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考考研的第十二個月,我從樓上跳了下去。
我當了一輩子乖孩子,努力學習,只為獲得家人的認可。
可媽媽偷偷改我考研志願。
爸爸說我哭喪著臉像個死人。
向來驕縱的弟弟問我準備怎麼死,跳樓還是割腕。
後來我真的死了,以生命為代價。
卻沒換來他們一句道歉。
我死了,解脫了,但我的報復失敗了。
1
在房間高聲打遊戲的弟弟聽見外面的尖叫聲,煩躁地起來關了窗。
“好像有個人跳樓了,吵死了。”
警察找上門時,他表現得格外老實:“她在屋裡搞學習。”
他領著警察往我房間去,“李燕燕!快出來,有警察來找你了!”
可我屋裡哪有人?
只有滿地被我剪得稀巴爛的書本紙張。
一室狼藉。
他開始給我打電話,鈴聲卻在客廳餐桌上響起。
他們終於注意到我故意放在手機下的日記本,也是我故意寫的。
警察翻看兩下後面色怪異地離開了,走前讓他不要亂動。
他轉頭就奸笑著將本子偷偷摸摸拿回房間關上門,對他兄弟們說:“笑死!李燕燕犯事了!警察都來找她了!我撿到了她的日記本,哈哈哈你們想不想聽?”
他們像小偷一樣窺探我的秘密。
我真想給他一巴掌,可我已經做不到了。
我轉頭去盯著我的屍體,跟著屍體走。
我看到媽媽終於願意在上班時請假離開,她看到我血肉模糊的樣子,嚇得大叫著後退。
然後顫抖著手,衝到我屍體前崩潰大叫:“啊——燕燕!”
“誰幹的!誰幹的!!”她一邊哭一邊大聲質問圍觀人群,放聲大哭,“怎麼會這樣?燕燕那麼乖!”
淚珠子斷了線,順著她臉上的溝壑落下。
她哭得好難過,可我卻有些舒適。
這正是我在心中預想過無數次的場景。
但她哭得漸漸沒了聲,直直倒在地上。
她醒來時,弟弟已經被帶到她病床前。
終於知道發生了甚麼的弟弟顯得有點茫然無措和驚慌,媽媽睜眼看到他,爬起來就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無比。
有些悅耳。
“你和你姐都在家裡,她被推下樓的時候你在幹甚麼?!為甚麼不打電話給我?!”
“是不是你們又打架?是不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外面的警察聽到聲音進來阻止了她第二次動手,“我們已經查清楚了,她的遺體、家中都沒有打鬥的痕跡,且根據對面樓住戶的監控顯示,她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自殺。”
“不可能!”
媽媽揮開警察的手,情緒激動,“她這個月要考試,她準備了一年,怎麼可能自殺?!”
媽媽紅腫的眼睛聚滿淚水,用手指著弟弟。
“你說!你是不是撒謊了?!說!是不是你又吵你姐了?!”
原來,媽媽一直都知道這些事啊。
我看著弟弟慌張害怕的神色不禁笑了。
這好像是第一次媽媽如此責怪弟弟偏向我。
從前我和弟弟經常打架。
弟弟比我高大很多,我從沒打贏過,但爺爺奶奶看到還是會拿掃帚、竹條來抽打我不肯鬆開的手,她卻絕不會插手。
原來,被偏袒是這樣的感覺。
媽媽發了瘋要去揍弟弟。
弟弟躲在警察背後,眼淚唰唰往下掉,卻解釋不出一句話。
直到一個匆忙的人影衝進來,【啪】的一聲脆響。
剛趕回來的爸爸被媽媽打了一巴掌。
2
“你還曉得回來,人死了你才曉得回來!”
媽媽向來強勢,爸爸她也一起罵。
“忙忙忙!你天天都忙!你兒子也忙著打遊戲,人死了都不曉得!”
向來是個耙耳朵的爸爸突然說:“你不忙嗎?你不忙怎麼不帶她去看病?”
媽媽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巴掌一巴掌落在爸爸身上。
“怪我!怪我!都怪我!”
“甚麼都要我去那要你幹甚麼?你為甚麼不能帶她去看?!”
爸爸不還手,縮著脖子捱罵。
我坐在床上欣賞他們爭吵,互相指責的畫面。
怪誰呢?
