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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節 璀璨人生

2023-11-23 作者:烏魚子無語

出車禍那天,情況危急。

我求方賀撥打急救電話,可方賀故意拖延時間。

我倒在血泊裡,他假惺惺大喊:“寶寶,你出事了我可怎麼辦啊!”

後來我一屍兩命。

再度睜眼,回到了初中。

方賀跟在我身後:“希希,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1

我太過不甘心,死後並沒有立即去投胎。

婆婆急匆匆地趕來,求醫生剖開我的肚子救她還未成型的孫子。

爸媽甚至連來都沒來,似乎我的死和她毫不相關。

我的屍骨還沒發涼,方賀就打通了保險公司的電話。

他在我死的一年前就為我購買了大額的意外險。

五百萬!

那我的死……

他拿我的命換了五百萬!

可我怎麼就這麼死了呢?

我不能就這麼死了!

我真的好想再活一次啊!

2

隨著一陣天旋地轉的黑暗。

再睜眼,我回到了初中。

全班都在為劉翔從奧運會退賽而惋惜。

後桌方賀對我糾纏不休,無時無刻不在對我動手動腳。

我以為我在做夢……

可方賀扯我辮子時的痛感異常真實。

既然重來一次,那便絕不能後悔!

我毫不猶豫地去了教師辦公室舉報方賀騷擾霸凌我。

班主任是個明事理的人。

他將方賀批評了一番後將我調到了第一排。

方賀恨得牙癢癢,追著我威脅:“馮希,你別以為你這樣就能甩掉我!”

從那天起,不論方賀怎麼騷擾我,我從不給他一個好臉色。

我的目標只有讀書,讀書。

沒多久就是中考。

我憑著晝夜不分的刻苦在中考考到了全年級第一。

3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就連回家路上的野花都是怒放的。

原本死氣沉沉的家在那一天熱鬧得很。

我幻想那是在給我慶祝。

但幻想只是幻想。

我年初來月經了,可以嫁人了。

村東頭的媒婆來給我介紹物件了。

村裡的婚事幾乎都靠著她牽線搭橋,簡直就是活月老。

此刻,她操著濃重的口音,指點江山:“你家女娃這麼瘦,確實不好生養,出不了好價錢。”

“要是想尋更好的婚事,你們不能捨不得,還是要把她喂得胖點。”

“娶老婆不就是為了傳宗接代,要是不能生娶回家幹甚麼?供著嗎?哪家會那麼傻,做這虧本的買賣?”

我爸媽竟然聽得連連點頭。

這些不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下去!

我放開了嗓子打斷她:“我不嫁!”

“我還未成年,你們要是敢逼我嫁,那就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媒婆一臉不可思議,好像我說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

我媽站起來扇了我一巴掌,她常年做農活,很乾練。

我被她這一巴掌扇得倒在了地上,甚至還拿了笤帚想繼續打我。

我無所謂。

媒婆被我氣走了。

走時嘴裡還唸唸有詞地咒罵我。

說我精神病,說我腦子進了水。

“不嫁人你想幹嘛?”

我爸在一旁看了我很久,才開口。

我堅決道:“我想讀書!”

既然重活了一次,我便要走一條新的路。

我不能嫁人,更不能嫁給方賀!

我要讀書,我要改變我的命運!

媽媽把笤帚扔到地上。

我的心跟著笤帚落地的聲音顫抖。

爸爸點了根菸,看了我很久才說話。

“你想讀書?你覺得家裡的條件供得起你上學嗎?”

“你不能只想著你自己,你也要想想你弟弟。兩個孩子都要讀書,你要我們怎麼供得起?”

“不嫁人跑去讀書,我們會被村裡的人戳著脊樑骨嘲笑你知道嗎?”

所以呢?

我想讀書就有這麼多理由等著我?

