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為了讓我爸後悔和她離婚,逼著我考上了清華。
就在她得意洋洋地大辦升學宴,彰顯自己的教育成果,把自己包裝成英雄母親時。
我爬上了酒店的天台,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媽,我想要你一個永生難忘的驚喜。”
1.
“周婉一直是全班第一,怎麼可能只考了 85 分,一定是你們判錯了。”
我媽尖銳的嗓音傳到了浴室裡,被皮帶綁著手的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上都是瘀青與指甲掐出來的血痕。
眼前是一張被撕碎的 85 分數學試卷。
“題難也不是她考這麼低的理由!”我媽還在歇斯底里和班主任對峙,我都能想到班主任此時的表情有多麼無語。
這次月考的數學出的很難,裡面甚至引用了超綱的題目,全班上了八十分的只有兩個人,其中包括我。
但是我媽這個連小學都沒上完的人是不理解的,她只知道我沒考上九十分就是個廢物。
“我花錢送她去你們學校,結果一點進步也沒有,我要去教育局舉報你們!”
這是我媽嘶吼出的最後一句話,而後我就聽到了拖鞋打在地板上的啪嗒聲。
我媽走進了浴室,抄起掃把,狠狠抽在我的大腿上。
“你個不要強的賤人!你就考 85 分來回報我?”
我蜷縮了起來,不敢出聲。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媽就開始恨我。
因為我是女的,而且她生我時難產,傷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了。
都說剛生產完的女人會因為激素刺激導致她們產生“母愛”,但我媽卻沒有。
“討債鬼!喪門星!小賤人!”
我還在襁褓裡時候,我媽就開始變著法兒罵我,她不給我吃奶,也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就是因為你我坐月子連個雞蛋都吃不到,我恨你!!!”
還好那時候的我聽不懂我的媽的怒罵,我只能從我挑撥是非的奶奶口中得知當時的場景。
後來因為我日夜不停地哭驚擾了鄰居,她們把我家的情況舉報給了婦聯,那時候抓得緊,我媽被批評教育了,我才開始有奶吃。
日子一直持續到了我五歲的時候。
“三樓的老張家姑娘考上大學了,要做升學宴呢,你快回家找你媽吃好飯去。”挎著菜籃子的老奶奶催我回家,我不知道升學宴是甚麼,但是我饞。
那天特別熱鬧,我媽嗑著瓜子聽左鄰右舍地說:“張小春不簡單啊,考上了大學將來就能賺大錢呢!”
“大學生一畢業就能進辦公室,乾淨體面,將來相親也吃香,可以多不少彩禮。”
當然也有人酸,一個打扮得稍微貴氣點的中年婦女嘲笑說:“就一個破二本,看把他們樂的,又不是清華北大的學生。”
這句話勾起了我媽的興趣,我媽開始打聽女生去哪個學校最好。
我家是純泥腿子出身,特別是我媽,大字不識,就上過兩年學。
而我爸就是個初一畢業的混混,運氣好趕上了風口,靠著賣大蒜賺了點錢才帶著我媽進了縣城。
我媽在那些女人的科普里得知,能上清華北大的學生就是有出息的學生。
“想上清北得次次考第一才行吧。”女人們又開始議論起來,“別說甚麼清北,能上 985 都算是人中龍鳳咯。”
從此我媽便堅定的認為:只要次次考第一就能考上清北或者 985 還是 987 的,這樣的孩子就是有出息。
因為生不出兒子丟盡了臉面的我媽,萌生了一個偉大的理想:她要把我養成一個有出息的孩子。
2.
我媽甚麼也不懂,也不肯去學,但她會下命令,讓還在讀幼兒園的我學會三位數的加減法。
我自然學不會,然後我就被一根細細的掃把從臥室一路被削到客廳。
我哭得撕心裂肺,我媽也撲簌撲簌地掉眼淚。
“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出息了,你爸就不那麼嫌棄你是女孩兒了,他就不會不回家了。”
自從我出生後我就沒怎麼見過我爸,他說他是去外出務工了,我媽卻認為我爸是嫌棄她生不出兒子,去外面找小三了。
我媽說女人就兩任務:相夫、教子。
現在丈夫不在,她只要把我這個“子”教育好了就完成了人生的價值。
“我也不認識這些是啥,你全寫了就行了。”我媽一出門就喜歡給我買練習冊,她也不知道我需要甚麼書,在我二年級之前,她就給我買了六年級的練習冊。
我不會寫、看不懂,她就用巴掌打我的腦袋,說我太笨。
日子會日復一日地蹉跎一個人的靈魂,我媽就被打磨得越來越破碎。
她的脾氣越來越差,可她膽小懦弱,全部的怒火都依仗我來發洩。
我默寫生字錯了一個,他會狠狠地掐我的臉怒吼:“你是豬腦子嗎?這都記不住你拿甚麼考學?”