我已經告訴他們我抑鬱了,很想死,我說我不想一個人去看醫生。
每個月只放一天假的媽媽說她沒空,請不了假。
幹零工的爸爸空了就坐在客廳刷影片,聽小說,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弟弟還因此嘲笑過我,問我是不是瘋了,問我打算怎麼死,跳樓還是割腕。
病房裡,媽媽撿著不好聽的話使勁兒罵,哭到呼吸不暢才安靜會兒。
弟弟終於哭著開口:“媽,我不知道她跳樓了,我沒聽到聲音。”
爸爸拍著弟弟後背,又上前攬住媽媽肩膀,他說:“好了,走吧。”
鬧完了,發洩完了,他們一起回家了。
我看得不太盡興,卻也無可奈何。
我還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們心中的分量。
回去後我發現弟弟將日記本丟進垃圾桶,和其他垃圾一起丟了。
媽媽和爸爸看到我房間的景象時愣住了。
爸爸沉默著收拾,安靜時道了句:“她應該真的生病了,學習壓力太大了。”
平常稀鬆的一句話,媽媽又激動起來,“她哪裡還壓力大?我都已經給她報本市的學校了!我是缺她吃還是缺她穿?我讓她出去賺過一分錢嗎?”
本市的學校……
是的,是她給我報的。
她假借我報錯學校的名義去問了一個堂兄,按照堂兄說的取消了我本來的報名,換成了本市的一個學校。
這個學校沒有我報的專業,所以她連同專業一起給我換了。
等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我摔了所有東西,問她為甚麼。
她罵我:“你報那麼遠的學校你是長翅膀了要飛了是嗎?近點還能回家住。”
“我沒學過!我沒學過那個專業,媽,已經十月了,我準備了十個月!”我蹲在地上哭到腦子發昏。
我要報的學校我信心不大,所以將戰線拉得很長,準備了很久。
那天的天黑壓壓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媽媽神色怪異,卻擰著臉不肯跟我說一句對不起。
只是等我哭完將我拉起來推進房間。
“知道了知道了,跟你一起讀書的都上班一兩年了,我也沒攔著你不准你考研學習,時間不多了還不如好好學,跟我叫也沒有用。”
“你學,我們不打擾你。”
她將門【嘭】地關上。
她沒有攔著我,她只是怕我不成材,又怕我成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嘗試割腕。
而媽媽為了補償我,給我買了新專業的學習資料。
3
第二天,屍體在殯儀館火化,爺爺奶奶也從老家來了。
儀式結束,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卻是沉默的。
奶奶不住抹眼淚,爺爺個子高大卻不善表達,只是不停幫弟弟夾菜。
媽媽吃到幾口就出去了。
我聽見爺爺和爸爸說:“那以前燕燕跟我們一起住的時候都好好的,現在變成這樣,就是小慧逼她太緊了,以後俊俊讓她少管點,免得再出現這種事。”
爸爸點頭說好。
奶奶把手帕一放,拿起筷子的手顫顫巍巍。
“也是她命裡有這一劫,以前非得哭著要跟你們走嘛,還以為跟她媽待在一起是甚麼好事。”
屋子裡很安靜,弟弟使勁兒扒飯,眼淚流進飯裡。
可是他哭甚麼呢?
他從出生就和爸爸媽媽在一起,而我則是被丟在老家。
我羨慕他甚麼都有,所以初三那年我提出我也要和他們一起生活,我不想待在老家。
爺爺奶奶罵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爸爸說我淨給他找麻煩事。
弟弟說我沒有公主命卻一身公主病。
媽媽也是翻來覆去算了一晚上的賬,才跟我說,“如果升學考你在前三名我就把你帶在身邊。”
有人不同意她就罵回去。
我那時候從沒想過為甚麼弟弟不需要任何條件,我卻要有?