上一世也是這樣,可後來到了弟弟要念書的時候他們就有錢了。

甚至還供弟弟去唸了私立的高中。

我在這個家裡就是個笑話,是個可以隨意出價的豬仔。

我甚至可以是任何東西,但我不是一個人。

好在我本來也沒想指望他們:“你們不用管我,讀書的錢我自己想辦法就是了。”

4

見他們不說話,我也顧不上甚麼情分了。

“你們如果不讓我讀,我就去死。看你們拿甚麼給俊俊娶老婆。”

果然,提到弟弟他們就妥協了。

“隨便你,別想著我們能給你出一分錢!”

那時候國家有補貼,高中學費只要三百塊錢。

距離開學還有整整兩個月。

只要我這兩個月不停不歇地打工,就肯定有機會能在開學前賺到我的學費和生活費。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香,我彷彿看到了我明媚而又璀璨的未來。

第二天天矇矇亮,我便踏上了去縣裡的班車。

沒想到我竟然在縣裡碰見了方賀。

我毫不留情的拒絕激起了他的佔有慾,他看我的眼神猥瑣且露骨。

我甚至都不敢相信那是一個初中剛畢業的孩子會有的眼神。

“希希,你怎麼知道我在縣裡?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要不要請你去吃個早餐?”

我想起了那天的車禍。

那個看到我倒在血泊裡,卻希望我快點去死的人。

即使我肚子裡有他的孩子,還是喚不起他的憐憫。

我拉開距離,冷聲道:“你再靠近我我就喊人了。”

方賀甩了甩頭髮:“怎麼?你跟我玩欲擒故縱?馮希,沒想到你還挺有心機的。”

“我再說一遍,你再靠近我我就喊人了!”

我幾乎是剛說完這段話就拔腿狂奔,我對他夾雜了太多的恨和害怕,我怕我在他面前會忍不住失控。

沒想到他還在背後喊:“馮希,你的欲擒故縱小爺接受了!下次見到我,你要主動一點,不然你根本留不住我的心!”

5

我連早飯都沒吃,就頂著太陽一家飯店一家飯店地找零工。

可像我這樣的未成年,根本沒店招聘。

即使我哭訴了我的處境,也依舊沒有好心人可憐我。

我的口乾得隨時可以噴火,我的鞋底燙得要將我的腳烤熟。

我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街上轉來轉去。

我真的不甘心。

這是我第二次人生,我不能再嫁給方賀,我不能再無緣無故地死在車禍裡!

前世我甚至連中考成績單都沒拿就和方賀定親了。

那時候他對我百依百順,我大半夜想要吃甚麼他都能馬上去給我買到眼前。

我是個缺愛的孩子,我渴望有人能疼我愛我。

我甚至天真地以為方賀就是那個疼我敬我的人。

現在看來,我那時候真是全天下最蠢的人。

不過是一點吃的就那麼把我給糊弄了。

我暗自下定決心。

即使找不到工作我也不回家。

今天找不到還有明天,明天找不到還有後天。

我不想再回那個家,聽他們一家人對我的冷嘲熱諷。

馮俊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做過農活。

爸爸媽媽總是把飯端到他跟前,貼心地囑咐他甚麼都不用做,只管好好讀書便是最大的報答。

他是弟弟,是男子,所以他就能享受家裡的溫暖,他就有資格讀書。

我是姐姐,是女子,我就活該包攬一切的痛苦,我就活該沒成年就去嫁人!

憑甚麼?

我就該是他們買賣的工具嗎?

如果我不能改變人生,那我就是枉費了重活的這一世,我做不到!

我要做天上的璀璨明月,我不願做地上的爛泥!

6

正想著,突然有個婦女直挺挺地倒在我面前。

和前世死去的我年齡相仿,不甘的眼神也同那時的我一模一樣。

我甚至沒有思考便給那個婦女做起了心肺復甦,並對著周圍的人群大喊:“你們誰有手機!快打 120 救人!人命關天!”

