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遙一起穿越了。
造了十年的反後,他終於成了皇帝。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當之無愧的皇后時,
他卻封我做了貴妃。
沒關係。
他的皇帝,我的貴妃,都是身外之物。
十年之期到了,
我們也要回去了。
1
冊封那天晚上,
我在宮裡等了一夜。
我從天亮等到天黑,宋遙還是沒有來。
侍衛說,他昨日出宮後,就沒有再回來。
我知道,他是去見那個前朝公主了。
前朝的太和公主,紀昭昭。
那是個絕色的美人,和我不一樣。
我穿著一身紅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右臉猙獰的疤痕像是一條蜈蚣。
已經沒有了宋遙當初熱切愛著的芙蓉面。
暗衛說紀昭昭不吃不喝三天了,宋遙為了哄她吃飯。
答應她,封她做皇后。
經過培訓的暗衛,模仿宋遙模仿的惟妙惟肖。
好像他本人就在這裡,對著一個美人深情款款。
“昭昭貌美,可稱國色。”
柔弱的美人梨花帶雨。
“那何雲呢?她怎麼肯?”
“我會封她做貴妃,一人之下而已,也不算辜負她了。”
怎麼不算辜負呢?
那年我和宋遙被困在大雪中。
被敵軍追的狼狽。
我把最後一口乾糧給他,他分了一半,硬餵給我。
那時,他紅著眼說,
“阿雲,如果我成了皇帝,你一定是我唯一的皇后。”
我是相信的。
我們一起到了這異世,相依為命。
我以為,我們只有彼此了。
可是城破那天,紀昭昭站在城牆上。
她美的像神女下凡。
哪怕我多次說過斬草除根,宋遙還是把她藏在了外面的一處宅子裡。
我提的次數多了。
他就厭煩的甩袖離開。
“她只是個弱女子,不像你一樣,滿肚子算計。”
我茫然的看著他,卻只看到他頭也不回的背影。
我不明白,可系統說,那只是因為他不愛我了。
我恍然大悟。
是啊,
愛的時候是聰慧,不愛了就是算計。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才想明白。
我身邊的女官靜靜捧上一把劍。
我聽見系統問我。
“條件符合,是否與繫結者返回現代。”
我接過劍,心裡默默回答。
“是。”
系統響了一聲。
“好的,倒計時一個月,祝您旅途愉快。”
2
宋遙一直以為,我們是一起穿越的。
其實不然。
我們在現代時,是青梅竹馬的情侶。
在婚禮前一天,他忽然消失了。
我找不到他的時候,系統出現了。
它說它可以幫找到宋遙。
但是它的能量不多,只夠單程票。
如果我想回來,那需要在古代待上五年。
如果想帶宋遙回來,
那就是十年。
我同意了。
穿越後,系統就陷入了沉睡。
我不敢告訴宋遙,我怕系統醒不過來,一切都成了一場空。
我們兩個在古代,沒有戶籍,沒有房產。
他去做苦力,我去茶館賣藝。
後來我被一個地主看上了,被強搶回去。
宋遙在地主家門口跪了三天,我在房間裡拿著刀三天沒有閤眼。
地主煩不勝煩,把我扔了出去。
宋遙牢牢抱住我。
他說他要成人上人。
他再也不要過這種會隨時失去我的日子。
回憶中斷。
我拿著劍,一襲紅衣闖入朝堂。
宋遙坐在龍椅上,隔的太遠,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旁的御史跳出來,指責我大不敬。
他說後宮女子,不配進入朝堂。
我不看他,只看宋遙。
“你也覺得我不配嗎?”
他沉默著。
良久,他說。
“貴妃,回去吧。”
他叫我貴妃。
我忽然笑出聲。
越笑越覺得好笑。
他好笑,我也好笑。
這十年,樁樁件件,都無比可笑。
我拔下頭上的釵環,披頭散髮站在朝堂上。
“既然貴妃不配,那我就不做貴妃。”
“臣請陛下,封賞我官位。”
3
御史譁然。
“女子如何封賞官位?”
“滑天下之大稽!”
與我關係好的武將忍不住了。
“如何不能?貴妃也是一樣上陣殺敵,治理山河,你們這樣的酸儒可以,貴妃憑甚麼不行?!”
御史氣的漲紅了臉。
“她是女人!”
我拿著劍揚聲。
“女人如何?!”
“宋遙,你起義時,我為你籌備糧草,你認是不認?”
“認。”
“你被敵軍圍在峽谷,是我帶人救你,你認是不認?”
