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幫媽媽逃走,村子裡的人追趕上來時,她卻毫不猶豫地將我扔下。
村子裡的人罵我是白眼狼,我被打得渾身是傷關在牛圈裡。
可我不怪媽媽。
誰讓我的親爹是拐賣她的罪魁禍首呢。
1
“圓圓,快,他們要追上來了。”媽媽不停地喘著氣,一手揮開山路前的荊棘,一手抓住我拼命地向前跑,聲音裡滿是恐懼。
“呼……呼……”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媽媽,我……快要……跑不動了。”
眼看著身後拿著鋤頭和砍柴刀的叔叔嬸嬸越來越近,媽媽眼裡的驚恐更深了,她拖著我像拖著一個麻袋似的,死命地往前奔。
路邊的枝條打在我的臉上,刮出一道道血痕,我哭著喊“媽媽”、“媽媽”,可她來不及理我。
爬上矮坡的時候,村子裡的那些叔叔嬸嬸已經追得很近了。
“李桂花,你上次還沒被大熊打夠嗎?還敢跑。”
“媽的,這次抓到你,老子要大熊打斷你兩條腿,看你還敢不敢跑。”
“就是,臭娘們兒,總不安生,一次次麻煩俺們。”
……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媽媽眼裡的驚恐越來越多,眼看著那些叔嬸兒和我們只差一個陡坡的距離,媽媽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
她望著我,眼裡湧動著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啞著聲音道:“圓圓,對不起。”
緊接著,她鬆開了手,我被推了下去,在那些人即將爬上陡坡的剎那。
“啊,李桂花,你這個賤人。”沒想到我會被推下來,叔叔嬸嬸們在陡坡下摔成一團,有的滾進山坳裡,氣得哇哇咒罵著。
我幸運地摔在一個嬸嬸身上,只頭上磕了個口子,疼痛刺激著我不停地哭著喊媽媽。
媽媽卻頭也不回,拼命地往前衝,嘴裡一直呢喃著一句話:“不,我不叫李桂花,我叫李盛夏,我叫李盛夏。”
2
媽媽成功逃走了,村裡的人說,我是罪魁禍首。
因為捆著媽媽腳腕的鏈子,是我從爸爸那裡偷偷拿到鑰匙解開的。
“你這個死丫頭片子,作孽哦,哪有灌醉自己親爹的。”二嬸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我的臉頰立馬變得熱乎乎的,耳朵裡嗡嗡作響,像黑白電視裡飛機駛過地轟鳴。
“吃裡扒外的小賤種,丫頭片子就是不如兒子,養不熟。”張伯呸了一聲,“大熊還沒醒,讓我先替他教訓教訓這個死丫頭。”
“就是,就是,李桂花那賤人跑了,萬一說出去咱們村可就完了。打,要狠狠地打。”
……
嘈雜的議論聲中,我被一腳掀翻,飛到豬圈的圍欄上。
往日並不算慈善的叔叔嬸嬸此時像一頭頭餓狼般一擁而上,圍著小小的我發洩媽媽跑走的憤怒。
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有時是頭,有時是心口,疼痛太密集了,疼到後面,我學乖了,把自己縮成一團,這樣可以疼得輕一些。
“哼,小賤種,你當你媽媽多喜歡你,還不是為了逃跑把你扔了。”許是終於發洩完了憤怒,我被拖著關進空空的牛圈裡。
身上的傷口泛起一陣陣火辣辣的疼意,我躺在乾冷不平的地面上,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熱。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媽媽,她向我伸著雙手,等我撲過去抱住她。
“媽媽,媽媽……”您,現在開心了嗎?
3
媽媽同我說,她一點也不開心。
自我有記憶起,媽媽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老屋裡那張寬大的石床上,腳腕上還帶著叮叮噹噹的銀色鏈子。
我小時候好奇地問過爸爸那是甚麼,他笑著說,是好東西。
多得,卻不肯再說。
我問媽媽,一向溫柔的媽媽卻變了臉色,像是後山裡的狼一樣惡狠狠地盯著我,眼裡滿是對我的厭惡,無情地將我推倒在地上。
我哇哇大哭起來,爸爸說,媽媽瘋了,讓我不用管她。
媽媽的狀況總是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會將我抱在懷裡,一聲聲地喚我“圓圓”“圓圓”,會給我講一隻猴子和一隻老鼠的故事,會告訴我大山之外的天有多藍,人們只需要拿著兩個小小的磚頭,就能在千里之外聽到彼此的聲音。
可媽媽“瘋”起來時,看我像看後山的垃圾堆一樣,恨不得離我遠遠地,她說我是孽種,是我害了她,總是抱著頭嚎啕大哭。
“孽種”是甚麼,我並不知道,但我直覺那不是甚麼好東西。
媽媽懷我時,村裡的赤腳大夫說是男胎,誰知生下來卻是個丫頭,我因此並不得奶奶他們喜歡,我的名字也是媽媽取的。
媽媽說,希望我以後快快樂樂,團團圓圓。
我並不知道,我的名字裡,也包含著她絕望之下的期望。
後來,媽媽一直沒再懷孕,爸爸對我稍微耐心了些。
我曾好奇地問爸爸,媽媽為甚麼和我們不一樣,要戴著銀鏈子?