我算錯了一道題,她就會拎起我的領子給我一個巴掌。
那時寒冬臘月,天氣乾燥,我被打得流鼻血,怎麼也止不住。
最後血液糊了我半張臉,染髒了我胸前的衣物。
她不允許我去洗,因為我要先把錯題抄五十遍。
從那之後我就得了愛流鼻血的毛病。
如果只有我被我媽折磨,我還能自認倒黴。
畢竟她一直說我從出生開始就對不起她,我欠了她一段幸福的婚姻、一個體貼的丈夫、一個可愛聰明的兒子、一個賢妻的名聲。
但後來我媽卻因為我傷害了別人。
六年級時我被選去排練合唱。
我們這些人每天會晚走半個小時,一開始我媽並不在意,她認為我是被留下補課的。
在別的家長嘴裡得知我是被留下排練後,她就化身成了一頭憤怒的母狼,叫嚷著衝進了學校。
彼時我正站在音樂教室,和其他人一起聽著音樂老師的指導,我媽突然踹門而入。
“周婉你個不要臉的東西,你不回家學習在這兒當甚麼戲子!”
我被抓著領子扔下了合唱臺,其他同學嚇得作鳥獸散,音樂老師過來攔著我媽別再踢我的肚子。
“這位家長請你冷靜,我們只是在排練校慶節目!”
音樂老師在我媽面前瘦得像竹竿一樣,根本掰不開她的手,但她激怒的我媽。
我蜷縮在地上,順著我媽的視線看,她正狠狠地盯著音樂老師年輕清秀的臉蛋。
然後審視地掃過老師的身材,看著對方簡單卻大氣衣裙,我媽放過了我,反而去撕扯音樂老師。
“你一看就不是甚麼正經老師,少管我的家事,我打死她你也管不著...”說著她好像還不解恨,猛地對著音樂老師啐了一口吐沫。
“不就是個會唱歌的娘們,在過去就是街頭賣笑的破鞋戲子!現在當老師了人模狗樣的,還不知道是睡了幾個校長呢!”
這種侮辱性十足的話把音樂老師氣得眼淚橫流,她是個年輕文靜的女孩,哪兒見過這種架勢。
我掙扎著去拽我媽,想讓她停下。
“媽媽,我再也不唱了,我們回家吧。”我哭喊著抱著她的腿,想讓她離開。
我媽又不乾不淨地罵了兩句,薅著我的頭髮把我往外拽,我有點愧疚地看向還在哭的音樂老師。
那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眼裡竟然只有擔憂。
因為我媽在大喊:“回去我就給你灌啞巴藥,我看你還敢不敢賣弄你這點破鑼嗓子。”
3.
我從小就知道我媽是個瘋子,和我接觸的人會被我媽審視,然後被她傷害。
從此我再也沒交過朋友,也不敢和別人說話。
上了初中,我因為身材瘦小,性格孤僻,在班上像透明人一樣,唯有成績引人注目。
我不敢考不好,因為我媽打人很疼。
“你就是個賤皮子,每次捱過打就考得好了。”我媽把我每一次的成績記錄下來,並認為是她的棍棒教育使得我如此優秀。
可這些明明是我沒日沒夜地寫卷子、寫習題冊才換來的。
班主任私下裡和別人調侃說我才初二,過得比那些高三的學生還緊迫。
每一次考試對我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考前一晚我會因為緊張失眠,考試過程中母親的怒吼與被打的恐懼不停地鞭撻我。
很多次我都是一邊掉眼淚一邊寫卷子。
在出成績之前,我會緊張得手腳發麻呼吸困難,會因為恐懼想從三樓跳下去一死了之。
經過我媽這一鬧,本因為成績還算對我有些笑意的班主任開始冷落我。
她甚至在全班面前說:“有些同學可優秀了,咱們學校教不了,他們家裡人會說我們耽誤她考大學的。”
說完,她看了我一眼。
初中生也都精明得很,他們很快就明白了老師暗指的人是我。
本就沉默寡言不善交際的我被加深了排斥。
“喲喲喲,離她遠點吧,萬一耽誤人家考大學呢?她媽會來學校殺了你的。”
我身邊似乎出現了一個屏障,沒人願意進來。
於是我就頂著我媽給我的壓力和班上的冷暴力繼續活著,然後不出意外地,我迷戀上了自殘。
那是我在我斜後方的女生身上看到的,她很漂亮,人脈很廣,據說和高中生談了戀愛。
有一天我發現她用刀子在胳膊上劃出細細的紅痕。
她和別人說:“自殘可解壓了。”
於是我記下了,我把我媽給的我早飯錢留下來一點,買了一把嶄新的美工刀。
在安靜的自習課上,我按出刀尖試探地劃在了胳膊上。
輕輕劃了兩下,微微有點痛...