只覺得那天的媽媽很兇,但也很溫柔。
媽媽離開飯桌久久沒有回來,我去衛生間找她,卻看到她在衛生間捂著嘴巴捶胸痛哭。
她似乎是我死這件事裡最傷心的那個人。
這頓飯過後,爺爺奶奶回了老家,爸爸媽媽正常上班。
弟弟心驚膽戰過了幾天,又開始上學下學打遊戲,他從來都不是讀書的料子。
我不由失落。
連我的死都換不來他們多幾天傷心。
我果然很失敗,失敗透頂。
我的報復還是以失敗告終,我誰都報復不了,反而因為他們是我的親人,我沒有消散的靈魂只能被困在他們身邊。
被報復的人好像是我。
這個家沒有甚麼變化。
甚至他們開始買很多以前捨不得吃的東西。
爸爸抱回來一箱進口車厘子,媽媽提著很多海鮮。
難怪當時媽媽算了一晚上的賬,原來我不在,他們真的可以生活得更好。
爸爸將洗乾淨的車厘子單獨裝了一盤,伸手遞給弟弟,“給你姐拿進去,她一天到晚學習費腦子……”
弟弟愣住。
爸爸也猛然抬起視線,放下盤子。
“多吃點。”
他拍拍弟弟肩膀往廚房走去,背影落寞。
全然不似從前那個只會打工和打我的人。
也沒有對著媽媽隱忍沉默,卻總說我欠收拾,不工作沒壓力,罵我是隻會在家啃老的米蟲的雙面樣子。
我伸手撈了一下車厘子,手卻穿其而過。
媽媽突然開啟廚房的門,對剛走到廚房門口的爸爸說:“去喊燕燕出來吃飯了。”
一時間,整個房子裡只有抽油煙機的聲音嗡嗡傳出來。
三個人面面相覷。
弟弟先動,他低著頭去廚房拿了三副碗筷出來。
4
媽媽又去衛生間了。
從衛生間出來,她進廚房又拿一副碗筷出來擺在平時我坐的位置。
“你甚麼時候考得和你姐一樣好了,她就甚麼時候下桌。”
她語氣自然,神色自若地夾菜吃飯。
爸爸深深看她一眼沒發表意見。
弟弟低下了頭。
我來了興趣坐在我的位置上學著他們吃飯,彷彿能嚐到那鮮甜的味道。
畢竟從前他們都是讓我向弟弟學習,只不是學習上的。
他們說我性格太尖銳了,不乖。
小時候,我坐在爺爺奶奶中間,弟弟坐在爸爸媽媽中間。
爺爺奶奶總喜歡問我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我覺得好難回答,有一次我說:“我為甚麼不能喜歡自己?”
媽媽懶得看我:“你愛喜歡誰喜歡誰,你不當我女兒都行。”
爸爸拍了下桌子:“老子養你這麼多年,你對我還有甚麼不滿的?”
弟弟卻在這時摟住爸爸媽媽的脖子,一人親了一口。
“爸爸媽媽我都喜歡。”
他們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我坐在爺爺奶奶中間,爺爺奶奶卻也笑眯眯地看著弟弟。
現在我也如從前一般看著他們一家的表演。
媽媽好像變了。
“這麼大年紀該自己洗襪子了,不洗就放在那,等你下次再穿。”
以前弟弟都是賴著給我洗。
媽媽收了弟弟的手機,“每天做完作業來找我拿,十點半還給我。”
“這次月考不能前進十名,下個月的飯就你自己做。”
這話從前媽媽只說給我聽,她從前不太管弟弟的學習,只管我,美其名曰:“他不是讀書那塊料。”
可現在逼著弟弟學習的也是她。
她給弟弟買了很多學習資料,定下學習計劃。
弟弟的話變少了,媽媽罵人的次數又變多了。
但爸爸開始學會了反駁,會在媽媽監督弟弟學習的時候幫著弟弟反駁。
於是,爸爸和媽媽吵架的次數比以前翻了個倍。
弟弟偷偷在房間裡抹眼淚,沒過幾天他開始半夜摸進我房間,揍我的被子,對著空氣打拳,好似是在揍我一樣面目猙獰的發洩著。
家裡氣氛沒好過一天。
我心情又好起來了。
這樣折磨的生活他也終於體驗到了。
可月考成績出來,弟弟的學習並沒有進步,反而退後了六名,直接位列班級倒數十名。
這天晚上,媽媽將那幾張卷子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後平靜地對弟弟說:“去陽臺拿個衣架過來。”
弟弟淚眼婆娑將衣架遞給媽媽,自覺攤開了手。
衣架將他手打紅,他咬著牙流淚卻不肯吭聲。
我好像看到了從前捱打的我,不同的是,在我捱打後他總會挑釁地推開我房門,“李燕燕,你又沒考好啊?你怎麼不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呢?”