好在前世的我在偶然的機會里學習了心肺復甦,好在周圍有好心人幫忙打了急救,那個婦女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

病房陰冷,張嬸的手熱烘烘,她緊緊抓著我:“是你救了我嗎?”

她給了我一筆感謝費。

五張百元大鈔。

五百塊錢。

我的學費跟生活費有著落了。

她講話的聲音很溫和:“這些錢是要感謝你幫我撿回了一條命。”

我真的很需要那些錢,可我有點不敢要。

我救人,不是為了錢。

我將錢還給了張嬸:“這錢我不能要。”

張嬸的笑帶著陽光的味道,很溫和:“孩子,拿著吧。你不是在四處找工作嗎?想必很缺錢吧?這些還不知道夠不夠解你的燃眉之急。”

我結結巴巴地說:“您……您怎麼知道?”

張嬸說她看了我上午,即使我沒救她,她也會拿著錢來幫助我。

我長得跟她死去的女兒很像。

白拿錢總是過意不去,我和張嬸說明了我的情況,她很可憐我。

正巧她也是飯店的老闆,甚至飯店還開在縣一中附近。

我遇到貴人了!

7

開學後,我拿著三百塊錢交了學費,還剩兩百塊錢當生活費。

我每天只吃兩頓,早上一個饅頭,五毛錢;中午兩個素菜,四塊錢。

週末我就到張嬸的飯店裡兼職,一天四十塊錢,還管一天的飯菜,那便是我一週最快樂的時光,一週裡僅有的能吃飽的日子。

可不是人人都像張嬸這麼好。

那時候管得不嚴,就算沒考上,交一萬塊錢的擇校費也能上縣一中。

我為了幾百塊的學費跟生活費愁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可一萬塊錢對這些贊助生就像灑水那麼簡單。

想來也挺唏噓。

不過這就是命,我能重活一世已經很幸運了。

班裡有個贊助生姓高,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我從來沒見過她穿校服,她永遠是穿著公主裙,光鮮亮麗的存在。

她主動和我說話,和我交朋友,我甚至以為那就是友情。

我送了她很多我從家裡帶來的龍眼乾,小心翼翼地送給她:“這些龍眼乾都是我自己摘的,曬的,很甜很好吃。”

再折返的時候,我聽到她竟然和其他的贊助生一同嘲笑我:“鄉下人就是不要臉,連這種東西也拿得出手。要不是好奇她們鄉下人是怎麼活的,我才不想跟她講話呢。”

我又再一次地遭受了背叛。

很不幸,我不能怪任何人。

我甚至還要裝作沒聽到,繼續做被好奇的鄉下人。

因為我無錢無勢,我甚麼都沒有。

所以我沒有反抗的資格。

我能做的只有學習,發了瘋地學習,傾盡全力改變命運。

我不能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死亡了。

我不願意放棄任何可以學習的時間。

吃飯的時候我拿著英語詞典背單詞;

大課間別人在瘋玩的時候我在抓緊時間寫卷子;

我甚至沒在凌晨一點前睡過覺,我清楚地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我一定不能放棄!

8

課餘時間我都會去宿舍樓後的小亭子裡刷題,一個搖著輪椅的男生站在一旁看著我。

他問我他能不能也在這裡學習。

左右那亭子也不是我的專屬,我便同意了。

那個男孩子在亭子裡刷題的時間和我差不多長,有時候甚至比我回去得還晚。

他很白很瘦,還經常咳嗽。

有時候我會順手幫他接杯熱水,他也總會禮貌地感謝我。

這樣的尊重,是我那時候很難得到的東西。

“你為甚麼總在這個亭子裡學?”