我更用力了,想著我媽暴怒的模樣,小學時梨花帶雨的音樂老師,月考後我媽和班主任爭吵的語氣...
“嘶。”我吸了一口氣,但是刀子扎進去了很多,胳膊上出現了一道翻著白肉的傷口。
裡面滲出血珠,把肉縫填成紅色,凝聚成了圓潤飽滿的血珠。
在身心俱痛後我竟然真的感受到了一種輕鬆的感覺。
我在流血、我在痛,我是個活人。
“煩死了,昨天洗澡的時候我家裡人看到我的傷了,數落了我半個晚上,他們一點也不懂我。”兩天後,那個自殘的女生和朋友抱怨。
我也突然意識到,割傷胳膊太顯眼了,我不能讓我媽知道。
於是我會在夜深人靜的晚上,藉著外面的月光,在大腿上一道一道地割。
特別是在考試前!
我會平靜很多,然後更從容地去考試,考出更好的成績,受到更少的打罵。
可有一天,我這不太正常的解壓方式還是被發現了。
因為寫不出數學題而心煩意亂,已經對自殘有了依賴性的我下意識拿出了美工刀劃在了小臂內側。
就在我欣賞血液湧出的時候,巡邏的紀律老師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刀、我的血、我的傷...展露無遺。
4.
“老師我求求你,你不要告訴我媽。”
我在辦公室哭得快要窒息,跪在地上毫無尊嚴地給老師磕頭。
因為我每次被我媽揍的時候,她都讓我跪下磕頭認錯。
辦公室裡其他老師也好奇地圍上來,班主任神色複雜,怒罵:
“那怎麼行,你這樣的行為不通知家長我是有責任的。”
我更恐懼了,下意識就想咬自己的手腕內側,卻被邊上的其他班老師拉住。
“我會被我媽打死的...”
我癱坐在地,看著班主任撥通了我媽的電話,把我自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我媽沒有工作,所以來得很快。她像一陣風一樣衝到了老師的辦公室,進來後抓住我的頭髮就開始打耳光。
“周婉你想找死,我好吃好喝的養著你,你玩甚麼自殘!”
“你活夠了就去死啊,你劃胳膊算甚麼本事,你割脖子啊!”
其他老師和班主任也沒想到我媽竟然上來就動手,紛紛來勸阻她。
我媽則是一揮手,差點連著她們一起打。
“我把孩子送學校來,你們就是這麼管教的?”我媽的口水都快噴到老師臉上。
班主任皺著眉說:“周婉媽媽,叫你來是想和你講,周婉可能有心理問題,您作為母親應該帶著她去看看...”
話沒說完,我媽就尖聲大叫:“放屁!她有吃有喝的能有啥病,就是不想上學裝的病。”
想來是還不解氣,我媽抓著我校服的領子大步流星地往我的教室走去。
她知道我在三班,班裡正在上自習,她一進去,所有人都抬眼看著我和她。
我頂著紅腫的臉頰連哭都哭不出來。
“你當著全班同學說,你對得起我嗎?你還敢自殘?你個不孝順的東西,跪下認錯!”
我像破抹布一樣被丟在地上,站不穩,直接摔了。
她這幾年表演慾非常高漲,特別喜歡當著別人的面來“教育”我,這能體現她的威嚴。
畢竟我的自尊在她眼裡一文不值。
我跪在地上,羞恥心已經麻木了,我坦然地在全班同學面前一下下磕著頭。
“媽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割手了。”
“我是賤人,我是混蛋,我是白眼狼,我該死,我該死,我該死....”