可現在,他卻有爸爸保護。
爸爸回來立馬衝上來奪了媽媽的衣架。
媽媽氣得發抖,起身重新拿了個衣架回來。
卻見爸爸將衣架砸在茶几上,怒吼:“你要他也被你逼死你才甘心嗎?”
5
媽媽和爸爸大吵一架。
當晚媽媽就和爸爸分房睡,抱著被子去了我房間。
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摸著黑走到窗邊看十二樓下的風景。
半個多月前我就是從這裡跳下去的。
我看她咬著嘴唇哭得沒有聲音。
開啟衣櫃,裡面都是她為我選的衣服,很多是考好了她買給我的獎勵。
我不喜歡這些衣服,它們不屬於我,它們屬於媽媽滿意而我抗拒無能的後果。
所以我很少穿。
媽媽罵我:“穿都不穿,我買給你幹甚麼?你是在罵我嗎?是恨我嗎?不穿就都不要穿了!”
那天,她拿剪刀剪了我的衣服。
從我自己買的開始剪,直到我哭著跟她認錯,第二天就穿上了她買的那些。
我開始跟著媽媽去上班。
順便看看她到底有多忙,能忙到抽不出半天時間陪我去看病。
卻看到她工作室數次走神,她操作的壓床險些壓到自己的手。
好在旁邊的同事及時將她的手拉出來。
12 月 24 號,全國考研,爸爸去了外地打零工。
A 市冬天的第一場雪來了,颳著大風,冷得刺骨,她卻一個人在公園坐了很久,片刻就白了頭。
回去卻看到弟弟坐在客廳打遊戲,笑得很燦爛。
他聽見聲響看過來,弟弟立馬將手機藏到身後,起身回房。
媽媽甚麼都沒說,直接進廚房做飯。
卻只炒了一小盤菜,只煮了一個人的飯,只拿了一雙碗筷。
等弟弟看著時間差不多出來時,媽媽已經收拾乾淨所有。
“媽,今晚吃甚麼?”
“你甚麼時候名次前進十名,我甚麼時候給你做飯。”媽媽看都沒看他。
弟弟人高馬大站在那裡,顯得格外無助。
他站著沒走,眼眶溼潤。
媽媽也不理會他。
幾分鐘後他才說,“那你要餓死我嗎?”
“你可以自己做。”
“可我不會啊!”弟弟帶著哭腔反駁,“媽,難道你要餓死我嗎?”
“以前姐姐學習的時候你也給她做飯,憑甚麼現在要我學習,你又不給我做飯呢?你不公平!”
弟弟大聲吼著表達自己多日積累的不滿。
我好想笑啊。
他竟然在說不公平。
【咚】的一聲,媽媽把手機摔在桌上,“你姐你姐,你能考到你姐那樣的成績,我跪著餵你!”
弟弟崩潰:“可我本來就考不到啊!你為甚麼要拿對姐姐的標準來對我?!”
媽媽冷靜地直視他,“考不到你憑甚麼還能要求我像對她一樣給你做飯?”
“你有心思揹著我玩手機,為甚麼沒心思放在學習上!”
“我學不會!難道也要我死了你才會放過我嗎?!”他大吼著。
媽媽胸膛開始起伏,起身去陽臺拿了個衣架進來對著弟弟就揮了下去。
弟弟捱了兩下後伸手抓住了衣架,任憑媽媽怎麼扯都不鬆手。
他長得壯實,力氣很大。
媽媽氣極,“你還學會搶東西了!”
她鬆手又去陽臺拿,弟弟卻跟上去,直接鎖上了陽臺的門。
“開門!”
“你不打我我就給你開門!”
屋裡開了空調,所以媽媽沒有穿外套。
我看到媽媽渾身都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冷的。
6
媽媽最後抄起陽臺的鐵質晾衣杆,對著門上玻璃一角猛敲。
她打碎了玻璃進來,也狠狠打了弟弟。
弟弟痛得躲到桌子底下,“媽!媽!我錯了!我錯了!”
