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車禍那天,情況危急。
我求方賀撥打急救電話,可方賀故意拖延時間。
我倒在血泊裡,他假惺惺大喊:“寶寶,你出事了我可怎麼辦啊!”
後來我一屍兩命。
再度睜眼,回到了初中。
方賀跟在我身後:“希希,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1
我太過不甘心,死後並沒有立即去投胎。
婆婆急匆匆地趕來,求醫生剖開我的肚子救她還未成型的孫子。
爸媽甚至連來都沒來,似乎我的死和她毫不相關。
我的屍骨還沒發涼,方賀就打通了保險公司的電話。
他在我死的一年前就為我購買了大額的意外險。
五百萬!
那我的死……
他拿我的命換了五百萬!
可我怎麼就這麼死了呢?
我不能就這麼死了!
我真的好想再活一次啊!
2
隨著一陣天旋地轉的黑暗。
再睜眼,我回到了初中。
全班都在為劉翔從奧運會退賽而惋惜。
後桌方賀對我糾纏不休,無時無刻不在對我動手動腳。
我以為我在做夢……
可方賀扯我辮子時的痛感異常真實。
既然重來一次,那便絕不能後悔!
我毫不猶豫地去了教師辦公室舉報方賀騷擾霸凌我。
班主任是個明事理的人。
他將方賀批評了一番後將我調到了第一排。
方賀恨得牙癢癢,追著我威脅:“馮希,你別以為你這樣就能甩掉我!”
從那天起,不論方賀怎麼騷擾我,我從不給他一個好臉色。
我的目標只有讀書,讀書。
沒多久就是中考。
我憑著晝夜不分的刻苦在中考考到了全年級第一。
3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就連回家路上的野花都是怒放的。
原本死氣沉沉的家在那一天熱鬧得很。
我幻想那是在給我慶祝。
但幻想只是幻想。
我年初來月經了,可以嫁人了。
村東頭的媒婆來給我介紹物件了。
村裡的婚事幾乎都靠著她牽線搭橋,簡直就是活月老。
此刻,她操著濃重的口音,指點江山:“你家女娃這麼瘦,確實不好生養,出不了好價錢。”
“要是想尋更好的婚事,你們不能捨不得,還是要把她喂得胖點。”
“娶老婆不就是為了傳宗接代,要是不能生娶回家幹甚麼?供著嗎?哪家會那麼傻,做這虧本的買賣?”
我爸媽竟然聽得連連點頭。
這些不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下去!
我放開了嗓子打斷她:“我不嫁!”
“我還未成年,你們要是敢逼我嫁,那就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媒婆一臉不可思議,好像我說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
我媽站起來扇了我一巴掌,她常年做農活,很乾練。
我被她這一巴掌扇得倒在了地上,甚至還拿了笤帚想繼續打我。
我無所謂。
媒婆被我氣走了。
走時嘴裡還唸唸有詞地咒罵我。
說我精神病,說我腦子進了水。
“不嫁人你想幹嘛?”
我爸在一旁看了我很久,才開口。
我堅決道:“我想讀書!”
既然重活了一次,我便要走一條新的路。
我不能嫁人,更不能嫁給方賀!
我要讀書,我要改變我的命運!
媽媽把笤帚扔到地上。
我的心跟著笤帚落地的聲音顫抖。
爸爸點了根菸,看了我很久才說話。
“你想讀書?你覺得家裡的條件供得起你上學嗎?”
“你不能只想著你自己,你也要想想你弟弟。兩個孩子都要讀書,你要我們怎麼供得起?”
“不嫁人跑去讀書,我們會被村裡的人戳著脊樑骨嘲笑你知道嗎?”
所以呢?
我想讀書就有這麼多理由等著我?