他嘆了口氣。
“我認。”
我一步步向前。
“那我改良稻種,開設學堂,開闢商路,你認不認?”
我看著宋遙,他走下龍椅,和我面對面。
他拉住我的手。
“阿雲,朕知道你生氣,你別鬧,朕也是迫不得已。”
我看著他,恍惚看見了他眼角的一絲皺紋。
是啊,我們都三十多歲了。
“宋遙,我沒和你鬧。”
“我不想做你的貴妃。”
“我只想得到我該得到的封賞。”
他目光沉沉。
我知道,他是有點生氣了。
每次他生氣,都會沉默著不說話,等我來哄。
可是這次,我不想再哄他了。
我身後的武將率先跪下。
然後是丞相為首的文臣。
他們跪著齊聲請旨。
“請皇上封賞何雲夫人。”
宋遙冷冷看了他們一眼。
“她是朕的貴妃,不是甚麼何雲夫人!”
我打斷他。
“沒舉行冊封禮,你我也沒成親,我算不上你的貴妃。”
“何雲!”
他咬牙切齒的打斷我,眼睛有點紅。
“朕封你為貴妃是有原因的,你就非要這麼鬧嗎?”
我看著他。
原因?
為了哄紀昭昭吃飯這種原因嗎?
“如果陛下不肯封賞官職,那麼請陛下封我為後,從此後宮只我一人。”
他皺起眉頭。
“現在後宮也沒有皇后,你何必這麼執著?”
我笑了笑,現在沒有,可很快就有了。
我不肯退讓,執意讓他封我為後。
可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封我為安定侯。
退朝時,他讓我留下。
周圍大臣都走了以後,
他皺著眉想過來拉我,可我輕巧躲開。
他神色不耐煩起來。
“何雲,你鬧夠了沒有?”
“昭昭她不會威脅你甚麼的,不過是個位分罷了。後宮還是你說了算,你和她一個亡.國的公主計較甚麼?”
我簡直驚訝到笑出聲。
“周遙,你是在說讓我一個現代人給你當妾,還要當的感恩戴德嗎?”
“你別忘了,咱們在一起多少年,你是怎麼和我求的婚。”
“你說你會一輩子只愛我一個人。”
周遙神色複雜。
“何雲,別再提過去了。”
“我現在是皇帝,哪有皇帝不三宮六院的?”
“不過你還是我最重要的女人,即使昭昭也不能和你相比。”
他叫我何雲,
叫她昭昭。
“既然不提從前,那就再也不要提了。”
“你封你的後,我做我的安定侯。”
4
我走出皇宮的時候,顧蘊玉還在宮門外。
即使四周無人,他依舊脊背挺直。
黃昏的側影,映著他如玉的臉頰。
我頓了頓,他忽然抬頭看過來。
“何姑娘,你出來了。”
我驚了一下。
“丞相在等我?”
“我猜何姑娘絕不會再住後宮,你又沒有在京中置辦房屋,總不能讓你流落街頭。”
是啊,顧蘊玉都能想到,
可宋遙想不到。
大概他巴不得我無處可去,只能求他收留。
我看著顧蘊玉,他走在我身側,不急不緩,風度翩翩。
他是我從土匪窩裡找到的人才。
文才武略,芝蘭玉樹。
只做個丞相,實在可惜了。
我心頭一動,卻把念頭按下,一個月還有很久。
實在不必太早橫生枝節。
我就這樣在他府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他便替我尋了幾處宅子。
我看著其中一個眼神定了定。
顧蘊玉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下。
然後趕緊要把它收起來。
“對不住,我疏忽了。”
顧蘊玉處事縝密,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紀昭昭對面宅子的房契塞進來。
普天之下,只有兩個人能做到。
一個是我,一個就是宋遙。
我點了點那張房契。
“就那個吧。”
“他費勁千辛萬苦送進來,我也要給個面子,看看他想做甚麼。”
顧蘊玉嘴唇蠕動了一下。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就這樣住進了紀昭昭對門。
庭院深深,我平日不出門。
住進來幾天,也沒見到紀昭昭。
我也不去上朝,宋遙也不來叫我。
穿越來十年,我總算過上了安穩的日子。
5
顧蘊玉每逢休沐,就下帖子。
有時候是出去吃飯,有時候去登山上香。
這次他笑意盈盈的來,
說郊外有個溫泉莊子,裡面還有一顆百年的古樹。
他同我出門時還在描繪。
“說是雷劈過的,半邊死,半邊生,很是不同。”
我聽的認真,卻忽然被人拽了一下,好險沒跌倒。
顧蘊玉停了一下,然後直接跪地行禮。
“吾皇萬歲。”
我看著宋遙怒火中燒的眼睛,他瞪著顧蘊玉。
顧蘊玉還跪著,他不叫起身。
一時間周遭空氣凝滯,彷彿風雨欲來。
“你們倆在做甚麼?!”