爸爸說,是一樣的,村子裡其他夥伴的媽媽,許多都戴著這樣的一個銀色鏈子。
爸爸還帶我去看了隔壁小虎的媽媽,她戴著銀鏈子住在地窖裡,看上去比我的媽媽更瘦,紅色的連衣裙套在她身上,像是一個麻袋,空蕩蕩的,她的眼神也呆呆的。
我覺得她比起媽媽,更像一個瘋子,我偷偷跟爸爸說,爸爸罕見地笑了,誇我說得對,讓我長大後繼承他的衣缽。
可我卻有些害怕笑著的爸爸,爸爸黑黑壯壯的,像是一頭熊,村裡人都叫他大熊。此刻,我卻覺得爸爸像一隻正在捕獵的老虎。
爸爸每個月有大半時間都會出去“做生意”,每次回來就能帶回一些好吃的。而當我欣喜地捧著橘子糖送到媽媽面前時,卻被她一把打在地上。
“滾,滾,我不要這髒東西,不要把髒東西給我。”媽媽嘶吼著,蓬鬆的頭髮遮擋著蒼白的臉頰,像一隻惡鬼。
我看著滾落在地上的橘子糖,這下真的髒了。
六歲時,媽媽似乎清醒了些。
她告訴我,她想她的爸爸媽媽了。
她說,她的家不在這裡,她要回她的家去。
她將我抱在懷裡,溫柔地哄著,讓我不要將這些告訴爸爸。
我貪戀媽媽這並不多的溫暖懷抱,應了。
媽媽說,待在這裡她一點也不開心。
我要幫媽媽回家去,等找到了家,媽媽就會開心了。
4
媽媽等了一年,終於找到了機會,那天,爸爸出門回來很是高興,喝了好些酒,媽媽又讓我給他灌了些,爸爸最終醉死過去。
媽媽說,有了那把鑰匙,她就可以回家見她的爸爸媽媽了,我於是偷偷拿走了爸爸腰間的鑰匙。
我想,這樣媽媽就開心了。
在媽媽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時,我猶豫了一下就點頭了,比起冷漠的奶奶和兇兇的爸爸,我更喜歡溫柔的媽媽。
儘管,媽媽並不是每時每刻都溫柔的。
媽媽終於逃走了,我卻被留了下來。
躺在廢棄的牛圈裡,凹凸不平的地面刺得我傷口更疼了,打我的叔叔嬸嬸都說,我媽媽不愛我,所以才把我扔掉。
可我知道,不是的,媽媽是愛我的,
她只是,只是,
太想她的爸爸媽媽,太想她的家了。
我只是有些擔憂,不知道喝醉的爸爸甚麼時候會醒來。他醒來後,一定會打我一頓的,我偷了他的鑰匙,我不聽話。
希望爸爸晚些醒來吧,等我身上的傷口好些再捱打。不然,我會死的。
可我沒想到,我還沒等到爸爸醒來,“烏拉烏拉”的警車就開進了我們的村子,爸爸和叔叔嬸嬸們都被關了起來。
我被一起帶進了黑白電視裡叫做警察局的地方。
在這裡,從前那些爸爸和叔叔嘴裡“瘋了”的阿姨姐姐們暢快地擁著彼此嚎啕大哭,有的則撲上去拼命地撕打村裡那些眼熟的叔叔。
警察阿姨告訴我,我的爸爸和其他叔叔做了很多壞事,他們騙了許多年輕的姐姐,讓她們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爸爸媽媽,所以爸爸他們要坐牢。
“所以,阿姨,我的媽媽也是被爸爸騙來,然後就見不到自己的爸爸媽媽了嗎?我是媽媽不願意帶來這個世界的孩子嗎?”我仰著頭,努力看著警察阿姨眼睛笑。
“……你媽媽,很勇敢,她救了許多其他的姐姐和阿姨。你,你是無辜的。”警察阿姨說起媽媽時滿臉敬佩,看向我時卻滿臉複雜。
後面的話,警察阿姨說不出口,我卻彷彿明白了。
我的出生,根本就是一個錯誤。
我的媽媽,根本就不期待我的出生。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小小的天好像塌了。
六歲的我曾隱隱約約覺得爸爸媽媽的相處方式不對,可村裡大部分家庭都是這樣,我便以為,這是正常的。
我以為,媽媽腳踝上的銀鏈子,是正常的,因為村裡許多阿姨都有;
我以為,媽媽身上時而多出的傷口,是正常的,因為村裡人都說“男人打媳婦天經地義”、“媳婦越打越聽話”,甚至,爸爸也經常打我;
可原來,這些都不正常,
我是爸爸囚禁媽媽七年的罪證,
我,生來有罪。
5
媽媽再次來到警局時,我竟有些認不出她了。她從前瘦削的臉頰似乎圓潤了些,那張總是陰沉沉的臉上也帶著些以前從未見過的輕鬆笑意。