“我只是好奇而已,畢竟這裡蚊蟲多,燈光也不好。”

其實我希望他能去別的地方。

那個坐在輪椅裡,瘦弱單薄的男生。

他的手纖細修長,握著筆不停地轉動。

“因為這裡的桌子很高,即使我坐在輪椅裡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而且從教室到這裡,一路都很平坦,我搖著輪椅既省力又安全。”

他的回答很大方很平靜,沒有惋惜也沒有不甘。

反倒是我有些尷尬:“抱歉。”

他笑笑,並沒有計較我的失禮。

他很敏感細心,又或者是腿的殘缺讓他更能夠理解我。

陽光灑在少年消瘦的臉龐上,成了金光燦燦的點綴。

“其實你很自卑,你很怕成為這個學校的局外人,又不敢徹底融入,你清醒又沉淪。”

“我知道,你有堅定的目標,我能做的只有祝福你,一路向前,順遂無憂。”

“跑起來吧,永遠也不要停。”

我能感受到我的呼吸控制不了地加速,但我卻腦子空白,甚麼都說不出。

他笑了。

我問:“你笑甚麼?”

“我先替你以後的成功感到高興。”

他朝我笑著伸出手:“正式介紹一下,我叫章皓,很高興認識你。”

我毫不猶豫地和他握手:“馮希。”

他笑答:“希望的希,也是希冀的希。”

後來我們還是每日都在亭子裡學習。

他偶爾還會給我帶兩顆糖,是國外的牌子,吃起來很甜,但是一點都不膩。

我的數學很爛,即使我已經決定要選擇文科,數學還是我必須跨過的一道坎。

章皓的數學異常優秀。

他還很有耐心。

無論我拿多簡單的問題問他,他都會很耐心地替我解答,甚至還會一遍遍地給我演示解題步驟,直到我理解為止。

在章皓的幫助下,我漸漸摸清了一點數學的門路。

我真的很慶幸,我能接二連三地遇到貴人。

所以,我要比常人更加努力,吃更多的苦,才能配得上我來之不易的幸運。

直到章皓的母親找到了我。

9

他的母親穿得高貴冷豔,一雙細長地丹鳳眼直勾勾地看著我。

她的語氣並不好:“我不知道你出於甚麼目的接近我家章皓,但我還是想要警告你,不管甚麼原因,你都沒有接近章皓的資格。”

“不……”

她打斷了我的解釋:“章皓的腿不論如何我都會幫他治好的。所以,這不是你接近他的手段和捷徑,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我被她劈頭蓋臉砸來的話說得一臉懵。

“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我家章皓不可能看上你的。”

我嘆了口氣:“我先在這個亭子裡學習的,章皓是後面才來的。我對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們只是交流學習!”

“交流學習?交流學習會跑到這嗎?”

我和她沒有任何交集,憑甚麼要讓著她:“心眼髒的人看甚麼都是髒的!”

她徹底被我惹怒了,甚至從桌上抄了杯水往我身上潑。

恥辱,無地自容。

儘管我甚麼也沒做錯,可那杯水就是結結實實地潑在了我身上。

我甚至連思想都被打溼了。

那天過後,章皓再也沒有來過小亭子。

直到期末考的前一個月,他來了亭子,並帶了件羽絨服和一個暖水袋。

我甚至以為再也不會看到他。

他將東西遞給我:“冬天這裡風大,要是著涼了就得不償失了。”

“我媽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我也不知道她從哪聽的風言風語,我想攔住她的,可你知道,我坐在輪椅上,根本攔不住任何人。”

我從來不怪他。

“馮希,加油吧。讓所有人都看到你光彩奪目的樣子,我會一直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我不能辜負我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吃飯,睡覺,週末去張嬸那做兼職,剩下的時間我一秒鐘都不敢浪費。

我瘋了一般地學習。

入冬後,章皓送的東西起了很大的作用。

溫暖的羽絨服和暖水袋能讓我在寒風中多清醒一小時。

多清醒一小時我就能多學一小時。

即使很辛苦,我卻甘之如飴。

期末考那兩天陽光高照,異常暖和。

卷子上的題型我反覆練過上千次。

我答得很快,手心裡全是汗。

考場裡寫字的沙沙聲在我心上反覆地撓,反覆地撓。

10

期末考完以後,我並不想馬上回家。

我甚至能想象到村裡那些老太婆的冷嘲熱諷。

“一個女孩子送去讀書,就算考上大學有甚麼用?老鼠養大了不還是貓的嗎?”