我拂開他的手。
“與你何干。”
他猛的轉頭看我。
“與我何干?!我是你——”
“陛下——”
一聲嬌呼,打斷他的話。
我和宋遙同時看過來。
紀昭昭穿著一身白裙,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捂著胸口。
細眉顰顰,西子捧心。
“陛下,我好難受。”
剛剛還在發火的宋遙立刻大步走過去,一把抱起紀昭昭。
“怎麼了?太醫!快叫太醫!”
他抱著她,慌張的像是抱著易碎的寶物。
急匆匆的跑了進去。
紀昭昭伏在他肩頭,看著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顧蘊玉忽然握住我的手。
“別難過。”
我釋懷的笑了笑。
“我身體很好,平日裡不太生病。”
“只有五年前,我生了一場大病。夜裡迷迷糊糊醒過來,看見宋遙朝著月亮磕頭。”
“他說,只要我好起來,他情願他來代替我生病。”
那晚,
系統問我,要不要一個人回去。
我看著宋遙磕破的額頭,堅決的拒絕了系統。
我怎麼能把他一個人拋下?
縱使再也回不去,可只要宋遙還在,何處都是家。
如今,
我和他即便近在咫尺,
可我卻覺得孤身一人,隻影伶仃。
顧蘊玉緊緊握著我的手,他生怕我哭出來。
也許他不信,我其實沒有多難過。
我只是很懷念。
“顧蘊玉,我好想那時候的宋遙啊。”
“可是,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6
我還是和顧蘊玉看了那顆半生半死的樹。
樹很大,一邊漆黑,一邊生機盎然。
顧蘊玉摘了一片樹葉給我。
他看著我,把葉片放在我的掌心。
“何姑娘,枯木尚可逢春。”
分別時,他紅著臉。
“下次,何姑娘是否願意和我共賞明月?”
我看著他眼裡湧動的情意,只能落荒而逃。
我把那片葉子珍而重之的放在貼身的香囊裡。
推開房門,卻看見站在窗邊的宋遙。
“你回來了?”
我答應了一下,把外出的斗篷脫下來放在一邊。
自然的洗了洗手。
“紀昭昭怎麼樣了?”
他擰了擰眉。
我知道,他大概覺得這有點詭異。
我們像鄰居一樣嘮家常,我問候他的情人,他問我約會如何。
他捏了捏眉心。
“何雲,你到底想要甚麼?”
我擦乾手,看著水面的漣漪。
“我想要的,從始至終都一樣。”
“宋遙,你應該問你想要甚麼。”
“你不能既要,又要,還要。”
他呼吸重了一刻,然後過來狠狠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直視他。
他的目光裡是勢在必得和佔有慾。
“我現在是皇帝。”
“朕就是既要,又要,還要。”
“何雲,下個月,朕就會冊封紀昭昭做皇后。”
“如果你現在跟朕回去,你還是貴妃。”
“如果你再這麼放肆,朕就冊封你做答應!”
他的稱呼,從我,變成了朕。
他失去了和我商量的耐心。
終於意識到,他可以不必和我商量。
“我不同意。”
他得意的笑著。
“由不得你!”
7
宋遙心情舒暢的離開了。
身邊的侍女說,他離開後就去了對面。
我看著系統的倒計時,
還有二十天。
我擺了擺手。
隨他去吧。
我不想再看他,可紀昭昭卻主動找上了門。
宋遙不在時的她,並不那樣柔弱。
她目含挑釁,站在我面前。
“何姐姐,陛下已經答應了等我做皇后。”
她摸著自己傾國傾城的臉微笑。
“我也不想佔了姐姐的位置,可是陛下說,我這樣的容貌,才適合做皇后。”
“一國之母,要是個夜叉,豈不是叫百姓們議論?”