上一世也是這樣,可後來到了弟弟要念書的時候他們就有錢了。
甚至還供弟弟去唸了私立的高中。
我在這個家裡就是個笑話,是個可以隨意出價的豬仔。
我甚至可以是任何東西,但我不是一個人。
好在我本來也沒想指望他們:“你們不用管我,讀書的錢我自己想辦法就是了。”
4
見他們不說話,我也顧不上甚麼情分了。
“你們如果不讓我讀,我就去死。看你們拿甚麼給俊俊娶老婆。”
果然,提到弟弟他們就妥協了。
“隨便你,別想著我們能給你出一分錢!”
那時候國家有補貼,高中學費只要三百塊錢。
距離開學還有整整兩個月。
只要我這兩個月不停不歇地打工,就肯定有機會能在開學前賺到我的學費和生活費。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香,我彷彿看到了我明媚而又璀璨的未來。
第二天天矇矇亮,我便踏上了去縣裡的班車。
沒想到我竟然在縣裡碰見了方賀。
我毫不留情的拒絕激起了他的佔有慾,他看我的眼神猥瑣且露骨。
我甚至都不敢相信那是一個初中剛畢業的孩子會有的眼神。
“希希,你怎麼知道我在縣裡?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要不要請你去吃個早餐?”
我想起了那天的車禍。
那個看到我倒在血泊裡,卻希望我快點去死的人。
即使我肚子裡有他的孩子,還是喚不起他的憐憫。
我拉開距離,冷聲道:“你再靠近我我就喊人了。”
方賀甩了甩頭髮:“怎麼?你跟我玩欲擒故縱?馮希,沒想到你還挺有心機的。”
“我再說一遍,你再靠近我我就喊人了!”
我幾乎是剛說完這段話就拔腿狂奔,我對他夾雜了太多的恨和害怕,我怕我在他面前會忍不住失控。
沒想到他還在背後喊:“馮希,你的欲擒故縱小爺接受了!下次見到我,你要主動一點,不然你根本留不住我的心!”
5
我連早飯都沒吃,就頂著太陽一家飯店一家飯店地找零工。
可像我這樣的未成年,根本沒店招聘。
即使我哭訴了我的處境,也依舊沒有好心人可憐我。
我的口乾得隨時可以噴火,我的鞋底燙得要將我的腳烤熟。
我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街上轉來轉去。
我真的不甘心。
這是我第二次人生,我不能再嫁給方賀,我不能再無緣無故地死在車禍裡!
前世我甚至連中考成績單都沒拿就和方賀定親了。
那時候他對我百依百順,我大半夜想要吃甚麼他都能馬上去給我買到眼前。
我是個缺愛的孩子,我渴望有人能疼我愛我。
我甚至天真地以為方賀就是那個疼我敬我的人。
現在看來,我那時候真是全天下最蠢的人。
不過是一點吃的就那麼把我給糊弄了。
我暗自下定決心。
即使找不到工作我也不回家。
今天找不到還有明天,明天找不到還有後天。
我不想再回那個家,聽他們一家人對我的冷嘲熱諷。
馮俊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做過農活。
爸爸媽媽總是把飯端到他跟前,貼心地囑咐他甚麼都不用做,只管好好讀書便是最大的報答。
他是弟弟,是男子,所以他就能享受家裡的溫暖,他就有資格讀書。
我是姐姐,是女子,我就活該包攬一切的痛苦,我就活該沒成年就去嫁人!
憑甚麼?
我就該是他們買賣的工具嗎?
如果我不能改變人生,那我就是枉費了重活的這一世,我做不到!
我要做天上的璀璨明月,我不願做地上的爛泥!
6
正想著,突然有個婦女直挺挺地倒在我面前。
和前世死去的我年齡相仿,不甘的眼神也同那時的我一模一樣。
我甚至沒有思考便給那個婦女做起了心肺復甦,並對著周圍的人群大喊:“你們誰有手機!快打 120 救人!人命關天!”