“就這還想考大學呢,怕不是做夢呢?”

“不如早點找個人嫁了,你們也好賺筆彩禮錢。”

我留在張嬸的飯店裡當幫工。

她會在我的員工餐裡多加個雞腿,會把我睡的小閣樓佈置得整整齊齊,會很耐心地誇我字寫得很好看。

我甚至以為,她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飯店裡不忙的時候,張嬸總是說甚麼都不肯讓我幫忙。

她讓我好好地讀書,考上大學,改變自己命運。

臨近小年夜,張嬸的飯店才關門,她要回老家探親,而我也在那天才回家。

破舊的班車開在泥濘的山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抽菸的司機和兇悍的農村老太太在吵架,一個比一個罵得髒。

到了村口下車,爸爸媽媽竟然在站臺上等我,他們看到我過來還招了招手,給我遞來了一杯水。

媽媽和爸爸笑咪咪地摟著我回家。

我甚至以為我在做夢。

然而,她連多裝一秒都不願意。

一進家門,她就扯著我問:“你寒假打了那麼久的工,是不是要交點錢來孝敬我們?”

我心裡短暫燃起的溫暖瞬間結冰。

“我沒賺錢。”

太可笑了。

我竟然會妄想他們能愛我。

爸爸在一邊幫腔:“你弟弟想要買個手機,班上同學都有手機就你弟弟沒有。你也不想你弟弟被同學嘲笑吧?”

馮俊躺在沙發裡,他難得叫我姐姐。

“姐,你就給我買個手機唄。”

我氣不打一處來,我進廚房拿了把菜刀,直直地對著馮俊:“買手機?我讀高中你們不肯給我一分錢!我賺錢打零工,在學校從來沒有填飽過肚子!你們現在竟然敢找我要錢給馮俊買手機?”

“你們虧不虧心?”

我甚至在那一瞬間真的想把刀抵在馮俊的脖子上。

我根本就是個笑話!

我恨馮俊,我甚至恨這個家!

我恨他們苛待我卻問心無愧,我恨他們自私自利,想要榨乾我身上所有,哪怕是一滴血。

那天過後,他們沒再找我要過錢。

可能是他們怕我發瘋,怕我真的對他們的寶貝兒子動手,不管是為甚麼,都不是因為他們愛我,心疼我。

但我不在乎。

其實我早該不在乎的。

11

期末考成績是大年初三出的,但我捨不得車費,便沒有特地去看。

大年初七,我收到了章皓寄來的成績單。

他工整地將我的成績謄抄下來──年級十八。

離我的目標還有很大的差距,但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我已經很滿意了。

成績單的背後,有一行娟秀小字。

“功不唐捐,玉汝於成。”

我的心變得越來越熱,就好像有一團火在我胸口燃燒。

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唸章皓寫的那句話,他永遠那麼堅定有力量。

不知道甚麼時候,我的眼眶已經通紅。

淚珠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那張紙上。

我好像終於窺伺到了烏雲籠罩後的一縷陽光。

明媚璀璨。

我將那句話又謄抄在一張藍色的信紙上,花了三塊錢將那張信紙寄給了章皓。

三塊錢夠我在學校裡吃一頓飽飯。

但我不在乎。

因為那也是我想對他說的話。

當天晚上媒婆又來了。

爸媽甚至還炒了幾盤菜請她一起吃。

她來的目的和當初是一樣的,她要給我說媒。

“聽說你還真自己賺學費去上學了?何必那麼辛苦呢?找個疼你的男人不是更好嗎?”