我看著宋遙進了門,他腳步略快的走過來。
恐怕是怕我傷了他的心肝。
我看著她的容貌,並不覺得自卑。
“你的確美麗,如果不是出身前朝皇室,你這樣的女子,做皇后綽綽有餘。”
她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誇她。
可我從沒恨過她,不管她信不信,宋遙信不信。
我想殺了她,只是為了朝廷,為了天下。
我不敢賭前朝的公主是否會拋下仇恨,真心實意做仇人的妻妾。
我不能用才安穩的江山,來賭她的愛。
可現在,一切都無所謂。
宋遙已經走了進來。
他腳步很輕,紀昭昭沒發現。
我和他四目相對時,我摸了摸臉上的疤。
“你說的沒錯,確實猙獰可怖。”
“可我這道疤,是為了救人所獲。”
“前朝太子,狎暱幼童,我為救一個七歲稚子,擋下這一刀,我不後悔。”
紀昭昭忍不住出聲。
“誰會記得?!”
我忍不住想起那個男孩的眼睛,和他哭瞎了雙眼的母親。
“我記得,已經足夠。”
宋遙沉默著,直到紀昭昭轉身看見他,驚呼了一下。
她手足無措,最後咬著嘴唇跑了出去。
我微笑著送客。
“她要走遠了,你不去追嗎?”
他看了看我,還是轉身離開。
8
紀昭昭再也沒有來過。
宋遙也沒有。
倒計時還有十五天的時候,我開始在京中走動。
我曾經的故交多是武將。
我一去,他們就很為我抱不平。
裡面我曾經的義兄何威最憤憤不平。
酒樓裡吃飯,他喝多了就大著舌頭邊哭邊罵。
“何妹當年受了多少苦?如今要封那個甚麼鳥公主做皇后,老子真是咽不下這口氣!”
我用筷子打了下他的頭。
“別胡說八道的!”
他大聲嚷嚷。
“我不怕人聽見,都聽見才好呢!咱們為甚麼造的反?不就是因為前朝狗皇帝不把咱們當人看嗎?現在狗皇帝死了,他閨女還能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憑甚麼?!”
“就憑她好看?這京城好看的窯姐兒花魁多了去了!”
我狠狠掐了下他的胳膊,疼的他嗷的一聲蹦起來。
“酒醒了沒有?!”
他哆嗦一下,縮著肩膀不敢吱聲。
我恨鐵不成鋼的敲敲他空空如也的大腦。
“你那個嘴能不能不像棉褲腰一樣?有點把門的行不行啊?!”
“這要是哪個御史聽見了,參你一本,看宋遙會不會砍了你的豬頭!”
我打一下他抖一下。
嘴裡還不服氣的嘟囔。
“本來就是,我又沒說錯,他憑甚麼砍我?”
我心累的嘆口氣。
“就憑他是皇帝。”
他不信。
他覺得大家都是一個鍋裡吃飯的兄弟,怎麼會為了他說幾句話就砍頭。
可是我回去才睡下,暗衛就急匆匆來了。
“主子,何威被抓走了。”
我猝然一驚。
“來人,給我更衣。”
“我要進宮!”
9
我火急火燎進宮,宮門口碰見了同樣面露急色的顧蘊玉。
他看見我一愣,然後嘆了口氣。
“已經打完板子了。一百大板,太醫說怕要傷到筋骨,留下病根。”
我一股火衝上天靈蓋。
顧蘊玉攔不住我,跟在我身上直奔御書房。
夜色的冷風吹在我臉上,吹的我心頭的火越燒越旺。
我一把推開御書房的門,宋遙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著我,手裡還端著茶碗。
我搶過茶碗,直接摔在地上。
“宋遙!你怎麼能下這麼狠的手!”
他玩味的笑了笑。
“誰讓他隨意議論皇后呢?”
我氣到胸口起伏。
“不過是無心之言,你訓誡幾句不夠,降官也好!怎麼能打他的板子?!”
屏風後忽然傳出柔弱的女聲。
“何姐姐不要生氣,都是昭昭的錯。”
###第六章
她輕移蓮步,弱柳扶風的從屏風後走出來,白玉一樣的腮邊還帶著點點淚痕。
我見猶憐。
她害怕似的看我一眼,身子抖了一下。
“我,我聽見他說我,一時生氣,就讓人打了他幾板子。他是武將,打幾下應該沒事吧?”
我氣笑了。
“幾下?”
“要不是他是武將,一百板子,可以打死一個人了!”
紀昭昭立刻落下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樣。
她看了宋遙一眼,我也跟著看向宋遙。
宋遙卻沒看她,只是盯著我。
“皇后要打,就打了。”
我忍不住狠狠扇了他一耳光,宋遙被我打的偏過頭。
“何威是甚麼人?他是開國功臣!他為你衝鋒陷陣,保疆衛國,你怎麼能這麼折辱他!”