好在前世的我在偶然的機會里學習了心肺復甦,好在周圍有好心人幫忙打了急救,那個婦女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
病房陰冷,張嬸的手熱烘烘,她緊緊抓著我:“是你救了我嗎?”
她給了我一筆感謝費。
五張百元大鈔。
五百塊錢。
我的學費跟生活費有著落了。
她講話的聲音很溫和:“這些錢是要感謝你幫我撿回了一條命。”
我真的很需要那些錢,可我有點不敢要。
我救人,不是為了錢。
我將錢還給了張嬸:“這錢我不能要。”
張嬸的笑帶著陽光的味道,很溫和:“孩子,拿著吧。你不是在四處找工作嗎?想必很缺錢吧?這些還不知道夠不夠解你的燃眉之急。”
我結結巴巴地說:“您……您怎麼知道?”
張嬸說她看了我上午,即使我沒救她,她也會拿著錢來幫助我。
我長得跟她死去的女兒很像。
白拿錢總是過意不去,我和張嬸說明了我的情況,她很可憐我。
正巧她也是飯店的老闆,甚至飯店還開在縣一中附近。
我遇到貴人了!
7
開學後,我拿著三百塊錢交了學費,還剩兩百塊錢當生活費。
我每天只吃兩頓,早上一個饅頭,五毛錢;中午兩個素菜,四塊錢。
週末我就到張嬸的飯店裡兼職,一天四十塊錢,還管一天的飯菜,那便是我一週最快樂的時光,一週裡僅有的能吃飽的日子。
可不是人人都像張嬸這麼好。
那時候管得不嚴,就算沒考上,交一萬塊錢的擇校費也能上縣一中。
我為了幾百塊的學費跟生活費愁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可一萬塊錢對這些贊助生就像灑水那麼簡單。
想來也挺唏噓。
不過這就是命,我能重活一世已經很幸運了。
班裡有個贊助生姓高,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我從來沒見過她穿校服,她永遠是穿著公主裙,光鮮亮麗的存在。
她主動和我說話,和我交朋友,我甚至以為那就是友情。
我送了她很多我從家裡帶來的龍眼乾,小心翼翼地送給她:“這些龍眼乾都是我自己摘的,曬的,很甜很好吃。”
再折返的時候,我聽到她竟然和其他的贊助生一同嘲笑我:“鄉下人就是不要臉,連這種東西也拿得出手。要不是好奇她們鄉下人是怎麼活的,我才不想跟她講話呢。”
我又再一次地遭受了背叛。
很不幸,我不能怪任何人。
我甚至還要裝作沒聽到,繼續做被好奇的鄉下人。
因為我無錢無勢,我甚麼都沒有。
所以我沒有反抗的資格。
我能做的只有學習,發了瘋地學習,傾盡全力改變命運。
我不能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死亡了。
我不願意放棄任何可以學習的時間。
吃飯的時候我拿著英語詞典背單詞;
大課間別人在瘋玩的時候我在抓緊時間寫卷子;
我甚至沒在凌晨一點前睡過覺,我清楚地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我一定不能放棄!
8
課餘時間我都會去宿舍樓後的小亭子裡刷題,一個搖著輪椅的男生站在一旁看著我。
他問我他能不能也在這裡學習。
左右那亭子也不是我的專屬,我便同意了。
那個男孩子在亭子裡刷題的時間和我差不多長,有時候甚至比我回去得還晚。
他很白很瘦,還經常咳嗽。
有時候我會順手幫他接杯熱水,他也總會禮貌地感謝我。
這樣的尊重,是我那時候很難得到的東西。
“你為甚麼總在這個亭子裡學?”