在我一次次地自我辱罵中,我媽的臉色終於舒緩了一些,班上的同學們都被嚇得不敢說話。
特別是另一個自殘的女生,她握著自己的胳膊,緊張地吞嚥口水。
她是不是在想自己其實也很幸福,家裡人對她已經夠好了。
我磕完頭後看到了門口處站著的班主任,她的與我眼神對視,把我的絕望崩潰看得一清二楚。
她沒想到我媽竟然會做到這一步。我在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眼裡看到了愧疚。
我喜提了停課三天的懲罰,但我知道我回家後會得到甚麼——持續三天的毆打和辱罵。
去老師辦公室開假條的時候,我在門口聽到其他班老師和班主任說:
“你們班那個周婉明顯就是有心理問題了,碰上那樣一個媽,早晚得被逼死。”
我有心理問題嗎?
我早晚會被我媽逼死嗎?
這兩個問題,困擾了我很多年。
5.
初中那次大鬧後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不堪,班主任也不再含沙射影我,班上同學也對我敬而遠之。
我摸著腰上被我媽用熱水燙出來的疤痕,沉默地把自己釘在座位上刷題。
我再也不敢自殘了。
我要做普通人啊,要做一個學習很好的普通人才不會被我媽殺死,才有可能幸福。
中考很順利,我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全校前三名,上重點高中綽綽有餘。
考上一中後,家附近的鄰居開始恭維我媽。
“周婉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將來肯定是大學生!”
“還是周婉媽媽會教育孩子,聽說她初中三年一直是年級前三名呢。”
我媽很受用這些誇獎,她每天都張揚地走在大街小巷,宣揚自己是個優秀的母親。
有時候她會強迫我和她一起去,我在一片恭維聲中繃著臉,機械化的重複著:
“我媽媽特別好,要不是她教育我,我早就完了。”
...
一點也不好!
這些年每一刻的相處都讓我噁心反胃,可是我怕她,我要昧著良心說:
“她是最好的媽媽。”
我回家就吐了,因為心理的抗拒與緊張,我生理性地開始吐酸水。
原本心情愉悅的她突然變了臉色,把我從馬桶邊上拎了起來。
“你好端端的吐甚麼?不要臉的賤貨,你是不是和別人瞎搞懷孕了!”
在老家那個村子裡,人們喜歡講黃色玩笑,似乎一切的東西都能和床上的事兒扯上關係。
那貧瘠無聊的人生裡就靠這些取樂。
我媽生長在那裡,她也喜歡這些惡俗的東西,她看到隔壁樓晨跑的小姐姐就會說:
“剛從哪個男人被窩裡跑出來吧。”
買菜時看到穿著吊帶的女人就會說:
“一看就是個賣肉的騷雞。”
她還會說我,因為發育,我的胸部越來越明顯,她說:
“只有蕩婦才會長這麼大的胸脯。”
現在,她認為我和男人上過床。
初中三年我除了學校和家裡甚麼地方都沒去過,她卻堅信我不學好。
因為我的胸大,她說:“你一看就不是黃花閨女的身形了。”
於是我現在坐在婦科的診室裡聽著她一遍遍和醫生確認我還是不是處女。
在診室外的走廊上,我媽舉著那張報告單不停地強調:
“不可能啊,哪兒有小姑娘這麼點歲數就長這麼大胸脯,難道不是懷孕了?”
“媽...你小點聲。”我忍不住勸她。
此時,坐在外面候診的一個女生抬了頭。
她有一頭金髮,左臂上有大片紋身,她的視線掃過我,諷刺地笑了。
“喲喲喲,真長見識,一個又醜又肥的老孃們造謠自己閨女懷孕。”
女生應該是在和別人打影片電話,語氣非常誇張,一點也不怕我媽聽到。
“這大媽就是有病,跟我媽一樣,就應該送進精神病院。”
“我媽當年也造我謠,說我跟我爸睡一起了,我當天晚上就拿著菜刀找她幹架去了,給這個老東西臉了,滿嘴噴糞。”
我媽聽見了,她這個暴脾氣怎麼會忍得住呢,於是就在醫院的走廊裡,我媽和人打起來了。
我去拉架,結果被一拳頭打在了鼻子上,血流不止。
那個黃髮女生也不是啥好惹的人,狠狠地咬了我媽,她還看著我說:
“你媽就是個精神病!你要不是想被她逼死,你就拿著菜刀乾死她。”
我看著女生胳膊上圖案複雜的紋身,我想如果我不是個懦弱的人,我會成為第二個她。
6.