媽媽將他拉出來,弟弟卻受不了再次搶了晾衣杆,在媽媽上來搶奪的時候用力推了媽媽。
她額頭撞在圓潤的茶几倒角上,久久沒能站起來。
弟弟也拿著晾衣杆久久不敢去扶她,眼淚卻不停往下落。
我看著卻笑不出來,也不覺得爽,反倒有些悲哀。
十多分鐘後,媽媽才從地上起來徑直回了房間。
地板上卻呈現出一些水的痕跡,一滴一滴的,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弟弟後來給爸爸打了電話,說媽媽不給他做飯,還打他。
爸爸給他發了一百塊,又給媽媽打電話,只是媽媽一直沒接。
我看見他點了外賣又買了塗抹的藥膏。
可媽媽不開門不回應他。
媽媽坐在房間的飄窗上,關著燈看外面大雪紛飛。
她在後悔嗎?後悔逼死了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開始整宿整宿失眠,工作常常出錯,被領導罵也不再還口。
爸爸回來後她直接搬去了我的房間。
他們倆又吵了一架,無非又是提起我,問她是不是也要逼死俊俊。
媽媽淚眼朦朧,大吼:“是,是我逼死了她!那你呢?你沒動手你怎麼不對她好點?”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罵她天天在家讀書沒用,罵她天天哭喪個臉像個死人,她說她要去看病,你說她想死就去死,死了正好少一個人,生活還能過得更好!”
“你難道會不知道她生病了聽不得這種話嗎?你不是也在逼她去死嗎?怎麼不說她死是你乾的?!”
媽媽指著爸爸罵得狗血淋頭。
爸爸囁嚅著嘴唇,久久沒有說話。
他對著媽媽向來軟弱,說不過媽媽。
只好用眼睛狠狠瞪著媽媽。
最後只撂下一句,“要是你把俊俊也逼得抑鬱,逼死了,我看你怎麼和爸媽交待,大不了我們就離婚!”
媽媽看著關上的房門沉默了。
她又去翻我的書,摸著上面我寫下的字跡。
眼淚啪嗒啪嗒掉。
我吃驚於爸爸的硬氣,這麼多年從來都是媽媽會提起離婚,他一言不發,這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如此認真地將離婚說出來。
爸爸回來後第二天,家裡再也沒有媽媽的飯了。
爸爸會早下班和弟弟先吃,甚麼都不剩。
但媽媽回來看到廚房的水跡與使用痕跡,再看看甚麼都不吃的父子倆,還有甚麼不明白呢?
家裡開啟了冷戰。
媽媽頂著青紫腫的額頭,在這個家裡一言不發,在爸爸和弟弟的歡聲笑語中活得像個透明人。
小小的三口之家,她被孤立了。
7
這樣的冷戰下,弟弟卻活得很自在。
媽媽不再管他手機,爸爸也不管他作業,還會給他發更多的零花錢,他覺得從前都是白活。
“我媽?她才管不到我,我現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他和他的兄弟這樣說,“反正她不理我,我也不會理她,我又不是李燕燕那個慫包。”
傻逼。
我從來都不喜歡這個弟弟,一開始只是處於對他的嫉妒。
但後來才發現我是真的不喜歡他。
爺爺奶奶眼中的無上珍寶,在我看來卻如臭水溝裡腐爛的汙泥,又臭又噁心人。
我提出我要去看病後,他到網上去吐槽我。
說我幼稚,看小說看多了,學著人家沒病裝病,簡直是醜人多作怪。
還連累爸爸媽媽擔心我擔心得吃不下飯。
那條博文下很多人跟著他一起罵我,罵了兩百多條。
也有人說我可能真的病了,他編造了很多我從沒做過的事去證明我真的【有病】。
這些爸媽都不知道,他們不用這些軟體,但我卻在推薦中刷到了。
我看著那些評論哭了一晚上。
我早就對他不抱任何希望。
可憐媽媽卻還妄圖透過他再複製一個我出來,當然只能以失敗告終。
這樣冷戰的狀態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月。
從前媽媽只顧著工作和這個家,極少和自己的朋友出去玩樂。
這兩天她卻頻繁約上朋友出去唱歌聚餐,又常常在中途去衛生間哭上幾分鐘。
她的朋友們勸她說現在的孩子都是這樣,心理脆弱。
哪裡比得上她們那個飯都吃不上的年代,人人都拼命想活著,沒有人會這樣輕視自己的生命。
“小慧,你看開點,而且像俊俊這種你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讀書的料嗎?沒必要那樣逼他。”
“你老公也是,還敢吼你了現在,他們現在全都怪在你身上,你更要堅強起來。”
我聽著有些無聊,轉頭回家。
我的報復好像沒有完全失敗,至少讓媽媽感到了痛苦。
我回家卻聽見爸爸和爺爺奶奶打電話。
爺爺奶奶叫他們早點回去過年吃飯。
爸爸說好,又順嘴提起了這一個多月媽媽和他們冷戰的事情。
爺爺氣得在電話那頭大罵,又問弟弟怎麼樣,有沒有受影響。
爸爸說沒有,他們才放心。
“但不曉得今年她會不會跟我回老家來,要是一直這樣下去,她怕是今年要回孃家去過。”
“愛回來不回來!不回來離婚都行。”
“死了一個還不夠,她還想怎樣?要我們都死了去給李燕燕陪葬她才滿意嗎?李燕燕活著的時候怎麼不見她這麼愛李燕燕?”