“我只是好奇而已,畢竟這裡蚊蟲多,燈光也不好。”
其實我希望他能去別的地方。
那個坐在輪椅裡,瘦弱單薄的男生。
他的手纖細修長,握著筆不停地轉動。
“因為這裡的桌子很高,即使我坐在輪椅裡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而且從教室到這裡,一路都很平坦,我搖著輪椅既省力又安全。”
他的回答很大方很平靜,沒有惋惜也沒有不甘。
反倒是我有些尷尬:“抱歉。”
他笑笑,並沒有計較我的失禮。
他很敏感細心,又或者是腿的殘缺讓他更能夠理解我。
陽光灑在少年消瘦的臉龐上,成了金光燦燦的點綴。
“其實你很自卑,你很怕成為這個學校的局外人,又不敢徹底融入,你清醒又沉淪。”
“我知道,你有堅定的目標,我能做的只有祝福你,一路向前,順遂無憂。”
“跑起來吧,永遠也不要停。”
我能感受到我的呼吸控制不了地加速,但我卻腦子空白,甚麼都說不出。
他笑了。
我問:“你笑甚麼?”
“我先替你以後的成功感到高興。”
他朝我笑著伸出手:“正式介紹一下,我叫章皓,很高興認識你。”
我毫不猶豫地和他握手:“馮希。”
他笑答:“希望的希,也是希冀的希。”
後來我們還是每日都在亭子裡學習。
他偶爾還會給我帶兩顆糖,是國外的牌子,吃起來很甜,但是一點都不膩。
我的數學很爛,即使我已經決定要選擇文科,數學還是我必須跨過的一道坎。
章皓的數學異常優秀。
他還很有耐心。
無論我拿多簡單的問題問他,他都會很耐心地替我解答,甚至還會一遍遍地給我演示解題步驟,直到我理解為止。
在章皓的幫助下,我漸漸摸清了一點數學的門路。
我真的很慶幸,我能接二連三地遇到貴人。
所以,我要比常人更加努力,吃更多的苦,才能配得上我來之不易的幸運。
直到章皓的母親找到了我。
9
他的母親穿得高貴冷豔,一雙細長地丹鳳眼直勾勾地看著我。
她的語氣並不好:“我不知道你出於甚麼目的接近我家章皓,但我還是想要警告你,不管甚麼原因,你都沒有接近章皓的資格。”
“不……”
她打斷了我的解釋:“章皓的腿不論如何我都會幫他治好的。所以,這不是你接近他的手段和捷徑,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我被她劈頭蓋臉砸來的話說得一臉懵。
“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我家章皓不可能看上你的。”
我嘆了口氣:“我先在這個亭子裡學習的,章皓是後面才來的。我對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們只是交流學習!”
“交流學習?交流學習會跑到這嗎?”
我和她沒有任何交集,憑甚麼要讓著她:“心眼髒的人看甚麼都是髒的!”
她徹底被我惹怒了,甚至從桌上抄了杯水往我身上潑。
恥辱,無地自容。
儘管我甚麼也沒做錯,可那杯水就是結結實實地潑在了我身上。
我甚至連思想都被打溼了。
那天過後,章皓再也沒有來過小亭子。
直到期末考的前一個月,他來了亭子,並帶了件羽絨服和一個暖水袋。
我甚至以為再也不會看到他。
他將東西遞給我:“冬天這裡風大,要是著涼了就得不償失了。”
“我媽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我也不知道她從哪聽的風言風語,我想攔住她的,可你知道,我坐在輪椅上,根本攔不住任何人。”
我從來不怪他。
“馮希,加油吧。讓所有人都看到你光彩奪目的樣子,我會一直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我不能辜負我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吃飯,睡覺,週末去張嬸那做兼職,剩下的時間我一秒鐘都不敢浪費。
我瘋了一般地學習。
入冬後,章皓送的東西起了很大的作用。
溫暖的羽絨服和暖水袋能讓我在寒風中多清醒一小時。
多清醒一小時我就能多學一小時。
即使很辛苦,我卻甘之如飴。
期末考那兩天陽光高照,異常暖和。
卷子上的題型我反覆練過上千次。
我答得很快,手心裡全是汗。
考場裡寫字的沙沙聲在我心上反覆地撓,反覆地撓。
10
期末考完以後,我並不想馬上回家。
我甚至能想象到村裡那些老太婆的冷嘲熱諷。
“一個女孩子送去讀書,就算考上大學有甚麼用?老鼠養大了不還是貓的嗎?”