我爸媽甚至還給她夾菜附和。

她氣焰更甚。

“不論你讀多少書,反正出來以後都是要找個男人嫁了的。”

“女人這輩子除了相夫教子以外的事都不重要,女人就是該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

“你說說你,讀高中讀出個甚麼來了沒?”

……

我沒有和她爭辯的慾望:“年級十八,班級第二,這算成績嗎?”

就算是再沒見識的人,也曉得考到縣一中的年級十八不是件簡單的事。

不過沒一會兒她就自己找補回來了:“反正以後都是要嫁人的,現在會讀書有甚麼用?浪費錢。”

我不在乎。

他們說再多我都不在乎。

我根本不需要他們的鼓掌。

12

臨近開學,我收拾行李回學校。

可我壓在床鋪下的錢卻怎麼都找不到。

一千塊錢。

八百是工資,兩百是張嬸給的壓歲紅包。

那是我下學期的生活費。

我能猜到是誰偷的,可我根本想不到他們竟然這麼齷齪。

為了給馮俊買手機,他們甚至不惜偷我的生活費!

憑甚麼?

這到底憑甚麼?

就憑我不是男的嗎?

我不甘心!

我一腳把馮俊房門踹開的時候,他果然躺在床上玩手機。

那是用我辛辛苦苦賺來的生活費買的手機。

這次我比上次他們找我要錢的時候還要憤怒,我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和憤恨一瞬間爆發。

我去廚房拿了菜刀抵在馮俊的脖頸處。

我覺得我真的很悲哀。

“把手機給我,不然今天,你和我必須死一個。”

馮俊死死捏著手機,被我嚇得哆嗦,但就是不肯把手機給我。

“給我!”

“大不了我們一起去死!你以為我不敢嗎!”

“給我!”

許是我的模樣真的很猙獰,又或是我的絕望跟悽哀嚇到了馮俊。

他哆哆嗦嗦半天,還是將手機不甘願地遞給了我。

我不知道這錢是他自己想偷還是爸媽讓他去偷的。

我也已經不在乎了。

這個家,不論是上輩子還是現在,都令我太過失望了。

我甚至覺得噁心。

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後不要再和他們有交集了。

手機已經被馮俊用了幾天,儘管我低三下四地求了手機店老闆很久,還是隻能賣六百塊錢。

幸好,還能夠我生活。

幸好,我還能拿回六百塊錢。

出來的時候我將行李都帶了出來,即使離開學還有兩天,宿管還是通融我提前住進宿舍。

在學校的日子平穩安心,我學習的效率也特別好,有時候甚至連吃飯都會忘記。

報到那天班主任特意站在門口等我。

他第一次對我笑:“恭喜啊馮希,年級十八,班級第二。好好努力,就這樣保持下去,你會有一個好未來的。”

我受寵若狂:“謝謝老師,我會一直努力的。”

這一刻,我得到了我夢寐以求的承認,我的努力和付出為我爭得了尊嚴和讚賞。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和班級第一就差了兩分,下次可以更好的。”

即使我還很弱小,可我還是改變了我一部分的人生。

我似乎看到了更多的陽光。

這一切都是我應得,我應該驕傲。

週末去張嬸的飯店兼職的時候,我把我取得的成績告訴了她。

她很激動,為我高興地鼓掌。

那天飯店裡人來人往,所有人都知道張嬸店裡有個在縣一中考了年級十八的小孩。

她甚至還給我蒸了三隻大閘蟹獎勵我。

我的眼睛在那一刻好像出了問題。

眼裡霧濛濛的,竟然連燈光都模糊了。

13

後來我便不願意再與那個家有任何瓜葛,整整一個學期,我都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回去。

前世,一步步退讓,無怨無悔,只是期盼他們能夠多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也好。

重活一次,才明白,那不過是奢望罷了。

就算我榨乾了,把渾身的血都還給他們,他們也不會,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們可以為了一部手機毀了我的人生。

我也可以因為一部手機和他們劃清界限。

我沒日沒夜地學。

直到高考,我都沒有回過家。

他們也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儘管我的成績穩定在年級前十,班級第一。

但我還是絲毫不敢鬆懈。

我的優秀,只不過是對於縣一中而言罷了。

若是我去了市一中甚至是省一中呢?