警察阿姨說,他們陸陸續續已經幫助許多阿姨找到他們的爸爸媽媽了,媽媽很快就可以回她自己的家了。
我躲在角落裡,看著那個與從前戴著銀鏈子被鎖在床上自言自語的人完全不同的媽媽,心裡難過又開心。
媽媽終於開心起來了,媽媽很快要找到自己的家了。
“李盛夏,你確認放棄對女兒方圓的撫養權嗎?我們會將她送到孤兒院去。”警察遞過一份同意書,對遭受苦難的媽媽和阿姨來講,還要撫養孩子太殘忍了。
媽媽握著筆,手鬆了又握緊,握緊了又鬆開,最後顫抖著在那份同意書上籤了字。
我的眼淚終於撲簌著落下,我沒有媽媽了。
沒有關係的,媽媽離開我才會開心,那就離開吧,真的沒有關係的。
沒有關係的,我可以不見媽媽,不要媽媽。
真的沒有關係的。
媽媽開心就好。
……
我求警察阿姨,等到媽媽找到家人後再把我送走,我想看看媽媽一直期盼的家人長甚麼樣。
可我們都沒想到,媽媽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整個警察局裡只有她,也沒有人來接她。
警察阿姨說,媽媽成了黑戶。
黑戶是甚麼意思呢?我問警察阿姨,她說,所有資訊都查了,沒有叫李盛夏的失蹤人口。
當初媽媽失蹤前後,只有一戶資訊對得上的人家報了失蹤,可那戶人家在女兒失蹤一個月後就來銷案了,說是家裡人已經找到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媽媽的眼淚刷的一下就流下來了,微微有些紅潤的臉頰一下子變得像鬼一樣慘白。
媽媽說,那時候,她剛高考完,才剛收到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才剛剛和青梅竹馬的哥哥成為戀人。
媽媽被拐了八年,這八年裡,她日日夜夜盼著回家,盼著回到自己的爸爸媽媽身邊。
可現在卻發現,自己的爸爸媽媽或許從未因為她的失蹤找過她,媽媽的天好像也塌了。
我黏著負責此事的警察陳阿姨,求她想辦法幫忙找找媽媽的家人。我已經沒有媽媽了,媽媽,總要找到自己的爸爸媽媽啊。
好在事情總算有了一絲轉機。
6
警察阿姨在翻檔案時,發現在女兒失蹤一個月後就銷案說找到女兒的那家女主人和媽媽長得有些像,於是取了當初報案時留在這裡的樣本,和媽媽做了親子鑑定,結果顯示確有親子關係。
警方懷疑可能是媽媽被人冒充了,或是這個案子另有隱情,決定帶媽媽上門去了解情況。
警察阿姨換了便衣,陪著媽媽去新住址找家人,他們並不希望因為身份原因讓無辜的女孩再一次遭受輿論危機。如果可以的話,他們更願意儘量隱瞞這件事。
走進電梯的時候,媽媽突然有些害怕,心口撲通撲通地跳,看著電梯跳動的紅色數字越來越往上,最後變成 18,停住,開啟。
眼前明明是心心念念多年的家人,可她卻不知為何停住了,心裡無端地湧起一絲恐慌,她甚至湧出一股想要逃走的衝動。
錯覺,都是錯覺,媽媽安慰著自己,這是自己一直期待的家呀。門後,有嚴肅的爸爸,有慈祥的媽媽,還有可愛的弟弟,在等著她。
她伸手敲門,門卻突然開了,原來,門是虛掩著的。
一陣熟悉的食物香氣傳來,媽媽終於勇敢地走了進去。
“你們是誰?怎麼亂闖別人家!”姥爺皺著眉一臉反感,媽媽和她的爸爸對視的那一瞬間,可悲地發現,自己的父親已經認不出她了。
倒是姥姥手中的菜掉在地上,紅了眼,“你,你,你是……”
“媽,我是盛夏啊。”媽媽哽咽著想要撲進姥姥的懷裡,卻被姥爺一把扯開,“甚麼盛夏?你別冒充我們的女兒,我女兒剛出去買菜就要回來了。”
姥爺扯過姥姥,高聲訓斥:“老婆子,我說你你是不是又犯糊塗了,咱們的女兒不是剛出門嘛。”
“對對對,”姥姥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般,眼神卻不停地往媽媽的方向瞅。
警察見了,以為是有甚麼隱情,便準備出聲替媽媽解釋。
“媽,我回來了。”下一秒,客廳的門卻再一次開了。
門開後,那道身影仿若沒有看到任何人一般,飛快地撲進姥姥的懷裡。
“慢點兒,慢點兒,夏夏你還懷著小輝的孩子呢。”姥姥一把擁住她,滿臉慈愛。