“就這還想考大學呢,怕不是做夢呢?”
“不如早點找個人嫁了,你們也好賺筆彩禮錢。”
我留在張嬸的飯店裡當幫工。
她會在我的員工餐裡多加個雞腿,會把我睡的小閣樓佈置得整整齊齊,會很耐心地誇我字寫得很好看。
我甚至以為,她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飯店裡不忙的時候,張嬸總是說甚麼都不肯讓我幫忙。
她讓我好好地讀書,考上大學,改變自己命運。
臨近小年夜,張嬸的飯店才關門,她要回老家探親,而我也在那天才回家。
破舊的班車開在泥濘的山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抽菸的司機和兇悍的農村老太太在吵架,一個比一個罵得髒。
到了村口下車,爸爸媽媽竟然在站臺上等我,他們看到我過來還招了招手,給我遞來了一杯水。
媽媽和爸爸笑咪咪地摟著我回家。
我甚至以為我在做夢。
然而,她連多裝一秒都不願意。
一進家門,她就扯著我問:“你寒假打了那麼久的工,是不是要交點錢來孝敬我們?”
我心裡短暫燃起的溫暖瞬間結冰。
“我沒賺錢。”
太可笑了。
我竟然會妄想他們能愛我。
爸爸在一邊幫腔:“你弟弟想要買個手機,班上同學都有手機就你弟弟沒有。你也不想你弟弟被同學嘲笑吧?”
馮俊躺在沙發裡,他難得叫我姐姐。
“姐,你就給我買個手機唄。”
我氣不打一處來,我進廚房拿了把菜刀,直直地對著馮俊:“買手機?我讀高中你們不肯給我一分錢!我賺錢打零工,在學校從來沒有填飽過肚子!你們現在竟然敢找我要錢給馮俊買手機?”
“你們虧不虧心?”
我甚至在那一瞬間真的想把刀抵在馮俊的脖子上。
我根本就是個笑話!
我恨馮俊,我甚至恨這個家!
我恨他們苛待我卻問心無愧,我恨他們自私自利,想要榨乾我身上所有,哪怕是一滴血。
那天過後,他們沒再找我要過錢。
可能是他們怕我發瘋,怕我真的對他們的寶貝兒子動手,不管是為甚麼,都不是因為他們愛我,心疼我。
但我不在乎。
其實我早該不在乎的。
11
期末考成績是大年初三出的,但我捨不得車費,便沒有特地去看。
大年初七,我收到了章皓寄來的成績單。
他工整地將我的成績謄抄下來──年級十八。
離我的目標還有很大的差距,但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我已經很滿意了。
成績單的背後,有一行娟秀小字。
“功不唐捐,玉汝於成。”
我的心變得越來越熱,就好像有一團火在我胸口燃燒。
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唸章皓寫的那句話,他永遠那麼堅定有力量。
不知道甚麼時候,我的眼眶已經通紅。
淚珠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那張紙上。
我好像終於窺伺到了烏雲籠罩後的一縷陽光。
明媚璀璨。
我將那句話又謄抄在一張藍色的信紙上,花了三塊錢將那張信紙寄給了章皓。
三塊錢夠我在學校裡吃一頓飽飯。
但我不在乎。
因為那也是我想對他說的話。
當天晚上媒婆又來了。
爸媽甚至還炒了幾盤菜請她一起吃。
她來的目的和當初是一樣的,她要給我說媒。
“聽說你還真自己賺學費去上學了?何必那麼辛苦呢?找個疼你的男人不是更好嗎?”