宋遙站起身,眸色深沉。
“他有功,朕已經賞過了。”
“現在他口無遮攔,朕罰他,有甚麼不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看著他眼裡的瘋狂,我倒退了一步。
顧蘊玉緊趕慢趕走進來,堪堪扶住我。
我忍不住回頭看他。
我曾經以為我不會再哭了,可現在我卻忍不住落淚。
“錯了,都錯了。”
“顧蘊玉,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宋遙惡狠狠把顧蘊玉推開。
甚至拔劍出來,劃傷了顧蘊玉的手臂。
“顧蘊玉!”
宋遙狠狠抓著我手臂。
“不許過去!”
“也不許哭!”
顧蘊玉面色沉靜,彷彿流血受傷的不是他。
他恭敬行禮,然後直視宋遙的眼睛。
“請陛下放開臣的未婚妻子。”
宋遙氣笑了。
“你的未婚妻子?甚麼時候朕的女人成了你的未婚妻子?”
他的劍橫在顧蘊玉脖頸上。
“大言不慚,覬覦皇帝的女人,朕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宋遙!!!”
10
我掙開他的鉗制,放在顧蘊玉身前。
可這舉動激怒了他。
他冷笑著逼近。
顧蘊玉卻寸步不讓。
仍舊執著的看著他。
“既然何姑娘不願意,那麼她就是自由的人。”
“陛下不珍惜,自然有人珍惜!”
我看著兩人劍拔弩張,忍不住推著顧蘊玉出門。
他倔的不肯挪動一步,還死死握著我的手。
宋遙急促的笑了一聲。
“好。”
“好啊。”
他面色冷了下來。
“顧蘊玉夜闖皇宮,打入天牢,明日午時問斬。”
我看著周圍的侍衛大喊。
“都不許動!”
我看著宋遙。
“你的皇帝坐夠了?!”
“先打武將,再斬文臣,我看你這個皇帝也坐到頭了!”
一旁一直沉默的紀昭昭忽然出聲。
“何姐姐真是心疼丞相呢。”
宋遙本來猶豫的目光忽然變得狠厲。
“把他拿下!”
我拿出一塊令牌。
“你今日殺他,我手下的人明日就會起兵!”
宋遙沉默了。
半晌,他擺了擺手。
“你為了他,威脅我?”
我抿了抿唇,那是隻聽命我的兵權。
哪怕是宋遙,也不知道這些文臣武將,到底哪個是聽這個令牌行事的。
“我沒有威脅宋遙。”
“我威脅的,是皇上。”
他還是放了顧蘊玉,可是顧蘊玉要帶我離開時,他卻不肯。
“丞相可以走。”
“何答應不行。”
顧蘊玉生平儒雅,此時卻直接咬著牙低吼。
“你殺了我,她也不可能做你的答應!”
宋遙目光冷淡的看了看我們交握的手。
“好啊,那就殺了你。”
我推了顧蘊玉一步。
“不用管我,走吧。”
他愣住,眼眶一下紅了。
“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拍了拍腰間的錦囊。
“走吧。”
“枯木可以逢春,人活著就有希望。”
11
宋遙封我做答應。
大抵我真的激怒了他,他甚至不願意把我放在冷宮。
反而要我和宮女一樣,住在他宮後的下人房。
他要我天不亮就起來伺候他。
那日我和顧蘊玉來的匆忙,彼此沒有準備。
此時顧蘊玉出宮了,以他的手段,宋遙再想動手,難如登天。
既然如此,我怕他做甚麼?
我躺在床上動都沒動。
他只能氣哼哼的轉頭離開。
很快,他把紀昭昭也接進了宮,住進我曾經的宮室。
賞賜如同流水一樣,淌進了紀昭昭的宮裡。
他夜夜臨幸紀昭昭,還硬逼著我聽牆角。
我坐在他們門外,夜涼如水,明月高懸。
聲音消停的時候,宋遙讓我進去。
我推開門,看見敞著懷的他。
胸口的吻痕斑斑點點,紀昭昭軟若無骨的攀附在他肩上。
他看著我,勾了勾手指頭。
“過來。”
我後退一步。
他笑了。
“你不會覺得朕要怎麼樣你吧?”
他笑容斂去。
“朕看著你的臉,就覺得噁心。”
哪怕我已經不愛他了,可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我的心還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彼此彼此。”
我出門的時候,宋遙喊了我的名字。
“何雲!”