奶奶安靜了很久,在最後接過電話跟爸爸說:“你讓小慧回來,你跟她認個錯,回來了咱們再慢慢說這些。”
爸爸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很聽話。
畢竟也只有媽媽一個人會開車,爸爸其實也去考了。
科二考八次,一次都沒過。
他當天晚上就和媽媽軟了態度,主動上前說話做飯。
只是媽媽沒吃沒說話,洗漱洗衣服睡覺,一如往常。
在爸爸堅持不懈的努力下,媽媽終於願意跟他說話,也同意了一起回老家。
8
他們就這樣和好了。
過年嘛,就是要熱熱鬧鬧的。
家裡有吃團圓飯的習慣,在每年的臘月二十六到年三十之間選一天。
會叫上最好的親朋一起來,也會在這一天給逝去的人燒紙錢。
媽媽起了個大早,和奶奶在廚房忙活一上午,才趕在 12 點前將飯菜做好。
爺爺和爸爸負責燒紙錢,每個人都會去拜一拜。
奶奶去擺桌,媽媽就去拜。
卻在數了數堆數之後冷了臉。
“李振東!你們沒給燕燕燒嗎?”她質問爸爸。
爺爺插嘴,“是我說不給她燒的,明年再給她燒,她脾氣不好就要殺一下她的銳氣。”
爸爸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沒說話。
媽媽氣得顫抖,“爸爸,燕燕都死了,還要這樣折磨她嗎?”
爺爺端著酒杯,”又不是我折磨死她的,她有怨氣她愛找哪個就找哪個,總之找不到我頭上,我就是一輩子不給她燒紙錢,過幾年我也是要死的。”
奶奶打圓場,“算了,沒燒就算了,下次我記得燒就行了。”
幾個親朋圍觀著媽媽的處境,紛紛勸說先吃飯,“團圓飯要吃早,吃完了再去給她買點來燒也沒關係。”
媽媽沒聽,轉身就走了。
大中午的,他們在放鞭炮吃團圓飯,媽媽一個人在給我燒紙。
等她去吃時,桌子上只有吃剩的殘羹冷炙。
團圓飯已經沒有媽媽的飯了。
她一把掀了桌子,噼裡啪啦一頓響,像他們剛才放鞭炮一樣。
“小慧!”
“你要幹甚麼?!”
一群人圍過來,媽媽提上自己的包包,“你們愛吃就多吃點!我是個外人,我就不吃你們一家人的團圓飯了!”
她走得極快,爺爺在後面罵得難聽,她眼睛裡聚滿淚水,卻始終沒有回頭一步。
她開了一下午加個通宵將車開回去,一個電話沒接。
媽媽沒有去外婆家,她回了城裡那個家,抱著我櫃子裡的衣服在地上坐著,放聲痛哭。
“媽媽錯了,燕燕,媽媽錯了!”