眼前明明是媽媽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畫面,可惜,主角卻不是她。
這一刻,像是有甚麼把媽媽與他們割開一般,她和他們如同兩個世界的人。世界的那邊,是和諧的一家三口;世界的這邊,是從地獄裡爬出來孤零零的媽媽。
“媽,這,這是?”媽媽顫抖著聲音問姥姥。
“哎呀行了,快走吧,這就是我們的女兒盛夏。”姥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彷彿媽媽是甚麼避之不及的汙穢。
媽媽抬起眼,卻見到了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她的好閨蜜,夏寧。
“夏寧,你,怎麼會是你?”媽媽錯愕極了,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媽,我才是李盛夏啊,她是我的閨蜜夏寧呀。”
“媽,你們怎麼會認錯了呢?我才是夏夏呀。”媽媽瞅瞅姥姥,又看向姥爺,可沒有一個人回應她。
“這位阿姨,您說甚麼呢?我才是媽媽的女兒李盛夏,現在騙子都敢上門行騙了嗎?趕緊滾,再不走我就報警了。”夏寧來來回回掃了我媽媽好幾眼,眼睛閃過一絲甚麼,隨後不屑地道。
可這聲阿姨,無疑已經是對我媽媽最大的羞辱。媽媽才 25 歲,王昧村的八年將她磋磨的有些滄桑,卻絕不至於被與她同齡的夏寧喊阿姨。
夏寧,她是故意的。
可儘管民警亮了身份,解釋了原委,甚至拿了親子鑑定給姥爺和姥姥看,他們還是堅持說夏寧才是李盛夏,而我媽媽,是假冒的騙子。
“死騙子,不得好死!”姥爺一把將媽媽推出去。
那扇媽媽花了好大力氣推開的門,又被姥爺在媽媽面前重重關上。
媽媽心頭好不容易活下來的花蕊,好像又枯了。
隨行的警察也一頭霧水,不明白明明有親子鑑定,為甚麼姥姥姥爺還是不肯相信我媽媽。
直到警察查清了“李盛夏”,也就是她的閨蜜夏寧這些年的情況,真相終於有了水落石出的趨勢。
7
或許,這一切都是有意而為。
當然,這個或許,也或許是警察阿姨用來安慰媽媽的。在警察眼裡,甚至在小小的我看來,這一切其實已經很清晰了。
我媽媽當年考取了重本名校,多年的閨蜜夏寧卻發揮失常只能上大專。
為了安慰夏寧,媽媽答應和她一起去她期盼了很久的大理旅遊,可當天的車站,媽媽沒有等來夏寧,而是被人販子迷暈在廁所。
醒來後,媽媽被囚禁在王昧村,被絕望和苦難淹沒,她為了回到曾經那個期盼的家苦苦掙扎了八年,最後放棄了我這個女兒,才終於掙脫泥濘。
可她不知道,僅僅只是一個月,媽媽的失蹤資訊就被自己的親爸媽撤回了。在媽媽於泥濘中苦苦掙扎的時候,她早就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放棄了。
而所謂的好閨蜜夏寧,頂替了李盛夏的身份,拿著媽媽的錄取通知書,和媽媽的男朋友宋輝一起去了 Z 大。
半年後,夏寧和媽媽以前的男朋友宋輝在一起了,兩年後結婚,而現在他們已經有了二胎。
漸漸地,夏寧成了李盛夏,偷走了她的前途,她的爸媽,她的未婚夫,她的家。
而這一切,都是媽媽自己的親爸媽默許的。
多麼可笑。
“不,不可能的,爸爸媽媽那麼愛我,他們是愛我的。”媽媽捂著臉,如同嬰兒般蜷縮在條形長凳上,眼淚順著指縫無聲地滑下。
“爸媽一定是被騙了,對,一定是。”她無聲地呢喃著,不願意相信自己千辛萬苦回來的家將她拋棄的事實。
後來,媽媽又不死心去過了幾次,都被無情地趕了出來。姥姥和姥爺帶著夏寧,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姥爺說,媽媽這種丟臉的人,應該去死。要是他有這樣的女兒,肯定臉上無光,還不如沒有。
姥姥偷偷塞給媽媽五百塊錢,說是看她可憐給的。
這一刻,媽媽心上的花蕊終於徹底枯萎了,再無生機。
“李盛夏,夏寧頂替你的身份去上學,這是犯法的,你需要幫忙嗎?”警察阿姨很心疼可憐的媽媽。