我停下腳步。
可他卻沉默了。
曾經兩情繾綣,
如今相對無言。
12
我數著倒計時過日子。
還有十天。
顧蘊玉不知道用甚麼手段跑進了宮裡。
他抓著我的手。
“何雲!我們走吧!”
“天下之大,總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眼睛晶亮。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額髮。
“我們不能走。”
他看著我,像是被雨淋溼的小狗。
“你還愛他?”
我搖了搖頭,把懷裡的令牌取出來,放在他手裡。
我把他的手輕輕合攏,握住那塊令牌。
他先是迷惑,然後慢慢瞪大雙眼。
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我比了個噓的手勢。
他深呼吸了幾下,才終於平靜下來。
他的臉頰染上一絲紅暈。
“何姑娘,等著我。”
“我和他不同,我必不負你!”
我知道他誤會了,可還不等我解釋清楚,他就跑了。
我嘆了口氣,也鬆了口氣。
我和宋遙還有十天就會離開。
但國不可一日無君。
顧蘊玉是最好的人選。
他文才武略樣樣精通,為人又有一股清正之風。
治國知道百姓為重,行軍明白尊重武將。
如果是他,必定會守好這個江山,也能善待那些兄弟。
至於宋遙,
我們既然赤條條來,那就該赤條條回去。
12
倒計時第三天的時候,宋遙喝醉了。
他已經下了冊封紀昭昭為後的聖旨。
只等三日後,行冊封禮。
不過他可能沒這個機會了。
我看著醉醺醺的他,想關門。
可是宋遙的手卻卡在了門縫兒裡。
我只好鬆手。
他一進屋就抱住我,腦袋埋在我的脖頸處。
他聲音悶悶的。
“何雲,我們不吵架了好不好?”
“我們沒吵架,我們是分手了。”
我的衣領忽然被打溼了,我推開他,看見他微紅的眼眶。
他期期艾艾的湊過來。
“何雲,你是不是後悔愛我了?”
我推開他。
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我沒有後悔愛過你,曾經的宋遙,我永遠不會忘記。可是他在你愛上紀昭昭那一天,就已經死了。”
“我只是後悔不該讓你做皇帝。”
“你不是一個好的愛人,也不是一個好的君主。”
他沉默著,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他心口。
“何雲,我還活著,你怎麼能不愛我呢?”
“你不能不要我,我在這個世界只有你。”
我冷靜的抽回手。
“你還有紀昭昭,還有那個你昨天臨幸的宮女,還有你的王位。”
“認清現實吧宋遙。”
“我知道,你也許沒那麼愛紀昭昭,只是她太美了,太高貴了,太能滿足你男人的虛榮心了。”
“你覺得我不會離開你,也沒辦法離開你,所以你覺得怎麼傷害我都沒關係。”
他眼裡的醉意慢慢散去,我知道他是裝醉。
他只是太習慣了。
太習慣被人捧著,太習慣我愛他信任他。
以至於他此刻如此輕視我。
覺得只要甜言蜜語,我就可以會原諒他所有的錯誤。
“你安慰自己,也試圖強迫我,你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強大的男人就三妻四妾,你只是有了一個紀昭昭罷了。”
“可是宋遙,你太看不起女人了。”
他忽然咳嗽起來,他捂著嘴,咳嗽著,咳嗽著,就吐出一口黑血。
“何雲……”
他伸出手抓向我,可我冷漠的坐在床邊。
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
我忽然想起我們十八歲的時候,
宋遙看見我哭時手足無措,也跟著紅了眼眶時,青澀的臉。
我落了為他而落的,
最後一滴淚。
13
門口的宮女忽然進來,看見倒地的宋遙倒吸了一口涼氣。
嚇得坐在地上。
“皇,皇,皇上!!”
我拿著手絹,擦了擦眼淚。
然後平靜的站起身。
看著遠處燃起的大火,方向正是紀昭昭的宮殿。
我穿過慌亂的人群,見到她最後一面。
她端坐在火海中,依舊高貴,依舊美麗。
她看見我的時候笑了。
“他死了嗎?”
我點點頭。
她露出快意的笑。
那個柔弱的紀昭昭,露出一點真實的模樣。
我們隔著火海相望。
她起身對我行了個前朝的禮。
“父皇是惡人,可我是他的女兒,國仇家恨,我不報豈不是畜生?”