“對不起燕燕,燕燕對不起,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來來回回重複著這兩句話。
在無人的家裡,她再也無需掩飾壓抑。
我心頭好似有塊石頭落了下山,喉嚨卻哽住。
她哭到呼吸不暢,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抱著甚麼珍寶般將我的衣服緊緊抱在懷中。
直到她累得在地上睡過去。
後來又被冷醒。
她臉蛋紅紅的,額角還有之前撞傷的痕跡,眼睛也紅腫著。
她去外面給買了小蛋糕和鮮花,去墓地看我,又在我墓前哭得啞了聲。
除夕夜媽媽一個人在我房間過的。
外面煙花絢爛,她獨自站在我房間窗前看著外面熱鬧。
老家那群人再也沒有給她打過電話,今晚也是,弟弟也沒有。
我房間不大,因為我最後來,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個衣櫃,書桌原本是沒地方放的,他們將飄窗砸了給我改了個書桌出來。
媽媽像枯萎的百合,沒力地依靠著書桌。
又是一宿沒睡。
大年初一,天沒亮她就發訊息給舅舅說今天回家,就她一個人,說俊俊和爸爸感冒了就沒讓他們一起回來。
可等她到家,開始咳嗽的是她,開始發燒的也是她。
我的事外婆他們也清楚。
外婆心疼得陪著她睡不著覺,七十多歲的老年人在年初一哭了一晚上。
媽媽被她抱在懷中,聲音沙啞哽咽:
“媽媽,我好想你。”
9
第二天早上,趁著外婆睡著,舅舅舅媽拉著媽媽說了好半天的話。
最後才說讓她忍著點。
“姐,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但是媽畢竟年紀那麼大了,受不住你這樣刺激。”
“而且現在過年,咱們就好好過,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有甚麼其他的都等年過了再說,好不好?”
媽媽紅著眼睛說好。
舅舅點點頭,去外面點燃開門紅鞭炮。
大門敞開,媽媽呆呆地看著。
我突然發現了媽媽臉上的皺紋比之前更深了,頭上出現了很多的白頭髮,她又老了好多。
她這樣坐著不說話,也不似從前那般兇兇的,反倒像個無措但聽話的孩子回了家。
爸爸只放到年初六。
媽媽卡著年初六早上七點鐘給他打電話。
“甚麼事?”爸爸聲音很冷漠。
媽媽說:“你把戶口本帶上。”
“拿戶口本做甚麼?”
“做甚麼你不知道嗎?!帶上。”媽媽吼了一句就結束通話電話。
家裡在收拾東西,舅媽翻出了媽媽以前的日記本,“姐,這麼多年你的日記本還儲存得好好的呢。”
她笑著將本子遞給媽媽,媽媽頂著一雙腫泡眼笑著說:“我都不記得我還寫過日記了。”
她翻開日記本。
我也站在她旁邊一起看。
是日記,但是是打工日記,每一頁都清楚記錄著每一天的收入和開支。
“今天干完活還很早,賺了八十九塊,吃昨天的剩飯,沒有花錢。”
“今天好忙,但也賺得多,一百零一塊五毛,吃了個快餐一塊錢,又買了個雞蛋五毛。”
字跡算不上好看,但勝在乾淨。
媽媽閒來無事,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自己的過往。
直到最後幾頁。
“爸爸打電話叫我回家結婚,說劉阿婆給我介紹了個男人。”
“我去見了那個男人,他話少嘴笨,很聽他爸媽的話,我有點不太喜歡。”
“爸爸今天跟我說那個男人可以嫁,性格好,還孝順,我性子強勢,配這樣的男人正好。”
“明天就要結婚了,我有點緊張,但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日記到此結束。
中午做飯時,媽媽拿這個本子點火,將它丟進火堆裡燒了個乾淨。
吃完飯她就回去了。
走之前外婆又抱著她哭了一陣,讓她沒事就多回來看看。
媽媽到家時,爸爸和弟弟已經到了。
弟弟正在和爸爸手舞足蹈地說著:“坐飛機太爽了,爸,下次回去我們也坐飛機吧!”
話題卻在媽媽進來的時候停止,屋子裡明明開著空調卻瞬間進入冰川。
媽媽冷冷開口:“戶口本帶了沒?”
“沒帶,你說的時候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爸爸語氣淡淡的,一副不太放在心上的表情。
媽媽看一眼畏畏縮縮的弟弟,當場拿手機給自己定了明天早上的飛機。
第二天晚上她就將戶口本摔在桌上。
“明天上午我請假了,我們去辦離婚。”
10
那位從來唯唯諾諾的爸爸罵了媽媽一晚上。
像是在發洩著他這半生在媽媽這裡受過的所有委屈。
弟弟好像嚇到了,一邊看媽媽一邊流淚。
媽媽也是這輩子唯一一次沒有和爸爸吵架,沒有給他吼回去。
只是在他的狂怒中一點點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她打包的很少,更多的東西都被她用被單攏起來丟進樓下垃圾桶。
但在她打包的東西里,有我的一個筆記本和一件衣服。
“媽。”
弟弟站起來去拉剛從我房間出來的媽媽,“媽媽我錯了,我以後好好學習好不好?”