媽媽茫然地抬起頭,眼裡彷彿有了一絲生機:“要。”
媽媽同意後,局裡很快立案,警察暫時拘留了夏寧,雖然她懷著孕,但如果罪名屬實,孩子生下來後她是需要坐牢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媽媽嘴裡那個溫柔慈祥的姥姥會來警局撒潑,說警察無故關押她女兒。
“我們一直都只有盛夏一個女兒,從沒換過,我不知道那個冒牌貨要幹嘛。”姥爺的聲音冷靜又條理清晰,姥姥連聲附和,似乎慢了一點,他們的好女兒夏寧就要被關一輩子似的。
媽媽就站在接待室門外,面無表情地從頭聽到尾,握在身側的拳頭卻更緊了些。
“所以,我現在需要證明我自己是李盛夏?是李威的女兒?”警察阿姨說了許多,媽媽啞著嗓子問,表情似哭又似笑。
那一瞬間,小小的我也不明白,媽媽就是媽媽啊,媽媽甚麼也沒做錯,為甚麼還要證明自己是李盛夏呢?
這個世界,有些荒謬。
8
“那就打官司吧,讓法院來判決。”媽媽似乎很冷靜了,不再因為自己期盼了八年的家人傷心。
勝訴的那天,姥爺的表情卻像是要吃了媽媽似的。
“你這個不孝女,就是勝訴了又怎麼樣?只要我李威不認你,你休想進我李家的門。”
“被拐到那種骯髒地方八年,你怎麼還好意思活著,有你這種孽女真讓我噁心。”
“李盛夏,你怎麼不去死?你死了我們和寧寧才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姥爺的話像一把把尖利的刀,狠狠地插進了媽媽的心口,又帶著倒刺被拔出來,將媽媽扎的遍體鱗傷。
媽媽的身體搖了幾下,像在風雨中掙扎的野百合,那一刻,媽媽或許更願意死在被拐賣的時候。
至少,那時候,她還有家。
“你住口,李威,你不愛我沒關係,但你是真的愛夏寧嗎?還是愛你的仕途?”媽媽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諷刺。
“誰能讓你升官,誰就是你的女兒,對嗎?”
姥爺像是被說中了心思,惱羞成怒,“住口,你這個不孝女,你哪點比得過寧寧?”
“是啊,夏……寧寧這些年替你照顧我們,孝順我們,真的很不容易,你現在回來了,不說感激她,可不能恩將仇報啊。”姥姥緊緊拽著媽媽的胳膊。
旁邊的警察阿姨要不是顧及形象,都要翻白眼了,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對待親生女兒的父母。
“媽……那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感謝她頂替我的身份去上我的學校,感謝她搶了我的未婚夫,感謝她住進我的家,感謝我這八年受的苦是嗎?”
“媽,這是我最後一次叫您媽了,以後,您就當沒我這個女兒吧。”媽媽推開了姥姥的手。
“你,你這個不孝女,你果然和你爸說的一樣,沒有心肝。”姥姥一臉痛心。
“當初你失蹤後,我病倒了,要不是寧寧細心照顧我,我說不定就一病不起,活不到現在了。”
“你……你難道非要你媽我當初病死才開心嗎?”
“孽女啊,不孝啊……當初還不如不生你。”
姥姥坐在地上哭嚎,似乎想用這種方式來逼媽媽放棄,可惜,他們的話,對媽媽造成的傷已經越來越小了。
一旁的警察阿姨搖了搖頭,滿臉不忍,想要說些甚麼,最終還是沉默下來。
我遠遠地跟在媽媽的身後,像一隻小幽靈,悄無聲息。
我知道,媽媽不喜歡我,可媽媽她沒有家了啊。
我想要媽媽知道,不管如何,媽媽還有我這個女兒,我永遠不會不要媽媽的。
媽媽,媽媽,你還有我啊。
媽媽,早點開心起來吧。
9
不久後,警察在查案過程中又帶來了一個訊息:當年媽媽的拐賣案,是有預謀的。指使的人,正是夏寧。
那一刻,媽媽有些怔怔,卻又不是那麼意外。畢竟,媽媽失蹤後,得利的從來都是夏寧。
原來,自己八年的苦難,竟源於自己曾經最好的閨蜜。那麼,當初約她去大理旅遊,恐怕也是早有預謀。
這個時候,她甚至有心思在想,要是爸媽知道了這些,會不會後悔?