我還能夠像現在這般,心有餘力地奮鬥嗎?

我不知道。

但我不跟他們比,我跟自己比。

我要越來越好,我要化作翱翔天際的雄鷹,我不要做泥潭裡濺起來的爛泥。

我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要逃!

我要遠遠地逃!

我永遠都不會回頭!

羽絨服脫了又穿,穿了又脫。

高考總算是來了。

高考那兩天下了瓢潑大雨。

碩大的雨滴砸在臉上真的很疼。

我恍惚間回到了前世,我出車禍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雨。

你看,僅僅是一個不一樣的選擇。

我就能活得這麼不一樣。

我終於迎來了屬於我的新生。

這一次,我要在暴雨中昂首挺胸。

我要在暴雨中振翅高飛!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張嬸帶了束花站在校門口迎接我。

她激動地抱著我,流著淚說終於我苦盡甘來了。

她哭我也哭。

哭著哭著,我就笑了。

14

高考結束後我沒回家,依舊在張嬸的飯店裡兼職。

張嬸的小店收益越來越好,她也給我漲了工資。

一天一百塊錢。

我知道,漲工資只是句唬人的話而已。

這錢是她要資助我上大學的錢。

可是她希望這筆錢我拿得心安理得。

考試成績出來那天,張嬸特意做了一大桌菜。

我心有點虛:“成績都還沒出來就慶祝,我們會不會太張揚了?”

張嬸笑得很豁達開朗:“不論考多少分,我們都應該慶祝。再說了,你學成那樣,能考不好嗎?”

“老天爺都不答應!”

那時候查成績是需要打電話的。

小靈通撥通電話的時候,我和張嬸緊張得都無法呼吸。

我們的手心都出了很多汗,但我們依舊緊緊地拉著對方的手。

漫長地等待後,電話那頭終於開始播報成績。

語文:123

數學:110

英語:138

綜合:280

總分:651

我激動得無法呼吸。

文科 651,文科 651。

我甚至不敢相信,這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所有的苦在這一刻都化成了甜,讓我陷了進去。

重活一世,我竟也能有這樣的成績?

這真的是我的成績嗎?

我激動得狠狠打了自己兩巴掌,確認不是夢後才放聲尖叫起來。

張嬸更為我高興,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我的分數,最後也激動得尖叫起來。

我找張嬸借了手機,撥通了章皓的電話。

接通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終於等到你的電話了。”

“章皓,我考了 651。”

我能聽到電話那頭他輕輕的笑聲:“希希,你讓我看到了你身上閃閃發出的光,我為你自豪。”

而後我便得到了章皓即將趕赴美國醫治腿病的訊息,我甚至不知道他連高考都沒有參加。

“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都要活在陰影裡,可是你給我帶來了光。希希,謝謝你拯救了我。”

他頓了頓:“等以後我們都變得更好的時候,我希望能重新認識你。”