我爸媽甚至還給她夾菜附和。
她氣焰更甚。
“不論你讀多少書,反正出來以後都是要找個男人嫁了的。”
“女人這輩子除了相夫教子以外的事都不重要,女人就是該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
“你說說你,讀高中讀出個甚麼來了沒?”
……
我沒有和她爭辯的慾望:“年級十八,班級第二,這算成績嗎?”
就算是再沒見識的人,也曉得考到縣一中的年級十八不是件簡單的事。
不過沒一會兒她就自己找補回來了:“反正以後都是要嫁人的,現在會讀書有甚麼用?浪費錢。”
我不在乎。
他們說再多我都不在乎。
我根本不需要他們的鼓掌。
12
臨近開學,我收拾行李回學校。
可我壓在床鋪下的錢卻怎麼都找不到。
一千塊錢。
八百是工資,兩百是張嬸給的壓歲紅包。
那是我下學期的生活費。
我能猜到是誰偷的,可我根本想不到他們竟然這麼齷齪。
為了給馮俊買手機,他們甚至不惜偷我的生活費!
憑甚麼?
這到底憑甚麼?
就憑我不是男的嗎?
我不甘心!
我一腳把馮俊房門踹開的時候,他果然躺在床上玩手機。
那是用我辛辛苦苦賺來的生活費買的手機。
這次我比上次他們找我要錢的時候還要憤怒,我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和憤恨一瞬間爆發。
我去廚房拿了菜刀抵在馮俊的脖頸處。
我覺得我真的很悲哀。
“把手機給我,不然今天,你和我必須死一個。”
馮俊死死捏著手機,被我嚇得哆嗦,但就是不肯把手機給我。
“給我!”
“大不了我們一起去死!你以為我不敢嗎!”
“給我!”
許是我的模樣真的很猙獰,又或是我的絕望跟悽哀嚇到了馮俊。
他哆哆嗦嗦半天,還是將手機不甘願地遞給了我。
我不知道這錢是他自己想偷還是爸媽讓他去偷的。
我也已經不在乎了。
這個家,不論是上輩子還是現在,都令我太過失望了。
我甚至覺得噁心。
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後不要再和他們有交集了。
手機已經被馮俊用了幾天,儘管我低三下四地求了手機店老闆很久,還是隻能賣六百塊錢。
幸好,還能夠我生活。
幸好,我還能拿回六百塊錢。
出來的時候我將行李都帶了出來,即使離開學還有兩天,宿管還是通融我提前住進宿舍。
在學校的日子平穩安心,我學習的效率也特別好,有時候甚至連吃飯都會忘記。
報到那天班主任特意站在門口等我。
他第一次對我笑:“恭喜啊馮希,年級十八,班級第二。好好努力,就這樣保持下去,你會有一個好未來的。”
我受寵若狂:“謝謝老師,我會一直努力的。”
這一刻,我得到了我夢寐以求的承認,我的努力和付出為我爭得了尊嚴和讚賞。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和班級第一就差了兩分,下次可以更好的。”
即使我還很弱小,可我還是改變了我一部分的人生。
我似乎看到了更多的陽光。
這一切都是我應得,我應該驕傲。
週末去張嬸的飯店兼職的時候,我把我取得的成績告訴了她。
她很激動,為我高興地鼓掌。
那天飯店裡人來人往,所有人都知道張嬸店裡有個在縣一中考了年級十八的小孩。
她甚至還給我蒸了三隻大閘蟹獎勵我。
我的眼睛在那一刻好像出了問題。
眼裡霧濛濛的,竟然連燈光都模糊了。
13
後來我便不願意再與那個家有任何瓜葛,整整一個學期,我都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回去。
前世,一步步退讓,無怨無悔,只是期盼他們能夠多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也好。
重活一次,才明白,那不過是奢望罷了。
就算我榨乾了,把渾身的血都還給他們,他們也不會,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們可以為了一部手機毀了我的人生。
我也可以因為一部手機和他們劃清界限。
我沒日沒夜地學。
直到高考,我都沒有回過家。
他們也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儘管我的成績穩定在年級前十,班級第一。
但我還是絲毫不敢鬆懈。
我的優秀,只不過是對於縣一中而言罷了。
若是我去了市一中甚至是省一中呢?