“只是對不起,姐姐,我毀了你的姻緣。”
“但他不是個良人。”
大火燒斷橫樑,重重砸下。
大火吞噬了她單薄的身影。
“姐姐,若我不是前朝公主多好。”
身後大臣們趕來。
顧蘊玉走上前握住我的手。
我看著火焰躍動。
“太和公主去了。”
他安慰的緊了緊我們交握的手。
“我會讓人以公主禮下葬,把她葬入前朝皇陵。”
我笑了一下。
“好。”
我想,紀昭昭應該也不在乎。
身後的何威一瘸一拐的走過來。
“陛下也在裡面嗎?”
我這才想起忘了甚麼。
“哦!”
“陛下駕崩了。”
“他被太和公主毒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在我平靜的神色下,何威先跪了下來。
“恭迎女皇繼位!”
呼啦一大群人都跪了下來。
顧蘊玉也要跪下,我哭笑不得拉起他。
又喊他們都起來。
我握著顧蘊玉的手。
“我時日無多,無心帝位。”
“顧蘊玉德才兼備,人品貴重,可承大統。眾卿可有異議?”
這下大臣們跪的更乾脆。
“臣等無異議。”
“好,那就這麼定了。”
“大家都忙吧,皇上的葬禮還要守靈,一會兒也辛苦各位了。”
大臣們滿臉沉重的退下了。
顧蘊玉和何威卻拉著我。
“甚麼時日無多,何妹,你怎麼了?!”
顧蘊玉雙目發紅。
“是不是宋遙對你做了甚麼?!”
我安慰的拍拍他們。
我把我的來歷,和他們和盤托出。
何威心大,鬆了口氣。
“那這麼說,你還能回去?還活著?”
我點點頭。
顧蘊玉卻默默看著我。
“你回去,還會再見到宋遙。”
我拍拍他。
“沒事兒,回去我就和他分手。”
“現代他不是皇帝,沒辦法拿我怎麼樣的!”
顧蘊玉努力扯了個笑。
“這樣也好。”
“這樣,何姑娘就自由了。”
14
倒計時還有一天,
宋遙的葬禮,我沒出席。
我在宮裡隨便走走。
自從穿越來,我不是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
還不容易平定天下,又忙著逃出皇宮。
從未來得及欣賞湖光山色,亭臺樓閣。
我在御花園走著,忽然一個宮女衝了出來,跪倒在我眼前。
“何姑娘救命!何姑娘救命!”
我被嚇得倒退一步。
“怎麼了這是?”
她瑟縮著發抖。
“奴婢,奴婢曾得臨幸……現在要讓奴婢殉葬!”
我恍然大悟。
我是知道的,
宋遙死前前一天,臨幸了一個宮女。
不過一夜而已,也沒有位分,何必讓她殉葬。
我伸手扶起她。
“別怕,我會讓陛下賜你自由身。”
“如果你不願意出宮,也可以仍舊做個宮女。”
她連連點頭。
“奴婢願意,奴婢願意。”
“奴婢和家中表哥有婚約。”
我忍不住頓了一下。
“那他知道你和先帝……”
宮女耳朵紅了,只是害羞的點頭。
“就是表哥讓我來求您的,他說您是最慈悲之人,絕不會看著我殉葬不管。”
我忍不住為他們一笑。
“他倒是個男兒。”
宮女手捏著衣角。
宮女偷偷看我一眼,她的容貌一下子怔住了我。
杏眼桃腮,明媚大方。
和我容貌未毀時,有七分相似。
她又悄悄看我。
“怪不得先帝臨幸奴婢時,叫著云云。”
“原來奴婢有幸和姑娘有幾分相似呢。”
我胃中一陣翻湧。
噁心,
好惡心。
宋遙欺辱宮女噁心,可他把她當成我的替身,更噁心!
“是我害了你。”
宮女卻搖搖頭。
“是非對錯,都是先帝所做,和姑娘又有甚麼關係?”
我叫人讓宮女連夜出宮,我親自送她出了宮門。
她歡喜的帶著包袱跑向一個男人。
那男人接過她緊緊抱住。
小兩口很快一起手拉手過來。
齊刷刷跪下。
“多謝何姑娘!”
我側過身讓了一下。
男人站起來,又扶起宮女。
他再拜了一拜。
“這是做甚麼?”
他抬起頭,眉眼有些熟悉。
“謝何姑娘當年救命之恩。”
我愣了一下。
他雙目含淚。
“前朝太子,七歲幼童。”
“是你?!”
他忍不住又要跪。
“我害姑娘毀容,竟被如此羞辱!”