考上重點高中後,我媽對我越來越重視,她不允許我在學校吃飯,中午必須回家。
因為生源優秀,我在這裡學得很吃力,第一次月考,我竟然只考了年級第七名。
當時的我如同遭受了晴天霹靂,回家的路上我祈禱了數次能有汽車來撞死我。
結果一進門,我就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那個人是我爸,我只在照片上和過年的時候見過他。
“我不同意離婚!”我媽正歇斯底里地叫著,非常恐怖。
我爸則皺眉嫌棄地說:“你現在就是個瘋女人,無藥可救,趁早離了我能多活幾年。”
因為他們吵得投入,沒人發現我回家了。
“你在外面養個小三我也沒管你!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要怎麼樣!”
我媽早就知道我爸在外面有小三,但她認為自己無法延續香火對不起我爸,所以一直不管。
據說那個小三懷孕了,很可能是男孩,我爸也早受夠了我媽了。
“...就因為那個女人懷孕了,可你也有個女兒啊。”我媽看見了我,衝上來抓住我,把我往我爸面前帶,“這是你女兒,我把她教得很優秀,一直是年級前三,將來會很有出息,不比男孩差的。”
我被抓的有點疼,不敢抬頭看我爸。
我倆之間就像陌生人,我在這個小小的筒子樓裡遭遇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我爸搖了搖頭,只說會把房子給我媽,還會留下一些錢。
男人離開後,我媽頹然的坐在地上,良久她才想起今天是我期中考試出成績的日子。
“你考了多少?”她陰惻惻地問我。
我下意識繃直身體,卻不敢回答。
那時候已經流行家長微信群了,我媽看我不出聲就知道我考砸了,直接去拿手機到家長群裡去找。
我是全班第二,年級第七,已經是很好的成績了,但我媽卻暴怒了。
“連前五都不是!周婉你這個豬腦子要死嗎?”
就像我猜測的那樣,我媽那張暴怒而扭曲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她隨手拿起甚麼東西就開始往我身上打。
“你爸都不要我了,就是因為你不爭氣!”
“才考第七名你有甚麼臉活著,你去死!”
我忽然被卡住了脖子,窒息讓我雙腳亂蹬,我媽人高馬大力氣驚人,我怎麼掙脫都不行。
我被她抓進了衛生間,為了節約水費,我媽在浴室放了個水桶,裡面蓄滿了水用來沖廁所。
現在,它變成了我的刑場,我的頭被按進了水裡,嗆了好幾口水,鼻子裡也進了,難受得我快窒息。
“就是因為你這個討債鬼,你害得我不能生育了我才會被離婚!”
“你就連前五都考不到?怪不得你爸看不上你!”
“你不配活著!”
我被從水桶裡拎出來,用臉接了我媽的巴掌,那掄圓的手快把我的牙齒打。
我愛流鼻血的毛病還是沒好,一臉血水的我又被按進了水桶裡。
“你去死!去死!去死!”
我的耳邊是我媽的咒罵,我不知道她罵了多少句,或許早就停止了,可我進了水的耳朵裡全是她讓我去死的迴音。
“對不起...”
我在被拎起來的間隙裡瘋狂掙扎著和我媽道歉,我匍匐在地狠狠地磕頭,把額頭都砸腫了。
“媽媽,我錯了,我一定考第一,我錯了,媽媽求求你原諒我,我錯了我錯了...”
磕頭撞得我頭暈,但是我不敢停下,被水淹的感覺太痛苦了。
我媽似乎冷靜了一點,她把我抓起來,摳著我的肩膀惡狠狠地說:
“周婉,你必須考第一,你要上清北!”
“你要讓你爸後悔!”
我急促地呼吸著,眼前一片模糊,哭泣的悲痛感堵在我的心口,我點頭,像是要把脖子晃斷一樣。
“媽媽我一定考上。”
7.
我媽對我的要求更嚴格了,因為她要我上清北,要我爸看到她教育出來的女兒多麼優秀。
我必須要考年級第一。
學不會就是我不要強,補課就是我浪費錢。
每天要背一百五十個單詞,每天要刷五張試卷,寒暑假不可以出門,要提前學功課,然後無數次複習。
我媽就站在我門外,像個精神病一樣透過門縫看我。
“你必須學理科,我問了樓下的嬸子了,學理科才有出路。”
可我媽不知道我其實更擅長文科,但我沒有反抗的餘地。
一本本練習冊、一摞摞試卷,它們都快比我高了,但是我媽仍然不滿意,因為我不是穩定的第一名。
只要我不是第一,我就會被棍子打手腕,左手的腕子總是鼓起來的,像嫩肉一樣一碰就是個坑。
高三的最後一次家長會,我媽作為優秀學生家長,被老師點名表揚。
可就在全班家長面前,我媽忽然大聲地問老師:
“周婉的成績可以上清華嗎?”