媽媽冷冷揮開他的手,聲音很啞,“你愛學不學,反正我不會帶你走。”
弟弟直接哭出聲來。
“我就知道你更喜歡姐姐!你甚麼都給她買,甚麼都想著她!你根本就不喜歡我,那你當初為甚麼還要生我?”
媽媽冷眼看他。
“所以我後悔了,我後悔生了你,更後悔跟你爸爸結婚!”
爸爸一聽,立馬拍桌子,媽媽瞪他一眼,他到嘴邊的話好像凝固了,沒有成功說出來。
一早媽媽就拉著爸爸去民政局離婚了,房子的價值和他們賬戶上的存款差不多。
爸爸要了房子,媽媽給他留了十萬塊,將剩下的全拿走了。
爺爺知道這件事後打電話來罵過媽媽,罵得太難聽, 連我這個靈魂都有些生理性不適。
後來媽媽直接換了電話, 換了工作, 也換了城市。
走之前她去看了我。
“燕燕,媽媽已經知道自己錯了。”
“媽媽也好累,媽媽走了。”
但沒多久媽媽就被叫回來了。
因為弟弟自殺了,她是被警察局找到叫回去的。
我的死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 她那天開車好幾次險些出事故。
她跌跌撞撞搖搖晃晃衝進警局, 卻發現弟弟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爸爸沒在, 弟弟看起來沒甚麼事的樣子。
“媽。”弟弟很開心看到了媽媽。
媽媽的擔憂的話堵在了心裡。
警察走上前來, “你們是怎麼做大人的?上次也是你家小孩自殺了吧?跳樓那個?”
媽媽沒說話。
弟弟抿了抿嘴唇, 聽見警察接著說:“都已經有一個前車之鑑了還不長記性,不會好好關心小孩,你這個小孩也要被你們搞出心理病來。”
“就像上次那個小孩一樣, 只敢把話寫在日記本上,你們之間缺少有效溝通, 最後很大可能會造成孩子心裡不健康,甚至自殺,就像今天,他跑來警局跟我說想死,因為見不到媽媽,哪有你們這樣做父母的?”
警察的一頓說,讓媽媽愣住了。
也讓弟弟瞬間白了臉。
“甚麼日記本?”
“就上次你家跳樓那個小孩寫的日記本, 我讓他不要動,就在桌子上, 你沒看見嗎?”
媽媽眼神對上弟弟, “甚麼日記本?”
弟弟嚥了咽口水沒有說話。
“本子呢?”
弟弟咬著嘴唇, “丟了。”
媽媽抬起手就要打他, 卻被警察攔下。
媽媽眼淚唰地落下來,“她寫了甚麼?她說甚麼?你說!她說了甚麼?”
弟弟倔強著, “你跟我回家, 我就告訴你她寫了甚麼!”
媽媽深吸一口氣,“我和他爸已經離婚了,他跟他爸, 你們聯絡他爸來領他走吧。”
“媽!你不要我了嗎?”
“媽媽!”
弟弟抱著媽媽哭得傷心,可等爸爸來了後, 媽媽還是直接走了。
“我受夠了你們一家人只會怪我一個, 燕燕不是你們親手養大的嗎?沒有感情嗎?她死了你們都不覺得對她有所虧欠嗎?”
“你們出去跟人吹噓她成績多好的時候,就沒想過她生活得很痛苦嗎?”
“我對你不好嗎?我對你比你姐不知道好多少倍, 想不明白這輩子我都不想看到你們一家人。”
她沒有一絲猶豫, 沒有回頭。
弟弟最終沒有自殺,只是他和爸爸商量以這種方式將媽媽找回來。
我這次終於沒能跟上媽媽, 半路上我發現自己落後了很多,也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變透明, 只好回我的墓前等著消散。
我其實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那個日記本是我特地給他們寫的。
我怕他們不知道我因何而死,怕他們不懂,怕他們會逃避,所以我給他們寫出來。
我要告訴他們, 是他們害死了我。
可最終,我只傷害到了媽媽一個人。
靈魂消散前,我好像看到兩個人抱著鮮花朝我墓前走來。
作者:匕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