我還能夠像現在這般,心有餘力地奮鬥嗎?
我不知道。
但我不跟他們比,我跟自己比。
我要越來越好,我要化作翱翔天際的雄鷹,我不要做泥潭裡濺起來的爛泥。
我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要逃!
我要遠遠地逃!
我永遠都不會回頭!
羽絨服脫了又穿,穿了又脫。
高考總算是來了。
高考那兩天下了瓢潑大雨。
碩大的雨滴砸在臉上真的很疼。
我恍惚間回到了前世,我出車禍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雨。
你看,僅僅是一個不一樣的選擇。
我就能活得這麼不一樣。
我終於迎來了屬於我的新生。
這一次,我要在暴雨中昂首挺胸。
我要在暴雨中振翅高飛!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張嬸帶了束花站在校門口迎接我。
她激動地抱著我,流著淚說終於我苦盡甘來了。
她哭我也哭。
哭著哭著,我就笑了。
14
高考結束後我沒回家,依舊在張嬸的飯店裡兼職。
張嬸的小店收益越來越好,她也給我漲了工資。
一天一百塊錢。
我知道,漲工資只是句唬人的話而已。
這錢是她要資助我上大學的錢。
可是她希望這筆錢我拿得心安理得。
考試成績出來那天,張嬸特意做了一大桌菜。
我心有點虛:“成績都還沒出來就慶祝,我們會不會太張揚了?”
張嬸笑得很豁達開朗:“不論考多少分,我們都應該慶祝。再說了,你學成那樣,能考不好嗎?”
“老天爺都不答應!”
那時候查成績是需要打電話的。
小靈通撥通電話的時候,我和張嬸緊張得都無法呼吸。
我們的手心都出了很多汗,但我們依舊緊緊地拉著對方的手。
漫長地等待後,電話那頭終於開始播報成績。
語文:123
數學:110
英語:138
綜合:280
總分:651
我激動得無法呼吸。
文科 651,文科 651。
我甚至不敢相信,這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所有的苦在這一刻都化成了甜,讓我陷了進去。
重活一世,我竟也能有這樣的成績?
這真的是我的成績嗎?
我激動得狠狠打了自己兩巴掌,確認不是夢後才放聲尖叫起來。
張嬸更為我高興,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我的分數,最後也激動得尖叫起來。
我找張嬸借了手機,撥通了章皓的電話。
接通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終於等到你的電話了。”
“章皓,我考了 651。”
我能聽到電話那頭他輕輕的笑聲:“希希,你讓我看到了你身上閃閃發出的光,我為你自豪。”
而後我便得到了章皓即將趕赴美國醫治腿病的訊息,我甚至不知道他連高考都沒有參加。
“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都要活在陰影裡,可是你給我帶來了光。希希,謝謝你拯救了我。”
他頓了頓:“等以後我們都變得更好的時候,我希望能重新認識你。”
“馮希,再見。”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輕輕地結束通話電話,甚麼也沒說。
15
我報了武漢大學。
開學的時候,張嬸在工資的基礎上又多給了我一千塊錢。
我沒要。
也是在那天,我把張嬸認為了乾媽。
她給了我太多太多幫助,是我真正的親人。
大城市有著我想象不到的繁華和底蘊。
但我畢竟是重活一世,適應得很快。