老師愣住了,全班家長也愣住了,我們十個留在班裡的優秀同學也愣住了。
老師有些為難地說:“清華畢竟是頂尖學府,咱們這個省份高考壓力大。但是周婉同學的成績已經很棒了,重點大學絕對沒問題啊。”
我媽加重了語氣:“她最後三個月再努力也沒機會嗎?”
老師也無奈了:“這誰也不能打包票,咱們省這麼多學校,這麼多學生...”
於是我站在教室後排眼睜睜地看著我媽發了瘋,她突然起身衝著我過來,抓著我的頭髮就往教室外面拽。
“你敢騙我!”
我媽聲嘶力竭地怒吼。
“你不是說你一定會考上嗎?老師說你考不上,你敢騙我。”
扇耳光,打肚子,揪耳朵,用指甲掐我的肉,我媽做得輕車熟路。
家長和老師們都跟了出來,還有別的班的人。
我媽被人注視之後更開心了,打得更狠,更用力,哭得也更賣力。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我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含辛茹苦地養你,你竟然一點也不爭氣!”
“你考不上清華北大你還有臉活著嗎,考不上你一輩子都完了!”
“你殺了我吧,我不活了——!!”
我看到有幾個學生的臉色不太好,畢竟我媽說考不上清北就是廢物。
那他們是甚麼呢?他們也全被我媽罵了。
家長和老師們就像看猴子一樣看著我們母女,幾個熱心腸的來拉我媽。
“周婉媽媽你也別逼孩子,周婉很優秀,將來肯定有出路。”
“是啊,咱們這個省高考難,能有幾個清北呢?”
在別人的勸阻中,我看到我媽像是找到了發洩舞臺一樣扒開自己的傷口給別人看。
甚麼因為生我傷了身體,沒辦法生兒子延續香火。
甚麼因為我不夠優秀,我爸在外面找小三生兒子和她離婚。
……
我媽真的覺得別人會可憐她嗎?明明是像看小丑一樣地盯著她啊,她完全不會感到羞恥嗎?
這一天很多家長錄了影片發到網上。
我被關在學校裡不知道網路上的腥風血雨,但是我身邊的同學們開始對我充滿了惡意。
“欸喲喲,這不是我們清華姐嗎?”課間去個廁所的功夫我也會被圍堵,聽他們給我起綽號,嘲笑我。
“過兩天月考,清華姐你加油啊,不然你媽把你打死了咋辦呢?”
“應該說清華姐考不好,她媽就不能挽回她爸的心了可咋辦啊哈哈哈。”
“又老又醜一個大肥婆,我要是有這樣的媳婦,我噁心得吃不飯。”
我分不清這些話是誰說的,他們笑話完我之後就走了,就彷彿嘲笑我是一場解壓遊戲。
我走進了廁所,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
油膩膩的頭髮,被剪得像狗啃的一樣凌亂,臉上長了很多痘痘。
濃重的黑眼圈,難看蠟黃的臉色...
我竟然被我自己嚇哭了。
8.
“周婉,現在所有人都在罵我你開心了吧,你那天裝甚麼可憐。”
回到家,我就被一個玻璃杯砸了頭。
那些影片在網上發酵,很多人都在討伐我媽,說我媽是精神病,說她教育方式有問題,說她把我禍害了。
於是我媽把怨氣撒到了我頭上。
我竟然已經有些麻木了,我在學校被那些人嘲諷,我回家還要接納我媽的發洩。
可是誰也救不了我。
我跪在地上打自己耳光,我媽還在罵,罵得難聽又噁心。
“周婉,我買了老鼠藥,你要是考不上清華,我就把老鼠藥塞你嘴裡,然後用菜刀劈了你。”
我媽看著我紅腫的臉消氣了,滿意的坐回沙發上,對著我錄了個影片。
“棍棒底下出孝子,我女兒一點也不恨我,為了讓我消氣自己認錯呢。”
“自己的孩子不聽話就別揣測我女兒也叛逆,你們不會教育孩子就別嫉妒我。”
我扶著有點痛的膝蓋回頭看了我媽一眼,她應該是在和那些網友挑釁吧。
我聽到靈魂深處出現了一種破碎的聲音,我隱忍了多年的怨恨蔓延在我的心口。
我才不要讓這個惡毒的母親如願以償,我要她痛苦、要她絕望。
複習到凌晨一點半,我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我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在黑暗中我幻想了很多報復的畫面。
我和她一起死在火海里。
我倆一起淹死在海里。
我用菜刀砍掉我最懼怕的那張臉,然後我再自殺...