轉瞬媽媽又笑了,這些跟她還有甚麼關係呢?
事實上,收到警方的訊息的時候,姥姥和姥爺卻是有一瞬間的怔忪,不過,他們不是為媽媽感到憤怒,而是為自己被欺騙了。
而姥爺,或許還有對夏寧無法再助力他自己仕途的遺憾。
警方查到,姥爺當初的兩次升遷都和夏寧有關,一次借的是夏寧的丈夫,媽媽的前男友宋輝家裡的東風,另一次則是夏寧背後那個大人物的操作。
可怕的是,那個大人物被查出了許多不好的事情,很可能會牽連到姥爺,可惜姥爺現在還不知道,還在為了救夏寧四處奔忙。
我躲在門後小心翼翼地看著媽媽,害怕媽媽因此再次傷心,可媽媽卻彷彿鬆了一口氣似的,竟說了一句:“真好。”
真好甚麼呢?
原來,自己的父親從不愛她,為了權勢父親可以拋棄她,可以認害親女兒的兇手當女兒。
原來,她的媽媽也不愛她,或許有那麼一絲,但在夏寧和她的丈夫以及家庭面前,不值一提。
真好,她終於看明白了。
也可以開始新生活了。
……
可惜媽媽還是低估了姥姥姥爺的噁心程度,他們堵到了媽媽所在的賓館。
自認親失敗以後,媽媽一直住在這裡。一開始,媽媽是抱著姥姥姥爺萬一來找她的期望,可惜他們都當做看不見;等到夏寧被抓了,反倒很快找到地方了。
姥姥撲跪在地上,一把抓住媽媽的手,嚎啕大哭:“夏夏啊,你放過寧寧吧。你當初非要跑出去玩,失蹤後,我和你爸找了許久,後來我病得很嚴重,是寧寧夜以繼日照顧我,我才慢慢好起來的。”
她拽住媽媽的手越發用力,指甲像是要嵌進肉裡,“你失蹤了八年,一直是寧寧照顧我,我們才認了寧寧這個女兒。”
“如果你不願意我和你爸認她當女兒,我們就不認了。求求你了。可你不能陷害她呀,求求你撤訴吧。”
姥姥一把鼻涕一把淚,將媽媽塑造成了自己貪玩走失,現在卻又嫉妒養女身份的偏激女兒。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天哪,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兒,自己貪玩走丟還怪別人。”
“就是,你失蹤了八年,難道還不許爹孃有個精神依靠嗎?太霸道了。”
“哎,放過養女吧,養女做錯了甚麼?孝順了你父母八年,還要被你誣告。真是恩將仇報。”
……
路人不明真相,彷彿一個個正義使者來討伐媽媽,指點媽媽的錯誤,卻將媽媽苦難的八年一筆帶過。
“不是的,不是的……”媽媽瘋狂地搖頭。
“姥姥,你收養夏寧阿姨沒問題,可為甚麼夏寧阿姨還要頂替媽媽的身份去 Z 大呢?還和媽媽的男朋友有了寶寶。”我一臉懵懂地從牆後挪出來。
“媽媽失蹤的八年受了很多苦,都是夏寧阿姨故意策劃的,她做了壞事才會被警察抓走。你們為甚麼要來找媽媽不去找警察叔叔呢?”
“我……我……”姥姥漲紅了臉,像是被雞蛋殼卡住了脖子。
“天啊,原來是養女陷害自己的親女兒,那為甚麼還要包庇養女啊?”
“就是,Z 大可是全國頂尖的學府,要考上可不容易,還被別人頂替了,要是我,我得瘋。”
“這真的是親生父母嗎?太離譜了,這爸媽眼睛瞎了吧!”
……
周圍的人再次指指點點,只不過這次的矛頭對準了姥姥和姥爺,最終他們被噴得落荒而逃。
而周圍的人,最終像是甚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紛紛散開。
一場鬧劇,終於落幕。
10
那之後,夏寧因為頂替媽媽上學和拐賣罪被判處多年有期徒刑,姥爺東奔西走,最終在公正的法律面前都只是徒勞。
甚至,夏寧背後的靠山倒了後,姥爺也受到了牽連,丟了官職不說,還進了局子。
儘管刑期不長,可姥爺的升官夢,碎了,他再也不能當官了。對於一生痴迷做官的姥爺來說,這或許是比坐牢更痛苦的。
姥姥後來來過幾次,罵媽媽白眼狼,恩將仇報;罵媽媽不孝,將自己的親生父親送進了牢裡。
後來,她再來時,媽媽已經搬走了。
這麼些年,姥姥習慣了依附姥爺而活,她是一個合格的菟絲花,卻無法獨立生存,今後的生活,可想而知。
一場持續半年的鬧劇,終於落幕。
媽媽贏了,
可媽媽,又好像輸了。
那一刻,媽媽茫然四顧,卻不知哪裡是她的家了。
幸好,媽媽的學校聽說這件事後願意重新給媽媽一次機會,媽媽得以重返校園。
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媽媽的手激動得有些顫抖,卻又有些遲疑,她離開了校園八年,渾渾噩噩,還能適應校園生活嗎?