也是依靠上輩子的見識,我很快找到了一個難得的機會。
那時候短影片剛剛興起,隨便發點甚麼影片都能上熱門,成為網紅在那時候並不是甚麼難事。
我開始化妝,學習美妝,在網路上分享我的穿搭。
很快就積攢了幾十萬的粉絲。
那個賬號,是屬於我的,又一次新生。
我開始接廣告。
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除了拍攝就還是拍攝。
為了方便拍攝,我還買了一臺二手相機。
這樣的生活雖然辛苦,但我甘之如飴。
我那幾年的精力全部投入了經營自媒體賬號上,隨著賬號粉絲的增長,我成為千萬粉絲的大博主,光是廣告一個月就能賺六位數。
但我還是不滿意於現狀。
我在北京創辦了個自媒體賬號孵化公司, 還開始轉戰活躍的方向, 我開始錄電視節目。
16 年, 是各種網紅騰飛的一年。
那時候我大學剛畢業,賺的錢就已經足夠我下半輩子生活了。
我在北京租了個大平層,把張嬸也接到北京來生活了。
她是個一分鐘都閒不住的個性,即使我有能力讓她坐著享福, 她也不願意。
我便幫她在北京開了家和以前一樣的小飯店, 人不多, 不算辛苦, 讓她可以有事情做。
這麼多年, 我們早就是真正的母女了, 誰也離不開誰。
16
期間我也抽空回了一趟家。
這個所謂的家,我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回來過了。
給我開門的是馮俊,不出我所料, 他現在是個無業遊民,天天窩在家裡打遊戲。
看見我來, 他沒有給我一個好臉色。
直到看見我身後停著的跑車後,他才一臉震驚,支支吾吾地喊了聲“姐”。
我爸媽甚至連農活都沒做完就回家了。
好些年沒有聯絡,他們見到如今的我也很吃驚。
跑車引來了村裡很多人的圍觀。
但她們說出來的話卻很不好聽。
“女孩子家家開這種車,誰知道她錢是哪裡來的。”
“還能是哪裡來的?不靠著那種關係,一個女娃娃能掙甚麼錢啊?唉,還真是。”
“馮家的女娃啊, 窮點也沒關係,咱們是甚麼人就過甚麼日子, 何苦去攀這種高枝呢?”
明明都是女子, 她們卻對我有這麼深的惡意。
可這一切早就不能傷害到我了。
那天晚上, 我花錢從縣城包了一整個飯店的廚師, 在家裡擺了十幾桌。
那些在背後議論我的人來得最早。
她們甚至又換了種方式來對我說教。
“馮家女娃,既然你都這麼有錢了, 不把你爸媽接到城裡去住住?”
“村裡明年要修座橋, 你多少也捐一點?咱們可是會在石碑上刻上你父親的名字的!”
我聽了頭昏。
“我捐錢怎麼不刻我的名字?”
“女人刻甚麼名字?你爸是你家當家,刻他的名字不就是刻你的名字嗎?這不都一樣?”
我嗤之以鼻,連理都懶得理。
宴席結束後, 我拿了五十萬給我爸媽。
沒甚麼別的意思。
我要用這五十萬,買前十幾年的養育之恩。
往後餘生, 我每十年會給他們二十萬, 其他的我已經一概不想理了。
這是我的家,卻又不是我的家。
我對他們僅剩的感情也早被磨沒了。
離遠一點吧, 對我們大家都好。
17
那年年終晚會, 我和章皓碰面了。
他的腿治好了,人依舊溫文爾雅。
如今, 他是合作公司的高管,事業有成。
我們也果然和當初許下的諾言一樣, 頂峰相見。
他向我走來的時候, 我四周的空氣都在那瞬間停滯了。
我清楚我對他的感情。
他輕笑,嘴角盛開了一朵搖曳的白玫瑰。
勾人心絃。
“馮總,好久不見。”
“還記得我嗎?”
我回握住他遞來的手:“好久不見。”
我怎麼會不記得?
那樣潔白如瓷的男孩,我能永遠記得。
“馮希, 為了這次重逢,我準備了五年。”
“幸好,沒有讓你失望。”
(全文完)
作者:幽雲十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