多可悲啊,我都被逼成這樣了,想的卻只有和我媽同歸於盡。
其實我沒那個膽子,我不敢真的拿起菜刀和她一決高下,於是我換了個思路,我要我媽親眼看著自己的努力和夢想消失。
“周婉看著有點瘮人。”
最後三個月,班上大部分人對我評價是“瘮人”和“詭異”。
我像個陽光快樂的女高中生,每天都繃著一種詭異的、淡淡的微笑坐在班裡學習。
一開始他們還試圖欺凌我,叫我清華姐。
我不氣、我不惱,我就瞪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然後神色恍惚地點點頭。
“對,你們說得都對,我一定能考上清華。”
久而久之,他們都傳言說我瘋了。
班主任好幾次看著我欲言又止,終於在某節自習課,她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周婉同學,高考固然重要,但你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班主任疲憊地看著我那不自然的微笑。
“我知道。”我快速地點頭。
“雖然現在距離高考所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但是周婉同學...你要不要聯絡一下家長去看看心理醫生?”老師試圖委婉地說,但是她似乎也想起來了我媽那次當眾的表演。
但凡是個正常人看了那天的情況,都會認為我媽有嚴重的精神病,而我遲早會被她逼瘋。
“不,老師,我沒有生病,我最近感覺學習效率很高,每天只睡四個小時也能完成一整天的學習。”
“不要告訴我媽媽可以嗎?我不會生病的,但是...”但是我媽會把我打死。
我在班主任那充滿了嘆息的目光中走出了辦公室,然後迫不及待地衝回教室,繼續複習。
但是我媽特別滿意我的近況,因為我乖巧極了。
到點回家,不哭不鬧,雷打不動地複習到一點多睡覺,我不挑剔食物也不在乎頭髮和衣服是否乾淨。
我會微笑地和媽媽說:
“我一定會考上清華的,媽媽。”
我媽會習慣性地嘲諷我,她說:“別把話說得太滿,你要是考不上...”
“媽媽!考不上我就去死!”
我眼睛瞪得滴溜圓,手裡還拿著她給我做的早餐三明治,語氣亢奮又激動。
我媽第一次在我面前陷入了沉默,但是她不在意,她甚至覺得這樣的我很好。
這才是她心目中最乖巧的女兒。
9.
高考那兩日都在下雨,空氣又溼又悶。
我媽特地買了一件旗袍,罩著她這些年走樣發福的身體。
“周婉你要好好考!”我媽塗了眼影的眼睛盯著我,可我卻發現那塊兒眼影沒有暈染開,像豬油一樣糊著。
我點點頭,乖巧地說:“好,我一定會考上的,媽媽。”
雨下了兩天,直到最後一門英語結束,太陽才肯露出頭來,給世界灑下一片金光。
就好像是在祝福這些苦命的孩子們前路光明一樣。
我仰頭看著天空,湛藍而清澈,一隻鳥飛過,身姿流暢羽翼豐滿,自由自在。
我豔羨地看著天空上的鳥兒,淡淡地吐出一口濁氣,朝著母親走去。
“你能考上嗎?”我媽急切地問我。
我木然地點點頭說:“一定。”
果不其然,出成績了,我是我們省的狀元。
接到訊息的那一天,我媽興奮地在微信上通知了每一個人,又去小區裡的宣告她教育的成功。
然後她想起了多年前,老張家女兒的升學宴。
她興奮地開始翻找存摺,激動地大喊:“我要請很多人來,你考上清華了!我教育得沒錯,我沒錯!”