八年前,她十七歲,如今已經二十五歲了,會不會與其他學生格格不入呢?甚至,會不會有流言……
好在,媽媽所擔心的一切並沒有發生。校方給媽媽安排的身份是為了 Z 大多次復讀最終夢想成真的勵志學子身份,同學們都很佩服媽媽的勇氣的毅力。
加上 Z 大是一個用實力說話的地方,媽媽的努力和成績很快就得到了同學們的認可,成功地融入了這個八年前本就該加入的集體。
那之後,警察阿姨帶我偷偷去見過幾次媽媽。
我看著她在教室裡認真地聽講做筆記,看著她在演講的舞臺上胸有成竹,看著她和宿舍的姐姐們有說有笑……
我想,媽媽真的擁有新生活了。
真好,哪怕媽媽的生活沒有我。
10
警察阿姨終於要送我去孤兒院了,我最後去校園裡偷偷看了一次媽媽,她在人群裡意氣風發的樣子真的好美。
我並不怪她,接觸這個社會越多,懂得越多,我越理解媽媽。
我的存在,代表著媽媽那八年黑暗的過去,代表著那些年暗無天日無法反抗的痛苦,代表著野獸曾經對她的欺辱。
媽媽是愛我的,可是,帶著我,媽媽永遠不會開心。我就像那條捆住媽媽腳踝的銀鏈子,只要存在她身邊,便時時刻刻讓媽媽如芒刺在背。
我捨不得媽媽,可媽媽是無辜的,她需要新生活。
媽媽錯位了八年的人生,不該因為我繼續錯下去。
媽媽愛我,我知道的。
媽媽,我也愛你呀,所以,我去孤兒院。
在孤兒院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的難熬,這裡有許多小朋友,我們一起手拉著手做遊戲,院長媽媽很慈祥,我收到了許多來自好心人的禮物。
我很慶幸,自己也能好好長大。
令人意外的是,一年後我被收養了。
我並未見到收養人,而是直接被院長送到收養的房子裡。
推開門,我被帶到一個粉粉嫩嫩的公主房裡,圓圓的小床周圍有粉色的輕紗垂下,上面綴著細小的燈,連地面也鋪了一層毛茸茸的粉色地毯,上面散落著各種可愛的玩偶:小恐龍、小兔子、小海豚……凳子和書桌都做成了卡通的形狀,一切都是我夢想中的樣子。
領我進來的阿姨說,這是新媽媽為我準備的,但是新媽媽很忙,所以由她來照顧我。
每天早上,餐桌上總是擺著熱乎乎的早餐,都是我喜歡的口味;到了晚上,床邊會有人幫我準備好換洗的衣服,髒衣服也很快會被洗乾淨掛在陽臺上。
我在很好地長大,快樂地長大,雖然我從未見過新媽媽。
可我知道,新媽媽就是媽媽。
我們保持默契,一牆之隔,互不相見,
可我們,都愛著彼此,
這樣就好,
我們都很幸福。
這樣,
就很好!
11(番外:媽媽李盛夏的內心世界)
我的前十七年,過得很快樂,媽媽寵愛,爸爸雖然嚴厲,可我知道他是愛我的。
我考上了全國頂尖的學府 Z 大,青梅竹馬的宋輝成了我的男朋友,我們約定畢業後就結婚,從校服到婚紗,多麼浪漫和幸福呀!
唯一遺憾的便是閨蜜夏寧發揮失常,沒能和我去一個城市。我很心疼她,答應陪她去一直想要去的大理散心。
我們約好在車站碰面,可我在車站等了許久,一直沒有等到寧寧。
給她打電話的時候,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帶著異味的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我的幸福,在這一天戛然而止了。
再次醒來,我被鎖在狹小的石床裡,腳上戴著叮叮作響的腳銬,無處可逃。
一個兇惡醜陋的男人,成為了我一生的噩夢。
哀求,被打
反抗,被打;
辱罵,被打;
額頭上的血沁下來,模糊了雙眼,提醒著我或許順從會好過一些。
可是,我學不會順從啊,我的家人,我的未來,都沒了。我難道,真要在這深山裡過一輩子嗎?