我嘆了口氣。
扶起他。
“正如你未婚妻子所說。”
“是非對錯,都是他人所做,與你何干啊。”
15
我送走小兩口,回去的路上遇見顧蘊玉。
不,他就是特意來找我的。
我們在長長的宮道上漫步。
我把那小兩口的事情說給他聽。
忍不住唏噓。
“我救了他,毀了容貌。害他未婚妻被宋遙傷害。可我又救了他未婚妻,讓他們夫妻團聚。”
“這世事是怎樣無常。”
顧蘊玉卻看著我。
“都是宋遙的錯。”
“若換做是我,我不會另愛他人,也不會因容貌相似就隨意欺辱宮女。”
“那麼你就是皇后,宮女到了年紀,就能平安出宮。”
我沉默下來。
顧蘊玉拉著我的手。
“你救下的七歲孩童知道感恩,知道不遷怒無辜妻子,知道男子漢大丈夫,當頂天立地。”
“可他宋遙,糟蹋你的真心,不值得被原諒。”
我無奈的笑了笑。
“我不會原諒他的。”
“哪怕是現代那個甚麼都不知道的他嗎?”
我拿出錦囊的葉子,放在他手中。
倒計時慢慢歸零。
我的靈魂似乎輕飄飄的。
“物歸原主。”
“再見,顧蘊玉。”
16
再睜開眼睛,我看見了熟悉的景色。
我和宋遙的婚禮現場。
我們回到了沒穿越時的那個時間。
看著熟悉的親朋好友,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忽然門外傳來異響,我看見宋遙跌跌撞撞穿著西裝跑過來。
“何雲!”
我看著他跑過來,他用盡了力氣,額頭還有汗珠。
可他笑的很開心。
“何雲,我來遲了嗎?路上堵車了。”
“你穿婚紗好漂亮!”
“能娶到你真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沒說話。
一直看著他。
直到他的笑容慢慢僵硬, 眼淚開始掉落。
“何雲, 我們結婚吧……”
“我沒有清除你的記憶。”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
“何雲,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我轉身登上臺,拿起麥克風。
“不好意思,婚禮取消了,請大家把禮金取回, 這次就當我請大家吃我的分手宴。”
臺下譁然大波。
宋遙像風乾的石膏, 乾巴巴的注視著我。
我走下臺, 穿著婚紗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他一把抓住我。
“不能重新來過嗎?”
他急切的追問。
“現在一切都回到原點了, 我們不能重新開始嗎?”
“我知道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一根根拽開他的手。
“痛失三宮六院, 才知道追悔莫及嗎?”
他搖著頭,努力著不想放手。
“為人君,你殘暴不仁。”
“為人夫, 你不忠不義。”
“重新開始?宋遙,這裡沒有皇宮, 你拿甚麼困住我?你又憑甚麼和我重新開始?”
他的手垂落。
我走出婚禮現場時,他在身後問我。
“我們的過往和時光,你就這麼放下了?!”
“何雲,我是真的愛你。”
我扔掉頭紗,提起裙襬。
用跑的方式回答他。
我跑過我們一起長大的童年,跑過我們情竇初開的青春,跑過我們相知相愛的時光。
我看見十八歲的宋遙紅著眼眶。
他說,
“何雲,如果有一天我讓你哭了, 那你就離開我吧。”
那個我愛的宋遙,
十八歲的他, 二十歲的他, 在月光下磕破額頭的他,
一起看著我。
“離開吧, 何雲!”
我們曾經相愛過。
再見, 宋遙。
17
離開宋遙後,我搬家了。
他追來過。
可是我態度堅決,他也就這樣慢慢放棄了。
只是當過皇帝, 讓他眼高手低,頤氣指使。
導致一直人緣不好, 升職無望。
我再見到他的時候, 是在一處商場,
他的神氣消失殆盡, 灰撲撲的在人群裡低著頭走過。
我現任男朋友拿著奶茶, 擋住我的視線。
我笑著接過奶茶,手指擦過他手腕處樹葉狀的胎記。
我們走出商場時, 我看見幾個女大學生正在打鬧。
一個漂亮得女孩搶了同伴的帽子,邊跑邊笑。
她的朋友笑著追她。
“別跑, 昭昭!”
我站住, 看著那道身影跑遠。
男朋友側了側頭。
“怎麼了?你不會是不想和我回家了吧?”
我回過神,擰了下他的鼻子。
“是又怎麼樣?”
他鼓著臉,忽然又笑出來。
“能怎麼辦?繼續求你嘍。”
“誰讓你是我最愛的何姑娘呢!”
18
時光正好,
故人重逢。
但願每個人, 都不要忘記,
被愛的自己,和愛人的勇氣。
作者署名:核桃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