“馮希,再見。”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輕輕地結束通話電話,甚麼也沒說。

15

我報了武漢大學。

開學的時候,張嬸在工資的基礎上又多給了我一千塊錢。

我沒要。

也是在那天,我把張嬸認為了乾媽。

她給了我太多太多幫助,是我真正的親人。

大城市有著我想象不到的繁華和底蘊。

但我畢竟是重活一世,適應得很快。

也是依靠上輩子的見識,我很快找到了一個難得的機會。

那時候短影片剛剛興起,隨便發點甚麼影片都能上熱門,成為網紅在那時候並不是甚麼難事。

我開始化妝,學習美妝,在網路上分享我的穿搭。

很快就積攢了幾十萬的粉絲。

那個賬號,是屬於我的,又一次新生。

我開始接廣告。

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除了拍攝就還是拍攝。

為了方便拍攝,我還買了一臺二手相機。

這樣的生活雖然辛苦,但我甘之如飴。

我那幾年的精力全部投入了經營自媒體賬號上,隨著賬號粉絲的增長,我成為千萬粉絲的大博主,光是廣告一個月就能賺六位數。

但我還是不滿意於現狀。

我在北京創辦了個自媒體賬號孵化公司, 還開始轉戰活躍的方向, 我開始錄電視節目。

16 年, 是各種網紅騰飛的一年。

那時候我大學剛畢業,賺的錢就已經足夠我下半輩子生活了。

我在北京租了個大平層,把張嬸也接到北京來生活了。

她是個一分鐘都閒不住的個性,即使我有能力讓她坐著享福, 她也不願意。

我便幫她在北京開了家和以前一樣的小飯店, 人不多, 不算辛苦, 讓她可以有事情做。

這麼多年, 我們早就是真正的母女了, 誰也離不開誰。

16

期間我也抽空回了一趟家。

這個所謂的家,我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回來過了。

給我開門的是馮俊,不出我所料, 他現在是個無業遊民,天天窩在家裡打遊戲。

看見我來, 他沒有給我一個好臉色。

直到看見我身後停著的跑車後,他才一臉震驚,支支吾吾地喊了聲“姐”。

我爸媽甚至連農活都沒做完就回家了。

好些年沒有聯絡,他們見到如今的我也很吃驚。

跑車引來了村裡很多人的圍觀。

但她們說出來的話卻很不好聽。

“女孩子家家開這種車,誰知道她錢是哪裡來的。”

“還能是哪裡來的?不靠著那種關係,一個女娃娃能掙甚麼錢啊?唉,還真是。”

“馮家的女娃啊, 窮點也沒關係,咱們是甚麼人就過甚麼日子, 何苦去攀這種高枝呢?”

明明都是女子, 她們卻對我有這麼深的惡意。

可這一切早就不能傷害到我了。

那天晚上, 我花錢從縣城包了一整個飯店的廚師, 在家裡擺了十幾桌。

那些在背後議論我的人來得最早。

她們甚至又換了種方式來對我說教。

“馮家女娃,既然你都這麼有錢了, 不把你爸媽接到城裡去住住?”

“村裡明年要修座橋, 你多少也捐一點?咱們可是會在石碑上刻上你父親的名字的!”

我聽了頭昏。

“我捐錢怎麼不刻我的名字?”

“女人刻甚麼名字?你爸是你家當家,刻他的名字不就是刻你的名字嗎?這不都一樣?”

我嗤之以鼻,連理都懶得理。

宴席結束後, 我拿了五十萬給我爸媽。

沒甚麼別的意思。

我要用這五十萬,買前十幾年的養育之恩。

往後餘生, 我每十年會給他們二十萬, 其他的我已經一概不想理了。

這是我的家,卻又不是我的家。

我對他們僅剩的感情也早被磨沒了。

離遠一點吧, 對我們大家都好。

17

那年年終晚會, 我和章皓碰面了。

他的腿治好了,人依舊溫文爾雅。

如今, 他是合作公司的高管,事業有成。

我們也果然和當初許下的諾言一樣, 頂峰相見。

他向我走來的時候, 我四周的空氣都在那瞬間停滯了。

我清楚我對他的感情。

他輕笑,嘴角盛開了一朵搖曳的白玫瑰。

勾人心絃。

“馮總,好久不見。”

“還記得我嗎?”

我回握住他遞來的手:“好久不見。”

我怎麼會不記得?

那樣潔白如瓷的男孩,我能永遠記得。

“馮希, 為了這次重逢,我準備了五年。”

“幸好,沒有讓你失望。”

(全文完)

作者:幽雲十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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