我媽轟轟烈烈地開始發邀請,恨不得把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請來。
“還有電視臺的要來採訪我們呢,我要上電視了,哈哈,我要上電視。”
升學宴當天,我媽興高采烈地對著鏡子描眉畫眼,把嘴巴塗得特別紅。
“周強這個賤人和我離婚後悔了吧,哈哈,我女兒是狀元,他那個傻豬一樣的私生子比不上你一根頭髮絲。”
我媽帶著我去了酒樓,那高高的充氣大紅門上掛著長長的錦旗,來來往往的都是我不認識的陌生親戚。
他們對著我媽說恭喜,誇讚我媽教導有方,稱讚我前途無量。
我媽從進場開始就瘋狂地尋找一個人,我爸,她要去他面前耀武揚威。
也不知道那個男人來沒來。可我也不在意,因為我今天還有更重要的計劃。
我抬頭看了看那高高的樓頂,想來和那些自由的鳥兒們的距離會更近一步吧。
升學宴開始了,我先被拉上臺進行了一番演講,我花了幾天的時間寫出了一篇令人聲淚俱下的稿子:
“我的母親造就了我,我愛她,她把一生都奉獻給了我,沒有我的媽媽,就沒有今天的周婉——”
我看到我媽在抹眼淚,我聽到賓客們笑著說母女情深。
我呸。
後面的流程就交給我媽了,她會在媒體面前侃侃而談自己優秀的教育方法,展示自己的棍棒虐待理論。
我趁機跑出了宴會廳,坐著電梯上了頂樓,其實樓頂也是一個用餐地點,所以沒有關門。
我站上了護欄外的牆沿,看著遠處的風景,心中竟然沒有一絲恐懼。
我的手機響了,這是我媽淘汰的二手機。
“周婉你死哪兒去了!”
我聽著媽媽的怒吼,笑了笑。
“我在二十樓樓頂,媽媽,我快死了,你來見我一面吧。”我的語氣輕鬆歡快。
很快,我聽到了她的尖叫和賓客們嘈雜的聲音,不一會兒,樓頂就熱鬧了起來。
我媽帶著一眾賓客上了樓頂,還有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們。
高考狀元死在升學宴上,應該是很有趣的新聞話題吧。
“周婉你要幹甚麼,你快點下來!”我媽看到我站在護欄外, 嚇得腿軟了,只能靠別人扶著。
上來的賓客們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勸我。
“你別想不開啊,你考上了那麼好的學校, 未來一片光明啊, 快別鬧了。”
“你想想你媽這些年多不容易,你別嚇她了。”
而此時的我媽正在拉長調子哀嚎:“我的命好苦啊,不孝順的白眼狼女兒啊!”
我摸了摸,臉上有眼淚, 我已經很久沒哭過了, 我都快忘了情緒宣洩出來是甚麼感覺了。
“你們好奇我的過去嗎?”我對著鏡頭笑了笑, 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本省狀元,是一個沒有尊嚴的工具,是被親媽按進水桶裡的賤人, 是同學口中的清華姐, 是一個早就不想活了的瘋子...”
10.
我媽喜歡在所有人面前扒開傷疤, 那我也會。
“因為我的完形填空錯了兩個, 我被潑了一杯滾燙的熱水。”
“因為早上賴床了一分鐘, 我被拽掉了一塊兒頭皮。”
“因為腸胃炎我吐了一下, 就被親媽帶去醫院檢查是不是處女,還被她造謠是爛貨。”
……
我一樁樁一件件訴說,冷靜極了, 可我媽卻很激動, 她尖叫著說:“你放屁!”
我搖了搖頭, 對著記者相機說:
“我馬上就死了, 但我是被謀殺的, 我就是被我親媽謀殺的。”
“媽媽,你要的清華我考上了, 你的理想被我實現了。”
“周婉同學你不要激動, 你冷靜,咱們下來好好談談可以嗎?”
還有人試圖勸我,可他們不知道我為了一個解脫熬了多久。
我媽還在哭, 還在崩潰, 發福的臉像個扭曲的包子, 她狼狽地摔在地上,卻還往我身邊爬。
“你不能死, 你對不起我,周婉你快滾下來!”
我忽然張開了雙臂,像一隻馬上就要起飛了的鳥兒一樣。
“孫春玫!”我忽然惡狠狠地喊出了我媽的大名。
“我恨你!”
“你的一切都會付諸東流,你的婚姻你的孩子你的人生, 你一切的失敗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這一輩子的苦難都是你活該!你不得好死!”
“我恨你——!”
腳下一個蹬跳, 我看到他們衝著我飛奔過來,但我下墜的速度太快了。
我不是鳥兒,我無法自由自在地翱翔於天空。
我只能腐爛進惡臭的泥土裡。
我也想過我後不後悔,他們說得對,我考上了好大學, 我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可在高考結束的日子裡, 我突然意識到我是一具空殼,我沒有活著的信念,也沒有任何羈絆。
甚麼大學生活、甚麼光輝未來, 對我而言都毫無意義。
我只想給我媽一個永生難忘的驚喜。
我要看到她崩潰痛哭的臉。
我知道那不是她因喪女而流露出的情感,那只是她幻想破滅的崩潰。
短短几秒的墜落,是我此生最自由的須臾。
“我恨你。”
我陷入了安逸的深淵。
全文完