不,不,不行的,我的爸媽在等我,宋輝在等我,我要逃,我要逃……
我裝作乖乖地,終於等到惡魔放鬆了警惕,偷到了鑰匙。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惜,那群惡魔比我更熟悉山裡的路,很快,我被追了回去,毒打了一頓。
那之後,鑰匙被惡魔隨身攜帶,而我卻有了惡魔的孩子。
我拼命地捶打肚子,不想把這個孩子帶到這麼骯髒的世界,可當肚子裡傳來淺淺的胎動的時候,我還是哭了。
我好像聽到那一團小小的嬰兒說:媽媽,我也想來到這個世界啊;媽媽,不要放棄我。
那天,我躺在床上流了許久的眼淚,直到臉頰因為冷風變得乾澀。
後來,我生下了圓圓,因為不是他們期待的男孩兒,惡魔母子對圓圓並不好。我又有些後悔生她了,我對不起她,將她帶來如此痛苦的世界。
圓圓一點點長大,是個可愛又懂事的孩子。看著那雙天真稚嫩的眸子裡滿是對母親的渴望,我將她緊緊擁在懷裡;可看著她和惡魔有絲絲相似的輪廓,我又噁心地想吐,控制不住狠狠地推開她。
看著她哭,我心裡很難受,卻又帶著一種病態的痛快。
我告訴自己,圓圓是無辜的,我不能傷害她,可我忍不住,我覺得,我病了。
再不回家,我會死的。
圓圓七歲的時候,經過一年的籌劃,我終於成功帶著她逃了出去。可最後村子裡的那群惡狼還是追來了,王昧村可真團結呀,為了我這個無關輕重的人,全村出動。
圓圓說她跑不動了,我有預感,我逃不出去了。可我清晰地明白,再待在這裡,我會死的,我會和其他人一樣,爛在後山裡,充作花草樹木的肥料。
不,不,我不能爛在這裡,我自私地將圓圓帶到這個世界,就必須要帶著她去見見外面正常的五彩的世界。
對不起,圓圓。
我將圓圓推下去阻擋了那群惡魔,不敢回頭去看圓圓的表情,只記得那天圓圓的哭聲很響亮。
她對我這個母親,一定很失望吧。
對不起,對不起,圓圓,等媽媽來救你。
成功逃脫後,我像做了一場很久遠的夢,唯有待在警察局才有一絲安全感。
好在,那些惡魔終於受到了懲罰,被抓了起來,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了代價。
圓圓也終於出來了, 逃離了那個骯髒的地方, 可我卻有些不敢見她。我愛她, 也恨她的爸爸,我害怕自己因此遷怒她。
所以,當警察將那份放棄撫養權的同意書放在我面前的時候,縱使心痛如刀絞, 我還是簽了字。
我一個漂泊無依的人, 不適合圓圓, 我更害怕我會因為恨傷害圓圓。我的圓圓, 她是無辜的啊。
我知道, 圓圓一直跟著我, 被爸媽放棄,得知閨蜜替了我的學業,搶了我的男朋友和爸媽後, 我很傷心。
一直以來,我堅持的動力就是我的家人和男朋友, 可惜,他們都不要我了。
我的父親只愛利益,我的母親更愛自己和父親,消失八年的我好像沒有了再堅持下去的意義。
我甚至想,要是我死在拐賣當天會不會更好呢?至少,我還是幸福的。
眼淚流了滿臉,轉過身, 我看到了縮在牆角、紅著眼眶的圓圓。
我的圓圓啊,她有甚麼錯呢?我已經沒有家了, 難道我要讓她也沒有家嗎?
我愛她, 可我害怕有朝一日我會因為內心無法壓抑的憤恨傷害她。更何況, 一無所有的我沒辦法照顧她。
圓圓, 對不起,去孤兒院吧。
上學的這一年裡, 我拼命學習, 拼命攢錢,所有可以賺錢的途徑,我都在學業之餘嘗試過。
有時候累倒在攤子前的時候, 室友問我這麼拼做甚麼?我脫口而出,要養自己的女兒。
室友以為我在開玩笑, 只有我知道, 我只是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一年後,我租了個小房子, 重新成為了圓圓的媽媽。
想著從前給圓圓講童話故事時她渴望的眸子, 以及我年輕時對於公主房的幻想,我親手給她佈置了一個公主樂園。
可我還是太膽怯了, 我不敢去見她。
我找了一個阿姨,編造了一個新媽媽很忙的謊言, 避開了和圓圓的見面。
我的圓圓很乖, 看著她在公主房裡高興的樣子,看著她乖乖地上下學,乖乖地長大,我忽然覺得, 這樣也很好。
對不起,圓圓,媽媽是個懦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