“哎呀桂芬,你還老唸叨著要生兒子,你看你閨女比誰家兒子差啊,要說啊,還是你有福氣。”
“就是,人家換吉省吃儉用特聽話,假期也不回家就在學校學習,丫頭毅力大,以後出息也大著呢。”
“桂芬,我敬你一杯……來來來……”
“……”
升學宴上,那些原本嘲笑我媽生不出兒子的人,全都對我媽逢迎討好。
有幾個說閨女有甚麼用還不是要嫁人的碎嘴子被我瞪了幾眼,識趣的走了。
我媽頭一回臉上帶著光彩。
她看向我,挽住了我的手,我媽說,“我們換吉是最好的孩子。”
她沒有說男女,看向我的眼神裡也是充滿了開心和愛意。
媽,你知道嗎?
你的福氣還在後頭。
17
考上大學的那十三萬獎勵被我爸全都拿走了。
他打算和我媽去醫院試試試管嬰兒,看能不能生出兒子。
我媽不像上輩子那麼熱衷,倒也沒那麼牴觸。
我不著急。
暑假,我帶我媽去了北京打工。
我媽找了個食堂阿姨打飯的工作,我則找了學校裡奶茶店店員的工作。
我們一起住在員工宿舍,一起上班,一起吃飯。
我媽第一次聽到男大學生客氣地讚美她,說她打飯手不抖的時候都震驚了。
“換吉,外頭的人,咋這麼懂禮貌呢,還跟我說謝謝。”
我媽習慣了被奶奶頤指氣使,被爸爸冷暴力和訓斥,習慣了村裡人的捧高踩低,妯娌間的雞毛蒜皮。
這外頭多姿多彩的世界才向我媽展露一角,我媽就已經頭暈目眩了。
我帶我媽走在未名湖畔,聽學子們朗讀詩歌。
我媽起初慚愧,她覺得自己農村的出身,農民的身份,不配和他們站在一起。
“不行,換吉,人家是大學生,媽不好意思和他們坐在一起,咱別打擾人家。”
“媽,只是個公開課,讓想考北大,或者來北大參觀的人們看看。再說了,媽,我也是大學生啊。媽,你知道嗎,你生了個大學生啊,你也很偉大。”
我握住我媽的手,我媽粗糙的帶著老繭的手心裡都是汗。
我媽聽了我的話,突然眼眶紅了,她重重地拍著我的手背,後來忍不住別過臉哭了。
“換吉,媽對不起你,這些年媽虧欠你,媽給你拖後腿了,媽總是給你拖後腿。”
“媽,是我不好,我沒能早點孝順你,讓你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抱住我媽,輕輕地安慰。
18
打暑假工結束的時候,我掙了三千塊錢,我媽掙得更多。
她拿著錢,怎麼也不敢相信。
我再三跟她說,“媽,這就是你掙的錢,自力更生,掙得血汗錢。”
我媽重重地點頭。
我媽做試管第一次沒要上,說是我爸精子質量太差,成功率本就不高。
也是,像我爸這樣的抽菸喝酒賭博樣樣佔全了,他怎麼可能身體好?
上輩子和這輩子都是我媽吃虧,受罪。
我爸撒了很大的氣,摔桌子摔碗。
我直接把我媽從村裡接了過來。
我給我媽租了一間小房子,我上學,我媽打工。
休息日的時候我帶我媽去逛大商場,吃火鍋,看電影。
我媽後來還學會了塗口紅。
看著我媽一天一天的轉變,我比誰都開心。
可是最近幾天,我媽好像突然有了秘密。
19
她接打電話回覆訊息的時候總是揹著我,有時候看我的表情特別不自然。
我突然就想到了李思明。
上輩子我媽為了讓這個侄子養老,對我哭窮哭慘,讓我一遍又一遍給她打錢,然後她把錢全給了李思明,來巴結他。
這輩子我只顧照顧我媽,倒是竟忘了李思明這個人渣。
我臉色不好地靜靜觀察我媽。
我媽現在能自己賺錢了,她雖然現在開始接受我,還沒壓榨我,不代表她不會被李思明和自己殘存的愚昧思想所利用。
我等著我媽出門忘記帶手機的時候,在出租屋開啟了我媽的手機。
找到對話方塊李思明那一欄,果然,我媽這兩天給對方轉了兩千塊錢。
李思明賤骨頭犯了,祝我媽節日快樂,然後一直說自己在學校吃不飽穿不暖。
他又放屁!
他是獨生子,舅舅舅媽寶貝的跟個祖宗似的,恨不能嘴對嘴餵給他飯,怎麼可能吃不飽。
無非就是他打遊戲買裝備沒錢了,又怕家裡人唸叨,於是把目標對準了老實巴交,前半輩子是扶弟魔的我媽。
“大姑,你沒兒子,換吉以後嫁人了,哪有丈母孃跟著住的道理?所以啊,還是姑侄親,以後我給您養老,您放心。”
對話方塊裡又打來一行字。
和上輩子如出一轍。
上輩子就是他主動勾搭我媽,用血緣親情綁架,讓已經被重男輕女思想荼毒的我媽萌生了犧牲女兒讓侄子養老的想法。
20
門口有動靜,是我媽回來了。
我面色凝重地想跟我媽說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但我沒想到我媽拿著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出現在我面前。
“換吉,生日快樂!”
“媽最近找到個特別好的蛋糕店,我們換吉,還沒吃過生日蛋糕吧?”
臉上的表情潰敗,我看著那藍粉色的生日蛋糕,紅了眼眶。
豈止沒吃過生日蛋糕,我其實連生日哪天都不知道。
我出生的時候是女孩,家裡不疼,戶口本上的生日是我爸亂寫的。
原來,我生日是今天啊。
我媽給我唱著生日快樂歌,我大口大口地吃著蛋糕。
我要記住今天。
這些天圍繞我媽的秘密也揭開,我媽只是為了給我過個生日。
但李思明的事情……
想了又想,我還是沒說。
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不容許有任何垃圾出現。
21
沒想到又過了兩天,舅舅突然打來電話張口就罵。
“張換吉,你到底跟我姐說了甚麼?不就是李思明給她要了點零花錢,這是親大姑,給點錢怎麼了?怎麼你媽張口閉口就說仁至義盡了,還把我們拉黑了。你們這是甚麼意思?!”
我驚訝的同時,又覺得真爽。
不等我舅再唾沫橫飛,我道:
“你是我親舅,你給我點零花錢怎麼了?你為甚麼不給啊?我媽這些年因為姥姥姥爺的壓榨,給了你不少錢,你怎麼還不知足。現在我媽不給了,我媽就是壞人了。我告訴你,從今往後,你們一毛錢也得不到。不想撕破臉,你就給我蹲著。省的哪天我媽心情不好了,去告你們,欠條都有,轉賬記錄也有,是一告一個準!”
舅舅那邊成了啞巴,一個字也不敢講了。
後來舅媽帶著李思明又折騰了幾回,還找過我爸。
我爸沒想到他們家這些年來拿了我們那麼多錢,一氣之下找了好幾個人把李思明和我舅舅的腿都打折了。
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我媽終於在看到外面的世界之後重新長出了自由的血肉。
我為我媽感到高興。
22
更高興的事情還在後面。
又過了幾天,我那半年多沒聯絡的生父,突然也打來了電話。
我媽拒絕了再次進行試管嬰兒的要求,還說讓我爸把當年我考上大學村裡縣裡發的獎金拿出一部分來還給我。
我爸自然是不肯,我媽連他也拉黑了。
我奶奶直接被氣到中風,稍有好轉,便拄著柺杖在村子裡說我媽在外頭勾搭了別的男人,臭不要臉。
我掛了電話,把他們拉黑,問我媽怕不怕被別人指摘。
誰知我媽卻踩著高跟鞋噴著香水,對我笑了笑:
“換吉,媽哪有時間去計較那個。媽活了這麼大歲數才知道甚麼叫活著,甚麼叫自由。村裡那些碎嘴子,想說甚麼就說,我又聽不見,也影響不了我,他們一輩子的生活就那樣,咱們過的好的還不許人家說說?不怕啊。媽出門了,等媽回來,給你帶奶茶喝。”
我媽變了,勇敢,時髦,年輕,快樂。
這正是我上輩子想都不敢想的。
23
大學畢業,我找了個不錯的工作,跟我媽租住了一個便宜的一居室。
每天我們一起上班,晚上我媽等我下班回家吃飯。
在那個小小的一居室裡,我才覺得那是我和媽媽真正的家。
好景不長,有天我加班回來,家裡卻沒人。
連我媽回來的痕跡都沒有。
我打媽媽的電話,打不通。
情急之下,我直接打給了媽媽的領導。
那邊亂哄哄的,我媽還在哭。
我拎起包就往外走,打了個出租去我媽上班的地方。
到了那,還沒進去,我就聽見我奶奶那個老巫婆的聲音:
“李桂芬是我兒媳婦,她這個不要臉的,好幾個月不回家,也不給我生孫子,一定是在外頭偷了漢子!”
“她婆婆生了這麼大的病,她不伺候,不回去,居然在這裡穿的人模狗樣的塗口紅,這個下賤坯子,不孝順不是人的東西!誰是她領導?她在這給你上班,肯定把你坑破產,你趕緊把她開了,讓她跟我回家!”
我媽站在人群中,頭髮已經亂了,肯定是被我奶推搡過。
我著急,想要上前維護我媽。
誰知道沒等我插手,一個矮小黝黑的大媽撥開人群衝了上去。
“誰說桂芬不好?!喲,是你啊!都半邊身子進棺材的人了,還在這說三道四不忌諱吶!”
“就是你成天給我們桂芬打電話要錢,養你那個賭鬼兒子吧。嘿,真有臉的。也不嫌丟人不嫌害臊啊!我們這裡都是老實人,桂芬是我姊妹,又本分,又能吃苦,怎麼就這麼命不好,攤上這麼個廢物老公,嘴毒婆婆!桂芬啊,你心善,換成我,早把他們給踹了!”
我奶氣的都快撅了。
我爸在一旁扶住我奶,火冒三丈地上下打量那人,像是被欺負的野獸一樣,想要把對方撕碎。
“就你這樣的還敢說我媽,長得矮胖,又黑,你男人也稀罕你,真是丟人玩意兒。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那大媽一聽,也不跟我爸廢話,擼起袖子就來撕我爸的嘴。
“大老爺們這麼不要臉呢,我男人稀罕不稀罕我, 要你管!你這爛嘴,不要我就給你撕吧了。”
我爸直接被幹懵了, 我奶上去拉架, 被大媽反手抽了兩個大嘴巴。
不知道是誰報了警,外面響起了警笛聲。
我想把我媽拉走,省的我媽老實巴交的受委屈, 誰知道我媽看她姊妹被扯了頭髮, 也不幹了, 擼起袖子加入了戰鬥。
趁亂, 我媽甩了我爸好幾個耳光。
24
警察叔叔把我們帶去了警局。
我媽的同事們都說是我爸我奶先動的手,他們先欺負我媽, 我媽和她姊妹都是拉架的。
我爸被打的鼻青臉腫,我奶也流著鼻血,嘴眼歪斜。
他倆比劃著說我媽說謊,但吐字不清,根本聽不清楚在說甚麼。
我作為打架兩方的負責人, 替我爸給我媽的好姐妹簽了諒解書,一分錢賠償也沒要。
出了警察局我爸還想折騰, 見我和我媽同仇敵愾的模樣還是閉嘴了。
我爸和我奶相互攙扶著回了村。
沒個把月我奶二次中風,人就沒了。
沒了我奶撐腰, 我爸這個秋後的螞蚱蹦躂不起來。
我和我媽回去戴了孝,最後一次給了我爸臉, 然後就收拾了我們的東西。
臨走之前,我媽跟我爸離了婚。
家裡破桌子破碗, 沒甚麼分割財產的必要。
我爸常年賭博, 除了債務,更是沒有多餘的 money。
我和我媽踏上北去火車的時候, 我爸還討好地對我倆笑。
“咱們離婚不離家, 還是一家人是不是?”
“換吉,你忘了啊,你小時候爸最疼你, 爸還抱著你給你買過糖呢。”
我冷冷地看著我爸滿頭白髮的佝僂樣, 毅然而然地帶著我媽走了。
我媽驕傲地在車上給我翻她的手機相簿。
那個又矮又黑的胖大媽, 是她工作時交的姐妹,她們關係可好了, 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媽說,“換吉,謝謝你,媽現在才知道,原來嫁了人,也能擁有這樣好的朋友,也能過上這樣開心的生活。”
我握住我媽的手,笑了笑。
媽,我才要謝謝你。
謝謝你這輩子讓我擁有了幸福的生活。
謝謝你讓我知道,媽媽就是媽媽, 世上真的只有媽媽好。
“媽,不說這個,咱們明天去哪玩啊。”
我媽大手一揮,“聽換吉的, 換吉想去哪玩,咱們就去哪,媽請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